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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识伊万•拉基蒂奇是在2008年盖尔森基兴那个星月无光的夏夜。我所供职的那家足球杂志社举办了一场酒会,邀请了附近地区的几家球会参加,事实上是为了庆祝刚结束的赛季沙尔克04联赛第三的好成绩。
需要承认的是,像我当时那样初出茅庐的年轻摄影师也是第一次参加类似的活动。而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机会出席金球奖颁奖典礼这个级别的仪式。
在酒会上,杂志社的前辈把无所适从的我带到这个与我差不多同龄的、一头金发的青年球员面前。
金发球员有着六英尺多的高大身形,穿着合身的西装,面部线条非常温柔俊美,让人感觉易于亲近,不像大多数日耳曼人。我看过这赛季沙尔克04的几场比赛,知道这位年轻的克罗地亚国脚、皇家蓝的天才少年。
“这位是我们杂志社的青年俊杰、摄影师达科•洛弗伊奇。”
我感激前辈的谬赞。而伊万在听到我的名字时明显地惊喜,他跟我握手,真诚而有力。
“您是克罗地亚人?”
我知道是我姓氏中的“奇”字吸引了他。这可算是南部斯拉夫民族的身份标志。而他竟如此直白地问出,没有顾忌到对方也许是塞尔维亚人或波黑人。但他应该得到原谅,因为20岁的伊万跟22岁的我一样,还未曾懂得太多的人情世故。
我点头,并说了像“很高兴认识您”一类的客套话。
是的,我跟他一样是克罗地亚人,一样是不在克罗地亚出生长大的克罗地亚人。
我们是80年代前南斯拉夫内战中背井离乡的移民后代。我们拥有双重国籍,我们说两种语言,学习两个国家的文化,但我们的双脚几乎从未踏上过自己的另一个故乡的土地。
伊万与在德国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我不同的是,他出生在瑞士,并且是——至少曾经是,在他选择加入克罗地亚成年国家队之前——一名优秀的瑞士公民,他会说德语、法语和意大利语,并跟随瑞士各个梯队的青年国家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所谓的“同乡”身份拉近了他与我的距离。我们很快开始用克罗地亚语交谈。
“罗维尼的海岸美得让人窒息。”
这句话是为了取悦他而说的,尽管我并不知晓自己为何要去取悦他。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在这片不是我们故乡的德意志的土地上,我们都渴望身体里流淌同一个民族血液的朋友。
上帝原谅,我不善言辞,“美得让人窒息”于我是一句不能再俗套的套语。
但我的目的达到了。谈起那个遥远的祖国,他显得非常兴奋。
“我喜欢海岸。克罗地亚拥有很多美丽的海岸。从地中海吹来的海风让整个国家都富有生机。我们应当为那些迷人的海港与群岛而自豪。”
与他交谈不过一小时,但他的爱国情怀已表露无遗。他的克罗地亚语说得很标准,每一个元音都圆润饱满,每一个辅音都铿锵有力。他谈到克罗地亚的文化、历史、旅游景点,一件件如数家珍。我虽然对这个祖国有所了解,但也很难跟上他的节奏。
一年前他宣布加入克罗地亚国家队时,半个足球媒体界都认为那简直不可思议。但在那一晚我就知道,那是他最正常不过的必然选择。
我们的交谈非常愉快。到告别时,我们已经开始以“你”相称了。同样的民族血统给了我们极大的安慰,但相识在德国的我们按照德国人的传统,用啤酒开启了一段友谊。
我们开始结伴在这座城市的酒吧中流连——其实也不过两三次,因为伊万非常有节制,他明白过多的酒精对一名年轻的职业球员的负面影响可能是致命的。他很年轻,但没有因年少轻狂而丢失清醒的头脑。他总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相识一段时间后,在离开盖尔森基兴去参加欧洲杯之前,他跟我提起当年为克罗地亚国家队效力的决定。
“在宣布决定之后有瑞士球迷给我寄了死亡威胁。我来了德国,他们就用我的家人来威胁我。说真的,当时我很害怕。”
我能理解,他当时也不过是个19岁的孩子。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我吃了一惊。
“他们是多么爱我啊。可惜我必须做出我认为正确的决定——我必须追随自己的内心。”
他把瑞士球迷对他的过激举动归结于爱,如同他选择克罗地亚国家队也是出于深爱。或许他的一生都是如此,永远处在一个爱而不得、得到了却又不得不放弃的状态。
“达科,你知道,我们这个年代的克罗地亚人离自己的祖国都太远了。我想用任何一种方式回到祖国,那种愿望很自然,很强烈,就像是回家的愿望。”
最初听到这些话时,我理所当然地将他的所有情感归为了爱国,直到很多年后回想起来才意识到,他的重点不在祖国,而在“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