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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湖,极夜地的橄榄树,以及四十二颗星星
文/兰溪雪
“我将化身飞蛾。”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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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来到极昼基地时每个人问候我的第一句话。使用首字母缩写大抵是上个时代的某种古老传统,极昼基地的老人们将其传承了下来。虽然我觉得很难懂,甚至还有点不舒服,但是初来乍到,总不好驳别人的面子。
摩柯后来听说这件事时情绪似乎很微妙,小心翼翼地问,牙哥,你不觉得他们冒犯你吗?
我说,不觉得,他们听说我是阿绫的哥哥,都一脸悲痛地问候我,我就如实回答喽,他们说的也是实情。
我的妹妹乐正绫,曾经是一名倍受期待的天才飞行员。
但是去年夏天,她死了。
事故发生后,极昼基地的工作人员们回看记录,最初并没有弄明白阿绫是怎么死的。他们在飞行员右手最容易碰到的地方设计了紧急逃生装置的启动手柄,这样即使因为故障导致逃生装置无法自动启动,这些飞行员也可以自行启动装置逃生。但是后来他们检查时发现阿绫的启动手柄根本就没有被使用,她是受过训练的,何况手柄设置在最靠近惯用手的地方……
当他们说到这里时,我已经不用再听下去了,因为我知道阿绫为什么没有及时逃生了。
她是左撇子。启动手柄设置在了右侧。她情急之下忘记了自己与他人的不同。
我的妹妹就这样因为一个简单到令人发笑的愚蠢理由而死去,她还那么年轻,所有人都为之惋惜。所以当他人知道我的身份时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悲伤的神情,虽然他们讲话很直白,也没什么礼貌,但是真诚的神情不会骗人。
你妹死了?
我当然不会反驳。因为我妹真的死了。
在极夜城时我对这件事有过太多的情绪,但来到极昼基地后我已经做不出任何强烈的反应。这里的所有人第一次见到我都是一脸“节哀顺变”,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我的技术员,徵羽摩柯。
因为我第一次见到摩柯时他正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微微低着头,似是在躲避永不熄灭的太阳,又似是在哀悼什么,不打扰任何人地、安静地……捏着泥巴。
是的,捏泥巴。我和我的技术员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微妙。当时我决定探索极昼基地,离开了工作区、穿过生活区,人越来越少,看到翠绿得像假的一样的植物,还有一片闪闪发光、可以倒映出天空的湖泊,没有动物,只有阳光一如既往猛烈。我站在视野开阔的坡地上,忍不住想:不知道阿绫到没到过这里,
远远的,我看到湖里有一个人。再凑近看时,发现是个孩子,年纪不大,很瘦,蓝色的眼睛,不知为何脖子上戴着像项圈一样的东西,很显眼的绿色指示灯一闪一闪。我站在湖边的砂地上,看着那个奇怪的孩子许久,终于忍不住提高声音:“喂!”
摩柯听到了我的声音,回过头来看我。据他后来说,第一眼看到站在砂地上的我时,还以为是某种长腿水鸟,又看了半天,才发现原来是个活人。
“你在做什么?”我问。理论上来讲,在极昼基地是看不到这么小的孩子的,他甚至都没成年,这让我有点担忧。
摩柯似乎思索了一下,才回答:“只是随便玩一下。”
这死小孩当时显然并不想搭理我。但是我当时毕竟也闲得发慌,加上也担心这个孩子,索性脱了鞋袜,走进了湖里,一步步向他靠近。
摩柯当时正在用从湖边的砂子下面挖出来的泥巴捏飞行器。他手很巧,捏出来的飞行器惟妙惟肖,我当时还没有见过极昼基地的几种飞行器长成什么样子,但当时也隐隐觉得这孩子捏得未免太精致了……我还没来得及想这里的泥巴为什么这么好捏,就发现另一件神奇的事情,摩柯把捏好的飞行器放在水面上,它们竟然可以自己漂浮起来。
这就是我与徵羽摩柯的初遇。他始终背对着我,我开口问:“你……你是极昼基地的人吗?你住哪里?”
他当时的神情很冷漠,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流露出微微惊讶的神色,说:“……乐正龙牙?”
“……我是。”我忍不住看他的项圈,绿色的指示灯还是在不停闪烁。
他有点苦恼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低头看着这个孩子。“就是到处走走……你怎么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是走来的?”
“是啊。因为我没有车。”
我花了几秒钟才搞明白这小孩在回答哪个问题,然而还是答非所问。我当时只觉得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难搞的小孩,也没心思去在意他到底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反正这基地里基本是个人就认识我——甚至暗暗决定以后绝对不要和这孩子扯上关系,太麻烦了。
但我还是让他搭便车。并不是因为我觉得他和阿绫年纪差不多,也不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没对我露出过悲伤神情的人,仅仅是因为我不忍心让这么瘦弱的孩子徒步回生活区。
2
“极光一口饮”是极光酒吧最热门的酒精饮料,口味微妙,配方神秘,价格美丽,是每一个飞行员和技术员在工作结束后的最佳选择。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但是这已经和奇怪的缩写一起成为了极昼基地的传统——那就是每一个飞行员在见到与自己搭档的技术员时,一定要请对方喝一杯“极光一口饮”。我一度怀疑发明这项传统的人是个嗜酒的技术员,要么就是极光酒吧的老板。
我第一次来到极光酒吧时就被吓了一跳,这里建在地下,没有窗户,只靠灯泡照明,营造出一种深夜街头酒吧的气氛,与极昼基地永不结束的白昼完全相反。人们——多数是我的同事——坐在桌前、角落里、吧台前,一人端着一杯饮料,毫无疑问就是“极光一口饮”。同事们提醒我应该请技术员喝一杯,我又想到了阿绫——她一定也曾请某人喝过这样一杯酒。至于她自己是不是也喝过,我无从得知,但我希望她没有。
姑且不解释开飞行器为什么需要技术员,我得知摩柯是我的技术员时是十分惊讶的。
带着执照去报道的时候上司让我在门外等一会儿,我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出来,眼看着傍晚——虽然极昼基地没有傍晚——将至,上司没等到,却看见楼梯口走过来一小孩,脖子上还戴着个项圈,上面绿色的指示灯玩命地闪……
他慢悠悠地走过来,看到我的时候一点都不惊讶。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极昼基地的传统,但作为一个从极夜城来的常识人,我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和我搭档工作的人,竟然还是个孩子。虽然阿绫也不过将将十七岁,但她来到极昼基地也不过一年,至少是年满十六岁才开始工作的,可摩柯怎么看都不像是已经到了法定年龄的样子,更何况脖子上还戴着个怎么看怎么可疑的项圈。
雇佣他真的合法吗?
我还没有时间思索,就被一群同事们簇拥着到了极光酒吧。他们不忘一边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妹妹的事情真可惜”,一边丝毫不注意我的表情地给我找位置。这地方看起来是飞行员们最爱的聚会地点,我和摩柯并排坐在吧台前,气氛有一丝尴尬。酒保认出了我,露出悲伤的神情,说:“你妹妹的事,很抱歉。”
我不知该作何表情。不知为何,我觉得此刻的自己仿佛一个要讨好自己继子的再婚鳏夫……
也看不出摩柯的情绪。他看着酒水单,抬起头对酒保说:“麻烦你,我要一杯极光一口——”
“……不行!”
我几乎是下意识抢过酒水单,摩柯吓了一跳,“……你干嘛?”
“你——”我一时语塞,又怕他忌讳别人提年龄,只能理不直气也壮地说:“反正就是不行!”
“你……”摩柯有点生气,“你管这么多干嘛,又……又不花你的钱。”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竟然能见到摩柯如此动摇的样子真是不容易,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会是一个这样的人。
“那花我的钱就行喽?”我低头看酒水单,“劳驾,两杯蓝柑气泡水,少加冰。”
“……”摩柯看着我许久,最终一句话都没说,低下了头。虽然他没什么表情,气泡水端上来之后,透过蓝色的饮料,我依然能感受到他的不爽。虽然我觉得不能让未成年人喝酒,但我与他毕竟才认识没多久,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看着他迟迟不肯动的蓝柑气泡水,我又瞥了一眼其他人手里的“极光一口饮”,发现所有人的杯底都有一颗橄榄。
“劳驾,”我指指我们的杯子对酒保说,“给我们加个橄榄。”
摩柯有点惊讶地抬起头。
他看着酒保从罐头里夹出两颗橄榄丢进我们的杯子,又盯着这杯蓝色的气泡水许久。我有点受不了尴尬,便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摩柯又侧过头来看我,半晌,说:“你知道吗?‘极光一口饮’所有的原材料都是极昼基地出产的,除了这颗橄榄。橄榄只有极夜城才有,虽然它们生长需要阳光。”
听到一个刚刚度过变声期的孩子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这种话时你一定会想笑,但是我忍住了。后来我想他当时其实并不是一定要听我的话,但他听了。
第一次见面说不上不快,但绝对也说不上愉快。事实也证明,我和摩柯的合作绝对说不上顺利——如果这也能说是顺利,那我在极夜城经历过的种种团队合作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事情说来有几分复杂。
首先应该问,为什么飞行员需要一个技术员做搭档?
答案是,我也不知道。
这等于没说,但是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我多次试图询问摩柯技术员究竟是做什么的,但他不肯回答我,直到我们第一次上模拟器的训练马上就要开始了,大概是被我问得烦了,他才很敷衍地说:“你知道什么是‘黑箱’吗?”
在那张稚嫩的脸上看到这种神情让人忍不住想笑,但我忍住了。
“不知道。那是什么?”不懂就问才是优秀成年人。
“过去的人们发明出的经典概念,”这死孩子说这个也不忘了含沙射影讽刺我,“当你使用现代科技的成果时,只需要按一个键,或者一些很简单的操作,而不必知道背后的原理。”
他说:“我就是你的黑箱。”
这话说着很帅气,但我却怒从心头起——开飞行器可不是“按一个键”,或者什么“简单的操作”。
我对这个小鬼的不满积累起来,但理智还是告诉我,接受训练、和他搭档是我的工作,更何况他还是个孩子,没分寸也正常。
……不对,阿绫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啊?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没和他计较,但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第一次训练说不上顺利,但似乎也挺顺利。模拟器内部完全按照飞行器内部的样子设置,飞行员有唯一一个座位,技术员坐在背对飞行员的位置。值得一提的是,飞行员面前只有手柄和操作面板,技术员面前只有数不清的仪表盘和屏幕。
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扣好安全带,才听到摩柯坐下的声音,他比我瘦小,同样大的椅子坐下应该很宽松,系统扫描了他的虹膜,机械女声冷漠地开口:“欢迎您,徵羽技术员。”他扣好安全带,示意我可以开始了。
这个时代的模拟影像已经惟妙惟肖,看不出丝毫不同。我操纵操作杆,逐渐升高,开始逼近云层,视野也逐渐开阔,可以看到雪白高大的工作区,与生活区泾渭分明。
这是我那死去的胞妹也曾看过的景色。虽然知道是假的,但我仍然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平静。可是正当我沉浸在这份平静中时,摩柯突然按响了警报,驾驶舱立刻被尖锐的警报声穿透,我惊得不知该说什么,摩柯的声音通过耳麦传入耳中:“立刻下降!最快速度!”
“……这个高度不能随意下降!”我有点气恼,只能操纵着飞行器缓缓地下降,但摩柯急不可耐:“快点!这个速度不行!”
“这已经是最快了!”
我很生气,因为我的视野里看不到任何障碍,飞行器飞得也很平稳,他执意要我下降,却又不告诉我为什么。我很烦躁,但还是按照摩柯的要求下降,在他的催促中好不容易到达一个合适的高度,正想松口气,摩柯的声音却再度传了过来:“机头拉高!”
“……”我无言以对,虽然不满,但也只能按照他的指示把机头拉高,没想到摩柯又喊:“不够!再高!“
“再高会失控的!我们又不是要降落!”
“我!说!拉!高!”
这一天训练结束的时候我们几乎不欢而散,两个人都被疲惫、怒气和汗水浸透了,我暗自断定我和这小鬼只能是工作伙伴,再往上一点都不可能,但是看到他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还是说:“别走,吃晚饭去。”
“极昼基地没有‘晚’。”他没拒绝,但显然也不太开心。
极光酒吧除了饮料,还有极好的惠灵顿牛排,我请他吃了一份,给自己也要了一份,又要了两杯柠檬气泡水,嘱咐酒保加两个橄榄。
摩柯对盘子里的酥皮、浓酱和牛排兴致不高,但还是吃完了。而我虽然饿得不行,却也觉得今天的牛排格外难吃。短暂的思绪空白后,我又开始思索:不知道阿绫有没有吃过这一道惠灵顿牛排,如果是她,一定会喜欢。
3
显而易见,我和摩柯的合作并不愉快。到了后来我对这死小孩彻底没脾气,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一句话都不说,他却好像丝毫没发现我的妥协和忍让,一点都没改。
长时间的模拟器训练并没能让我们成为朋友,我们仍然只是工作伙伴,偶尔在工作结束后一起喝一杯气泡水,我不想让他不平衡,所以从未尝过一口“极光一口饮”。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我也曾以为再无其他。
模拟器训练时数攒够了,我们就可以用真正的飞行器试飞。在飞行员大厅有用来登记试飞的机器人,我和摩柯走向其中一台,它检查了我们的身份,确认了训练记录,表示已经安排好了一条空闲航路,我们可以即刻试飞。
触碰到真正的飞行器时我没什么实感——它感觉起来和模拟器没有任何区别。但想起过去曾被告知的信息,阿绫恐怕就是驾驶着这个型号的飞行器失事的,我又有点失神。
虽然如此,平稳升空时我还是感到了舒心,甚至于觉得摩柯都可爱了几分。而真实的空中状况远没有那么多,我很难得地享受了十几分钟摩柯没有一惊一乍地指手画脚的时光,抛开了这个,驾驶飞行器还是非常让人愉快的。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摩柯分外安静,只有偶尔指示方向时才会出声。
可是正当我有几分飘飘然时,身边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我飞快地稳住飞行器,却眼看着身边的操作面板指示灯一个个闪烁起来,尖锐的警报声刺穿了驾驶舱,但我还是听到了耳麦里也传来了微弱的爆炸声——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爆炸了,但一定离摩柯很近。紧接着机身剧烈晃动,我拼命拉起操纵杆,试图夺回操纵权,一边大声问:“徵羽,是什么情况?”
摩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毕竟是摩柯,从不回答技术问题。
“听我指挥!向两点钟方向滑行!不要松开操纵杆!”
我照做了,但听出他的声音有点痛苦,心里便一沉。他受伤了。
“拉高机头!继续上升!”
按照他说的做之后,飞行变得平稳了许多,但我不敢掉以轻心,不用摩柯说我也知道,我们不可能一直上升。随着我们逼近云层,操作面板上的指示灯依然闪烁,我保持着上升的趋势,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可是正当我操作的时候,耳麦里突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还有安全卡扣碰撞的声音,我焦急地大喊:“徵羽!徵羽!徵羽摩柯!”
回应我的只有仿佛窒息一般的痛苦声音。
时至今日我仍然无法理解设置两人合作的意义何在,因为只要一个人出了事,这台飞行器便一定会出事。但当时的我并没有时间考虑这些,没有了技术员的指导,只能凭着经验和感觉开始下降,从这种高度急速下降非常危险,但我别无选择,我必须快点回到地面上,确认身后这个小鬼出了什么事。
当我回到云层下的正常高度,视野稍微好些,没有时间多想,只能把着陆地点定在郊外的那片湖。飞行器的安全锁已经开启,我们的下降速度受到了一定限制,我死死拉着操纵杆,在着陆前拼命保持机头拉起,终于在巨大的水花中迫降成功。飞行器本身的保护措施已经足够完善,但我仍感觉到头晕目眩,虎口也被震碎了,可是没有时间休息,我试了好几次才打开安全卡扣,狼狈不堪地、几乎是爬过座椅,看到摩柯已经几乎昏迷,双手死死扒着脖子上的项圈,指示灯正闪烁着鲜红的光芒。
我解开他的安全卡扣,背起他,爬出了驾驶舱,一下子跳进几乎没到我下巴的湖水里。
咸的。
只是当时的我已经无暇顾及其他,拼命地保持摩柯的口鼻露在水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边走,一边还叫着他的名字:“摩柯!徵羽摩柯!醒一醒!”
终于回到岸边的砂地,顾不得浑身都湿透了,我把他放在砂地上,终于看到项圈上的指示灯变回了绿色,他青紫的面色有了一丝舒缓,但随即猛地咳嗽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摸自己的腰包。
“你怎么、怎么……”我摸到他的腰包,发现里面有一支注射器,“……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躺好别乱动……”
一支针剂打下去,摩柯缓缓睁开眼,向我伸出手,我连忙扶起他,可话没说一句,他又开始咳嗽。
这一次咳出来的是鲜血。
过去很久对他的种种不满一直累积,却在这一刻全都变得轻飘飘的。
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医院的病房里光线非常暗,只有休养舱上的一圈灯。我包扎好伤口后就去了摩柯的病房,坐在休养舱一边守着他。这期间没有一个人来看望他,想必他平时独来独往,和那些年纪比他大上一轮甚至不止的人也无话可说。
我无事可做,便不由自主地想,我们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都没出什么大事,那么阿绫呢?
如今的飞行器保护措施如此到位,她怎么会死呢?
长久的碎碎念后,摩柯终于醒了。他的手微微动了动,随即像是在摸索什么似的,却什么都摸不到。我看到时莫名心酸,便握住他的手,说:“你醒了。”
他没有甩开我的手——或许只是没力气——许久后才回答:“嗯,我醒了。”
“医生说你没大碍,就是需要休息。你要是想待在这里也可以,想回家的话我送你回去。”
摩柯没说话。他的手苍白而纤细,我不得不感叹,他还是个孩子。
过了很久,他说:“对不起……”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道歉。
“你……”摩柯说,“见过黑夜吗?”
“我是极夜城来的……”
“我说,真的黑夜。”
“……”我犹豫了一下。
“小时候,白天和黑夜都见过。”我说,“后来只有黑夜,现在只有白天。”
“黑夜是什么样子?”摩柯问,就像每一个孩子一样,只不过他们问的是白天。
我思索了很久,从杂乱的思绪中翻找着,终于找出一丝残存的记忆。“就像……就像你现在躺在病房里。很黑,但是,有时有星星,就像休养舱上这些小灯。”
“星星?”
“对,星星……”我试着描述,“我小时候,天上经常看不到星星,有一天晚上特别晴朗,我就趴在窗户那儿数,就我头顶上这一片天空,有四十二颗星星。”
摩柯又沉默了。半晌,他悠悠地说:“乐正绫告诉过我,你成长在昼夜分明的年代。”
我微微睁大眼睛。“你……”
“一直没告诉你,真对不起。”
摩柯握着我的手。“我曾经是乐正绫的技术员,因为她请求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技术员,基地批准了。因为她,我才有可能乘上飞行器,否则我只能一辈子困在地上。很可惜的是,她和我仅仅在模拟器上练习过几次,后来她私自单独驾驶飞行器,不幸失事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次:“……真的,很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这样……”
我最终没有问他为什么而道歉。就像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今天飞行器会平白无故地出故障。
4
摩柯出院后仍然病恹恹的,我送他回家后打算给他做点吃的。他的住处东西很少,总让我有种他随时要逃命的错觉。翻找了厨房,没什么可用的东西,我只好雇了个机器人帮我买东西。
摩柯躺着,看着我做事,脸上有几分好奇。我坐下看着他,问:“你脖子上的项圈是怎么回事?我没看见别的技术员戴。难不成是因为你未成年?”
他的表情比往常柔和很多,直接回答道:“不是。因为我的父母。”
“父母?”
“我的父母曾经就是飞行员和技术员。他们是少有的在极昼基地结婚的夫妇。”摩柯回答时表情很平静。“生下我后一年,他们开始恢复飞行任务。在那之后的第一次正式飞行中,他们叛逃了。”
我有点惊讶,但摩柯没什么反应。
“基地在我身上检查不出什么,但又很难解释他们丢下自己的孩子,加上我表现出了很高的聪慧和天赋……”说这话时也一样,“所以给我戴上了这个。很可笑吧。我试过走到极昼基地的边界,但只要靠近边界,它就会收紧。”
我明白了。看来他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不仅是横向的,纵向的也一样受限,只是一般的飞行训练根本涉及不到更高、更远的地方,所以平时才没问题。
这一刻我突然想,徵羽摩柯是一只出生在牢笼中的小兽。
不知该说些什么,摩柯却开了口:“你知道乐正绫为什么会来当飞行员吗?她说过……”
“这是她的梦想。”我打断了摩柯的话,“她从小就向往极昼基地,立志成为一名飞行员。”
阿绫出生时白天和黑夜还都在,但她恐怕已经不记得了,我后来和她说起黑夜时,她似乎也不太理解,一心只想着被极夜城包裹的一小片极昼基地,丝毫不在意身边的人和事。来到极昼基地后的她,一定每天一门心思扑在飞行事业上,绝不会有时间想起其他。
正如扑火的飞蛾。
然后,浴火而死。
这种想法很令人难过,但我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是麻木地坐着。
“不管怎么说,我感激她。”摩柯静静地躺着,慢慢开口。“不然我会被分去做研究,不会有机会坐上飞行器。”
他停顿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孩子脸上看到名为“自责”的情绪。他过去是个情绪多么内敛的人,十分的情绪只露出一分都嫌多。
“要是我那天在就好了。”他说,“她就不会死了。”
在这一刻,我突然有了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仿佛被一块柠檬包着的砖头砸了头,后来我知道这种感受就如同刚刚喝了一大杯“极光一口饮”。
死去的人走得多匆忙,不记得身后有两个被她留下的亡灵游荡人间。
5
出事故当然不是好事,但此事之后我和摩柯的关系迅速好起来,他开始叫我“牙哥”,态度好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
虽然还是从不回答技术问题。但是好多了。
训练结束后我们还是会去极光酒吧喝一杯或者吃晚餐。在吧台前坐定后,我拿起酒水单,看着看着,发现这小鬼正用十二分期待的目光看着我。“你想都不要想。”我冷漠地转向酒保,“劳驾,两杯蜜桃气泡水。”
摩柯十分气馁的样子,“……牙哥你自己也没喝过嘛。就一次而已。”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合上酒水单,“小孩子家家不许喝酒,你满十八岁了吗?”
“快了快了,还差几个月。”
“具体点,几个月?”
“二十多个吧。”
说笑间气泡水做好了,我对酒保说:“劳驾,加两个橄榄。”
来自极夜城的橄榄罐头并不会勾起我的乡愁,但我看到它们时的确会想起在极夜城度过的那些年头。
酒保给我们加橄榄时突然看向我,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啊!”
我不禁往后一缩,什么毛病,一惊一乍的。
“哦……”酒保露出悲伤的神情。“你妹妹的事,很抱歉。”
我疑心这酒保记忆力很差劲,明明我早已经不是生面孔,竟然还对我说这一句。后来摩柯分析说牙哥你不能这么看,那个酒保也不太记得我的,但是又清清楚楚记得哪个客人除了“极光一口饮”外还喜欢什么酒,由此可见,很显然,他是靠酒记人的……
我依然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麻木地点点头。
回过头时发现摩柯正看着我。我瞥到他脖子上的项圈,忍不住又开始发愁:好好一孩子,就被这么个东西困住了,明知道极夜城的存在,却连看都看不到。
摩柯是聪明孩子,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心思,喝了一口气泡水,“牙哥,别想啦,这东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后会有办法的——说不定等基地下次换领导,就放我出去了呢。”
“……那样最好。”我也喝了口气泡水,“就是现在这个也没关系,哥每天十封邮件轰炸他。”
“嘿嘿。”摩柯笑了。这样的笑容在我刚来时可是不敢想象的。“我也想有一天飞到极夜城去看看,在飞行器上也好,高高地,在夜里看看城市。”
吃过饭后摩柯问我要不要去他家,他找到几部昼夜分明时代的动画片。我对动画片没多大兴趣,但想到那也是我童年时的风物了,便跟着去了。
极昼基地任何时间都是白天,想要在屋里用投影,要拉上厚厚的遮光罩。拉上遮光罩后屋里变得黑漆漆的,我和摩柯坐在地上看投影在墙上的彩色动画片,是几匹五颜六色的小马的故事。
看着看着,我有了点困意。突然,动画片结束了,摩柯关了投影,在黑暗中说:“牙哥,其实……叫你来是想给你看另一样的东西。”
意料之中。我揉揉眼睛,这样的黑暗让我觉得熟悉,只是连极夜城都已经不再有纯粹的黑暗,因为永远有五光十色的灯亮着。
黑暗中出现了一抹光源,我循着光去看,看到摩柯捧着一个发亮的圆球。
“这是乐正绫留下来的东西,一直以来都被档案局收着……我好不容易要了出来。”摩柯说,“这是她自己做的,但是并没有来得及完成,所以我帮她做完了。我以前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但是那天听你说完后,我就明白了……”
我不解地看向那个光球。
摩柯“咔哒”一声打开了一个开关,光源的形状变了。我抬起头望向天花板,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以至于我的眼角有些发痛发涩,甚至要流下泪来……可是我仍然睁大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
散落在天花板上的碎钻。
是星星。
“这是她想送给你的。”
我着迷地盯着天花板上那些闪烁的光点,这种东西在当代交由机器人来制作最多不过两个小时,可是人工制作的时间消耗却会翻好多倍。
一、二、三、四……
我默默地数着星星,黑暗中摩柯问:“你数清了吗?”
四十二颗。
是我曾见过的,昼夜分明时的,黑夜中的四十二颗星星。
“……真好啊。”摩柯突然说。“要是我那天在就好了。”
我突然觉得像是被一块柠檬包着的砖头砸了头。长久以来内心本已经麻木的某个地方突然再度鲜活起来,它是如此柔软脆弱,以至于……一碰就流血。
眼眶发热,鼻头发酸,久违的大滴大滴的眼泪不断往下掉。
我想大吼,想尖叫,想漫无目的地奔跑,直到体力耗尽,倒在盐湖边的砂地上,任由湖水浸没我的身子。
胃痛得厉害,喉咙也很难受,我觉得想吐,眼角和嘴角都在痉挛。
想喝一杯“极光一口饮”。
想吃一份惠灵顿牛排。
想一头撞上屋门。
想狠狠摔碎一打玻璃杯。
想……
黑暗中有一只纤细的手安慰地握住我的右手,他半跪着,直起身,张开手抱住我,任由我的泪水打湿一切。
只有指示灯一闪一闪。
6
虽然现在是和平年代,但我们每天的训练仍然必不可少。
我点击了“发送键”,最后一封邮件被发走,才匆匆离开。
摩柯一直在大厅等我,见到我来,很雀跃地说:“牙哥!我很快就能喝‘极光一口饮’啦!”
到底还是小鬼,每天都想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我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走啦,训练了。”
他脖子上的项圈还在,指示灯仍然亮着。我们在机器人那里定了航线,紧接着就要登上飞行器了。安全带扣好,耳边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
“欢迎您,乐正飞行员。”
“牙哥,可以听到吗?”
“很清晰。准备好,起飞了。”
我握住了操纵杆。飞行器平稳升空,向着既定的方向飞去。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月亮和繁星,我们穿梭星间,自由自在,仿佛化身萤火虫。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