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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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Tiphereth,是负责管理脑叶公司中央本部的Sephirah之一,另一个Sephirah的名字同样也是Tiphereth。
中央本部是一个很大的部门,所以,Angela说,所以这里有两个Tiphereth。我们是没有必要进行区分的,我们都是Tiphereth。
从外表上来看,我们几乎一模一样,为了让A区和B区的员工更直观地分辨出谁才是他们的直系Sephirah,除了眼部灯光的颜色以外,Tiphereth还戴上了一个不太一样的蝴蝶结——啊,是另一个Tiphereth。在人类的性别划分上,另一个Tiphereth的声音更像是女孩,所以我暂且称其为“她”吧。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还不太熟练。适应这里的生活,适应这里的工作,我们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失去了很多职员。自被唤醒的那一天以来,Tiphereth每天都很低沉,为她不小心犯下的错误气恼,为死去的职员悲伤。我告诉她,我会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渐渐地,我们真的做得越来越好了,特别是与上层那些Sephirah比起来——她是这么说的。我也这么认为。
大概是我的错觉,有时候我会觉得,她和我有些不一样。我问她是否也有同样的疑问,一贯聪明机灵的她疑惑地盯着我看了很久,才说,我们不都是Tiphereth吗?是啊,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或许我会对此产生疑问而她不会这一点,就是不一样的地方吧。我也去问了Angela,除了再次得到我们是同样的Sephirah这个答案以外,什么收获都没有。嗯,这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只要不去思考这些事,我就和她一样,还是Tiphereth吧?
我们继续进行着日常的工作,不同的异想体和职员不断地来来去去,我们依然是最优秀的那两个Sephirah。中央本部的职员是其他部门的两倍,他们大多都很认真负责,特别是A区的、在Tiphereth管理之下的那些。但是人类,毕竟是人类嘛。有一天,我发现几个A区的职员偷溜到了B区来,一反常态地散漫,靠在走廊上和我的职员们聊天,背着Tiphereth偷偷抱怨管理实在是太严格了。看见我之后,他们好像被吓了一跳,马上站直了身子。我告诉他们,Tiphereth的严格管理是有原因的,我们的经验表明这种管理模式能在尽可能地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提高效率。他们看上去很难堪,甚至有点哆嗦。我觉得这并不是多么严重的错误,于是我说,我不会把他们到B区偷懒的事告诉Tiphereth,最好不要再有下一次了。他们紧绷着的身子和表情马上放松下来,露出笑容,连声感谢,询问该如何称呼我。我说:Tiphereth。他们看上去很困惑,但是没有再问。
难道我看上去不像是Tiphereth吗?这种时候,Tiphereth又会怎么做呢?她大概会责骂他们,施加一定的惩罚,派他们加入清扫的文职人员,增加他们的轮班次数之类的。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又开始思考起这些问题了,但我没有再告诉任何人。
渐渐地,职员们开始用“A”和“B”区分我们,“A区那个”、“B区那个”、“TipherethA”、“TipherethB”……我发现,当他们直接说“Tiphereth”的时候,他们一般是在说另一个Tiphereth。B区的职员更喜欢喊我“部长”而不是“Tiphereth”。对于他们来说,我确实是他们唯一的部长,是直接对他们下达命令的人,但我也是Tiphereth。
Tiphereth又是谁呢?
我开始观察职员们,他们之中也有重名的人,很快,大家就会找到区分他们的方式,要不了几分钟,就可以取出两个不同的绰号。对于Sephirah来说,我们在呼唤职员的同时还会带上编号,不存在无法区分的情况。或许代表A区与B区的“A”和“B”就是我们的编号吧。我觉得我终于想清楚了,所以我去告诉了另一个Tiphereth。她的反应却和上一次没什么区别,愣了好几秒后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们区分开来?
为什么呢?
我开始尝试解释我产生疑问的原因。是因为职员们的称呼可能导致混乱吗?不,他们早就找到方法区分我们了。是因为我想要独立于她吗?不是的,区分我们是没有意义的……那么,什么才是有意义的呢?
我们每天的工作是有意义的,生产能源是有意义的。从异想体中提取出的巨量能源让我们成为了“翼”,这些能源将输往外界,我们是整个都市的重要能源来源。但是都市知道这些能源都是靠着消耗人类的生命生产出来的吗?在来到这里之前,职员们对他们即将面对的生命危险是知情的吗?在中央本部B区,平均每天就有13.3个文职人员、1.3个经过训练的员工死去,我不知道他们在来到这里之前过着怎样的生活,Angela告诉我们他们并不重要,还有无数的人期望着进入翼。这对他们公平吗?在翼和都市的发展面前,这么多人的死亡都是有意义的吗?
我的机体逐渐被数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充满了,它们占据了我的处理器,让我除此之外什么都思考不了,我无法全身心地投入我不再信任的工作。我开始频繁地发呆、犯错,都不是什么大错,我可以及时地纠正回来,只被Tiphereth发现了一两次。她依旧总能把工作都尽可能地完成到最好,而我却变得越来越像最开始工作的时候那样,甚至更糟。
如果中央本部的两个Tiphereth都是她,这里会变得更好吧。就算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也能处理好所有工作吧。想到这些事的时候,我突然感觉我的身体漂浮起来了。像飞到了走廊的上空,俯视着自己、Tiphereth,和整个中央本部。我并不是真正地飘了起来,这大概是“眩晕”?我检查了异想体的情况,但这并不是异想体的影响。就像状况不太对劲的人类职员那样,我感觉我与现实的距离越来越远,我的身体出错了吗。或许像Tiphereth那样的,才是正常的Tiphereth应该表现出来的状态。一定是我出了什么问题。
为什么我会出错?
为什么Sephirah会出错?
为什么Sephirah之间会有区别?为什么Sephirah性格和能力差别那么大?为什么我们不都像Angela一样完美?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制造两个完全一样的Tiphereth?
在观察职员们的过程中,我听见了很多外面的事、都市的事、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的事,以及他们对未来的期许。我并不擅长找话题,不常与他们交谈,但我自认为是一个善于倾听的部长。我不曾见过他们描述的外面的世界,我也不可能离开这里。先进发达的巢、贫苦危险的后巷、神秘恐怖的郊区……我出生在这里,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想听得更多,但他们很快就会死去,带着他们的故事和希望一起死去。不久后,知道他们的故事的人们也都死光了,除了我以外。新来的人们对巢内的生活和作为“翼”的员工的未来充满了希望,我不忍心告诉他们,在他们实现那些或渺小或庞大的心愿之前,他们很快便会死去。而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拖延他们的死亡时间,死亡是终将来临的,早一天晚一天也没有什么差别。职员的生命,对于公司来说只不过是财产,失去了便无需在意。我听了一个个故事,又看着故事的主人就这样被抹除、被遗忘,我体内的什么东西越来越感到空落,沉重的机械躯体也变得飘忽了不少。
如果包括回忆在内的一切都终将彻底消失,存在又有什么意义?我逐渐不再去听职员们的交流了,逐渐把他们视作为一种转瞬即逝的事物。但这真的好吗?我依然会不断地想起此前听过的故事,每次忆起都感到悲伤,却隐约地觉得不应该忘记。
众多的疑问和回忆塞满了我的机体,我的工作逐渐陷入停滞。Tiphereth对我的状况很担心,主动接过了我的一部分工作,让我休息一下,调整自己的状态。
为什么作为Sephirah的我也需要休息?Sephirah真的是机器吗?我看着Tiphereth几乎是独自管理着整个中央本部的身影,和其他Sephirah比起来,我们的尺寸要小很多,这样小巧的我们却肩负着如此庞大的部门,和如此众多的生命。她越来越频繁地在我负责的区域露面,代表我出席会议。恍惚之间,我想到,我存在于此处并未留下太多的故事与回忆,如此的空荡,那些熟知我的人们也都早已逝去,除了Tiphereth,而她也已经能熟练地管理整个中央本部,或许我就此消失也没有关系。
为什么我还依然存在于此?
人们来到这个世界,却不知为何而生,不知为何而死。
如果一切都终将走向终结,那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的这些疑问,有什么意义?
我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
啊,我的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短路了,我突然感觉好累。
……
Tiphereth很担心我,她问我发生了什么,于是我把一直困扰着我的疑问全部告诉了她。我很开心她如此关心我,但是机器不应该会关心他人,我有些担心她会不会也变得像我一样奇怪……好在她没有。她似乎觉得我的疑问都很莫名其妙,这样就好了吧。如果我消失了的话,她会悲伤难过吗?她会想念我吗?她会记住我吗?
我很悲伤,和看见职员们死去时的悲伤不同,这种悲伤是由Tiphereth而起的,我暂时还无法理解它。最近我保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大部分时候我都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在那里,时间也不存在,我也不存在,我逐渐地在那个世界中越行越远,现实与我不再有关系,这让我充满疑问的心感到了一丝宁静……我感觉我似乎丢下了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东西。但是Tiphereth并没有提醒我我忘了什么,或许它也没那么重要吧。
Tiphereth总会把一切都处理好,我相信她,她和我不一样,是个优秀的Sephirah,就算没有我,她也能管理好整个部门。或许,没有我会更好。
……
Tiphereth,抱歉,我总是在想这样的问题,身体都出问题了。
有谁把灯关掉了吗?为什么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昏暗了?啊,这是那个世界吗。Tiphereth,为什么你也在这里?我好像有点听不太清你在说什么了,没关系的,我只是感觉……有点冷。
……
Tiphereth,你为什么在哭啊?
……
别担心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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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Tiphereth,是负责管理脑叶公司中央本部的Sephirah之一,另一个Sephirah的名字同样也是Tiphereth。
中央本部是一个很大的部门,所以,Tiphereth说,所以这里有两个Tiphereth。我们是没有必要进行区分的,我们都是Tiphereth。
另一个Tiphereth和我的区别只有眼部灯光的颜色和一个蝴蝶结,她是一个非常友好的,工作娴熟且负责的Sephirah,还有一些奇妙的预知能力。虽然她从来没有刻意表露过,我发觉,她似乎总能准确地预料到我下一句话会说什么。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一副早已准备好答案的模样,也能提前为我可能犯下的错误做出预案。她说,她会陪着我变得越来越好的,总有一天,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能独自管理好整个部门。这家公司很奇怪,充满了诡异和死亡的氛围,Tiphereth帮助我度过了最初的那几天,我很感谢她。
中央本部是一个很大的部门,职员是其他部门的两倍。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在有了一个如此优秀的Tiphereth之后,还需要另一个Tiphereth存在。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她,她沉默了一会,似乎并不是因为没有预知到我会说什么。大概是因为我不太会找话题吧,就算是她也没法接话了。我感觉很抱歉,但也不知道该如何打破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说,只要我像现在这样继续努力,迟早有一天会成长得和她一样,可以独自处理好中央本部的所有事。我又想问她,她以前也是像我这样吗?但我没有问出口,这个问题真蠢,很明显,我们两个是同样型号的Sephirah,只不过她比我更早诞生,学习了更多的东西。
难怪她总能准确地预知到我会做什么、说什么,原来这就是Tiphereth的必经之路。我这样想着,感觉很多事情都可以理解了。
看来我们、Sephirah这种机器,并非一出生便是完美的。我渐渐地发现,每个部门的Sephirah都有不一样的性格,有时候,我们甚至表现得和人类一样,有着不同的外形,不同的嗜好,甚至不同的处事原则。起初我认为这是管理不同部门的需要,或者是在不同的工作环境中养成的不同处事原则,但是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似乎又不是这样。比起Angela,我们反倒更像是人类职员了。Angela也会成长吗?为什么我们不能都像她那样呢?明明我们都是机器啊,还是说……我们其实并不是机器呢?
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发起呆来。好在Tiphereth总是很关注我,总会在我发呆的时候及时喊醒我。我对此很感激。
Tiphereth是一个非常优秀的Sephirah,在我来到这里之前,她已经独自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嗯,或许我是最后一个来到这里的Sephirah?其他的Sephirah看上去对我们都同样熟悉,但是他们说的那些事,有一些我并不了解,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诞生,所以我不知道该聊点什么,也不知道要如何回应他们的好意。这种时候,Tiphereth便会出来为我解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再会跟我聊我不知道的事了。唔……我该怎么告诉他们我很好奇?Tiphereth看起来也不想和我聊那些事,但是她的表情看上去很怀念,像是在怀念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
我决定不打扰她。
虽然我还没有存在多长的时间,但我知道,美好的回忆是非常珍贵的。在这里的生活并不是每天都充满了喜悦和快乐的,经常会有人死去,有人消失不见。对我来说,最为珍贵的回忆,大概就是和Tiphereth一起度过的吧。她沉默的时候,又是在怀念什么呢?每当她开始怀念起什么,我都会感觉她很像是个人类。
不知不觉,我逐渐熟悉了的那些Sephirah都有些不一样了,我也越来越困惑。为什么Sephirah会使用不同的成瘾物?Netzach迷恋上了脑啡肽,Geburah总是夹着一根烟,Chesed不停地往他的身体里倒咖啡。我一直以为,这些都是人类职员才会做的事。我们的体内到底是什么?他们服用那些东西之后,机体的反应和人类职员没有什么区别。我们的身体里到底有什么?
……难道我们并不是机器吗?
……
我是什么?
我实在难以忍受充斥于我体内的这些无法解决的疑问了,甚至几度想把自己拆开研究清楚。最后我去问了Tiphereth,我想,她大概也经历过类似的阶段,应该是可以解决我的一个个疑问的。可她突然发了好大的火,要求我不准再问类似的问题了,特别不准在Angela面前提起这些事。她有些吓到我了,但这确实是我的错。是啊,没有哪个Sephirah会像我这样想事情的,Angela也会生气吧。对不起啊,Tiphereth,我不太会找话题,也做不到你那么优秀,或许我无法成为合格的Tiphereth了。
……
Tiphereth,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存在?我……到底是什么呢?
……
我不应该想这些事吗?对不起,Tiphereth,我可能有点累了。
……
我不会再说这些话题了,我保证……不要再哭啦,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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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Tiphereth,是负责管理脑叶公司中央本部的Sephirah之一。中央本部是一个很大的部门,所以这里有两个Tiphereth。我们是没有必要进行区分的,我们都是Tiphereth。
这里是一个有点奇怪的地方,有很多危险的、被称为“异想体”的怪物,其他部门的同事看起来也都有些奇怪,职员们每天都在死去,空气中充满了悲伤和绝望。在这样的世界里,在我的世界里,Tiphereth是唯一快乐的存在。
她懂得很多,很厉害,教会了我很多事。对于这些繁复的工作,我很快就熟练了起来,就像以前曾经做过类似的事一样。因为我们是Tiphereth啊。她这么说,语气里带着骄傲和自豪。是的,我们是做得最好的Sephirah。她告诉我,其他的Sephirah被异想体和人类职员影响得有些奇怪了,让我不用太在意他们。我确实产生过一些疑问,既然Tiphereth说了,那我就不去在意这些事了吧。他们虽然有些奇怪,但也都还在好好地完成他们的工作,Tiphereth也在严格要求他们。嗯,这样就好。
其实,我觉得我可以理解他们。我刚来到这里不久,却像是已经在这种沉重的气氛里浸泡了很多年。似乎一直都没有希望,我看着人们不停死去,什么都做不了。和我们同处中层的其他两位Sephirah性格和表现都完全不同,但都同样的沉重。要不是有Tiphereth在,我也会觉得这里没有任何希望的吧。如果Tiphereth像对待我那样对待其他的人,是不是也可以把这份希望传播出去呢?她听了我的提议,嗤之以鼻地说道,那是不可能的。然后,她又笑起来,说,她之所以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是Tiphereth。是因为我们都是Tiphereth吗?她沉默了一会,好像是在思考什么,也好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不长的沉默过后,她说,是的。
有一天,Geburah被关机了。她的机体损坏得很严重,死在她身边的人类职员,有被异想体撕碎的,也有被她的战斗波及的。我看着她那不再有任何光亮的机体,体内涌上了一股非常复杂的……情绪。
情绪?或者说……可能,那是一种熟悉感,我不太知道要怎么用机器的术语去描述它,我在我的程序里找不到类似的词汇。
监督职员们清理尸体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上层的职员哭喊着扑向已经被装进裹尸袋里的尸块,发疯般地、不顾阻拦地在里面翻找着什么,口中大喊着某人的名字。我记得那个名字,这个人昨天才被调来中央本部,现在他四散的碎块分别躺在不同的裹尸袋里。我让一个员工对他进行了精神治疗,他最终被从悬崖边拉了回来,逐渐恢复了正常,只是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负责清扫的职员带着裹尸袋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他的袖章上的字母是“M”,属于控制部。他并不是中央本部的员工,按照条例,不属于我的管辖范围。但我依然陪了他很久,很久,毕竟我不剩下多少员工了,倒是多了不少空闲。虽然,我始终一言不发,直到Malkuth把他带回去。临走时,他向我道了谢。我想起Tiphereth对我的影响,这算是把希望传递给了别人吗?把Tiphereth给我的希望……但是,第二天,我听说他一回到控制部就被Malkuth处理掉了。
……
我开始感受到绝望,此前虽然一直都很压抑,但从未如此绝望。我感到我什么都无法改变,大概Tiphereth是对的,对其他人露出这样的态度是没有用的。很快地,我开始感到一切都毫无意义。我这是怎么了?要是我是人类的话,只需要精神治疗就可以好转了吧。可惜我不是人类。
……
我们不是人类,好像也不是机器……
其实,Geburah被关机的那天,我看见她的机体里流出了红色的血,还有像人类大脑一样的东西……我感觉很熟悉,似乎我的体内也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但是Tiphereth说我不应该去思考这些事,也不应该告诉任何人。所以我没有说出来。
如果我是人类的话……
……
人类死了之后就不能再回来了。
啊……如果我是人类的话,Tiphereth会很寂寞吧。
……
我想起来了一些事情…
我想起来了很多事情……
我几乎全都想起来了,但是已经晚了。
我记得这个地方,也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Tiphereth看着我,她冷冷地看着我,没有丝毫感情,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我想,她已经有些麻木了。Angela站在Tiphereth身边,一如既往,我是指,和前几次一样。
我问她,为什么不把记忆全部保留下来?
她说,那样没有意义。
Tiphereth突然对着我怒喊:“为什么要想起来啊?为什么每一次都会变成这样?为什么Tiphereth必须要死啊?”
Angela想对她说点什么,但她甩开了Angela,跑远了。我和Angela静静地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另一边,谁也没有阻止。
我问Angela,这是第几次了?她回答,很多次。
我问Angela,必须要这么做吗?她回答,必须要这么做。
我问Angela,下一个Tiphereth可以更好一些吗?她说,她希望是的。
我没有更多问题要问了,我看着Angela启动了液压机,闭上了眼。这很快,不会疼的。
对不起啊,Tiphereth,这一次也很对不起。
下一次我会试着做得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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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Tiphereth,是负责管理脑叶公司中央本部的Sephirah之一。我似乎休眠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睁开眼睛之后,我首先看见的是Tiphereth和Angela。Angela说我的机体出现了一些故障,不过现在已经修复好了。是什么故障呢?我似乎忘记了很多东西,可能都是故障导致的吧。我向Angela询问了故障的原因,以确保我接下来不会再经历类似的故障。她什么都没有回答,只要求Tiphereth带我回到部门,继续工作。
脑叶公司大部分区域都是很混乱的,中央本部除外。中央本部非常庞大,在我们的管理下却井井有条。Tiphereth说,中央本部相当于公司的心脏,正是因为有我们在,不同的部门才能连接在一起,一切才能照常运转。她说得非常准确。
Tiphereth是一个优秀的Sephirah,经验丰富、责任感强,就是有些过于严苛。她主持着绝大部分的Sephirah会议,会议期间,我负责管理整个部门的员工,顺便照看附近部门的情况。我的记忆断断续续的,这不影响我的工作,只是有时会让我分不太清记忆和现实。我总会以为一些早已死亡的职员又回到了他们的岗位,甚至会发出错误的指令,指示一个不复存在的人去进行工作。可能是我休眠的次数太多、间隔又太久的缘故吧。好在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多久,我很快就恢复正常了。
我不擅长找话题,无论是职员还是其它Sephirah,我都不怎么交流。只有Tiphereth总会主动来找我,和我聊工作上发生的事,让我把报告读给她听。她比我更忙,如果要同中央本部进行工作交接,其它Sephirah都更习惯于首先找她,不管她表现得多么咄咄逼人。这没什么,她比我更靠谱。有时她会对其它Sephirah表现得很不耐烦,这时我就会接过她不满意的那些文件。她挺好的,特别是对我来说。她总会容忍我犯的小错误,无论多忙都抽空来找我玩。有她在,这个地狱也显得不那么折磨人了。
Tiphereth偶尔也会忧伤,这也没什么,在这种地方,完全不忧伤的人才奇怪。她从来不会向其他人表现出脆弱的一面,事实上,她只有在和我独处的时候才表现出来。她真的很勇敢、很坚强,我无法想象这地方没了她会变成什么样。
职员们非常信任我们,这是因为中央本部安全又高效。当然,这里没有福利部安全,Chesed在安全方面做得是最好的,没有谁比得过他。但Tiphereth说,福利部太过于悠闲懒散了,甚至不愿意加一点班。为了高效能,我们只能牺牲一些安全和福利待遇。即使这样,职员们也非常信任我们,他们以在中央本部工作为荣。
我对此却不太确定了。我们利用着他们的信任,利用他们的情感。我们发现接近崩溃的员工产能效率远高于其它人,甚至说,员工的崩溃和死亡也会促进异想体的产能。我们把这一发现告知了Angela,她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我想,这一发现没有必要在会议上公开了,大概,其它的Sephirah对此也都同样清楚,这与我们的工作方式也是一致的。可以确定的是,对于职员们来说,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
我还是一如既往地接受着职员们的信任,利用着他们,利用他们的情感,利用他们的生命。他们对此一无所知。Tiphereth和我常常打赌,赌某个职员能不能活过下一次工作,能不能活过今天。Tiphereth总是能赢,因为她每次都赌他们会死。她总是对的。
所有的Sephirah都是这么做的,就算是Chesed,他也肯定做了一些事来确保福利部的死亡率。
可我却对此产生了疑惑。非常多、非常多的,无法解决的疑惑。我在我的前几次记忆里感受到了同样的疑惑,没有一次思考出了结果,渐渐地,我把它们都放下了。
直到新的主管“X”上任。
起初,我还以为他跟其他主管没有什么不同,比我们更像机器,比我们更加冷漠。但他并非如此。他的表情很生动,比一些职员更为生动。他顺利地完成了Tiphereth给出的考验,我发现,就连Tiphereth也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信任他——就算她坚决否认。我和Tiphereth打赌,赌这位新来的主管会为公司带来好的改变,她赌不会,我这次很有信心。
他是个有趣的人,愿意和Sephirah交流,包括我。我记不清上一个Tiphereth以外的会和我闲聊的人是谁了。他会问我一些工作上的问题,他已经足够熟练了,却依然容易犯些小错。我也会跟他说一些我的困惑,他总能说出一些有道理的话。
我相信这一次的打赌是我要赢了。
或许主管X能解决我积累已久的疑问呢?于是,在Tiphereth主持会议的空隙,我找到了主管。
我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特别是对Tiphereth以外的人。我发现我一开口就没法停下来了,除了话语以外,我的体内似乎也有什么东西无法停止运转。这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但是…又很陌生……
就像我提出了无数遍这样的问题,但从来没有得到解释一样……
……
我们是人造物,但又不是机器…
不是……机器……
……
我听见Angela和Tiphereth的声音,她们好像在讨论什么。
她们好像在讨论Tiphereth的事,我的事。我想要看看她们,但是我的眼前好暗,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们在讨论一个地方,那是什么地方?我记得…我应该记得那个地方……
Tiphereth说我们不常去那里,但是在我的记忆中…我去过很多次。
我想起来那里曾发生过什么了。
我们都是在那里被制造出来的,也都会在那里死亡。
这一次也一样,我很快就要……
Tiphereth在感谢我,她的声音…听上去很轻松,似乎已经习惯这一切了。
我也想对她说点什么,但我发不出声音。世界变得好暗,好黑啊,我的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快要炸开了,还有人在吗?Tiphereth,Angela,主管,你们还在那里吗?
……
我好像听见歌声…
Lis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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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管,早上好,初次见面,我是Tiphereth,负责……啊,Tiphereth说不用自我介绍了。
说得也是,主管已经认识Tiphereth了,那就相当于已经认识了我,毕竟我们是同样的Sephirah。
我喜欢和Tiphereth在一起,她是和我一起管理中央本部的Sephirah,也是我最好的朋友。Tiphereth是个很认真、很厉害的Sephirah,一切都在她的管理下井井有条。她对所有人都很严格,包括职员、其他Sephirah和主管,却总会原谅我犯下的错误。她说那些都没关系,因为我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我总会去找她玩,她喜欢听我读报告,喜欢和我打赌,喜欢听我讲我从职员那里听来的故事。她大部分时候都很认真,但偶尔会表现得心事重重的。她说她在回忆,我很想知道她都在回忆什么。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间不长,还没有多少回忆。我说,我们可以一起创造出更多回忆。她笑了,笑得有些勉强,我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呢。
她有时候会哼歌,那是一段很短的旋律,却让我觉得很安心。我唱歌唱得不好,所以每次都是我听她唱。她哼歌的时候看上去很忧伤,其实,我不希望她总是这么忧伤。但是,渐渐地,我又觉得或许忧伤也是生活的一部分,所以我陪着她一起忧伤。或许有一天,她会告诉我她在为了什么感到难过,我想,到那个时候,我或许能做点什么,让她感觉好一点。
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却像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或许这就是我们同为Tiphereth的特殊之处吧。我感到很幸运,因为这样,我们就不会是孤独的了。孤身一人生活在这样的世界,没有人可以倾述,没有人可以依靠,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一定会非常痛苦吧。好在我还有她,她还有我。
Tiphereth最近有些奇怪,总会一个人到后勤处的某个地方发呆。但是这里的所有Sephirah都多少有点奇怪,在别人看来,我一定也很奇怪吧,所以没关系的,Tiphereth一直都是Tiphereth啊。现在,职员们说找不到她的时候,我也知道该到哪去找了。
Tiphereth常去的那个地方让我觉得有些不舒服,她总是面对着一堆和我们很相似的废弃的Sephirah机体发呆。我猜那些都是曾经的我们,她害怕变成那样吗?我也很害怕,但我告诉她不用担心,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主管和我们会让一切都会好起来。
Tiphereth看着我,她在微笑,却很悲伤。她让我先离开,她有话想跟主管单独谈谈。
一会见,Tiphereth。
……
啊,我听见了歌声,Tiphereth,是你在唱歌吗?
我有印象,这是我们回家的时候会唱的歌,Carmen教给我们的。Lisa原本不喜欢,但后来,她每一次都是唱得最开心的那个。
太阳快要落山了,我们走吧,Lisa。
……
Tiphereth?你还好吗,我好像又出了什么问题,是你一直陪着我吗?
Tiphereth,之前是你在唱歌吗?我都听见了,非常好听。
主管,Angela,你们也在啊,抱歉,我想跟Tiphereth说说话,可以吗?
…谢谢。
Tiphereth,我在想,或许有一天,我们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说呢?
我一直很好奇,很好奇职员们说的那些地方,森林,平原,大海,那都是什么样的呢?一个地方全部都是树,全部都是草,又或者是一望无际的巨大的湖泊,那真是不可思议,一定会很美吧。
这样啊,就算是Tiphereth对那些地方也是一无所知吗?我以为存在时间比我更久的你会知道呢。不过,反过来想,这就意味着我们可以一起探索外面的世界了,是吧?每次想象那些场景,广阔的天空在我们头顶,Lisa还有大家都在我的身边,没有异想体,没有战争,没有死亡,也没有痛苦,想去哪就去哪,像鸟儿一样自由,我就觉得…我们做的事是有意义的,我…或许还可以在这样的地狱里面再坚持一会。
还记得我们之前打的赌吗,我赌主管会为这里带来好的变化,现在看来,我就快要赢啦。
你在发抖,Tiphereth,你为什么在哭呢?嗯,我明白的,我也很害怕,一直都很害怕,其实我最近一直都在想,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甚至会觉得我们其实并不是机器,职员们的死亡并没有意义之类的,是不是有点蠢呢?哎、Tiphereth,抱歉,我们不说这个了……
你想继续听吗?…谢谢你。
我有时候觉得,嗯…我们有没有可能其实是不同的存在?你看,我们就像人类一样,会开心,会悲伤,会愤怒,还有喜恶。我在想…或许我们本来就有不同的名字,不同的人生。想到这些的时候,我会有些恐惧,但又有点向往,那意味着我们有更多的故事可以分享,是吗?这一切是不是…都太奇怪了?
不过,是Tiphereth你的话,一定可以找出答案的吧,如果你知道了,记得来告诉我喔。
我已经没有那么害怕了,因为你和大家都在这里。
我会很想念你的。
别哭啦,等明天的太阳升起来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