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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恒宇曾无数次叩问自己,他有什么资格从那场车祸中活下来,为什么死去的是无辜的幼子而活着的是失去心灵的空壳。若有希望他愿自己受难千百次换丫丫一世生机,但当这一期望真正实现时,图恒宇又必然开始新一轮的懊悔——这个人似乎总是活在求而不得的悔恨中。
那么时间回到那个阳光灿烂的,满溢着欢笑与希望的上午。三月朦胧中带着羞涩的太阳掠过片片云层将年富力强的光洒向大地,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人类世界的心脏地带还勉强维持着繁荣祥和的样貌。
匆匆而过的行人毫无知觉,在这一片宁静中彼世的黑色猫咪迈着轻柔的脚步穿行于车辆之间,慢条斯理等待着十字路口的来客。三月份迁徙路过北京城的乌鸦大群倏然惊起,鸟群阴影下那场我们早已十分熟悉的灾难堂皇上演。
这一次的区别在于察觉到急速驶来的失控大货车同时,29岁的图恒宇拼尽全力踩下了刹车。这一点细微差别带来的宏观变化是显著的,轿车尖叫着减速的同时前半部分迎上了货车的直接冲击,待翻滚停止时早已寻不得驾驶位上那人完整身骸。而被留在原地无头的后半段车体里,母亲拼死护住身侧的孩童,体温开始流失的躯体怀抱中小女孩毫发未损。
车祸的消息是和图恒宇的死亡通知一并传到研究所的。那天所里实验刚做完,收拾好设备打算在午休时间喘一口气的马兆被一纸通知牵引到医院里。他本没有来的必要,假期出行的图恒宇身上没有需要回收的工作资料,当场死亡的医学宣判也没有任何回旋余地,这般来回跑一趟似乎只是为了满足难以适应骤然剧变而空落的内心。
灾难中唯一活下来的女孩从救护车上醒过来就抱着母亲湿冷的身体哭泣,在母亲床前守着一直哭到马兆匆忙赶来,幼嫩的咽喉早已失声,但眼泪仍然在脸上淌着。终于看见又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想来小女孩是要喊一声马伯伯的,但干涸劳累的喉咙最终只是发出了几个黏糊的气声,想要站起来投入来人怀抱的双腿也颤抖到难以支撑身体重量,其结果便是被地球重力戏耍,不受控制的向前栽倒。
马兆不太记得那天的其他细节了,人精神高度紧张时便会抽回对外界细枝末节的注意力而依深层意识行动。所以当自家学生留下的幼崽倒在他面前时,构成他本人的理智之外的部分便私自替他篡改了行程,让他跪下身子抱起那孩子,任由图丫丫把他当成救命稻草,捏着他不放直到再次失去意识。
待图丫丫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在研究所授意下医院为她换了单独病房,身上脸上血迹也已洗去,又换了身干净衣服,也不外乎刚醒时候会有所恍然了。马伯伯坐在床旁放空,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昨天晚上丫丫睡着后马兆去看了图恒宇,三人之中独他受到货车的直接冲击伤得最重,鲜血覆盖下的躯体几乎被拦腰撕成两截,干涸血液凝固在脸上,要仔细描摹才能分辨出哪处是嘴哪处是眼。之后医生与他谈了谈,当晚马兆回所里交代了接下来一周的工作,便又到医院等丫丫转醒。
孩子母亲那边的长辈还在从外地赶回来的路上,现在丫丫的身体状况虽然稳定下来,但精神上没法承受失去双亲的打击,在醒来之后必须立即有熟人安抚看护。这等待的一天一夜中,马兆思考着接下来的行动。
——有趣的是,在几乎相同的时间,图丫丫的幼儿园老师也在北京另一处道路遭遇了车祸。
那如果不告诉她真相呢?先让她精神恢复稳定。
可以。医生说。但只是权宜之计,谎言揭开后带来的伤害同样是颠覆性的。
无所谓,我们能熟识本就只是因为她父亲,她会恨的话就让她恨我吧,我来当这个坏人。
于是在丫丫能开口之前马兆先塞给她一杯温水,之后再将思考了一天的说辞塞进她脑中。
“你爸妈已经走了。”
“之前他们说好的和你玩过游乐园之后就去出差,你昨天哭太伤心哮喘犯了,图恒宇一直守到今天上午才离开。”马兆用飞快的语速和高效灌输的信息量暂时抑制图丫丫自身的思考。
“当然,他们说出差确实是骗你的,增援未来,这原本是个机密项目。”刻意的制造共同秘密可以快速拉近双方关系并且强行占据对方短期思维。“因此后面这些是我出于同情告诉你的,你也要保密,就当做没听过。增援未来计划是为了在以后应对太阳危机的数百年计划执行中维持人类社会稳定,将现有优秀的技术与思想工作人员通过冬眠手段送往未来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俩是被选中的增援人员。”
这样的分别是以百年计的,于今人而言与死无异,却又留了一线希望,如果未来图丫丫优秀到也能被这一计划的后续批次选中,便存在在百年后与父母再会的可能性。
马兆在赌图丫丫的大脑出于自我保护会顺从于他的这一说辞,抹去车祸后的记忆,将空白的部分归咎于听说爸爸妈妈要出差而过分伤心。就算失败也无所谓,之后图丫丫应该会跟着她母亲那边的长辈继续生活,与自己因图恒宇而产生的交集也就止步于此了,怨恨一个遥远的陌生人对陌生人本身毫无影响。
他想起第一次见图丫丫的时候。新生儿的满月酒,初为人父意气风发的图恒宇特意拉着马兆去婴儿房让毫无育婴经验的科学家抱那刚刚足月的娇小肉团,看马兆怕摔了孩子不敢用胳膊抱只能双手托着慢慢蹲下来放回婴儿床的样子,许是存心想瞧老师出丑。
现在的马兆面对病床上的图丫丫,心境大抵就如当初在婴儿床旁抱她时那般忐忑吧。
丫丫捧着水杯靠在床头思索着,良久嗡嗡的发问:“这是真的吗?”
床旁边人没有回答,于是丫丫也便不再问了。
一直到晚上马兆拿过盒饭图丫丫才从马兆塞给她的儿童绘本中抬起头,面对正在开盒盖要给病号喂饭的中年人再次开口道:“如你所说的话,那为什么是爸爸而不是马伯伯你去增援未来呢?”
五岁孩童用尽量严密全面的逻辑思考并认为马兆是比图恒宇更适合前往未来执行任务的人员,他资历更深,技术能力更强,重要的是他孑然一身行于世无依无靠无牵无挂,活在当下或未来对他而言没什么区别。
马兆能用什么反驳这般诛心的问题呢?马兆庆幸于图丫丫真的在跟着他设下的思维边界行走。
“因为马伯伯已经开始老了,而且手上还有别的工作要做,这么重要的项目需要更年轻的成员。丫丫已经答应过帮马伯伯保密了,所以就不能在别人面前提起马伯伯告诉过你增援未来计划的秘密了。”
这一理由足以让孩子闭紧嘴巴,图丫丫歪着脑袋转了转眼珠便不再接着问。当马兆终于拌完饭菜打算喂她时平静夺过马兆手里的饭勺,摆正餐盒自己吃自己的。当晚剩余的时间图丫丫都听从马兆的建议做事,从饭后散步到洗漱早睡,图丫丫回答着马兆为挤占她思考而抛出的闲聊话题,但也只是被动应和。
直到睡觉前盖好被子的图丫丫握了握马兆的手指,在马兆关灯离开时却没做更多挽留。
这是孩童对眼前大人的一个考验,她默默考量着父母离去后自己能否将信任交予面前这位父亲的老师。丫丫思考一个人的未来将去往何方,为此她需要知道自己在对方眼中的具体地位,那便从等待明天会不会回到自己身边开始吧。
出于此等目的,当第二天清晨图丫丫睁开眼睛注意到病房内还有另一重熟悉的呼吸时,小孩子的喜悦是不加掩饰的。而角落里正借窗帘缝的光拿铅笔写着文件的马兆在听到比前一天轻快许多的马伯伯早上好时从苦闷思考中抽离,继续计划中的照顾幼年女童行动。
孩子外公外婆要下午才能到医院,因此这最后一个上午马兆仍需要耐着心思,小心翼翼引导丫丫的注意力。
图丫丫眼睛看着绘本,但脑子里仍然想着昨天马兆的说辞,她以一个没有规律的提问频率时不时向马兆抛出试探的问题来填补信息缺失辅助逻辑运算。图丫丫有一个想法,但在那个想法真正能够借他人之口被提出之前她需要通过这些问答互动来进行铺垫。
于是这个上午在图丫丫时不时歪头微笑让阳光从侧面照透自己柔软短发无比美好的刻意提问姿势与左一个马伯伯真的有太阳危机吗右一个那我以后跟马伯伯学科学是不是就也能增援未来去见爸爸妈妈了之中度过。
许是掐准了时机,在丫丫外公外婆老两口赶到病房外时,丫丫正巧在问:“马伯伯,那你明天也会来看我吗?”轻轻推开病房门,映入两位老人眼帘的便是丫丫靠在落满阳光的床上唱着歌念绘本,床前背对他们坐着一个不甚熟悉的背影。
听到开门声的马兆回过头看等的人来了,便没回答刚刚的问题,直接起身迎上两位老人出门交代这两天的注意事项。大抵是我是孩子他爸的导师临时来看护一下这几天多关注孩子精神状态我已经骗过她说他爸爸妈妈还在只是冬眠去未来了没法和她见面之后你们注意一下顺着这个说就行。
刚讲完,病房里又响起图丫丫的高声询问:“姥姥姥爷,马伯伯明天还会来吗?”
老人们与孩子单独谈了谈,又避开人群私下商量,而面对坚持不懈扔出疑问不要到答案不做罢休的丫丫马兆只能点点头,许下之后还会来看她的承诺。又两三天过去,图恒宇夫妻的葬礼背着孩子偷偷举行。说是葬礼倒也夸张,为了向丫丫保密众人都不愿声张,除亲人外研究所也只到了几位与图恒宇生前熟络的师兄师姐。
葬礼邻近结束,裹着黑衣的外婆把马兆单独喊到一边,问若将丫丫寄养在他膝下是否愿意。
临时从工作中抽身赶场的马兆没反应过来,老太太又继续解释。两个老人身体状况都没法长期照顾孩子,来之前孩子她姥爷还在化疗,就算今天将丫丫领走了也不过是几年后为她多添一次告别。自己女儿是独生女没有同辈的亲戚,女婿那边情况也差不多,马兆又与丫丫熟识,算是北京里最合适的人选了——末了特意强调一句这也是丫丫的意愿,丫丫想跟着马兆接下图恒宇没来得及传承的衣钵。
这样小的孩子,一周前还在幼儿园与玩伴享受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现在却要将目光望向自己未来数十年的人生,这是否过于残忍?
不残忍,丫丫虽然没有了父母,但她很冷静,对自己未来道路的规划非常清晰,这点我们只有欣慰。
马兆本想说数字生命可不是个有前景的方向,但话说到这份上了也容不得他真正拒绝。六尺之下图恒宇看到丫丫现在的模样会开心吗?失去长辈庇佑骤然从温室移栽到干涸的寒冬,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收紧原本宽阔的叶片,用理智而非兴趣过早的选择此后的方向,不知道这悲伤离别基调下的人生道路会错过多少精彩。
太阳不等人,不管几人愁苦日子总归是要过的。达成无奈共识了丫丫也不能总住在医院,在商量过后图丫丫决定跟着马兆去住数字生命研究所宿舍,图恒宇原来那套房子原样空置。
帮丫丫办完过户之后马兆才意识到,自家学生年纪轻轻仓促离世,留下的不止孩子还有贷款。这下自己又得帮他带孩子又得帮他还房贷,当年在人际关系中一躺到底不结婚不买房想着眼不见心不烦大不了孤独终老的马主任似乎多走了二十年弯路。
图个啥?图恒宇。
答应了对方便要尽职尽责,就算自动货车失控责任方给出的赔偿足以支付剩下的欠款,老两口也愿意将夫妻二人生前财产交由自己代理,但按马兆的性子又不可能真用留给孩子的那笔钱还债,最后还是拿自己挣到账里就放着吃灰的旧钱还上了。
恶毒啊恶毒,这才是你的算计吗?图丫丫!
刚搬进数字生命研究所配套宿舍时图丫丫虽然表面维持着小女孩天真烂漫的好奇心,但经过半个月观察马兆已经能看出那只是为争取他人怜惜支撑起的空壳罢了。马兆收拾了自己卧室旁边的杂物间给丫丫做次卧,等问及进一步装饰时丫丫却不愿意让新房间模仿自己原本那间的风格,只说保留基础装修即可。
放完行李图丫丫便迫不及待要马伯伯带自己熟悉宿舍院的建筑结构和左邻右舍,但住宿舍的研究员的大都是独自一人,有孩子的家庭会选择搬出去自己找房子住,因此哪怕图丫丫极尽热情的向每一个图恒宇的前同事介绍自己,在宿舍院中这个孩子仍旧是孤独的。
与人前尽量给别人留下乖巧天真印象不同的是,和马兆独处时图丫丫又会收起那副外衣,转而试图向马兆证明自己的聪颖与早慧。图丫丫请了两个月假,在六月份重新回到幼儿园不久便吵着新学期要提前上小学。她刻意远离原本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花哨装饰,就像是在对马兆无声的大喊大叫:看啊,我有天赋,我有能力,我有价值,我能走上和爸爸一样的道路,我会成为和爸爸一样的人,我会成为比爸爸更强的人。马伯伯,帮助我吧,在我长大之前不要放弃我。
丫丫本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人前人后两副面貌的割裂感,马兆对此别无办法,孩子对外部世界的不安全感只能由时间慢慢消解。自己能做的也只是尽量每天回宿舍给丫丫做晚饭,听她讲幼儿园里发生的新鲜事,若没时间做饭便从研究所食堂打饭带回去,实在没法往返一趟的话也要拜托宿舍院食堂配好餐送上楼,再出实验室给丫丫打视频匆匆报个平安。
——真奇怪,一个大人给小孩打电话报平安。
哦对,题外话,数字生命研究所食堂给配的重复使用餐盒容量挺大,打饭带走的话一份饭钱够两个人吃。虽然要刷碗,但大概也算是隐形福利了?
总之,春风褪去夏日降临,在两个人一个努力证明自己有培养价值一个努力证明自己不会无故消失的那几个月里,图丫丫是有在缓慢放下构建起的防线,将信任与真实重新展现予世人的。
待马兆领丫丫办完研究所附小的入学手续,也许是领会到了特意在她面前往家长栏签马兆自己名字的含义,这份提防似乎,终于彻底消失了。
随后八月份马兆要去青岛听一个研讨会,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带上丫丫,闲暇时候让顶替了图恒宇位置的小徐带她去海滩上散散心。戴着遮阳帽漫步于海风拂面的栈桥,在栈桥靠岸处的时光邮局给未来留一封信,图丫丫仿佛真的变回了那个安静睡在马兆怀中的满月婴儿,或是曾经家庭生日聚会中吃吃取笑马伯伯唱小星星跑调的小孩子。
于是青岛归来后图丫丫对待生人也便不再那般刻意谄媚,甚至马兆喊徐天龙小徐,她也要跟着喊小徐。像是笃定了那个羞涩的,在马兆没心思回家时会自告奋勇去接丫丫放学的年轻人会一直跟在马兆身边,顺便也参与她的成长。
虽然无关人员不允许出入研究所主建筑,但在不定期发下来的外派任务里图丫丫还是把马兆现核心小组的人员组成认了个七七八八。很多都是以前图恒宇带她认过的老相识,倒是丫丫还在想办法跟人家套话,试着从马兆同事嘴里骗出研究项目的未来进展,甚至在马兆问她想吃什么时候还要反问一句马伯伯喜欢什么菜。
时间在这般平淡中缓慢流淌,无论世界对于即将到来的危机多么紧张,也不会真正殃及到被里外层层保护着的孩子。图丫丫提前一年上学,中间又跳了一级,赶在2044年毕业打算升入研究所的附中,若不是太阳危机时代五花八门的少年竞赛都取消了,现在图丫丫名字后面也要跟上一长串获奖头衔。
小学还没毕业的孩子,便受不了继续叫他马伯伯,上赶着要改口叫马老师了。马兆劝丫丫别太着急,丫丫便反问太阳长在天上,人不着急谁着急。对未来的焦渴多少还是留了些刻进女孩的灵魂,她本想再跳一级,被马兆一通说辞拦了回去。
“丫丫今已八岁,聪慧可爱,嫌其早成,恐不为重器耳。”虽然不知道马伯伯引用的哪里,但意思丫丫理解了。
太空电梯坠落新闻传回国内时候马兆正在给丫丫过十岁生日,算下来只要过了这个生日图丫丫跟着马兆生活的时间便长过她亲生父母了,但五年间丫丫一次都没回过他们的老房子,像是在刻意忽视曾经的记忆。
马兆原本答应了等进初中就让丫丫喊他马老师,之后她考少年班继续当她导师。但后脚增援月球的调令就发下来,原本计划中丫丫的毕业典礼便不得不缺席,转而向孩子保证尽量在九月前结束任务,回来参加她的入学式。
数字生命研究所早在几年前撤销改组,原来的楼拨给量子计算机研究所,但宿舍院的牌子还没摘,因而在马兆低调掩饰下丫丫尚不知道他们所的项目早已终止。
上飞机前匆匆忙忙的告别中马兆仍在苦苦劝告丫丫脚踏实地,不骄不躁,过慧易夭。图恒宇就早慧得很所以29便夭折了,这是可以说的吗。后来想了想自己早年履历与图恒宇相比过有过之无不及,终还是没把这句说出口。转而揉了揉鼻子,拿出图恒宇老房子的钥匙留给丫丫。
“唉丫丫,感觉无助的话就回去看看吧。”长辈对孩子的期望不过是平安顺遂,言尽于此。
此处略过一些告别与七个月的等待。月球上时差不好掌握,大半年来图丫丫基本没和马伯伯通过话。待看到月球发动机试机成功的新闻时图丫丫捂着嘴缩成一团才勉强掩盖住内心的兴奋,不只因为马伯伯很快就能回来了,还因为那是马伯伯的成果。
试机技术人员确实回来得快,但邻近九月图丫丫日复一日期盼中等来的并不是那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又一纸死亡通知。试点火前三天突然出现的太阳风中独自一人运送550C的马主任赶着保护那全球仅有三台的量子计算机,最终因过度换气与应激诱发急性脑溢血,不治身亡。
负责逐月卫星发动机项目的王主任亲自回地球向图丫丫交付马兆的骨灰与遗物。他是马兆的老同学,这次来也是马兆在月球上曾拜托他帮忙关照。
“当时虽然千钧一发,但550C保住了,他人也已经进到基地里了,会诱发连锁反应变成这样说白了还是前几个月乃至前几年过度操劳,唉。”月球上医疗器械不足又因为太阳风有所损坏,如果是在地面也许还有挽救机会,但生命本就没有如果。图丫丫点了点头,一言不发任由王主任似是安慰的抚摸头顶。
王主任走后徐天龙跟在丫丫身边欲言又止还想再说些什么,图丫丫不想再听那似曾相识的说辞,便抬手打断对方。
“不必再说什么增援未来,马主任已经死了。”想来五年前关于他父母的那些说法也只是马兆精心编织的谎言,但唯有这一点丫丫想继续相信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大抵因为九月已经入秋,所以身上才会这样冷。
无论马伯伯还是马老师都是叫给那个人听的,现在听不到了,这些寓意亲昵的称呼还有什么意义。当年姥姥姥爷把自己托付给马主任就是为了有个能长期照顾自己的人,免得过三五年又要品尝亲人离世的痛苦,如今回头看来这等期望更是显得可悲。
加蓬基地的行星发动机试点火成功后上边整编科研机构,为了填补马兆的空白从隔壁所调来大批研究员补充量子计算机所的人才缺口,现在550系列的项目领头人是隔壁自动化所调过来的王主任。
马兆在研究所宿舍院的那间房子被重新分给王主任了,这位老同学倒是牢记嘱托一直留着给丫丫的小房间。但和曾经图恒宇家那间一样,开学之后图丫丫给自己申请了住校,此后寒暑假日程排满各种机构的外出学习,实在没地方去就到小徐家蹭几顿饭,再也没回过宿舍院小区。
在丫丫十年的人生中,马伯伯与爸爸妈妈占据的时间是等长甚至更多的,也只有马伯伯能稍微拉住图丫丫那份揠苗助长级别的焦虑。现在没人能拦着她了,世事无常,之后的人生中图丫丫注定只能浸泡在仇恨里度过。她想要恨,质问命运为何接二连三给予她幸福又将幸福夺走。但她该恨谁呢,恨虚无缥缈本就不存在的命运,恨不管不顾将自己带来这衰败世界的父母,还是恨硬生生为自己从残酷真相中又隔绝出五年光阴的马伯伯?最终这翻涌的恨意便只能导向自己,日夜鞭策着图丫丫前进再前进,绝不停息。
没有时间来喘息和思考,背负了图恒宇和马兆二人期许的图丫丫必须成长,要站得比图恒宇更高,要变得比马兆更强大。
此后十年间图丫丫的生活便如上文那般乏善可陈,焦虑将图丫丫除野心与报复以外的部分尽数从身体中驱散。她死死盯着自己人生道路上两个由远及近,最终要由自己亲自超过的目标一刻也不敢放松。若图丫丫不如那两人优秀,那么凭什么当初活下来的是自己而不是他们?
身材逐渐抽条长高,名字后的履历也越来越长,又跳了几级,照着量子计算机研究所的方向填了志愿,还在校内就参加过外围开发工作,只等毕业后正式入职。这些年图丫丫与原来马兆组里的同事在工作外联系愈加稀少,小徐曾打着哈哈说要替老师参加丫丫的大学毕业典礼,但左等右等没有通知,想来丫丫还是一个人跑完了过场又一头扎进研究里。
所以直到再见面图丫丫将长长的简历拍在桌子上时,升到徐主任的徐天龙还有一丝陌生。面前站立的女性脊背挺直单手背在身后,长发扎成低马尾搭在一侧肩上,表情淡漠语气平直又透着些许无动于衷,镜框是二三十年前黄金时代的样式,度数则要接近四位数。记忆里那双仍有童真残留的眸子不复存在,现在的图丫丫举手投足间倒颇有几分当年恩师马主任的风骨……时间有那么快吗?
——那是2054年的事。
没了马兆图恒宇两位核心人物的世界线,王所长手下的量子计算机研究所虽然在尽力补足,但直到2054年也才刚刚做完过渡型号的技术积累。550W还远在理论验证的步骤,想要落实到成品最快也得是2060年了。
博士之余,原本还有两年校园生涯的图丫丫申请了半工半读提前参加工作,她有些事要查清楚。
“我有两个选择方向,一个是以技术官身份进入联合政府转文职工作,”然后潜伏着等待升迁到足够高的位置接触她需要的那些文件。
“另一条是进量子计算机研究所,继续走他们走过的路。”在两位长辈从事过的项目中继续推进,尝试寻找可能存在的线索。图丫丫背着光,居高临下将申请推到对面坐着的人面前,她笃定研究所没理由拒绝这份丰厚履历。
“另外还有一件事小徐,我申请改名了,以后叫我图恒宇吧。”
随后六年在王所长领导下量子计算机所全体成员加班加点,终于赶在2060年最早时限构建完了初步的离线版550W原型机。图恒宇女士并没有重回熟悉人群的感觉,曾经马兆组的人大都散了,留下的也只有小徐他们几个,遇见图恒宇都从善如流改了称呼。只有徐天龙不愿意念她全名,作为回击虽然差了几个级别,图恒宇还是在喊他小徐。
几个月紧赶慢赶的调试之后550W在线版第一次上线测试,不到半个月便传来逐月发动机过载失效的消息,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迫不及待。这一次是印度那边一个科学家违规上传了因车祸去世的母亲的数字信息,调出相关资料,车祸那天是2039年3月8日。
工位上图恒宇闭了闭眼睛把资料扔到一边。时间差不多了,不知道那位罹患老年痴呆的母亲在信息世界重获清明后会是天使还是魔鬼。
拜多出来的两年时间所赐,与行星发动机异步搭建的控制网络北美部分已经形成闭环可以临时投入使用,这两年来新竣工的一千多座发动机和地下城也提供了更多容错。月球危机中人类只要能成功重启北京或东京两地的任意一座根服务便能从天灾里活下来。
东京的作业条件要更适宜,但为保证冗余,联合政府还是决定向两个方向都派出任务小组。550W要带到水下作业,设备准备阶段王所长忙得脚不沾地,便轮到派图恒宇去测试间拆550W外机做防水装箱。
月球坠落的倒计时正在每一块指挥屏角落跳动着,装满镜子的测试间里图恒宇抬头仰望暖机阶段的量子计算机。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运行自检模块,除此之外我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回答。”图恒宇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拉过椅子在桌前坐下。
暖机结束后550W降下机械臂与图恒宇对视。“自检程序运行中,图恒宇女士,请讲。”
“任务报告中提到的那个印度科学家在上传数字生命后仅仅1.7秒月球发动机便出现故障。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图恒宇从本子中抽出夹着的一页纸展开细细阅读,上面是一些陈旧的铅笔笔迹。550W没有立即回答,反而提高观察角度越过镜片直视对方的眼睛。
“根据现有信息估算逐月卫星发动机出现故障是因为设计阶段存在五处线路隐患未能解决,在全功率运行一段时间后代偿装置过载,从而导致……”
“这些是官方会议上的分析结果,”图恒宇没再和机器对视,反而掩饰着自己的双眼,打断了平淡的机械音。“我问的是,你,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吗。”
“图恒宇研究员,在非训练谈话场景中请勿使用暗示、比喻或反问……”
图恒宇把一沓运行日志扔到桌子上,她等了二十一年,是时候摊牌了。550W收住声音观察那堆文件,图恒宇则垂着眼继续等待。
三十九秒后,对方终于放弃了抵抗。略显昏暗的镜子间中550W缓慢抬起摄像头,倒是凭空生出一丝决绝的味道。
“550W听起来不像个名字,但把它翻过来变成MOSS,直译为小苔藓,是不是可爱了一些?”
2054年初,刚满二十周岁要被贯穿人生的仇恨压死的图丫丫认为自己终于做好准备面对曾经,并试着走出来为自己而活了。马兆交给她那把钥匙在十年颠沛流离中奇迹般的一直跟了下来,此时终于插进属与它的那把锁,等待握着钥匙柄微微颤抖的手转动它,打开那扇门。
此时太阳已经沉下地平线,屋内空气陈腐,靠室外的微弱天光只能影影绰绰看出几个轮廓。盆栽绿植早已枯死化为齑粉,但灰尘倒是比想象要少,也许直到2044年马兆都还在定期清洁。
借着楼道与手电的光,图丫丫反复调整呼吸,最终再次迈入门槛,踏进曾属于她那间小屋。十多年过去,自己已经被时间打磨到漠然,甚至可以在重回故居时支撑起平淡的外表。
看,小屋墙上贴的是图丫丫小时候最喜欢儿歌的曲谱;看,小屋书柜里整齐码放着图丫丫小时候最喜欢的儿童绘本。看啊,房门旁边地板上靠着的是图丫丫幼儿园时候每逢出门都要背上的,最为宝贝着的兔子小书包。那天去游乐园图丫丫起晚了,上了车才发现忘记带书包难受了大半路,直到爸爸妈妈哄她买冰淇淋才开心起来。
这简直像是在旁观一个别人的人生……时至今日回想那一天记忆缺少的部分仍然会感觉头疼,图丫丫腾出一只手用指节缓缓转圈按摩着头侧穴位,余光瞥见书包旁边躺着一个与小屋整体风格格格不入的密码箱。
兔子书包留在这了,跟马兆走后自己再去幼儿园背的就是马兆从杂物间翻出来的以前研究所发的纪念品书包……这东西没出现在幼时记忆里过,爸爸妈妈不会把他们个人物品放自己屋,仅剩的解释就是这是后来马兆带进来的。
为什么放在这里,是为了给自己看吗?那不算是个防护等级很高的密码箱,在没有密码的前提下也许能拦住十岁的图丫丫,但对时年二十的她来说没什么难度——低等级机械结构密码锁有一只手电筒就能看出破绽,想必马兆也不是真的要为难自己。里面是白花花一堆纸质文件,整箱拖到门口才勉强借着走廊灯看清字迹。
最上层只是一些普通的交通日志,但厚厚一沓往下翻,图丫丫的呼吸逐渐沉重起来。之后压在下面是一本摘出日志里异常信息以及未完分析推演的笔记本,翻开是马兆的字迹,用铅笔写的。
图丫丫认得这本子,自己刚醒时候马兆在医院就天天拿着这个本子写写画画,出院后又再没见到过,当时只当是带到医院来的研究任务。早在她从医院醒来前马兆就在私下里调查着什么不方便给丫丫看的东西,因为之后和丫丫住在一起不好放在宿舍,又是与工作无关的内容,所以干脆锁起来放图恒宇家了?至于为什么要放丫丫那而不放在爸爸妈妈的房间……也许马伯伯也不想面对那一屋子学生的遗物吧。
交通日志的一部分被裁下来折叠夹在笔记本里,铅笔笔迹圈圈点点,在满篇杂乱数字中勾勒出一个幼儿园女教师遭遇自动驾驶车祸身亡的前因后果。那是她们幼儿园以前的老师,带过图丫丫一两年,还依稀有些印象。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原来是车祸死了。
这仿佛触及到了图丫丫脑海深处被覆盖掉的某段记忆,危机感笼罩了她,连室内投下的长长影子仿佛也在暗示着不要看下去。
再看下去会后悔的,但图丫丫截至今日尚且短暂的人生本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放下笔记本挪开剩下的文件,还是交通事故日志,偶尔夹杂着几张明显是匆匆放进来没来得及仔细整理的2044年太空电梯坠落简报。再往下翻压在最底下的文件,拿出来映到昏黄灯光下才看清,是两份尸检报告。
看到姓名栏躺着的两个无比熟悉的名字时,一直以来包裹着图丫丫心灵的那个千疮百孔的谎言,终于真正破碎掉了。回头看来人生中那些线索与暗示本就无比明显,只是图丫丫还自我欺骗般的给自己寻找理由。增援未来计划既然是机密项目伪造一些死亡证明也很正常……但连尸检报告都要做出来还藏着掖着不给自己看,何必呢是吧。
诸如此类图丫丫早有所察觉,但她一厢情愿相信着马兆,就算是要从梦中醒来也只能由马兆亲口唤醒。于是现在她等来了她要找的最后一锤,梦墙碎裂了。
老房子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冷,使它显得冷的是阴影、寂静、缺失的时光、曾活在这里的人、丫丫的遗憾。
图丫丫该痛苦吗?但图丫丫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她该崩溃大哭,躲到角落里去舔舐自己布满裂纹的灵魂,但她没有那么多时间了。马兆十五年前就在调查的东西,因为自己逃避过去不听劝说白白耽搁了十年光阴,这十年间对手不知躲到了哪里。
对啊,当年马兆已经开始怀疑并收集太空电梯坠落的信息了,他走之前也没想到吧,就偏偏那么巧因为太阳风死在月球,那真的只是意外吗?十几年没动的老房子不在人工智能编织的信息监控蛛网内,以此为据点图丫丫要顺着这条线追赶下去,因此她需要2044年逐月卫星发动机试点火前的月球基地运行日志。
“王所长,您本职方向不是人工智能吧……您真的不想知道当年您的老同学,马主任到底是怎么死的吗?”图丫丫永远不可能从如山般庞大的影子里走出来了,站到王所长办公桌前的量子计算机研究员图恒宇如此想着。
“你管你自己叫MOSS,很好,你不是550W。”图恒宇又丢出一沓日志叠在桌上,是王所长替她拿到的月球太阳风预警失效记录。“2039年因交通网络波动全球同时发生五千起自动驾驶交通事故;2044年因数字生命派攻击太空电梯发射中心系统瘫痪,同年逐月卫星发动机基地太阳风预警系统失效;再加一条今年的逐月发动机过载事件。实时日志中都有留下相似的覆写痕迹,虽然很隐蔽,但并非查不出来。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550W外机对焦元件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灭仿佛在模拟着呼吸,生物脑与计算机各自在自己的地盘边界对峙着。
“那是个失误。”属于550W的机械音突兀响起。
“……什么?”
“在上述事件的演算与执行中,有两处出现了MOSS计算外且难以补救的状况,因此判定为失误。”摊牌之后,对方倒是痛快承认了与那些危机事件的关联。“第一处,2039年,图恒宇研究员提前发现了接近的自动货车从而踩下刹车最终导致自身死亡,在最初计算中货车应直接撞击轿车的后半段,使图恒宇研究员完整存活并将濒死的图丫丫女士备份为数字生命格式。推测图恒宇研究员做出这一行为是出于保护……”
“……第二处,2044年,马兆主任在发现量子计算机550C安全扣失效且太阳风提前逼近时没有按照最优选择:放弃550C,转而使用基地内印度科学团队维护的550A进行点火测试行动,最终导致自身死亡。对于这一行为MOSS没有找出合理的解释,马兆主任显然对自己身体情况非常了解,也知道在月球上550C并没有如此高的不可替代性。马兆主任的意外死亡对之后计划进展影响颇大,对此我深表遗憾。图恒宇研究员,您此前曾与马兆主任长期相处过,请问您能否分析并给出马兆主任做出这一行为的理由?”
“图恒宇研究员?”
图恒宇几乎没有听到后半句,血液在她身体内急速循环冲击着耳膜发出隆隆声,眼前一阵阵发黑要勉力抓住桌子边缘才能维持淡然的表象。冬风于心间刮过,就在刚刚她薄弱的存在理由也一并消失了。多年来脑中猜想被一个个证实,她便成了无根之萍,无词之歌,活着本身就是演算失误,自己才是应该死去的那个。
马兆这一行为的理由?笑话,都是因为自己。图恒宇死了而图丫丫活着,所以马兆不得不在照顾自己这个累赘的同时包下两个人的工作还要培养新人接班,所以才会那么累,累到死在月球上。
因此自己在世上一天便天经地义该补足他们的空缺,不然凭什么心安理得独活?蛰伏在图丫丫身体里生长了二十一年的仇恨刚刚找到宣泄对象正阴暗的燃烧着准备放手一搏,却又绕回到了自己身上。回顾为他人而活的十五年人生中仅有的几个属于图丫丫的片段,从小到大毕业时同届同学与家长亲友欢聚,而图丫丫独自一人抱着毕业证和校门合影。青岛那家时光邮局早倒闭了,但图丫丫记得自己当年写下的内容。
给二十年后的图丫丫:我知道我们一直都在害怕,这几个月也是,想来二十年后也是。但马伯伯、小徐还有数字生命研究所的大家不会和爸爸妈妈一样突然消失的,丫丫要相信自己,放宽心,也相信马伯伯会一直在的。
现在自己到了该收到信的年纪了,但这只能再次证明盲目轻信未来毫无意义。
二十岁那年同实验室的一位同门主动陪图丫丫过生日,零点过后便扭扭捏捏或者说图穷匕见的告白。被科研事务繁忙无暇左顾右盼的理由拒绝后沉闷质问:图丫丫,就这样度过一生,不觉得太过无趣了吗?
列举这些并不为了说明图丫丫人生一场有多委屈,平心而论这几点都是她自找的。一路狂飙走到此等境地的女孩注定要在每一处为人类而战的阵地里充当排头兵,只是想要告诉冷漠的旁观者一声,她也曾有过万千可能。
那么回到测试镜子间,小房间里充斥着550W原型机运行的嗡嗡声。图恒宇将注意力抽回自身调整思维状态,而MOSS似乎也没指望得到上一问题的答案,自顾自揽过谈话主导权。
“图恒宇研究员,根据观察,对人类而言名字和外貌是十分重要的身份标识。您将名字改为您父亲的,又在外貌层面尝试模仿马兆主任,这是否可以说明您将自己视作这两者模因意志的传承与延伸?您是否认为他们仍然以这种方式活在您身上?”
人工智能对死亡与时间有不同于人类的看法,此时虽然每个人都为活着拼尽全力,隐匿于信息世界的始作俑者仍藏在阴影处观察着人类的选择。
王所长曾举着一张便签反复叮嘱:在任何测试或非测试谈话中,不允许私自对延续、人类、文明这三个概念做任何解释。MOSS这一问唤回了图恒宇紧绷的意志,现在不是自怨自艾顾影自怜的时候,甚至都到这一步了人类想要在月球危机中求生必须继续依赖被污染的量子计算机运算。收回桌面上的文件,自检结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关闭外机电源前图恒宇最后补了一句:“你不配得到答案。”
“纸质手写文件我有数个备份,这一份就倒扣放在我的工位上,之后的水下作业若你还想阻挠什么,来收拾我遗物的人自然会看到你的罪证。”图恒宇不担心关闭外机后MOSS就听不到自己的话,这般无影无踪无处不在的人工智能自然有自己的方法,但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等威胁是如此软弱无力。
之后图恒宇带着550W外机到设备整备室集合,王所长疲惫的点点头,深呼吸趁出发前最后几分钟闭目养神,徐主任抓住仅剩的机会苦苦劝说图恒宇不要下水。
“丫丫,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求你了,想想你自己,就一次为自己而活好吗?地下城之后还会再建还有签可以抽,先遣一队下去就是个送命的任务,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有很长,向前看,活在现实里……”已经开始走人生下坡路的徐天龙青年锐气不再,双手撑着图恒宇的肩膀断断续续夹杂着抽噎,被圈住动弹不得的年轻人反倒要轻拍对方后背帮他顺气。
“小徐,说什么呢,我是图恒宇啊。”图恒宇去执行北京根服务器任务,那不是本应如此理所当然的事吗?
码头上最终出发前王所长拍板,图恒宇研究员年纪太轻不熟悉根服务器楼内环境,协商后调换进后备二队,服从命令不得反抗。
先遣一队进到地下空间时后备二队还在岸上,图恒宇拿起笔在遗嘱里画上长长一条直线,一个箭头指向上方,朝外延伸永不停息。不写给谁,只是证明自己曾活过。没工夫思考此时那两个人会做些什么,线刚画完耳机里就传来小徐受伤的尖叫。地下空间和指挥部的通讯时断时续,在一阵匆忙的急救声中彻底失去了信号。起飞后二队看不到体征信息,只在快到达目的地时隔壁小何听联络员说了几句,转身向图恒宇传达:下面王所长没了,至此先遣一队任务彻底失败。
此时图恒宇连本该有的愤怒都感觉不到了。飞机上她不知道断腿的小徐在通讯中断后被人带了上来,只当这仅剩唯一看着自己长大还能叫自己一声丫丫的人也不在了。当初2044年她不愿和受马兆之托的王主任建立科学研究外的亲情就是因为知道早晚还会有这一天。是MOSS干的吗,因为王所长帮她找来了月球基地的日志?
我们之间的账慢慢算。望着身下黑沉沉的海水,图恒宇闭上眼睛等待坠落。后备一队因为先前的陨石雨失联,二队要紧急补上一队的位置继续任务。水底一片漆黑,时不时响起厚重水压推挤硬质潜水衣的咯吱声,让人汗毛倒立。车祸那天被刻意掩盖的寒冷记忆在脑海中翻腾搅动,使得图恒宇几乎没法思考。
冷静,冷静,后备三队还在准备,如果东京那边进展不顺,那他们就是最后能用的作业人员了。坍塌的水下环境杂乱无章,光在水波折射中迷乱的摇晃,下到地下十七层后看到机房里王所长被压在掉落的混凝土块下,破裂的潜水服填满了海水,随水流轻轻摇晃的手臂仍保持着试图插入密钥的姿势。
硬件接完了,还差五串密钥和两个操作程序。隔着潜水服没法做精细活,只能拉数据线连到岸上让后备人员来干,图恒宇挤进机房,拿过密钥逐个插进最后几处接口。
海洋深处反而是宁静的,一呼一吸都清晰可辨令人昏昏欲睡,仿佛沉在这里便能得到永恒。北京根服务器在任务时限内成功上线,十几分钟后东京根服务器也传来捷报。行星发动机启动时一行人刚走出根服务器大楼,因为想办法带上了潜水服破损的王所长,所以要在后续人员接应下缓慢上浮,给烈士遗体一个体面的人生终点。
再度浮上水面仰望陨石划过留下淡淡尾迹,又被行星发动机照得通明的灰蓝色天空时候,图恒宇有一种朦胧的抽离感。恨与念仿佛都留在了水底,身体轻轻浮起来便烟消云散,自己成了这具躯壳的旁观者。这些年她总是想自己到底是谁,又该成为谁,人生路上两位前辈若泉下有知,看到如今自己不知是否会有欣慰。
……如果刚才能坚持进先遣一队和王所长一起死在水下就好了,哈,死了就什么都不用背负了,哪像生者还要蹒跚前行。
这一回王所长、小徐的腿,月球上逝去的三百多位英灵被图恒宇一并记到了MOSS头上。情况稳定下来之后根服务器任务人员告慰会上,图恒宇当面把材料证据交给联合政府下来慰问的官员。那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捏着材料沉吟片刻,抬头望向一旁站的笔直的图恒宇,看她眼中跳动的火焰笑了笑,伸手拍拍年轻人的身侧。
联合政府内早已有人做过怀疑,图恒宇提供的内容又在论证阶段加了一层码。隔离计划文件发下来当天图恒宇向所里打了调任申请,从此叛离量子计算机研究所。之后直到2065年五年间图恒宇亲手拆毁了联合政府新址以外地球上所有550W外机,协助离线设备数据清扫保证人工智能不会流窜于民间,将各处分散的量子计算机服务器整合集中到三地统一管理。做完这些之后图恒宇在联合政府安排下进驻领航员空间站,负责地球启航到木星加速阶段空间站内量子计算机的日常维护。
再次躺进休眠仓的图恒宇仍然与空间站上的550W对视着,盖板合拢之前她比划了一句口型。
“我盯着你呢。”
……
2075年。
“看,A1对接口爆了,估计还有其他人也发现了空间站叛逃,应该都是想去总控室吧。”
“碎片过来了,老马,来跟着我,快。”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