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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的冰淇淋,立刻吃,还是放软之后吃?
他搜寻记忆回答:“你说放软吃?”
“找架吵吗?”对方拨弄着干净的冰勺反问。
陶俊辉是真没想过秦施结婚后还为这种事情与人争吵。
公司夏季团建选在海滨,城市中每块巨大显示屏轮番播映着海滩烟花盛典的宣传广告。时钟刚到下午三点,周边餐厅早早坐满等候进场的游人。秦施端着一盘子甜品寻找座位无果,放弃挣扎地朝他来。
同司共事,前任相见成为逃不开的戏码。他们四个人被迫习惯起这种日常。陶俊辉放下酒杯等待对方一步步靠近,纤细指节敲响他的桌面:“方便吗。”
“小少爷今天没预订?”
“和你们家大小姐一样。”秦施咬缺雪糕补充,“不过大小姐呢,人家是午夜班机飞回家。我们家那个房间生生气还真是帮大忙。”
仿佛交流育儿心得,陶俊辉抬手抿了口酒:“所以你一个人出来吃冰淇淋?”
“雪糕不是冰淇淋。”
“你该不会又跟男朋友吵这个吧。”
“本来就不是。”
听秦施个人情绪浓厚、半真半假地陈述完整个过程,陶俊辉到底没忍住笑。
秦施对冰淇淋有执念,他体会颇深。
那是大学新生正式开课后不久。他在辅导员办公室整理材料,办公室正讨论某法学院新生带着病历和化验报告指控学校水吧食品安全不达标。据说那个学生一人辩了七八个负责人,闹得领导要求辅导员出面协调。
陶俊辉听得啧啧称奇,磨洋工等着瞧瞧那位。
没想到等来的是个手腕没甜筒粗的小姑娘。
他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交往后他曾经问过秦施具体情况,秦施背靠天桥栏杆,嘴里叼着片充当勺子的巧克力薄脆:
“那家店说是卖牛奶冰淇淋,却用奶粉代替传单说的鲜奶,而且乳含量根本就不达标,菌落倒是超出那——么多,害我打了好几天吊瓶。”
秦施踮起脚,抵着栏杆把腰弯成缠指的夜风。被冰淇淋冻红的手掌在他面前比划“那——么多”究竟意指多少:“而且你知道吗,那个店员,他竟然说冰淇淋是雪糕。”
陶俊辉扶住夜风接话:“不算吗?”
未拆封的塑料长勺被舞得像支指挥棒,在他眼前来回绕了两圈,蜻蜓似的停在鼻尖,“陶大律师,你找架吵吗。”
“请原告方秦律师,开始陈述你方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
融化的冰淇淋被女孩抹上他双颊——
“以上为原告方陈述。”
甜腻液体经风吹干,变成独特的白色黏剂,粘牢皮肤每根细小绒毛。回校途中,秦大律师就在他背上拿手抠着玩,一路听着他“嘶……嗷!”的动静,一路咯咯乐。
时至今日,陶俊辉看见冰淇淋融化,脸偶尔还会隐隐作痛。
十年后的秦施消灭甜品的速度变得很快,手里最后一口冰淇淋保持着松软绵密的内部结构,与第一口大差不差。
“好像还没家里的好吃。”
他听见秦施小声嘟囔。
时间推移,酒杯里棱角分明的冰块四角融尽,中心白成粒圆润的球。陶俊辉起身推给秦施一张预约卡:“晚上这里有烟花。喏,老朋友给你递台阶。”
秦施折了眉头,似是疑问他是否身体抱恙。
我去追大小姐。他指指自己,笑道。
对方步伐轻快地离开之后,秦施并没有立刻联系阳华。
她安静坐着,等天光一寸寸暗下,等海天交界线洇出奇幻色彩,等邻桌食客起身前往付费观景区、变成视野尽头的一撮小点,等新一桌人填补空位、服务员为他们布好差不多的餐食酒水。
家养大型犬叼着玩具,绕桌脚钻来钻去。
去年冬天她被小助理拖着聚会,回家时看见阳华窝在沙发前拆一大盒冰淇淋。那天秦施脑子里充斥小助理叽叽喳喳的生日快乐,下意识回复“谢谢”。
她记得当时阳华叼着塑料勺,从鼻子哼出个不清不楚的“嗯?”。
直至泡进热水之后,疲倦拖垮的脑子重新运转起来。她迟缓地想明白阳华空白表情的含义:吃个冰淇淋,到此为止。
秦施拍拍水面庆祝躲过尴尬的双人庆生环节,同时生出一丝可惜。
由于指向太过明显,三十岁后身边人“默契的呵护”害她好多年没吃到生日蛋糕。听说最近几年加入冰淇淋的款式变得十分热门,真可惜,她还没机会尝尝比脸大的冰淇淋。
阳华蹲在茶几旁研究不知道什么东西。
秦施在浴室门边远远扫了眼冰淇淋盒子。某品牌的家庭装,粉红色应该是草莓味吧。尺寸……见多庆功宴高过肩膀的多层蛋糕,她实在很难判断茶几那盒小可爱的尺寸。阳华若有所觉地抬起头,秦大律师盖起脸擦头发,迈进厨房倒水喝。
喝水好,多喝水身体健康。
“那个。”
小狗手里捏着把细长物朝她招手。
“嗯?”
如果那是三十几支蜡烛,秦施发誓她会把阳华从七楼扔阳去。
对方拉着她关掉照明。坐定之后,小朵火焰擦破黑暗。
茶几开满金色蒲公英。
生日快乐。
她室友盘腿缩在沙发边,眼睛里是粉红色冰淇淋的倒影。
“我之前不知……不是、没注意日期。明天傍晚烘焙坊会送个蛋糕来。”小狗换下燃尽的铁丝。冰淇淋里留下一管管空洞,不多时再被融化的甜浆填满。
秦施反应不及,啜饮热水支吾:“可是这个……吹不到蜡烛……”
绝对,那天她的脑子绝对是被小助理吵坏了。
秦施对着满天烟花复盘道。
陶俊辉的出现消解尽她不知来处的脾气。诚实讲,几方把话说开以后,秦施偶尔对他产生出家人的情感。
那个人恰好知道一点她不想重提的过去,恰好知道一点她极力隐瞒的现在,且恰到好处地、会参与一点她的未来。
新一轮烟花升空时,秦施摩擦着手臂呼出阳华号码。她把所思所想统统说给了阳华听,好的坏的、坦诚的隐瞒的,爆破、欢呼,连同海风。
都怪陶俊辉叫了整个下午的小少爷,害得她现在无法逃离阳华和电视连续剧中永远泪眼汪汪的小少爷刻板印象。秦施握着手机,担心对方是否能承受密集烟花产生的巨大噪音。
至于心血来潮的倾诉,没听清最好,她恰好没有重复一遍的理由。
“烟花很漂亮。”
小少爷在那头轻声回复。
阳华在阳台看着远方天空。
烟花升空像是倒转的流星,而打电话那端的秦施正在流星诞生的地方。
他忽然很想问秦施某部动画里那个无厘头的傻瓜问题:升空的烟花,从侧面看,还是从下面看呢?
原来浪漫真的会让人变成傻瓜。
可惜他的傻瓜体验卡限时三十秒,电话那头秦施喊劈嗓子的求救盖过所有声音:
“那你快点来找我!这里好冷啊!!”
听到了听到了,隔壁阳台都听到了。
怎么聊前任的时候就晓得照顾人耳朵啊,你也知道自己对不起我吗秦施。呸呸呸关我什么事。
阳华被猛然冒出的连串话语笑了个绊子,外套到秦施手里时沾着巴掌大的灰。
姐姐举着半听啤酒归还一男的他的破衬衫,笑眯眯和另一位女士介绍老公,然后卷着带灰的外套挤进他身前,倚着膝盖哇哇鬼叫。
狂野生命力,仿佛每一寸写着老娘从不需要谁大老远救驾。
阳华对着秦施后脑,隔空敲了颗栗子。
秦施笑嘻嘻揉他头发,说陶俊辉刚刚订票去追大小姐,说她来看烟花之前吃了五盒冰淇淋和两块雪糕,说自己生气,说下午临时多开一个紧急会议好烦。
他不知如何应答,随性地抓住陶俊辉的纵容,评论了一句“慈母多败儿”。
你是骂他还是骂我。
姐姐两指捏着易拉罐口,食指翘起戳他额头。
他总在这种时机,极其喜欢称呼姐姐。
也许因为他走入神明庙宇那天起,早已视自己为受庇护者;圣殿主人秦施恰好不在意落水小狗闯入祭坛的冒犯行径。
下午那场争执的最后,秦施也是像现在这样,笑着戳他额头,然后将房间留给了抗拒外出的他。
当时他回到酒店房间,秦施双脚浸在热水里,半躺在床尾拜托他从冷冻室拿冰淇凌。阳华看见伸来讨要冰淇凌的掌心热得通红。
他记得不到一小时前的午饭,秦施刚吃过一份超大芭菲。阳华希望她等冰淇凌化软,以免造成肠胃负担困扰。冷气房热水泡脚,再加上冰淇淋,长期亚健康的身体无法消化这样奇异的组合。
秦施更赞同立即吃进肚子。
想做的事立即去做,她总是这样。
于是意料之外的争吵发生了。
结果也显而易见:当对方从事律师行业、且刚在同事聚会消耗完耐心精力,便不会给谁留下赢的可能性。
争吵的最后,阳华背过抓有冰淇淋的手——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办法。
秦施果然耷下手掌示意让步,深吸一口气蒙上被子准备午睡;而他得意地放回冰淇淋,并在包装盒贴下约定时间的便条。
那个时间到来之前,阳华在睡梦中听见秦施收拾东西的声音,动作来得比平时着急。他熟悉秦施习惯的顺序:理纸张的笃笃声、包袋磁扣清脆的咔哒、踵踝相碰摩擦的响动。
阳华在这些声音中见到过许多个早晨。
“早安,路上小心。”他习惯性道别,埋进枕头回到午间白日梦。混沌间,阳华感觉到姐姐戳他后脑,骂他“臭小狗”。
他是闲散惯的人,很难理解秦施那样的人为什么生活中还坚持“立即去做”。明明工作那么辛苦,下班后放松些不好吗。
接到电话,他听秦施罕见地自白软弱。
阳华在漫天短暂绮丽之中,才隐隐约约明白那个人的时间跑得有多快,她也有需要锚点的时候。如果相遇不及时伸手抓住,还会有重逢吗;不可预测的工作安排时刻威胁着她,所以只能绝对地守卫住“自己”这样丁点大的后路。
对不起。
一轮烟花结束的空隙里,阳华对秦施说。
“嗯?”秦施仰头发现小狗泪汪汪地盯着她,笑眯眯伸手捏他脸颊,“小少爷呐、又怎么啦~”
小狗搂着她脖子陈述中二有余、证据不足的“神庙-小狗说”,秦施边听边拉开新一瓶啤酒,在阳华额头磕了磕,并给出客观公正的听后感言:
“乖,少看点小说漫画。”
“我说真心话。”
“嗯……”
海风让秦施的鼻音变得温柔绵长。阳华等着她的回复,手心冒出细汗。
没想到秦施跪立起身,把手里不超过五十块的玻璃瓶握出黄金权杖的气势:
“现在,圣殿交给小狗一项艰巨而伟大的任务。
“啊——勇敢的落水小狗啊,离开这里,踏过沙漠,去寻找那五彩霓虹汇聚的所在,为我带回蜜与奶的结晶,为它赋上莓与果的酸甜。”
被点名的小狗一掌按下突发状况:“明天。”
“骗子。”
“落水小狗问,冰淇淋应该马上吃还是放软之后吃?”
那人果然亮着眼睛回答“马上吃”,正中他下怀:
“小狗说他无法接受。叛教不算骗子。”
虽然最后返回酒店途中,小狗没守住防线让人得了逞。
阳华握着那支秦施退让地表示她只吃一半的冰淇淋,放进冷冻室保存。
时间使不同口味的奶油融化。
时间使两种色彩紧紧相连。
如果醉酒的笨蛋姐姐也能听懂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