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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EICU一员失去了什么?对肖砚来说,失去作为人的感性逻辑,失去昼夜之分,失去节日。
在这里停留时间越长,越是珍惜被特别事物打动的瞬间。
圣瓦伦丁节意味着高校生返校潮即将开始,医院推出一系列鼓励爱心献血活动,白天常能见到血液科护士往献血屋里搬运花式各异的纪念品。EICU两位主治做完手术接到“发配血站值班”的通知。
天魔双子星到血站充劳动力,多新鲜。肖砚就差没当着一屋子医患的面把“你是不是又犯太岁吃老板挂落了”问出口。
“放心吧老板,今天大手术就一台。从医院大门过来白白老师三分钟不用。”肖砚考虑起怎么压榨学生可以绕过法律不被起诉。
两人的情况几位老同事知道得八九不离十,大家或默契或迫于白术威压,长年保持着看破不说破。
此一番安排,饶是白术再奶狗心里也不至于有脸上表情那么无辜,比如他今天没把查房病历板拍在陈秩头上。
眼下血站冷清。他们坐在门口花坛边吸收难得的阳光,一起聊病房听见的八卦,争论午饭外卖还是食堂,并肩站在KT板前研究献血流程。
肖砚亲手采血的经验全部来自无国界时期,相当有限的条件下时常很难遵循成文规范;白术对一系列仪器熟悉得多,自发伸出手臂充当教材。
仿佛回到医大,同学之间互做教具的时期。可惜护士以“你们EICU体检全院倒数”为由,强硬制止了。
整形科梁道情来的时候,护士倒是当即将人往让。桐山两位美人互道“肖姐姐”“梁姐姐”,白术心道五秒内惊蛰霜降走了趟来回。
梁道静笑成二月春风,满心满眼从他身上裁两条故事回去的企图:“师兄早。”
“梁姐姐早,热烈欢迎体质健康青年为我院患者献上爱心,功德无量功德无量。”白术说完一串官方至极的词,顶着八卦之力开口,“梁姐姐能不能临时结个小组。”
没等梁道情点头,白术把肖砚往前一按:“老肖,来。她们整形科这段时间身体最好,到暑假这可就抽不上了。”
梁道情听到称呼后抬抬眉头。
她记得白术去年请她解过一张结缘的签,还问她跟白智潾老夫老妻,怎么规规矩矩叫“白医生”。原来背后有此番缘故。
她笑:“该把我们整形科的‘老白’也叫来,功德无量。”
倒是肖砚,安安静静夹了碘酒棉球,仔细擦过梁道情曲侧血管。
身在整形外科,梁道情很难不注意这样一张漂亮的脸。去年医院借肖砚和心脏移植宣传EICU,新闻重播过许多次她登上直升机的画面。
梁道情熟悉面部,如同白术熟悉颅脑每一条神经。肖砚的操作有些过分细致,眉间带有一丝愉悦,令人好奇采血在她眼中是否有何独特之处。
“肖姐姐。”
“嗯?”肖砚应人的声音放得极轻柔。
充满血液的软管令她有些恍惚。她的从医生涯只有最开始的一小段是平和的,往后每一步——跟着老板攻克疑难、成为无国界医生、来到桐山EICU——无不浸泡在紧张的仪器蜂鸣声之中。
肖砚见惯的是来势汹汹的大出血、是战乱里难以分辨的人体组织。这是她成为医生后第一次平和宁静地目睹一只血袋是如何变得饱满,像坐在烤箱旁等待一块甜美的乳酪面包。
她轻触那条软管,生命温柔吻过指尖。
“肖姐姐,”梁道情顺着肖砚视线注意到她悄悄靠在软管边的手指,钝圆指甲上映着软管柔白的光,“能有幸摸摸美人骨吗?”
“……好。”
白术替值班护士搬完一箱纪念品,回过头见到的即是这样一番情景:
肖砚闭着眼睛抵在桌旁,手搭在采血袋边随机器摇晃;梁道情空着的手一寸寸探索肖砚的脸,时而压出骨的轮廓。
白术站在已结对互为教具的一春冬之间,沉默地做着自古以来多寂寥的秋。临道别,他听见肖砚言带笑意允诺“梁姐姐下次带桂花糖粥再来”。
他包好纪念品交给梁道情:“梁姐姐真是一点亏也不吃。”
梁道情拿起章看了一眼,对白术说:“给我盖普通章就可以。至于纪念品请师兄帮我转交吧,你不是有个小侄子。”
“那谢谢梁姐姐了。”
“客气。”
梁道情走后,肖砚枕着手臂趴在桌上,问白术特别的章有多特别。白术往她手背轻轻盖了一枚。
印章的工艺不是传统雕刻,无法从末梢感觉里推测图案形状。等白术拍完照片收回手,她才知道那是一颗画着奥特曼的心形印章。
“是挺难看的。”
“诶诶诶说什么呢。你不相信光吗?来自奥特星球的光之化身可听不得这个。”
“你相信?”肖砚捏着废弃针头单眼瞄准白术眉心,“明明不信江仲景,不信你自己,也不信我。”
白术把医疗用品回收箱踢到肖砚跟前,笑着收走针头和软管:“肖姐姐怎么忽然翻起旧账来了。说得自己多信任我似的,摘得倒干净。”
他不比梁道情对面部的研究,但他知道肖砚。肖砚听到话的瞬间眉头皱起,一副完全战斗形态展开的样子,不知为何迅速松开,猫似的流淌回到桌面:
“对,跪安吧。”
气得人捋松她整整齐齐的鱼骨辫。
傍晚回到急诊科室,肖砚接连进两台手术。白术留在大厅处理急诊、指导新人,包括下医嘱和处理病人家属。
实在被新人气得头疼,就捏把血站带回来的巧克力,再忍不住就想想下一秒或熄灭的手术指示灯。
他拦得住自己头脑发热冲向爱情,却防不住杀心一刻重过一刻。新人胆颤心惊地围着活火山听指导课,生怕下秒便是临界点。
以至于他们私下聊天里赛过中元节的大冰山肖砚举着双手现身时,众人齐齐暗道天降甘霖亦不过如此。
“啧,白白老师这招太阴了,竟然拿自己给肖老师刷好感度。”
“就不许他俩说好一个唱红脸一个白脸。”
“醒醒,他俩最多红刀子白刀子。”
“郑雅洁、徐一然、唐画,明天院里讲座,光荣而神圣的使命交给你们三个了。”
白术抄着手走到更衣室门口堵肖砚,剥开被他攥化的巧克力狠劲往对方嘴里一塞。
“什么东西,就这天气还能化了。”
“有你吃的就不错了。”
“天天偷吃我巧克力还这个?”
“官大半级压死人听过没有,明天就换你去带实习。”
“还有没有。”
“不是说化了难吃吗?”
“幼稚。”
“呸,谁幼稚。”
“‘你不相信光吗?’。”
“肖砚你差不多可以了啊。”
肖砚被带着来到自动贩卖机,白术递给她一颗巧克力、一罐热饮。
巧克力依然是半融化的,用力捏下去能感受到包装纸下的物质随应力形变,残余有不明显的温度,来自白术。
她靠在贩卖机旁,对着里面花花绿绿的饮料包装开口:
“今天是我第一次正规采血。
“手术台上的备血看久了,就觉得它们和这里的饮料差不多。给我的病人输血,和注射一种药剂相比,区别不过是付出的代价。
“见证血液从健康人体内平和稳定地流向体外,对我而言是件十分新奇的事情。”
那颗融化的巧克力回到白术手里。肖砚握过热饮的手使它化得彻底,包装下几乎感觉不出原本的形状。
“你现在分享给我。”
他看见,肖砚目光投向窗外轻轻含首:“嗯,现在我分享给你。”
真是个性格恶劣的人,白术想。
她是白术背后的一颗明亮的魔星,每时每刻在他眼前投下巨大的、来自他自身的阴影,叫他忍不住踏过影子去追遥远的光。某一时刻又会拍他肩膀要他转身,一刀捅进心口。
她太懂白术的点在哪里,出手无不招招致命。
“节日快乐。”
饮料罐被递到他手里,天魔星抬着下巴头也不回地走向EICU。
白术捏着饮料罐口,回忆肖砚脸上得胜时毫不留情面的笑容,对着她离开的轻快步子磕响墙壁,笑道:
“敬我、屡败屡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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