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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3-10
Words:
15,174
Chapters:
1/1
Kudos: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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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Hits:
360

【shaythem无差】Daydream

Summary:

年轻的圣殿骑士新秀Shay不得不与他刻薄的上司一同执行任务。

Notes:

*lofter旧文存档

Work Text:

昨夜的露水很重,窗棂泛着还未消散的秋夜的潮气,Shay昏昏沉沉地醒在破木桌上。手边的半杯酒已经在夜风中冻得冰凉,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杯子翻倒在桌面上,酒液浸湿了他的袖口。
房间极小,勉强塞下一张破桌子和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之后连转身的空当也没有剩下。Shay费力地从椅子下面抽出自己的左腿,翻身倒在床上。这件突然承受了一个成年男性重量的家具发出一声尖叫,似乎马上就要分崩离析。
可以看出这里原本是一间宽敞的厅堂,它被薄木板分隔成了一个个小房间。Shay所处的正是其中一个隔间。不过比纸张厚不了多少的木板只阻挡了窥探的视线,它的隔音效果实在不很理想,这位倒在床上的圣殿骑士清晰地听见了其他隔间里的人慢吞吞地起床、穿衣、梳洗的声响,还有沿着走廊挪动的脚步声。
步子在离他极近的地方停下了。有人拉开了他隔间的门,从挂在门前的布帘子后面露出一个脑袋。Shay认出那是此处的扫地女工。
“什么事?”他问,为了表示礼貌,他将头抬起来了一点儿,注视着那张长满雀斑的脸。
“谢天谢地您醒着。”这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扶着扫把吁了一口气,“有人找您。他说他在出门右拐的那条小路上等您,请您务必快点赶过去。”
“什么样的人?”Shay隐隐产生了不详的预感。
“是一位绅士,英国人,比您高一点——或者差不多高,三十来岁。”
“你可别告诉我他还戴着一顶三角帽,蓝眼睛,黑色披风,还有点伦敦口音?”他已经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仪容。
“没错,您说得全对。”
“见鬼!”Shay一跃而起,外套下摆从桌面上刮过,酒杯滚落到地板上,“我的意思是,谢谢你,现在快去忙你的吧。”
他想摸出几个便士打发走这个小姑娘,却发现自己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扫地女工退出了这个狭窄的隔间。她表现得并不失望,显而易见,请她带来口信的人已经支付了一笔使她满意的酬劳。
Shay扎好头发,抻平被压皱的衣领 ,但光是几天未修的胡茬就足以显示出这张脸的主人的惰怠。任何妄图使自己显得精神焕发的举动几乎都是徒劳的。胡茬是来不及刮了,Shay推开门,冲进走廊。
所有的隔板都因为这位匆忙的年轻人的脚步而震动,劣质香水的气味从各个小房间里溢出来。几颗好奇的头颅从某一个隔间里伸出来,窥探着搅扰清梦的罪魁祸首,细嫩的脖颈下露出绣花胸衣的边角。
Shay一路小跑着离开了这栋建筑,拐向右边的巷道。在逐渐消散的晨雾中,他看见了那位等待他的绅士。
或者他在小女孩面前表现得像个绅士。
“早上好,先生。”Shay竭力不使自己暴露出宿醉的疲态。
“早上好,Shay,”Haytham的目光从树梢移到了下属的脸上,“我真希望我们下一次的会面不是处于这样尴尬的情景下;我有必要询问你一下昨夜过得如何吗?”
年轻的圣殿骑士新秀愣了一下,立刻否认道:“不,先生,这里有一些误会……”
“体现在哪一方面?”
“我待在这间旅馆里的目的和你所想的不同。”
“真稀奇,”Haytham略带嘲弄地注视着他,“你是说,你在这座‘爱情天堂’里过夜不是因为与某一位女士达成了一笔互惠互利的交易?”
正如他所说,并且Shay也清楚地知道他这几天来夜里休憩的地方是多么容易令人误解:一座大约五十年前建造的烟草商店,被一个精明的老鸨买下,改建成小旅馆。里面住满了向过路人兜售应急爱情的女孩。
“是真的,先生,”Shay开始感到言辞匮乏,“我住在那里是为了追寻……平静。”
Haytham不置可否。但他的表情充分说明了他认为他的 下属正在试图撒一个拙劣的谎。
“好吧,听着,Shay,”他说,“我不在乎你昨晚、前晚,或者再往前几天究竟和一群衣着暴露的女士在一起追寻了什么样的平静,我把你从这地方拎出来是要告诉你,现在你肩负着骑士团的任务,差不多是时候从你的假期里走出来了。”
“当然,我时刻听从召唤,先生。任务是什么?”
“你会知道的——我会在路上告诉你。”
“你和我一起去?”
“可以这样说。”
Shay及时地遏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但细微的面部变化没能逃过他上司敏锐的洞察力。
“看上去,即将和我同行这件事让你相当不快。”Haytham以质询的语气说。
“不,先生。”Shay头疼地辩解道,“是这样,您对我的要求或许高了一点,有时候我感到难以使您满意,这让我同您待在一块的时候不太自在。我不知道从前Menroe上校是怎么向您形容我的,但……我敢说他有些谬赞了。”
“这么说来你还是个谦虚的人了?”Haytham睨了他一眼,“George不是那种乐于夸夸其谈的家伙,他向我表述过的你的长处和有益的心灵特点我已经在过去的经历中亲眼见证过了。我很抱歉让我最得力的下属与朋友有了这样的感觉,但——”
他停顿了一下,微笑起来:“本性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而我也不可能降低我的标准。因此你不得不忍受这一切并且尝试着使我感到满意。你感到不快了吗,Shay?”
“一点儿也不,先生。”
“十足的假话。”Haytham凝视了一会儿巷口,随后将目光重新移回Shay脸上,“现在,去好好清醒一下,做好准备。十点的时候到港口来找我。”
“明白了。”Shay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几乎是一溜小跑着脱离了大团长身边令人焦虑的空气。

天空洁净而晴朗,仅有几绺纱般的薄云飘浮着。这是适宜航行的好日子。
Shay为自己挑选了最好的清醒方式——事实上,他是在巧合中被动接受了这个“方式”,像两个恶棍调戏卖花女这样的事情,并不是人人都有机会遇见的。
揍过那两个混蛋后,Shay感到宿醉带来的后遗症已经远离。而在这之前,他已经刮掉了胡茬,因此收获卖花女感激中混杂着少女羞涩的眼神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但当他拿着一束忘了找个地方安置的玫瑰花出现在大团长眼前的时候,情况就不那么理想了。
“我只想弄明白一件事,你究竟是打算去完成骑士团交予你的任务,还是预备着去和你的情人约会?”Haytham问。
“事实上,先生,那是一个小姑娘送给我的,为了感谢我的出手相助。”Shay动作自然地把花束塞给了路过的水手。
“作为谢礼含义未免也太丰富了。”Haytham踱到船舵左侧,止住了爱尔兰人即将脱口的辩解,“够了,权当事情就是你说的那样。现在,赶紧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船长先生,我们要赶在两点之前抵达林纳提岛。”
“唔,当然,Master Kenway,您说什么都对。”Shay回答道。他已经在和这位大团长的相处中学会了终止对方一连串的尖刻讽刺。
当Morrigan号的船长握住他心爱的风帆战船的船舵时,由他刻薄的上司带来的窘迫和无奈就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水手们解开桎梏,女战神随之舒展羽翼,缓缓驶离了港口。
人们总是把优美而矫健的动作形容成“一艘好船滑过止水”,这不是全无道理的,此刻,Morrigan正在以她各个优雅而强健的部分诠释这一个比喻。
纵帆船在平缓的海浪中推进。她被伪装成了一条英国商船,这引得不少偶遇的英国船只向船上的人致意,朝他们大喊“上帝保佑吾王”。Shay确信他们是把靠在矮栏杆上闲适地观察着海面的Haytham当作了船长。他自己呢?他自己看上去正像一个“破开船的”。
“我们的目的地在林纳提,这你是知道的,”即便是在低吟的海洋中,Haytham也不得不提高音量,“林纳提的总督是我们的盟友,但现在他确信他和他的同伴们正面临着死亡威胁。你——我们,要做的事情,是从当地那帮擅长制造恐怖袭击的刺客手中保护他,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让他们就此销声匿迹。”
“这听上去不难,先生,为什么你要参与这件事?”Shay操控着Morrigan,使她如同一条幼鲸一般转弯绕过礁石。
“我说过,林纳提的总督是我们的盟友,意思就是,他还不是骑士团的正式成员,早五年前他甚至是刺客的助力。如果我们能使他认清利弊,骑士团的势力范围就能延展到更远的地方。”Haytham说,“并且Delamere——也就是总督本人,发现那群刺客对我们的事业重新产生了威胁的原因是一个来自法国的女性刺客,他在信中声称‘这个法国刺客拥有几可媲美刺客导师的技巧,富有领导力与人格魅力,同时犹如鳗鱼一般狡猾’,而她不远万里来到这座岛屿上的目的……”
“让我猜猜,先生,”航行正到兴头上,Shay无礼地打断了他顶头上司的话,“和先行者的遗物有关,是不是这样?”
“正是。”Haytham难得地没有对此表示不满,“我们在林纳提的线人发现她是追寻着一样先行者遗物的线索来到此地,那一件圣物被她称作‘希底结宝石’。”
他停顿了片刻,多年后Shay回忆起这个场面时,才意识到Haytham是在观察他的神色变化,“如今刺客的那种扭曲的渴望,你比我清楚得多。他们狂热地追寻这些千年前的死人留下来的具有魔力的圣物,为此不惜对无辜者动用武力,就好像用先行者遗物填满刺客的秘密宫殿才是他们存在的意义。他们所宣称的自由,他们的先祖发誓要捍卫的人民的自由呢?他们已经陷入了错误的理想当中,却还自鸣得意,以为自己快人一步,占尽上风。”
Haytham停下来歇了一口气。比起让掌舵者聆听他的发言,不如说他更多是在自言自语。“我这样评价你从前的同伴会让你产生任何不愉快的情绪吗,Shay?”
“不会,先生。你对他们的指控正是我弃暗投明的原因。”Shay干脆地回答。船帆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睫毛上凝结出了细小的盐粒。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不管这里有没有逢场作戏的成分。”Haytham扶着帽子以免它被海风吹落,“还是让我们说回这一次的任务吧。保护Delamere和他的同伴是首要的;其次,你应该能猜到——那个法兰西刺客必须死,她已经谋杀了我们的数位同袍,连带着祸及了林纳提的居民。我们,你和我,要亲眼目睹她被钉进棺材,沉入海底。另外,如果刺客已经发现了希底结宝石的藏匿点,我们还得做些额外的工作,使这件危险的圣物处于骑士团的看护之下。我说得足够清楚了吗?”
“是的,先生。”
“很好。”Haytham眺望着海天相接之处,那里出现了一个形状不规则的黑点,“如果你没有驶离预定路线的话,那应该就是林纳提岛。我们还有多久靠岸?”
“半个小时左右。”Shay飞快地估算了一下,“现在差不多是一点,我们能够按时抵达,先生。”
作为他的判断的印证,桅杆上空开始出现盘旋的海鸟,树叶顺着水流漂来,海水逐渐变得不再清澈——一切都昭示了陆地的临近。

Morrigan靠岸了。在来来往往的码头工人中间,几个早已等候在此的人尤其吸引了圣殿骑士们的注意。被三名卫兵拱卫着的贵族装扮的人先一步迎到了Haytham面前。
“愿洞察之父指引我们,朋友。”Haytham驾轻就熟地问候。
“Master Kenway,Master Cormac.”那人恭敬地颔首,“在下是总督阁下的幕僚之一。请跟我来,阁下已经恭候多时了。”
听到自己的姓氏前被冠上了“大师”的名号与大团长排列在一起,Shay的不自在几乎能和当年与Menroe上校初见时相媲美了。他瞥了一眼领先自己半步的Haytham,但后者的目光正在四周的环境上流连着。
“林纳提是个好地方,至少,曾经是,”幕僚说,他在前来迎接援助者之前就被提示要及时告知他们此地的情况,“您大概会对我的说法表示怀疑,Master Kenway,我完全能理解您。看看这些面黄肌瘦的工人,畸形残废的乞丐,还有墓地里潦草破烂的坟堆。任何一个人看到这样的情形都会归咎到掌权者身上,但——这可真是冤枉总督阁下了,我以人格起誓,他是我所耳闻目睹过的最优秀的管理者,或者至少,之一。”
“这么说,你打算把过错推到刺客身上?”Haytham避开两个嬉闹着跑过的小孩,他们瘦小而孱弱,穿着和单薄的身材极不相符的宽大麻布衣物。
“推到刺客身上?不,您还不了解此地的状况,”幕僚皱了皱鼻子,忧虑地注视着前方,“就在上个星期,为了谋杀我们的一个线人,‘蓝色船帆’酒馆的老板,他们向酒馆内释放了毒气。您能相信吗?那是整座岛上最热闹的酒馆,黄昏时分有近百人在这里舒缓白日的辛勤工作带来的疲劳。而他们——那些刺客——就这样用毒气袭击了那座酒馆,数不清的平民倒在地上,被撞倒的提灯引燃了整座建筑。Monica,一个种植园工人的妻子,她的丈夫死在了这场恐怖袭击中。她带领其他的一些丧失亲人者,试图向祸首讨回公道,但您猜不着结局——刺客声称她也是一个圣殿骑士,混迹在穷人中间煽动他们,于是杀害了她。”
“他们已经泥足深陷。”Haytham摇摇头。
Shay始终保持着可贵的沉默。他难以想象他曾为之效力并且抱有期待与信仰的组织走到了这一步。但——用毒气祸害平民,那时Hope难道不是正打算这样做吗?他们一早就显露出了堕落的先兆。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先生们,现在你们可以自由地判断,这一切究竟是谁之过了。”幕僚引领着两人穿过街道。一个破败而引人注目的店铺出现在右手边,那正是“蓝色船帆”酒馆的遗址,“总督阁下发放食物救济饥民,刺客却把这些食物通过巧取豪夺的方式全部堆积到他们的仓库中去。我们向人们宣扬秩序、和平与文明,他们却散播无政府主义式的自由和野蛮。”
Haytham默认了这种说法。
接着,那位幕僚零碎地谈论起了当地的政治、经济状况。但Shay对此一窍不通,他保持着落后Haytham半个身位的距离,不住地四处张望,期盼能找到一样使自己从这无趣的对话中解放出来的东西。
最终,他成功了——当几人途径广场时,远处小山坡上的黑色石质建筑吸引了他的兴趣。
“那是什么?”Shay问。他伸手指向那栋黑石建筑。
“啊,您问起了这个,”幕僚说,“半个世纪前,那里是一座修道院。后来,请原谅我忘记了究竟是第几任院长,在那儿收留了两个发疯的女人,修道院就逐渐变成了疯人院,里面的管理者还是那批修女,但每年她们都从总督那儿获取一笔拨款好维持运作。谈到这个,这实在太奇怪了,先生们,这两年来,发疯的人越来越多,几乎要塞满那座疯人院了。我从来不知道什么疯病能有这样高的发病率。要不就是和那帮刺客所干的事情有关。”
“毫无征兆的发疯?”Haytham加入了这场对话。
“是的,毫无征兆。大多数人上床前还好端端的,一觉醒来就成了疯子。多可怕!”
两位圣殿骑士对视了一眼。他们联想到了共同的答案:希底结宝石。
“精神上的。”Haytham低声道。
“看起来是这样。”Shay回答。
对于他们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对话,幕僚先生明智地选择了忽视。
“前面就是总督的府邸了,先生们,”他说,“看——那就是总督本人。Delamere阁下!”
总督立在府邸门前,朝发出喊声的方位看过去。他身材瘦长,黑发,碧眼,面容亲切,正是人们所想象的那种贤明的执政者。
“Master Kenway,Master Cormac,”总督热忱地微笑着,“谢天谢地,看到你们二位真是令人振奋。”
“很高兴见到你,总督阁下。”Haytham向他致礼。
“希望我们还有机会阻止那些人的暴行——快请进!”
除了容貌可亲之外,Delamere总督显然还同时是一个办事得力的人。他吩咐手下为两位圣殿骑士准备好了住处,将他们的行装妥当地收拾起来,并且亲自带领他们前往。半个小时的休整后,总督才请他们前去商谈。
Shay感觉不太好。或许是宿醉的症状又回来了,他有一点儿眼花,并且疲倦,尽管他身体健康。疲倦感似乎是从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散发出来的。他不想移动,也不大想思考,却不得不强迫自己跟上前方交谈甚欢的两人。
“就是这样,Master,”总督说,“我们至少采取了十几种不同方式试图除掉Adèle,但她总是能从绝地逃脱。有一次我们采取诱杀的方法,我亲自担任诱饵,我们几乎就成功了——子弹却只击伤了她的肺,没能对她造成致命伤害。这个法国女人简直是条滑溜的鳗鱼。”
Adèle是那名法国女刺客的名字。
“那么这一次你们有什么打算?”Haytham问。
“明天,”总督挥了挥手,“明天,我们将举行一场公开行刑,就在王冠广场上,处决一个参与了酒馆毒气事件的刺客。我想,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你的信里没有提到这个。”Haytham皱了一下眉,“他是什么人?”
“那封信寄出后我们才逮住了这只耗子,Master。他落入我们手中时就试图自尽,但医生把他从死神的怀里拖了回来,”总督说,“他在审讯中什么也没有吐露,不过已有数位平民指认他参与了针对‘蓝色船帆’的恐怖袭击,无论是否招供,他都将被送上绞刑架。”
“活儿干得很利索,总督阁下。”
听不出来这是赞美还是讥讽。
“你适合做一个总督,但要处理这件事的角色是你无法扮演的。”
Haytham从自己的位置上走开,把椅子上的Shay拎了起来。
“我们去见见他。”
疲倦像细小的树枝一样在Shay的脑子里来回抖动,还发出一种令人厌恶的簌簌声,不过好在它不至于令人无法忍受。Shay用指关节敲了敲额角,接过一盏递来的提灯,随着带路者走向监狱。
打开最深处那间牢房的门后,卫兵和领路人都回避到了走道里。如同世界上所有的监狱那样,这间牢房阴暗,并且散发着寒冷的腥味。Shay手中的提灯是整个屋子里唯一的光源。
意料之外的是,在Haytham开口询问任何话之前,刺客先开了口。
“我认识这张脸,”他一反几天来自我封闭的状态,兴致高涨地打量着提灯的人,“你不就是那个无耻的叛徒吗,Shay Patrick Cormac?婊子养的!呸!”
“把灯提得高点。”Haytham避开他啐出的夹血的唾沫,命令道,“你认识他吗,Shay?”
年轻的圣殿骑士照办了,随后摇了摇头。
“给圣殿骑士当走狗,嗯?他们给你肉吃吗?”刺客狂躁地挣动着,桎梏他的铁链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噪音,“你不认识我——你当然不认识我,但你见过我这张脸!去年春天,难道不是你杀了我的亲兄弟吗?难道不是你的匕首刺穿了他的心脏吗?再过两天,我就要亲手割开你的喉咙,凶手,谋杀犯,屠夫!”
“这些形容词该原样返还给你。现在咱们这儿可没谁是无辜的。”Haytham上下打量着他,“成就事业前总得流点儿血。”
刺客在重新崩裂的伤口和消耗殆尽的体力限制下逐渐平静下来。
“你是谁?本地的圣殿骑士里没有你这样的人。”他问。
“真稀奇,”Haytham说,“你知道我身边的人是个谋杀犯,却不知道我是谁。”
“没那个必要。”刺客闭上眼,“那些蠢货已经证实过了,我决不会因为肉体的一时痛苦就放弃让精神升入永恒净界的机会。”
Shay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这一切。那种疲倦感又来了,这一次它像是在他的脑袋里敲击冰冻的星星或者揉捏一把碎玻璃,针一样尖锐,随着心脏跳动的频率逐渐加深。
他没有注意到接下来Haytham和那刺客说了些什么。他的全部精力都用在维持提灯高举这件事情上了。他感到自己的头像是被按进了一口井里,外界的光线与声音在触发他的感官前就发生了扭曲,被拧得稀烂,支离破碎地进入他的脑子里。
“回过头看一看,Shay,”他忽然听到Haytham说,“请告诉我,有没有人在门外看着我们?”
“没有,先生。”他很快地回头瞥了一眼,籍此从暗流中挣扎出来。
Haytham点点头作为对他的回应。突然,他退后了半步,收紧右臂上的肌肉,恶狠狠地击打在刺客的侧腹上。惊心动魄的骨折声彻底惊醒了Shay。刺客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哀鸣,就像幼时床头幽魂的呜咽。
“狂热的信徒嘴里吐不出真相。走吧。”Haytham招了招手,泰然自若地转身离开。Shay紧跟着对方的脚步。临出门前,他回头瞥了一眼遭受了重击的囚犯。后者断断续续地喘息着,口角溢出血沫,因为痛苦而收缩的五官渐渐隐没在黑暗之中。

是夜,万籁俱寂。Shay躺在床褥上,辗转反侧。他忍受着从头脑深处升起、弥漫至四肢百骸的不适感。这种感觉自从登岛以来就不间断地搅扰着他。
隔壁的房间空着,Haytham不在,他独自应邀出席了总督的晚宴。“总不能咱们俩都赖在房间里。如果你真不愿意动,就回你的房间躺好,别让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你的床上空无一人。”当Shay硬着头皮向他告假的时候,他这么说。
Shay听见夜巡的卫兵从窗前经过,甚至透过墙壁感受到了他们好奇的目光。猫头鹰停在七叶树上,嘎巴嘎巴地拧动着尖嘴。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响动。
随着时间流逝,这位圣殿骑士终于淹没在了睡意之中。纽约的小旅馆的景象从他眼前一晃而过,淡淡的劣质脂粉味替代了木质家具的气息。他站立在一大片混合着海水与泥土腥气的雾气之中,无尽的淡灰色充斥着他的视野。脚下的土地蒸腾着热气,隐隐夹杂红茶的味道。
Shay迷茫地摸索着,一个木质的圆柱进入他的触觉之中。他很快确定了那是一个底座,就像那些古老家族的成员用来展示他们昂贵的家传珠宝的底座那样。就在他试图伸手触碰其上的展示品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凝滞了他的动作。Shay捂住胸口,半跪在底座前。一种原始的狂热驱使着他一寸寸地向上摸索,如同一个濒死的信徒渴盼触碰圣物。这种热忱激励着他,使他战胜了胸口的悸动,站起身来。
遮挡在他与底座间的浓雾消散了。这使他终于得以看清,被托举在底座上的宝物是一颗约摸一个指节大小的蓝色宝石。光泽度称不上完美,形态也极其平凡,这样一颗宝石连被镶嵌到老贵族的戒指上的资格都不具备。
就在此时,一个朦胧的人形从远处飘来,它停在了底座跟前,伸手夺取了蓝宝石,随后飞快地潜入了迷雾之中。Shay撇开底座,疯了一般地朝它追去。一旦他减慢速度,强烈的心悸就卷土重来。唯有拼命奔跑才能减缓这几乎要了他命的症状。
Shay不知疲倦地奔跑着,直到失去方向。浓雾早已消散了,曙光熹微之中,他发现自己正站在Morrigan的甲板上,衣冠楚楚,双手紧握着船舵。他的大副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抓着一只朗姆酒瓶。
“我们要去哪儿,Gist?”Shay听见自己问。
回答是:“我们要穿越大西洋,船长,穿越大西洋,到北美去,到那儿去参加Grand Master的葬礼。”
Shay猛然惊醒过来。他感到浑身酸痛,动弹不得。肩部出现了刺痛感,随着他神智复苏,刺痛开始加重,几乎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他的眼前有模糊的人影晃动着。
一个甜蜜而温柔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你醒了?你感觉好吗?你感觉头脑清醒吗?能不能告诉我们你的名字?”
Shay清醒过来。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这是一间完全陌生的屋子。他躺倒在床上,动弹不得是因为他被困在一件缠绕着皮带的束缚衣中。两个女人在他身边忙碌,其中一个正笑靥如花地注视着他,她的面容如同天使。
“这是哪儿?”Shay问,他发现自己的声音虚弱又沙哑。
“这里会是你暂时的家,”天使般的女人用哄婴儿一般的语气柔声道,“你不用害怕,我们都是你的姐妹。”
Shay彻底迷茫了。
“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吗?你有什么家人吗?”女人又一次问道。
“我叫Bartley·Ingram,”所幸Shay还记得他和Haytham约定过的假名,“我有个表哥,叫做Edmund。”
天使微笑着记录下了他所说的话。随后她与另一个女人交谈了几句,从对方手中接过了一小瓶金色的药水,掐住Shay的下颌,半强迫地将其倒进了他嘴里。他试着让药液留在口腔中以便找个时机吐出来,但对方似乎深谙灌药的精髓,在他的咽喉上方轻轻一捏,就迫使他做出了吞咽的动作。
“这些药会让你安安静静地睡一会儿。想想上帝吧,试着去感受他的慈悲,”天使轻柔地安慰道,Shay希望那真的只是某种催眠药物而已,“如果你的表哥来找你,我们会通知你的。”不等回答,她和另一个女人已经快速收拾好了用具,转身离开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这时走了霉运的圣殿骑士有空闲来仔细思考自己的处境了。他被桎梏在一件束缚衣当中,几条皮带将他的腿和腰都固定在了床板上;他的双手困在袖管内,而两只袖口被交叉缝合在了双肩上,右肩剧痛,包裹着一层厚厚的绒布绷带。他所处的房间相当窄小,四壁都是用黑色的石块垒成的,缝隙里生着暗色的苔藓,看上去有一些年头了。
这时Shay终于意识到,他被关进了那座小山坡上的疯人院里。
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他记得闭上双眼前他还作为贵客躺在总督府舒适的客房里,倾听夜风和猫头鹰的低咛,却料不到一觉醒来就要成为疯人院的新人。他回忆起总督的那个幕僚在码头迎接他们时提到最近有许多人发疯,或许正是遭遇了和他相同的情况。现在Shay只求Haytham能早点找到他,他可不想在这座黑石监狱里待上几十年。
在药物的作用下,他昏昏沉沉地睡去,不安的梦境中充满抽象画般的红黄蓝色彩。直到一个粗犷的女声把他唤醒:
“Bartley,有访客!”
Shay惊喜地睁开眼。果然,在一个身形强健的护士的带领下,熟悉的身影迈进了房间里。
“Edmund先生,”那位健壮得令人称奇的护士说,“探视时间只有半个小时。”
“当然,我了解。我只是来看望一下我可怜的表弟,这么些时间已经足够了。”Haytham向她点头致意。
确认访客了解规则后,护士转身离开了房间。疯人院的人手并不算太充足,她还有许多别的事情要忙。
“早上好,表哥。”Shay虚弱地问候道。
“早上好,我亲爱的表弟,你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Haytham随手拽过角落里陈旧的木椅,坐在他的床头。
护士的脚步声远去了。
“我知道你现在一肚子问题,Shay,”Haytham低声道,“我来告诉你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这正是Shay等待的。他像一条毛毛虫一样奋力地扭动了一下身体,为自己换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总督被行刺了。”他脱口的第一句话就让Shay瞪大了双眼,“不过暂且没有生命危险。”
“先生,我现在可经不起惊吓了。”Shay咬牙切齿地说。
Haytham无视了他的抱怨:“晚宴结束后,我回到了客房,刚躺下不到两分钟,就听见窗外传来爆炸声。一伙刺客前来劫狱,救出了那个明天就要被绞死的家伙。他们兵分两路,一路袭击了总督,另一路护送逃犯离开。总督的卫兵恪尽职守,但他们不是刺客的对手。”
“那个刺客逃跑了?”
“没有,”Haytham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望向他,“你什么都记不得了吗?”
“什么?”Shay一头雾水。
“就在我听到爆炸声起身之前,你已经穿戴整齐。我打开你的房门时,发现你从床上跳起来,翻过窗户,和护送逃犯的刺客打了起来。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不要命的打法——不要命,你明白吗?不躲避任何攻击,只是挥舞着你的剑尽可能地损伤敌人。如果我和卫兵没有来增援你,你恐怕已经在公墓里当一具安静的遗体了。”
“难怪我浑身酸痛。”Shay艰难地在袖管内挪动手指抚摸了一下右肩上的纱布,“但是,说真的,先生,我对这件事一点儿记忆也没有。”
Haytham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插话:“那时候我以为你清醒着。在击败刺客后,我正打算差人去请个大夫给你看看,但你就像只发了狂的猴子一样,甩开我的手,连你的剑也不要了,并且忽视肩膀上还有一道巨大的撕裂伤,就这么窜上房顶,朝外面跑去。一路上你几乎没有停歇,我觉得可以用连滚带爬来形容你的动作,就像有个恶鬼或者海妖一类的玩意儿在你背后追赶一样。”
“先生,当时是你跟在我后面吧?”
Haytham剜了他一眼。
“那时我已经意识到你不对劲了,但你的体力似乎无穷无尽,我追不上你,没法阻止你。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想朝你腿上开一枪。我不可能放任你就这么跑丢,于是我爬上了教堂的钟楼,那是全城最高的建筑,然后一路注目着你翻过疯人院的围墙。后来的事情我是听一位门口的修女告诉我的——她说当她一如既往地巡夜的时候,发现你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抓着一只死乌鸦,浑身是血,又哭又笑。她们这儿所有的疯子都这个样儿,所以她叫来几个人,把你弄了进来。”
“真是个曲折的故事。”在消化了半天话中的信息后,Shay对此作出了点评,“可我什么也不记得,我只记得我躺在客房的床上,闭上眼,再睁开眼,就变成了一个新晋疯子。”
“是很奇怪。你还记得昨天我们就曾听说近来有不少人发疯吗?当时我们怀疑是希底结宝石的影响,记得吗?”Haytham从床头的餐盘上摸起一块面包。为了找到这个背时小子,他一上午滴水未进。但Shay可怜巴巴地盯着他,准确地来说,盯着手中的那块面包。按照Haytham的讲述,他蹦跶了一晚上,挂了一身彩,还在这座城市的房顶上上演了一出极限奔跑,然而直到现在也没有进食——难怪他感到胃部火烧火燎地痛。
“我记得。”Shay直勾勾地盯着那块面包,“所以,你怀疑我昨天犯的失心疯也是希底结宝石的缘故?”
Haytham无奈,把面包整个塞进面前的人嘴里。
“是的,很有可能——别光顾着吃,听我说,我们只剩下10分钟了,”他拍了拍床沿,“本来我打算通过总督的关系把你弄出来,但是这里出了点意外。”
“意外?”Shay含混不清地问。
“据我所知,这座疯人院的院长和乔治王的交情不错,”他说,“鬼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总之这座疯人院独立于林纳提的政治体系之外,除了院长,唯一能命令他们放人的只有英国王室。”
“那干嘛不去做做院长的思想工作?”躺在床上的可怜人只能通过扬下巴的方式示意他的上司再给他一点吃的,这恐怕是他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次能让大团长亲自喂饭的机会。
“你以为我没有尝试过?可是院长女士认定了你有病。”
“为什么?”
“因为你浑身是血,坐在疯人院门口又哭又笑,我说过,她们这儿所有的疯子都这个样儿,你简直就是他们当中的典型。”
“真是点儿背到家了。”Shay叹息,又像一条巨型毛毛虫一样蠕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这种有多动症的人被捆成这样是有点不舒服,”Haytham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痛得他龇牙咧嘴,“——哦,抱歉,我忘记了——”
“我猜你一定要说个‘但是’吧?”
“你猜错了。你觉得自己已经够倒霉了?”Haytham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根据线人的情报,有两名刺客混在疯人院里,毫无疑问都是女性,但我们还不知道究竟是哪两个人。”
“真见鬼……”
“不幸之中的万幸是,她们也不知道你是个圣殿骑士。总之,招子放亮点,别傻兮兮地见了张漂亮脸蛋就被骗了。”
“我什么时候这么干过?”Shay争辩道。
“我记忆中就有四次。”Haytham说。
粗重的脚步声逐渐接近房门。显然,那位膀大腰圆的女护士要赶回来提醒访客时限已到。Haytham起身,弯下腰假装和病人行了个贴面礼,趁机把一样小玩意儿塞到了他的枕头底下。
“保护好你自己,不要轻举妄动,我会尽量想办法把你弄出来。”

Shay很听Haytham的话——不,这听上去实在太假了,应该这样说:偶尔Shay很听Haytham的话。
比如在他莫名其妙地成为了一座疯人院的新住客的时候。
因此,当Shay费尽心力将那枚三英寸长的薄刃从枕头底下挪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急着割断束缚自己的皮带。
显而易见,Haytham留下这一小段刀刃不是为了让他自找麻烦。能摆脱这件贴身牢房固然不错,但那也得是在远离护士视线的地方——狭小的窗口浇筑了铁栅栏,每当护士离开房间时门外都会传来重重的落锁声。这间石头屋子里除了一张冰冷的床和破烂的床头柜外一无所有,就连掘地三尺都没门。
况且,Shay发现自从来到林纳提以来就困扰着他的头脑中的感觉再次复苏,并且加深了,如同一群潜藏着的虫子,从这座岛屿的内心深处诞生出来,顺着某种纽带爬进了他的身体,在皮肤下面做着撕裂血管的旅行。这已经不仅仅是不适了,Shay时常在头脑的某个部分感到一阵刺痛,就像那群小虫子正用它们带有倒刺的足尖划拉着他的脑子。每到这种时候,他都恨不得掰开自己的脑袋,把那些小虫子一个个掐出来。
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他就打算静卧着享受痛苦了,安分守己这个词儿从来和他没有一便士的关系。在付出数道伤口的代价后,Shay勉强掌握了用牙齿和嘴唇操控刀刃的技巧。每当巡视的护士锁上房门,他就从肩膀下叼起藏好的刀刃,朝左弓起身子,抬高肩膀,缓慢地切割皮带。
不必完全切断,只要留下一道足够深的伤痕,让他能够在危急时刻挣断就够了。Shay自信,即便被强灌了三次催眠药物,他也有足够的精力对付左侧的皮带。至于右侧,他毫不怀疑自己遭受重创的肩部在这事儿上没法发挥什么作用,他只求它别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毕竟,他的左手同样能流畅而迅猛地发动攻击。
傍晚时分,Shay终于完成了他的工作,并且略微尝试了一下确保自己能够顺利挣脱。他将刀刃藏回枕头下,恢复了平躺的姿势,好让紧绷了一下午的脸部和肩部得到片刻休憩。他感到自己的咬肌痉挛,这使他的嘴唇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着。
房门打开了。天使般的女护士为他送来了晚餐,并且亲自动手喂给这位动弹不得的病人。下午她来过好几趟,偶尔跟Shay聊聊天,而后者对她的询问大都信口开河,称他和表哥是来自纽约的烟草商人,来到林纳提是为了谈一笔生意。但话题却总是被不知不觉地带偏:天使似乎对Haytham更有兴趣。
虽说这也难免——让一个男人承认另一个男人魅力胜过自己不是容易的事,并且Shay也从来没觉得Haytham什么地方比自己更多了吸引力,但他们俩同时出现的时候,女士们总是更关注他的上级而不是他。
出于一种继承自青春期的幼稚的妒忌心理,Shay在回答对方的提问时总是有意无意地抹黑Haytham。例如“那可不,我们俩的感情没得说,当年我们一起横跨大西洋的时候,要不是我跟海盗英勇搏斗,他早就被绑到加勒比去当苦工了”或者“我们合伙做游商生意的时候,他总是跟莫霍克女人眉来眼去,如果没有我及时点醒他,他现在已经烂在印第安部落里了”等等。而天使总是听得咯咯直笑,看来也未必相信他的鬼话。
照例灌下一小瓶金色药水后,她离开了房间。Shay推测她今夜不会再来了。由于他的表面顺从,护士没有捏住他的下颌逼迫他咽下这些酸涩的液体,这给了Shay机会将它们留存在嘴里,并且在床与柜子的夹缝中处理掉了它们。

夜幕四合之时,疯人院陷入了数千年前就已存在的沉寂之中。房间内没有任何光源,仅有浅淡到聊胜于无的月光使这里免于沦为一片黑暗。
正当Shay百无聊赖地用舌尖数起嘴唇上的伤口的时候,一阵几乎低不可闻的搏斗声触动了他的神经。声源极近,似乎就在窗口下方。
Shay屏息凝神,夜莺振翅般轻巧的脚步从他的窗外掠过。不止一人。他判断出至少有数十人分布在疯人院的外部。走廊仍旧寂静无声。护士们都回到了床上,无人被振翅声惊醒。
Shay的劳动成果派上了用场。他没费多少力气就为右手争取到了自由,这只解放了的手立刻摸索着捏起枕头下的刀刃,割断了其他几条将他困在这张床上的皮带。右肩上的绷带随之渗出少许血色。Shay用刀尖从侧面划开束缚衣,将其直接从自己身上剥离下来,随后跳下了这张折磨了他一整天的床。如他所愿,他的染血的外套就塞在床头柜里。
正当Shay将要穿戴完毕的时候,房门忽然发出了几声轻响,提灯微弱的光芒从门缝外透进来。他顿时停下了手头的动作,无声无息地闪向门边,贴墙而立,如同预备发动偷袭的黑豹般微弓身体,屏息等待。
门开了,却无人出现在视野之中。唯有提灯粗糙的玻璃外壳漾着烛光。发现床上无人后,对方明显感到了疑惑,他将提灯伸向前方,似乎想要确认病人的行踪。
机会到来了。当不速之客的半个身子跨入房间时,Shay翘起指间的刀锋,自下而上地刺向对方的右手手腕。Haytham留给他的这段刀刃精巧得如同一件装饰品,但就其锋利程度而言不输他自己的任何刀剑。他自信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对方的手腕钉在门框上。
可预料之中的刺穿皮肤的触感并未触发。刀锋被一段橡木刀柄侧向格开了。
“是我,Shay。”
Shay讶然。他听出了这个熟悉的声音。他从墙边的阴影中走出。
“Haytham?”
“这么说,你自己从那身皮里爬出来了。很好——”Haytham点点头,匆忙地瞥了一眼走廊,并未在意下属无礼的称呼,“刺客提前采取了行动,我们的人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赶来。现在就看我们俩了——必须阻止他们带走圣物。”
他将袖剑与一把火枪丢进Shay怀里。后者接过了这简陋的武装,将那枚纤细的刀锋别在袖剑外侧。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房间。
Shay能隐约听见刀剑碰撞声,从屋顶、窗下甚至某间紧闭的房间深处传来。他记不清自己匆匆路过了多少不同的走道。这座疯人院似乎完全地沉眠了,连一丝灯火也未留存,唯有Haytham手中颤动的提灯光线引导着两人不断前行。途中,他们以或明或暗的方式干掉了不少刺客。Shay几乎要被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儿熏吐了。他简直就像是在血池里打了个滚儿。
在经过一段长而盘旋的,塔楼式的下行楼梯,并且解决掉数名刺客后,Shay意识到他们的目的地就在前方了。
眼前是一堵半截陷入地面的黑色石墙。石墙背后,一座与这黑石监狱格格不入的大门敞开着。其表面镌刻着奇异的纹路,微光如同水一般自纹路中流淌而过。
但这些花纹丝毫不能引起Shay的兴趣。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门后的景象夺去了。那是几乎与总督的宴会厅一般大小的房间,与门上花纹相似的纹路覆盖六壁,光芒如潮汐般起伏。房间中央伫立着浅色的石刻女性头像,一顶黄金冠冕立于头像之上,正中央镶嵌着鸽蛋状的红宝石。宝石中心处,几缕金丝般的杂质应和着四壁光线的起落微微沉浮着。
尽管惊讶于眼前所见之景,Shay也没忘记自己的原本使命。在引人瞩目的皇冠之前,浅色衣袍的刺客垂首而立,侧对二人,亚麻色的发辫从她肩头垂下。她的双手轻抚着皇冠一角。
Shay猜测这正是Adèle本人。他当机立断,抬手扣动了火枪的扳机。但Adèle仿佛早有预料,在圣殿骑士开枪的同时,她两指勾起皇冠,如同云雀般轻捷地后跳一步。火药的气味盖过了房间原有的金属气息。
“真可惜,Cormac,你的枪法太差。”女刺客掂量着手中的战利品,宝石在她手中颤栗起来,“难道你们不觉得自己已经迟到了吗?”
她摘下兜帽,动作轻盈地戴上皇冠,房间内的光芒随之暴涨,如同血液般随着她的心跳搏动。这种无实体的能量将两名圣殿骑士抛向身后。Adèle张开双臂,在涌动的白光之中畅快地叹气。Haytham将手中的匕首掷向她,匕首却偏移了原本的飞行轨迹,以匪夷所思的弧度插进了两人右侧的墙面。
无数由光线构织成的幻象出现在房间中,它们占据了整个空间,有人,亦有物。Shay在纷乱的幻影中发现了自己的父母,Liam,Hope,Achilles,Gist,Cook船长,还有Haytham,或坐或站,木然地凝望着他。突然,Morrigan尚未被海风侵蚀的船首像击碎了其他幻影,突进到他眼前,Shay甚至能够嗅到专属于女战神的甲板与船帆的气味。他的头脑剧烈地作痛,几乎无法维持神智。一股滚烫的力量就势挤进他的脑子,代替他成为了这具躯体的主宰。
Adèle仍旧立于石像前,忙着描摹石像上似乎存在确切含义的符文。她不再搭理圣殿骑士们了——没有这样的必要了,她满意地注意到,变节者已经处在希底结宝石的控制之下。这样的结果原本是出乎刺客们的意料的,如果没有得到Clara——也曾与Shay相谈甚欢的那位金发天使——的汇报,谁也无法料到一个外来的叛徒竟然与一件数千年前收藏于此的先行者遗物拥有如此惊人的、绝妙的共鸣。
可惜这样的共鸣没能给Shay自己带来任何益处。他本身的意志被挤压到了脑海一角,来自远古圣物的力量摧枯拉朽般碾压过他的大脑,他清楚地看见自己回过身,袖剑出鞘,扑向了Haytham。后者拔出佩剑应战。
“Shay!”他喊道。
他不知道他可怜的下属很想对此作出反应,他只看见被呼唤的人神色呆滞,目光虚幻,不顾正在逐渐被染红的右肩,用尽平生力量与技巧和自己缠斗在一起。
Haytham无法对Shay下死手,但后者在Adèle的意愿之下招招致命。袖剑的锋刃堪堪划过他的咽喉,Haytham不得不刺伤对手的手臂及其他非致命部位来迫使他后退。与此同时,Shay感到自己的意识遭到了禁锢,灵与肉间的牵连被伊甸碎片的力量强制切断了。他在努力试图重建这种联系,但由他重新构建的联系脆弱如蛛网,连微小的能量波动都能使其再次断裂。
他的躯体越战越勇,尽管从右肩渗出的鲜血已经浸透了衣袖,正顺着指尖滴淌而下。Haytham则尽量回避着对他右臂的攻击,否则等他们最后从这烂摊子里挣扎出来之后,他的副手就得回纽约亲身体验医生们新搞出来的截肢术了。他在打斗中逐步靠近房间中央的Adèle。
在交锋中,Shay始终在尝试将那股力量驱逐出自己的脑子。这一项工作相当艰苦,让他在三十年的人生中头一次体会到了发自灵魂的疲惫。但好消息是,这一过程并非是完全没有收获的——他发现每当自己的痛感被激发时,头脑中的远古力量都会大幅波动,变得极不稳定。这给了他一个机会。
当Shay突进半步,手中的袖剑在Haytham的侧腹留下一道深刻的印记,而对方的佩剑同时划开了他的左肩时,他终于抓住了自己渴盼已久的时机。
“Haytham!”两人几乎相贴时,Haytham听到了对方压低嗓音的低吼。接着,火枪的枪柄被诡秘地递到了他手中。Shay尽力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这一动作,而Adèle似乎还毫无觉察。
没有时间思考为何对方突然恢复了神智,Haytham抓住枪柄,将枪口紧贴在Shay腰侧,瞄准了石像前的法国人。
火药的气味在爆响中弥漫开。这一枪并未如Haytham所愿击倒Adèle。她如女巫一般未卜先知地后仰避开了偷袭。但幸运女神终于眷顾了一次圣殿骑士们:子弹没有击中女刺客的脑袋,却击飞了她头顶的皇冠。
在Shay脑子里肆虐的伊甸碎片之力突然被撤销了。他立刻回身拔出钉在墙壁上的Haytham的匕首,以他残余的所有力量投掷过去。Adèle的视线尚且聚焦在叮当落地的皇冠上,她的女巫式的预兆能力在那一刹那失效了。匕首顺利地穿透了法国刺客的胸膛,其力道之大甚至使她踉踉跄跄地前行了两步,随即跪倒在地。她的惊愕的神情凝滞在了姣好的面孔上。
就连Shay自己都惊讶于这一飞刀的准确性与力度,他原本只图重伤对手。他想去确认Adèle是否已经死亡,却发现自己一步也迈不动。接着,在Haytham伸出手来搀扶之前,他像那名女刺客一样倒下了。
这时候Haytham才注意到,自己早些时候留给这个蠢货的刀刃,正插在他的左手掌心中。
“Shay!”
这是Shay今晚第三次听见Haytham呼喊他了。

这位重伤的圣殿骑士并没有昏睡太久,或许不超过五分钟。当他睁开双眼的时候,Haytham正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用他惯于随身携带的绷带包扎侧腹上的伤口。Shay自己的数处伤口也已经包扎好了。他们仍旧待在这一处先行者遗迹中,镶嵌着希底结宝石的皇冠就躺在他的脑袋旁边。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还枕着Haytham的外套。
“先生,”Shay艰难地发声,他听到自己的嗓音微弱而沙哑,“她死了吗?”
“死了。”Haytham头也不抬地回答,“多亏了你。”
这是难得的赞扬了。Shay松了口气。随着意志的松懈,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所带来的痛苦此刻一同涌上。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捂着自己的肩膀与手掌呻吟起来。
包扎完毕后,Haytham挪到了他身边:“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要采取这种伤害最大的解决方式,就好像没有其他办法了似的。”
“因为这是……嘶……最快的方法。”Shay回答。仗着浑身是伤和刚立下的汗马功劳,他有底气跟上司斗嘴了。
“我只看出这是最痛的方法。”Haytham不无讥讽地抛出一句,“行了,闭上你的嘴。我们的人很快就会——算了,我不打算对他们使用‘很快’这样的形容词了。我看他们甚至不能在黎明之前到达。”
仿佛为了驳斥大团长的评价,头顶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及金属碰撞的声音。Shay还隐隐听见了修女们的惊呼还有疯子的欢乐嚎叫。
“对了,有一件事,先生,”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怎么?”
“在纽约,我住在那家小旅馆里,真的是为了追寻平静。”
Haytham睨了他一眼,露出惯常的带有讽刺意味的笑。
“我相信。”他说,“我当然相信了。”
这时,一队装备齐全的卫兵顺着楼梯进入了遗迹。在最初的惊叹后,他们迅速围到了两个半死不活的人身边。Haytham尚能自如行走,但Shay?在经过了数次尝试后,他最终被搀扶着离开了地下室。皇冠被保存在一个原本用于盛装家传珠宝的丝绒盒子里,由一个战战兢兢的年轻卫兵抱着一同带出了遗迹。

在一周的卧床休息后,Shay基本恢复了活动能力。当他只能躺在床上回想疯人院中苦不堪言的经历时,Delamere总督的入团仪式已经举行过了,群龙无首的刺客据点也遭到了清洗,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罪不容诛,毫无波澜地被送上了绞刑架,在押向刑场的路上险些被激愤的人群杀死;而剩下的少数人也将在监牢中度过数十年岁月。
他们最终达成了计划中的所有目标。
由于Shay在这一周里都只能对着天花板干瞪眼,也为了表示自己对下属的体恤,Haytham时常坐在他的床头和他聊天。内容从他们在林纳提的奇遇到对截肢术前景的预测,再到对法国人的评价。唯一不变的就是无论他们谈论的话题是什么,都将以Haytham的嘲弄和Shay的恼羞成怒结尾。
直到两人站在Morrigan的甲板上,一边朝着纽约行进一边欣赏秋日海景的时候,有关Shay从前到底有没有傻兮兮地被漂亮脸蛋骗过的争论还在继续,不过这更多像是一种消遣。每次听到这些,Gist总是把自己埋在帽子底下不断抖动,不用把他的脑袋揪出来Shay也知道他在大笑。他大声威胁要是Gist再敢笑就撤销他的军需官职务,而后者通常会非常给面子地跑到船长室门前再接着笑。
在海鸥的结队欢迎下,Morrigan回到了纽约港湾的怀抱。皇冠被安置在了一座秘藏馆中,它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处于圣殿骑士的羽翼之下。唯一的意外就是Haytham的戒指不翼而飞了,最后他们在Shay的口袋里找到了它。据Haytham本人回忆,那是在击败Adèle后为了避免包扎时碍事顺手摘下来塞进了被包扎的伤者的口袋里。而Charles Lee对待Shay的态度更加不友善起来。
除此之外,一切都完美极了。
只是,在林纳提之旅过去多年后,Shay仍然时常回到那个让他犯了失心疯的梦里,狂奔着追逐夺走蓝宝石的人。在亲眼见到希底结宝石前,他原本以为梦中见到的正是这件伊甸碎片,而事实却推倒了这个推论。最终,他也未能从这个梦里总结出什么具体的意义。
在1781年往后,他不大做这个梦了。唯有一次重返梦乡,原本应当安置在底座上的蓝宝石却被一枚红色十字戒指取代了,本该夺走蓝宝石的人影也未出现。当Shay伸出手试图触碰那枚戒指时,它就像是由银沙制成的一样,破碎了。
接着Shay就醒了。阳光正当头,巴黎正是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