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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蜀地界的山林,雨水向来不讲道理。荀诩方行至山涧,大雨便跟着来了。眼前溪水片刻前还可用以漱口洗面,此刻已卷满上游泥砾苔草,冲着他的鞋袜张牙舞爪。
外衣很快冰冷沉重。荀诩动了动脚趾,感觉到自己正渐渐失去对肢体末端的控制力。他将鞋袜摆至一旁山石,擦干双足蜷在股下保温。随手拾起碎石,以膝为盘,推演街亭情报泄露案疑点。
白帝,烛龙,谷正,密语。荀诩齐整地摆开四粒石棋,却无论如何难以从脑内混乱的信息中捻出一丝破解疑案之线索。
雨渐渐大了,头顶竹林再拦不住寒冷山雨钻入他衣领。天气愈发冷了。荀诩拇指摩挲起雨水沾湿的深渴颜色,不多时,指上纹路喂满软泥,像极他前些日子翻过那座荒山。
荀诩仰头,雾纱层层交叠网住天光,压得人透不过气。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有尽头。他低下头梳理石棋,却只是空着脑袋重复。肿胀感折磨着他的双足与头脑,令人无法宁神。
便是这时,荀诩听见人踏过苔叶的声音,当即反握袖内匕首向前送去。耳中是衣帛开裂、女子小声的惊呼;头顶那片雨,停了。
荀诩抬眼一瞧,颇为尴尬地收起匕首。他能从裂帛声里听出对方那身竹青色布料价值不菲。女子手中握柄油纸伞,眉间带笑地瞧着他,遥遥点他膝上的石棋:
“这么重要的东西,要是淋湿了就可惜了。”
这话落进荀诩耳中,便多少有几分调笑的意思。他慌忙起身道歉,偏生祸不单行,束发挂上了人家伞骨。
衣衫尽湿,鞋袜不整,如今连束发也乱了。饶是白帝案之苦压在双肩,也避不得他要在这倒霉关头笑上一笑。
“在下荀诩。多有失仪,还望姑娘恕罪。”
“北斋。”女子替他摘下头发,又持高伞道,“随我来。”
荀诩将欲接下竹伞,却见对方毫无转手的意思。他低头瞧了眼自己沾满泥苔的赤足,和手中拎着的鞋袜,往外衣擦了两遍手,悻悻拢回袖中。
北斋握着伞往村落走去,一路踏紧了卵石道沿,如此荀诩可踩着旁侧软草前行。荀诩低头提防脚下,便见到她被割破的外衫耷拉在空中,由雨水一下一下弹拨。他一时不察踩上滑动的沙泥,几近滚下坡去。北斋挑挑眉,将他让到里侧,改踏另一边沿,换了手撑伞。
持伞那腕上,金线红绳相间的镯子缀着两枚葫芦,一白一碧两粒水亮玉石。荀诩瞄眼对方,见她平静无波,耳下两叶坠子如出一辙的水亮,重又低下头瞧路去了。
古语云破财免灾,今日他破人家财,那遭灾也是应得的。
他们到的是间竹亭,临湖,一侧回廊连着北斋的屋子。北斋将伞支在檐下,便往屋里去了。荀诩留在亭中,找了角落席地而坐。
漫天大雨掉进湖里,碧水泥泞得不留半分美感。荀诩不可避免地想起故乡尚蜀。江山美景如此,尽付战马蹄下。何日晴天。风过长廊,将伞往湖里吹去。他起身追进雨里。大雨浇透的衣衫沉沉压向双肩,冷如铁石。
回到亭中收起竹伞,他才发现不起眼的油纸伞原是犀角柄的。他的银钱……可够赔付裙衫?
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北斋已换去那套衣裙,将两袖绑起,手中端了酒水、颜彩与研钵。
原来她是画师。荀诩想。
她见浑身滴水的荀诩稍一愣神,后只请他搬炭盆支在亭中,又往铜盆边沿摆上两捧石头,几块薯芋、水酒,转过身不再管他。
笃,笃,笃,笃。
那把犀角竹伞支在他们之间,上面盖着荀诩的外袍。北斋将炭盆置在伞后,烤着衣服和荀诩,便顾自在喧嚣大雨中研起石头。
隔一阵,她在竹伞那头报个名字,由荀诩望文生义地拣出石头,放在伸来的掌心中。
荀诩识不得画师口中那般复杂细腻的颜色,时常找错。北斋不恼,凑足几次后将那些石头递回来,荀诩再一一摆回炭盆边。
笃,笃,笃,笃。
他细细研究了留在炭盆边那些东西,其中不乏朱砂、藤黄,怕是对方误将他随手捡的河石也当成了颜彩石。
如此说来,那句“这么重要的东西”想来也不是什么嘲弄反话。
只是可惜,他不懂书画,算不得同道中人。
笃,笃,笃,笃。
荀诩烤暖了前胸,转过身背靠炭盆。自己方才坐过的山涧石便在亭下视野极远之处。
他的射艺在司里排名中上,看来已十分费力。想来擅书画的人,定是有不同常人的眼睛。
雨愈渐大,他坐过的那块嶙峋山石成为模糊轮廓,竹林苍绿最后消于白幕。
一切都变得太快了,他坐在亭中观雨,仿佛沧海桑田之变缩于眼前,竹亭成了唯一凭依之所。
若他今日误入仙人住所,雨停云霁发现一梦千年,当又如何。
荀诩内心忽然生出松快感。
这样的世道,你还没有过够吗。
他听见雨幕后隐约传来谈话声。
啪嗒。
木炭炸开火星,荀诩从梦中仙界一瞬坠至地下。
雨仍下着。
玉杵骨碌滚动,叮叮敲歪案上齐整的颜彩研钵。炭盆上如同覆了雪,风吹时露出雪下几点腥红呼吸的动静。一旁水酒已蒸干,甜薯包着层莹亮糖色。
他的衣服披在身上。
那把竹伞消失了。
北斋,消失了。
荀诩周身忽地浮起冷汗。
背后传来脚步声时,袖中匕首再次出鞘。幸而这次,北斋离他还远得很。对方抱着卷画笑:“花许久作的画,可不能再叫你划破了。”荀诩瞧眼她露在外头的腕子,似是还未有画卷粗,便摸了摸鼻子再次致歉。
“你说,你梦见我说话。”画师手中调和着彩色岩末,听过梦后抬眉笑问。她指上沾的绿,是他们脚下这座山的颜色。
荀诩这才觉出失仪,又想今日失仪也不差这一回,便坦率地点头:“是,梦见你问我,‘这样的世道可曾过够了’。”
北斋听过一顿,翘起沾有颜料的手指,请他帮忙展开画。她立在一旁磨墨,略沉下声音问:“那你是如何答的。”
“我相信的是自己的心。”荀诩答完,听见北斋笑了。她笑得很轻,让人怀念起梦中那种不知来处的松快,想起方才听见玉杵击钵的安宁。
“你画的是什么?”
“蝈蝈。”
案上是幅山水图,画的是亭中远望所见的景色。竹林、小道、顽石、溪水,山涧旁一羽幼鸟。他不明白,如此一幅美景,北斋却只提只是蝈蝈。画师提笔蘸绿,点在那虫上,整幅画忽地生出种诡异悚然之感。荀诩莫名感到头皮发麻。
我比不得你手刃仇敌,便只好将自己所见之春秋,一墨一砚如实记下去。
雨要停了,荀诩。
走吧。
下次上山,记得带伞。
画师执笔,对着亭外雨幕道。
不多时,灰蒙渐次消失。果然如她所说,阴云笼住的天重又亮了起来。雾气腾腾的山林中,光柱一笔一画切开成块阴郁浓绿,照在绵绵溪水间。
画师确有双特别的眼睛。荀诩想。
他受托将画卷送至一处佛寺,酬劳是一块颜料。颜料用他割破那块竹青色外衫包了,范有“北斋先生”的章。北斋让他自己下山寻处书画坊,称只管往高要价便是。但现如今既已不必赔衣裙的钱,便也不急着兑现它。
临行前,他问起颜色的名字。
荀诩记得北斋仰起头,望着骤雨之后尚蜀少见的日头。他沿对方目光远眺,看见远处万壑千岩,看见更远的地方一碧如洗。
“天青。”
画师脸上落满清澈日光,张开手绞断山间雾纱,笑眼盈盈道。
“它的名字,叫天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