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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おそチョロ
Stats:
Published:
2023-03-10
Words:
17,36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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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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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

十三年

Work Text:

(一)
·
轻松一直觉得13这个数字不太吉利,就像宗教故事里13人的晚餐,神话传说里的第13位天神,就像他13岁升学和小松分到同一个班级。你看,跟13沾边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宗教和神话故事是道听途说,跟小松的孽缘却是轻松切身体会到的。

 

入学时为了不让老师混乱,父母特意给他们六胞胎报了不同的班级,好在那时的人们不像现在这样恐婚恐育,还保有生育孩子的热情。嗷嗷待管教的熊孩子很多,学校却很少,一个年级六七个班级也很正常。虽然在不同的班级,六胞胎也还是经常一起活动,走在校园里颇为壮观,一时间成为校内的风云人物。

 

风卷着云一过,来得快,去得也快,大家习以为常后便也见怪不怪。

 

树大了要抽条,人大了要长心,都随着成长补充些看得见或看不见的细枝末节,相同的制服下染上不同的色彩,六胞胎也只是六个模样相同的人而已,在人的印象里,相貌是多么微不足道的部分啊。

 

能凑够俩三头六臂的人不再形同手足,但轻松和小松还是形影不离,大概是臭味相投,两人总能碰到一起憋坏,还美其名曰这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

 

国中按照升学成绩分班,轻松和小松再次被那莫须有的呼唤召在一起,然而同班并没有想象中的快乐加倍,同学间的调侃和小松不分场合的恶作剧让轻松不胜其烦。以前他至少还有短暂的安定时间,现在从家到学校无时不能见到小松,就算对方不做什么,仅是知道他们共存于一室也让轻松感到难堪。

 

轻松很喜欢较真,任何情绪都要找到落脚处,他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所以然来,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上学去了。放学后他刻意没等小松,绕了条远路回家,路上碰见个中年妇女,拉着他的胳膊问他:“少年,你有信仰吗?”

 

妇女长得慈眉善目,轻松便停下听她讲了一小时教义,听完十分动容,他没有信仰,但觉得自己需要救赎。轻松无人诉说的苦闷终于找到出口,他和对方提起最近的烦恼,不说是谁,只说有一对兄弟。妇女不戳穿,宽解了他几句,见没什么作用,便半真半假道:“13岁就是不好过的,13本就是不详之数。”

 

轻松好话听不进去,听到神鬼迷信倒是来了兴致,问她为什么,对方就又拉着他从创世纪说到耶稣之死,直说到街边上了灯。

 

当晚回到家他碰巧撞见椴松在研究塔罗牌,卡片铺满了不大的书桌,他随意拿起一张,正好摸到13,牌面上赫然印着“Death”。

 

轻松英文差,但也认得这个词,心说13果然不吉利,仔细想想,按兄弟顺序小松和他凑起来也是13,够晦气的。

 

许多年过去,轻松早已明白让他难堪的并不是小松,不如说小松的存在于他的人生是全然相反的意义,但13这个数字也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阴影。

 

就像现在,松野轻松和松野小松同居的第十三个年头,他们争吵不休,终于有了要分道扬镳的势头。

 

有记忆以来他们大吵小闹不断,急了上手打一架也是家常便饭,但以往都是越吵越热和,像这样让轻松压着火越说越心冷的情况却不多见。

 

吵架的起因轻松已经忘了,无非是嫌小松不上进,别说小松,他自己嚼得都烦,但每每看见小松瘫在地上的烂泥样,他就像触发了嘴炮条件反射,忍不了的。

 

轻松坐下来喝了口热茶,他不太能吃热的,冷不防被烫了舌头,匆匆咽下,热茶滚进肚里也没能让他暖起来。他吸了口凉气,端着茶杯暖手,“今天几号?”

 

他上一句还在骂脏话,话锋一转又问起今天的日子,就好像仗打到一半突然拿出来个电饼铛烙饼,还没插电的地方,简直莫名其妙。

 

“13号。”小松没多想,如实答了,对轻松他向来每句话都有回应。

 

轻松沉默良久,直到茶水变温才开口,“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小松失笑,“你又撒哪门子娇呢。”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轻松不等小松回答,自顾说道:“十三年。”

 

小松怎么想都不该只有这点年岁,笑他糊涂:“咱俩都三十多岁了,你会不会算数啊。”

 

“那你说多久,难道你从娘胎里就跟同胞胎兄弟搞在一起?你可真是我大哥。”

 

轻松说话一向难听,小松习惯了,好脾气地哄他:“我不就是嘛,来,叫一声哥哥我听听。”

 

轻松拂开小松揉搓自己的手,看着他问:“这么多年,你不腻么?”

 

小松迎着他的目光,难得露出认真的神色,“是挺腻的。”说完他把手撑在背后的地板上,一副无赖模样,“腻了又怎么样?”

 

“简单,腻了就分。”

 

他们分分合合了不知多少回,家里其他兄弟都烦透了这两人明撕暗秀,小松听轻松说得轻巧,自然是不以为意,点点头应了,直到第二天被轻松乒里乓啷收拾行李的动静惊醒,他才有了点浅薄的真实感。

 

他见轻松站在椅子上够柜顶的小摆件,踮着脚也还差一截,就走过去拦腰把人抱下来,替轻松拿了。

 

是个不倒翁,没什么特别的,“这也要拿,你把家拆了打包走得了。”他说着把东西递给轻松。

 

轻松却又不接了,转身合上箱子拉起来就走。

 

小松从椅子上跳下来,这才看见桌子上摊了一堆鸡零狗碎,都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旅行中买的纪念品。

 

小松这人很不浪漫,乐意走着去临街喝酒,不乐意坐车去看海,轻松想拉他去神社拜一拜都得磨半个月。轻松自己也是行动上的侏儒,想法很多,落实的却少。

 

就这么两个人,这些年下来,居然也零零总总去了不少地方。

 

小松再没心没肺也难免有些动容,他上前拉住轻松,把人拢回怀里,放柔了声气:“东西不要啦?”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拿多了累赘。”

 

他垂着眼不看小松,一副闹别扭的模样,小松低下头讨好般地蹭蹭他,抬起他的下巴要亲上去。

 

轻松推着他胸口往后仰,“我们已经分手了,昨晚上。”

 

他腰软,被小松环抱着也躲出不少距离来,小松托着他的后颈追过去,结实地亲了一口,“分手吻都不能有啊?”他语气轻浮,说完却没再动作。

 

轻松卸了手上的力气,指尖微曲,分明还是原来的姿势,方才的推拒却立马变了味,他微垂眼皮又抬起,当作点头。

 

小松得了应允,才复又凑上去,撬开他的唇齿来了一个湿漉而绵长的吻。

 

小松是很会接吻的,轻松没和其他人接过吻,为此他偶尔感到遗憾,但虽然没有对比,他仍然觉得世界上没有旁的人能比与小松接吻带给他更多的欢愉。

 

就像是走马灯,轻松在这个告别意味的吻里想起了他的初吻。

 

(二)

轻松开窍不算晚,国中被朋友分享了小黄书后就沉迷其中,一发不可收拾,他凭借大量金钱和时间的投入后来居上,成为朋友圈内两性知识最渊博的人。

 

但也仅限于纸上谈兵,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轻松就连肖想对象都是纸片人,终于在一年后进化成了三次元女爱豆,再一年才又被身边的女孩子吸引了注意。

 

这时候他升了高中,青春期的男孩女孩本就靓丽,又变着法的打扮自己,在荷尔蒙的碰撞下难免擦出些火花来,火是又热又亮,不仅烧着自己,还闪着别人。

 

轻松看着校园里成双入对的情侣,羡慕得要死,远的不说,他周围那几个共享小黄书的朋友,都在升学之后纷纷脱单。他又不比别人差,而且他还有个优势,唔,理论知识丰富。

 

于是轻松摩拳擦掌,开启了自己长达两年有余的暗恋人生。

 

为什么是暗恋?因为他从来没有成功告白过——不是没有告白成功过,是没有成功告白过,每当他鼓起勇气要告白时,总会被小松捷足先登。

 

轻松开解自己,小松那样的人都有人喜欢,天涯又何处无芳草呢。不甚深刻的失恋很快就会被可爱的单身女孩治愈,然而令人绝望的是,轻松刚移情别恋不久就会发现,小松又牵起了他喜欢的女孩的手。

 

轻松很生气,但他把这一切归咎于该死的基因。

 

他和小松儿时借着两张相同的脸戏弄同伴和老师,连父母也被骗过。长大一些,他意识到小松性格的顽劣,不愿跟他一样,便故作一副规矩的模样,庆幸还好这基因也不是拍板钉钉,他们也只有长相相似。再后来,心仪的女孩都亲了小松的嘴,他安慰自己,至少他与小松长的一样,他只是慢了一步而已。

 

如今看来,他还是低估了生物基因的力量,原来他和小松不是只有长的一样,他们中意的类型也完全相同,甚至连爱上的时间都重叠。

 

对于这份融在骨血里,无论如何都扯不断的相同,他喜欢过,嫌弃过,庆幸过,现在又生出憎恨来。

 

轻松那段时间很消沉,他不想否定自己,于是便更加极端地针对小松。小松往左他就往右,小松要红色的衣服,他就要绿色,小松闹腾又爱笑,他带起眼镜,纽扣系到脖子上,撇下嘴角,笑一下不知道有多难。

 

他叛逆到底,要把最后一点相同都抹去。

 

他开始看轻小说,小松喜欢看漫画,他便看文字,他看到宿敌这个词的时候,脑海中便想到了小松。

 

他想,小松大概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冤家,躲不掉的。

 

轻松小时候是个小迷信,长大了是个大迷信,他不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命运呀,命也运也,不过都是人为的造化罢了。

 

轻松有个日记本,从他决定疏远小松那天有的,因为他的心事无人说了,也或许因为他开始有心事了。

 

日记本不是什么都记,只记些深刻的,写下来的文字总是酸涩多,甜蜜少,值得开心的事都让他扯开嗓门广而告之了。从某一天开始,日记本里出现了女孩的名字,轻松看着那篇宛如情书的日记,预感的自己日记未来的情感基调可能会大幅转变,为此他还专门买了新的日记本,打算如果告白成功就把这本日记送给对方。

 

然而他始终没能送出过日记本,短暂的甜蜜和期待冲不散暗恋失败的沮丧,他的日记换了个皮,揭开仍是酸涩,还多了愤怒。

 

轻松的怒火都烧向同一个人。

 

如果要给轻松的日记评一个热词排行榜,那“小松”一定高居榜首,其他名字都是这纸页中的过客,匆匆略过,印下几笔不浅不深的墨迹,小松真像是提笔之人写下的一缕魂,浓墨重彩不够,还要牵动这人的喜怒——唔,没有喜只有怒。

 

轻松用所有难听刻薄的话编排小松,整理出来能出一本骂人大辞典,反正日记本不会让人看见,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而且这些话,他当着小松的面也敢说出来。

 

所以当某天小松对他说“不要在背后说哥哥的坏话哦”的时候,他只当小松是找茬,于是在脑中搜罗了一堆脏话当着小松的面泼给了他。

 

小松愣了愣,伸手扯他的脸,听不出好赖话似的笑道:“嘴真臭啊,过来我给你刷刷。”

 

轻松不仅嘴臭,脾气也臭,抓着小松的领子就和他扭打在一块,其间还不忘输出喋喋不休的精神攻击。最后两人被松代吼了一嗓子,气呼呼地滚回卧室睡觉去了。

 

接连的情场失意让轻松心里不痛快,他面上针对小松,内心却陷入难以自抑的自我怀疑,日记本单薄的纸页盛不下他的少年心思,他憋屈极了,半宿半宿地失眠。

 

跟小松打完架的当晚,轻松居然睡得很好,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连身带心都是轻盈的,就连身边把腿架在自己腰上睡相难看的小松看着都不讨厌了。

 

心情好了自然看什么都是可爱的,轻松在经过一个多月的“不应期”后,终于又再一次对女孩心动了。鉴于之前的惨痛经历,他决定第二天就与对方表白。于是当晚他就在日记本上策划了第二天的流程细节,并多方面分析了计划的可行性与成功概率。

 

他列举了满满三大页自身优势,与外界阻力只有两个字的“小松”形成鲜明对比,然后在“小松”上打了个叉,备注道:小松以往的女朋友都是艳丽型(我很清楚),这次的邻家型他应该不会喜欢。

 

最后得出结论:此次表白成功概率为99%。他很严谨,没有把话说满。

 

写完后他把日记本放回书架的夹层里,那书架放的都是些旧杂志和旧报纸,其他人碰都不碰,轻松觉得此地很安全。他们兄弟几个从小挤在一个房子里吃饭睡觉,放个屁闻着味都能知道是谁的,毫无隐私可言,轻松的日记都是等其他人去澡堂后才写的,因此还曾被小松嘲笑龟毛,去洗个澡也要墨迹半天。

 

轻松匆匆拿了洗漱用品下楼,小松已经洗好回来了,他心情好,难得没呛对方,还轻快地招呼一句:“回来啦。”

 

小松的口哨声变了调,连忙应了声,反应过来不对劲又转头看,轻松已经跑得没影了。

 

轻松期待快点到明天,他加快动作,好像这样时间也能加快似的,明明去的晚,却比剩下几个兄弟还早回来,他哼着歌上楼,想着早点睡,养足了精神迎接明天全新的松野轻松。

 

歌声在拉开卧室门的时候戛然而止,轻松不用仔细看就能确定,小松手里拿的是自己的日记本,更不要说对方还抬起头来对他说:“谁说我不喜欢邻家型的了?看来你对哥哥我还是不够了解啊。”

 

轻松有几秒钟都是懵的,他走过去俯视小松,一张嘴声音都哑了:“你在干什么?”

 

“看你的日记啊。”小松对上他的眼神,无所谓道:“怎么了,以前老师让写周记,我还抄你的呢,有什么不能看的?越大还……”

 

轻松没听清后半句话,他一拳照着小松的脸挥了上去,小松也不让他,拉住他掼在地上,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

 

自从他们不黏在一起后,就各自有了不同的交友圈,小松向来没谱,周围的人也都是一路货色,少不了惹是生非,是以小松没少跟人打架,体格得到了充分的锻炼。轻松和他是同胞兄弟,个头大差不离,但长得比小松单薄些,大概是让他弯弯绕的心思给耗的。以前能打个势均力敌,那多是小松没动真格,这回不知是不是让轻松揍疼了,居然正经跟他干了起来。

 

结果当然是轻松打不过,他被小松按着连鼻血都揍出来了,掐着小松的手就是不撒开。他又不说话,只红着眼瞪小松,小松都不知道他想怎么样,就感觉被抓着的地方钻心地疼。

 

椴松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他二话不说先把小松数落了一顿,然后才开始问怎么回事。轻松拒绝交流,小松就把事由简单说了,椴松又把之前的数落倒了两遍,让小松道歉。

 

他这大哥脾气好得很,就是不知为什么老跟轻松不对付,当然椴松觉得很大一部分原因在轻松。可小松往常都是嫌麻烦,道歉张嘴就来,这次却无论如何都不肯低头了。

 

椴松直觉此事蹊跷,也不敢细问。

 

小松觉得胳膊快被轻松掐断了,偏头看见轻松掐着他的指尖出了血,周围的布料都渗了一小片。他捏着轻松的手腕把对方的手暴力摘下来,只见五根手指的指甲劈了四个。

 

小松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下一腔火气,末了压着声说:“我错了行了吧,松手。”

 

轻松撒开另一只手,不顾椴松在背后叫他,拿起日记本走了出去。

 

--

 

小松翻身又要去搂边上的人,伸手却摸了个空,他迷迷糊糊拱过去又螫摸了几下,确定没人,于是彻底清醒了。

 

他坐起来借着并不亮的月色点了点人头,怎么数都少一个,想也知道是谁。

 

不就是挨了顿打,还学会夜不归宿了!

 

他站起来要去找人,临走前还踹了十四松一脚——天天躺边上的人都没了还睡得那么香,什么玩意儿!

 

十四松很冤,他当然发现不了,因为不是谁睡觉都像他大哥一样非得搂着人。

 

轻松的鞋放在玄关,人还在家里,小松没多想就上了阁楼,他们俩小时候经常在那里密谋,阁楼又小又暗,很有秘密基地的味道。

 

阁楼顶上有灯,但他们从不开,那会破坏气氛,后来小松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盏煤油灯,但已经没油了,于是架了跟蜡烛在里面,轻松叫它“没油灯”。

 

小松借着烛光看见了躺在角落的轻松,他在满屋乱堆的杂物里辟了一小块空地,腿都抻不开,委委屈屈地蜷着,身前铺了层烧过什么的灰烬,边上还有个倒了的啤酒罐。配上昏暗的烛光,不知道的以为他在给哪位亡故亲友烧过桥费。

 

小松蹲下来叫他,没叫醒,就准备把人拉起来直接抗走。

 

这屋里烛光影绰,小松从进来就只是看个轮廓,这时凑近了才看清轻松的模样。他一张脸上乱七八糟的都是血印子,除了胡乱抹的鼻血,还有指间蹭上的血迹。小松又拿起他的手看,指甲劈的劈断的断,渗出的血凝在指间,看着十分可怖。

 

小松此时才流出点真心实意的悔恨来,轻松平时人模狗样的,什么正事不干也要把他这面子给拾掇体面(虽然大多时候都用力过猛),现下落魄成这副熊样也不在乎,看来真是打疼了他——这位哥至今不觉得看人日记有什么不对。

 

小松用手摸轻松的脸,很疼惜对方似的,他懒得再下楼拿东西,就四下挑挑拣拣,还真给他找出个旧药箱。他从里头拿了湿巾和创可贴,创可贴都不怎么粘了,他也不管过没过期,给轻松把指头包了。

 

--

 

轻松把他的日记本烧了,里面盛满了他不想或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阁楼太小,他把难言的心事挤在这方寸之地,一把火烧起,看得见的化成灰烬飘散了,只剩看不见的越发明晰,煽着一室的烈焰把他围了个寸步难行。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空气,灼热有如实质压迫而来,令人窒息,轻松觉得自己快死了。

 

突然有人抱住了他,火势似乎更大了,他甚至觉得是那团火在抱着自己,但他不再感到压抑,可能是因为这团火在……人工呼吸?

 

就在他纠结火能不能人工呼吸和人工呼吸能不能代替呼吸机的时候,他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

 

原来是一场梦,没有大火,没有人工呼吸,有人在吻他。

 

(三)

轻松在这个分手吻变味前叫停,并拒绝了小松离别前再打个分手炮的无理要求。

 

他坐在玄关的台阶上换鞋,小松站在身后问他:“你要去哪?”

 

轻松自己也没想好,随口说:“都行,总之先离开这里。”

 

他说完坐着没动,总感觉这话听着耳熟。

 

是耳熟,他18岁那年说过。

 

临近毕业,松野家六兄弟里出了个叛徒,轻松在饭桌上突然宣布他要考大学。众人惊讶没多久,就因为一松一句“你考的上么”而歪了楼,大家纷纷从震惊转为嘲弄,继而开始探讨轻松自视甚高的性格劣根。

 

就在轻松要掀桌之际,小松居然认真问道:“轻松要考哪所大学?”

 

轻松没好意思说自己查到的两所大学,他都考不上,含糊道:“都行,外地的,总之先离开这里。”

 

“嗯,知道了。”

 

小松没说别的,饭桌上的气氛突然诡异起来,直到结束都没有人再说话,十四松和空松憋屈得消化不良,当晚相约一起出门跑了5公里才睡着。

 

轻松开始认真学习了,至少看起来如此。

 

他以前也看书,把书摊在下面,上面放上新出的漫画或轻小说。现在看什么就是什么,盯着摊在面前的教科书,许久才翻一页。他以前也做功课,边做还能不落内容地和人聊天,最后写不完就抄谁的。现在他做功课,一句闲话不说,眼神能把桌子戳出洞来,最后还是写不完,就前言不搭后语地糊弄几笔。

 

他把所有的娱乐时间都用来对着课桌发呆,背影看上去认真又专注,真像个心无旁骛的正经人。

 

轻松确实心无旁骛,只不过他心里没琢磨学习,琢磨着别的事。他在想:小松是为什么?

 

现在他知道小松每次能精准截胡并不是因为“灵魂深处的呼唤”,而是因为偷看了他的日记(虽然后来那个人表示自己是正大光明看的,只是轻松没发现),小松故意阻挠他谈恋爱,这他尚且可以理解为此人性格顽劣,没事找事,但是小松为什么要亲他?

 

轻松不知道那算不算接吻,因为小松只是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他的嘴唇,他姑且将其定义为初吻。轻松当时没敢睁眼,由小松亲完把他扛回卧室,第二天醒来谁也没就昨天的事发表任何言论,小松还像以往一样,嬉皮笑脸,跟他撩火骂架,只是很少再动手。他则心里有鬼,变得有些畏惧和小松单独待在一起。

 

轻松天天琢磨小松,又不敢让人知道,他的日记本也烧了,心思只能吞进肚子里,任这个人把他的五脏六腑搅成一腔酸涩苦闷。

 

是以轻松浑身散发出一股正经而忧郁的气质,这气质吸引了隔壁班的文艺少女,在一个风儿喧嚣的放学后,文艺少女把轻松约上了天台。

 

以前他做梦都想找女孩子谈恋爱,没一次如愿,现在他不想了,人家却来找他了,可见造化果然恶趣味十足。

 

说不高兴是假的,谁都希望得到他人的欣赏以证明自己的魅力,但轻松眼下郁闷得厉害,这场迟来已久的被告白并不能让他雀跃起来。

 

少女欲言又止地看着轻松,拢了拢随风飘拂的长发,转身对着黄昏念起了诗。轻松见她没有单刀直入,反而松了口气,他听了两耳朵诗,不知所云,于是在诗歌的背景音里开起了小差。

 

他当然又在想小松,经过一段时间的“心无旁骛”,他已经从琢磨小松为什么亲他发展到琢磨小松的任何事——小松前天为什么回家晚了?昨天放学怎么没碰到小松?小松是不是又交女朋友了?小松,小松,小松……

 

他心里念叨着小松,然后就真的看见小松朝他走过来,不知是他嘴开了光还是天台地邪。

 

小松晃到轻松面前,先扫了眼文艺少女,等对方息了声,笑着问轻松:“干嘛呢?”

 

“有你什么事?”轻松嫌他贴得太近,往边上挪了挪。

 

文艺少女自然是接受不了告白现场有第三个人,她只得停止咏唱,把进度直接拉到最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送给轻松,红着脸离开了天台。

 

轻松还没拿稳,信封就被小松夺了过去,他掂量着手里颇有分量的信封,说:“这什么?不会是钱吧,我看电影里就是这么拿信封装钱。”

 

轻松看他要拆,连忙抢过来,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关于小松的问题:小松为什么这么笨?

 

然后小松就又问了个笨蛋问题:“回家么?”

 

“不回家住这?”轻松瞪他一眼,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蠢?”

 

“天生的,可能基因不太好。”小松说。

 

……轻松觉得小松对自己缺乏一个正确的认知。

 

上次大吵一架后,他们就一起放学回家了,倒不是约好的,只是奇迹般地每次都能遇见,轻松怀疑过所有偶遇都是小松有心设计的,但苦于想不通为什么,索性就排除了这一可能性。

 

不过今天在天台相遇,也是偶得匪夷所思了。

 

小松在路上会说些有的没的废话,轻松就嗯啊地敷衍他,碰上小松不说话的时候,两个人就一路沉默着回家。

 

今天小松话不多,零零散散地说几句,轻松照旧吭声给个回应,也没仔细听,小松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没劲,渐渐就不说话了。

 

快到家的时候小松突然停下不走了,轻松走着发现人没了,转身用眼神询问他。

 

小松走上前,手伸到他背后够他的书包,“到底是什么?给我看看。”

 

轻松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封信,后退着甩开他的手,“别人给我的信,你看什么?”

 

“情书么?”小松憋了一路,明知故问道,见轻松没打算搭理他,就又问别的:“你打算答应她?”

 

“关你屁事!”

 

轻松烦透了他,抬腿就要走,小松拽着他不让走。“毛长齐了么你就谈恋爱?你会谈恋爱么?!”后半句语气明显冲了起来。

 

“我他妈跟你一样大!你女朋友都换了一打了,我凭什么不能谈恋爱?!”轻松觉得小松住家里的小破楼真是委屈他了,他应该住海景房,出门就是太平洋。

 

“看不起谁你,恋爱我比你会谈!“这句话轻松吼得真情实感,毕竟他看过那么多小黄书。像是为了论证自己没吹牛,他根据多年的知识储备捋起流程来,“约会,做爱,接吻……”他六个字就概括完多年所学,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过于精炼,于是又挤出俩字:“牵手。”

 

小松看着轻松的眼神晦暗不明,逼近他说:“是么,那让我看看你有多会。”说完兜着轻松的脑袋亲了上去。

 

轻松呆愣住没敢动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他感觉浑身上下除了一颗想炸了胸腔越狱的心脏和嘴里的舌头在动——这次伸了舌头——身上其他地方都成了抛锚的零件,烟都不冒的那种。

 

轻松不懂,小松为什么?这不得不让他想起在阁楼上那个短暂的亲吻,他瞬间像是回到梦里,滔天火海烧得他燥热难耐。

 

小松眼见轻松的脸由白到红,还以为他是羞的,直到红色继续加深几乎发紫了才觉出不对劲来。他垂眼看轻松,发现这家伙憋着气呢。

 

“轻松。”

 

轻松仰起头应他,既不睁眼也不喘气,像发癔怔的猫。

 

“睁眼。”

 

轻松听完把眼睛睁开了,他突然成了个令行禁止的机器人,令不行他也就不动。

 

“喘气。”小松继续输出指令。

 

轻松却还是没动,小松只好改成更简单的步骤:“吐气……对,再吸气……做得好,真棒。”

 

小松笑得直不起腰,趴在轻松肩膀上抖了半天,憋着笑说完一句话:“轻轻,下次接吻记得喘气,好吗噗哈哈……“

 

轻松:“……草。”

 

回到家小松依然缠着轻松,他嘴上不说,但轻松走到哪他跟到哪,连上厕所都要跟着一起进去,轻松正要关门方便,转生看见个人杵在身后,吓得险些当场尿裤子。

 

“滚!”他把小松踹出卫生间后狠狠摔上了门。

 

于是当天晚上轻松并没有机会拆开那封情书,第二天他十分发愁该如何面对文艺少女,到学校后得知文艺少女请病假了。轻松在第一节数学课上拆看了情书,整整十多页的情诗,加上二十页的内心独白,他一天都耗在这上面了。但少女的情书跟她念的诗如出一辙,让人不知所云。即便如此,轻松依然领会了字里行间的深情,末了他把情书妥善珍藏起来,决定以后放进自己的回忆录里。

 

少女三天后才回学校,好巧在校门口就遇见轻松,她走上前欲向对方表达多日来的思念之情,经边上两道不善目光的提醒,才想起自己的恋情还悬而未决,于是留下一句暧昧的“老地方见”,匆匆离去。

 

小松捏着嗓子恶心扒拉地学女生说话:“老地方见~不见不、咳……”被轻松捶了一拳,他夸张地揉着被打的地方,继续招惹对方,“呦,轻松,偷偷背着我跟人幽会啦?”

 

轻松加快脚步甩开他,小松跟他不同班,便没跟上去,在后面冲着他的背影喊:“放学一起回家,不见不散!”

 

少女请假的几天正好给了轻松深思熟虑的时间,直到早上少女对他说完“老地方见”的时候,他还依然摇摆不定,甚至屁股更倾向于拒绝的一边,这对于一个常年热衷于想入非非的青春期处男来说没道理,轻松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不怎么想跟对方谈恋爱。可听小松喊出那句“不见不散”的时候,轻松转了个身,坚定地坐在了接受的椅子上。

 

轻松突然有种直觉,谈恋爱之后小松就不会跟他一起回家了,也不会说那些挑衅他的话了。很好,他再也不想跟小松如此似是而非地纠缠了。

 

轻松为表达诚意,加上心里记挂此事,一放学就上了天台。他来得早,少女还没来,别的人却来了。

 

“你在这干什么?”轻松预感在这见到小松准没好事,想趁人来之前把他赶走,“待会有人要来,你下去。”

 

“干嘛,碍着你幽会了?”

 

轻松强迫自己忽视小松语气中的不快,板着脸说:“嗯,碍着了,所以你快滚。”

 

小松大概没想到他这么坦然,脸上的笑都僵了一瞬,他起身往楼梯口走,却没下去,靠在门边的墙上和轻松对峙。

 

少女一跨过门槛就被人揽了过去,跟轻松长得一样的脸,但看起来比轻松生动得多。她知道这个人,松野小松,在女生之间颇有话题度,好的不好的都有。

 

“奈奈是吧,”小松眯着眼睛笑,叫人叫得好亲切,“我这弟弟很无趣的,你要是想谈恋爱不如换个人,你看我怎么样?”

 

少女还没反应过来小松说了什么,就脱离了对方的怀抱,因为小松被轻松拽着领子掼在了墙上,他双手虚抱着对面的轻松,已经没空再抱她了。

 

轻松狠狠骂了句脏话,咬牙切齿道:“小松,我他妈欠你的!”

 

小松被揪住领子还睨着轻松笑,不是人家欠他的,就是他欠。

 

“干嘛发这么大火啊,你一会再把可爱的奈奈吓跑喽。”

 

少女的确被轻松突然展现的暴戾吓得不轻,她后退着踉跄两步,转身跑了。

 

轻松目睹少女离去的背影,宛如亲眼看着希望湮灭,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希望,但不妨碍他心如刀绞。罪魁祸首就在他手里,轻松双手颤抖,有心把眼前的人捏死。

 

小松看他两手用力得指节泛白,使劲拍他的手背,“松手松手,刚长好的指甲还要不要了。”

 

轻松大概觉得大势已去,后退一步,心如死灰地放开了手。

 

小松抓着他的手检查,全须全尾,这才扯了扯身上错位的制服,说:“你看看,她胆子这么小,怎么忍得了你——哎!”轻松要走,他拉住不给人走,绕到对方身前,没揽腰没眯眼笑,把两分钟前的话原封不动地说出来:“你要是想谈恋爱不如换个人,你看我怎么样?”

 

但凡那人的性癖没歪到复读机身上,听了他的话都要回一句“不怎么样”,但轻松却沉默了,良久他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已经红了眼眶。

 

他怎么样?他混蛋,他不着调,他好吃懒做、糟糕至极,他是他提笔写不出的心事,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妄念。

 

(四)

轻松开窍不算晚,国中被朋友分享了小黄书后就沉迷其中,四处搜刮各种题材,不小心误拿了本bl向的,看完才后知后觉,于是拿着漫画找书友兴师问罪。

 

“你他妈给我借的是什么鬼东西?!”

 

书友看清封面,赫然写着帅气学长×女装学弟,抱歉道:“我看封面是美少女就买了……你看了吗?”

 

轻松天赋异禀,一目十行,看漫画从不看字,箭在弦上要回头时已然晚了,他不仅看了,还带着一种诡异又兴奋的快感冲了。

 

他帮书友把漫画处理了,处理到了他家的阁楼上。

 

雁过留痕,轻松的幻想对象库存喜添一员,虽然在数量上跟已有的相比微不足道,但“他”以一种变态(字面意思)的方式在一众纸片人中脱颖而出。纸片人毕竟单薄,叠再多也立不起来,哪有三次元实体来的冲击大。

 

轻松沉迷书中黄金屋,跟女孩说话都紧张,身边没有能让他有代入感的异性。与之对比鲜明的是,他身边男的倒是很多,不算泛泛之交的朋友,朝夕相处的就有五个,其中还有个跟他时时长在一起的。偏偏轻松那时开始自我觉醒,每天照镜子都觉得赏心悦目,于是看着跟他拥有同款眉眼的小松越发赏心悦目。

 

结果就是纸片人生骨长肉,顶着小松的模样从二次元跳了出来。

 

轻松怒己不幸哀己不争,天天瞪着小松发愁。无人诉苦时他甚至对着路人倾诉,希望那位口中说的救世主能救他一救,对方听完他语焉不详的故事咬定他是为情所困,轻松心道你放的这是什么洋屁,嘴上又多挤出两句:“他俩都是男的……不是我,是我朋友。”

 

对方听了他的话低唤了声主,正色道:“那是有罪的,不洁的,不要靠近,会变的不幸。”

 

轻松胃疼地看他一眼,缓缓开口补完了人设:“他们是兄弟。”

 

对方沉默了一阵,问他:“少年,你多大了?”

 

“13岁。”

 

轻松用脚搓着路面的尘土,已经不指望这人说出什么建设性的话了,对方搜肠刮肚,末了拍拍他说:“13岁就是不好过的,13本就是不详之数。”

 

(五)

 

轻松有个日记本,从他决定疏远小松那天有的,因为他的心事无人说了,因为听他说的人成了他的心事。他须得有个出口释放,让那些横生的念想不至于汹涌泛滥。

 

日记的主角来来去去就那一个,后来渐渐有了别的人,漂亮的女孩子,因为小松开始交女朋友了。

 

像遭到了背叛,轻松恨得要命,那些堆砌的情思让他捂了许久,好像发了酵,泛着终年不见天日的酸,他将自己桎梏其中,至此终于决定要走出这滩糟烂泥泞。

 

如同割去一块瘤,疼是疼,好在干净了。

 

轻松想自己才十六岁,大好时光有的是,他大可不必为了颗歪脖树放弃整片森林,何况这颗歪脖树在同类中也算品相极差的了。他终于有心有眼去看别的人,女孩子们笑容明媚,哪一个都漂亮,哪一个都可爱,哪一个他都蛮喜欢。

 

贪心要不得,总要挑出一个来,轻松想起把头靠在小松肩上的长发女孩,于是爱上一个蓄着长发的少女,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喜欢的想必是很好的。

 

是很好,好到小松回回都来跟他抢。小松打小就没写过作业,从来都是抄轻松的,他小时候抄作业,长大了还要来抄轻松的理想型,还抄的比轻松成绩好。

 

轻松在渴望被爱的年岁里,尝尽了爱而不得的苦,他饱受妒火的煎熬,却愚钝到连嫉妒的对象都搞不清楚。他在嫉妒谁?是小松?还是那个被小松带在身边的女孩?他时常在想,自己会长成后来那副偏执的性格,大概与小松脱不了干系,如果小松肯放过他,如果小松从没给过他幻想,他也能从容洒脱地度过一生。

 

但偏偏小松要亲吻他,要看着他问:你看我怎么样?

 

(六)

 

轻松宅在家里惯了,以前还追追爱豆的线下,过了三十岁也不很好意思去了,现在就算出门,也是偶尔去超市买点生活用品,天冷下来后他和小松越发不想动弹,靠外送服务续命。在暖房里待得久了,他早已忘了寒冬的严酷,穿着针织衫就出来了,身上的外套还是小松拽着他给套上的。临走的时候小松并没有表现出不舍,只是帮轻松拢了拢衣领,摸着他的脸说:“想我了就回来。”

 

料定他会回来似的。

 

轻松拖着行李箱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半小时,此时已然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图什么呢这是,大冷天拖着行李在街上晃荡,简直像个无家可归的狗。轻松瞅了眼贴满喵酱贴纸的行李箱,心想流浪狗应该不能有这么漂亮的行李箱,于是给自己升级了物种,不是没人要的狗,是个离家出走的可怜鬼——好歹是个人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离家出走,说离家出走不太恰当,用轻松当时的话说是独立。

 

轻松当然没能考上大学,他那时被小松一句像是告白的话搅得魂不守舍,以前好歹还把书翻开装装样子,后来索性连书都不拿出来了。

 

临近毕业,不少学生因前途茫茫而忧郁,学校为此也加强了对学生的心灵关怀,老师见轻松天天坐在座位上冥想,贴心地给他安排了一场心理咨询。

 

轻松不觉得有人能排解自己的忧愁,因为他自己都摸不清当下是个什么心情,怀疑,空虚,惶恐,不解,欣喜若狂,太多情绪翻滚在一起,搅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让他一张嘴就想哭。

 

所以当轻松在保健室看到穿着白大褂坐在他对面的传教徒时,忍不住哭了出来。幸运的是,传教徒已经忘了他,不幸的是,当轻松在对方的循循善诱中说出自己的烦恼后,传教士的信念战胜了职业道德,她对轻松说:“这是背德的,不洁的,有罪的。”那么多年过去,她好歹多学了个词。

 

作为心理咨询师,她当然不是来给人定罪的,于是在后来的一个小时里,她对轻松进行了夹杂着大量私货的话疗疏导,但轻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早在多年前就对这位口中的主大失所望,坚定地成为了一名无神论者。最重要的是,他被“背德,不洁,有罪”砸得头破血流,恨不能咬舌自尽,哪里还有心思听她讲天堂地狱。

 

轻松笼罩在令人安宁的香薰中,平静地想:我一个人疯也就罢了,我要让小松跟着我一起……下地狱么?

 

医生正讲到堕落天使,莫名其妙被轻松瞪了一眼,只见对方站了起来,对她说:“谢谢您的帮助,但我不认为世界上真的存在地狱,我先走了。”

 

轻松从保健室出来,在走廊上遇见了小松,他趴在护栏上看漫画,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不是让你先走?”

 

小松盯着轻松看了几秒,合起书往楼梯走,“怎么还哭了?”

 

“小松。”轻松跟在后面叫他,等他转过身,问:“你为什么亲我?”

 

小松觉得他的问题很多余,很有他的风格,脱口回答:“喜欢你呗。”

 

“那为什么让我知道?”

 

“嗯?”小松皱着眉走近轻松,不太懂他问的是什么意思。

 

“就,喜欢我这件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不告诉你等着你交女朋友么?”

 

轻松有点恼了,他觉得小松总是不理解他想表达什么,“可我们是兄弟,怎么可能在一起呢!说出来只会徒增我的困扰,与其如此,不如不告诉我。”

 

“啊,为什么困扰?”小松确实不太理解他的话,疑惑道:“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轻松认为这是一次失败的交流,但不知是心理疏导真的开解了他,还是失败的交流歪打正着产生了别的效果,他和小松的关系出现了转机,至于转到什么方向,大概就是背着全世界搞地下情的方向,他们借着亲情的伪装触碰彼此,在最该卸下防备的家中风声鹤唳地接吻。

 

不管过去了多少年,轻松都不能否认那段时光是甜蜜的,如果重新来过他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他们寸光鼠目地贪恋着眼下的欢愉,不谈未来,不说永远,他们还像过去一样,他叫他小松,他叫他轻松,没有人郑重其事地说开始,一切亲昵都来得自然而然。轻松不去定义这种不明不白的暧昧,小松则根本不在乎。

 

自然而然的尽头是混乱无序,当宇宙尽头的“热寂”①即将形成,一个微小的刺激便能改变命运。生活是一成不变的日常,偶尔发生的变故不都是汹涌的,但即使是微弱的风,也能让树叶换个方向飘动。

 

松造因为肺炎进了医院,没什么严重的,从住院到回家满打满算不到三天,家中短暂地维持了几天的低气压,在洗尘宴上被吵吵嚷嚷的气氛冲得荡然无存。没几天轻松就说出了要离家独立的决定。

 

还是这个饭桌,他把饭桌当作报告厅的主席台,两年前底气不足地说要考离家远的大学,当了一年多的家里蹲后,又言简意赅地宣布要出门独立,好像这个家跟他犯冲似的,总想往外跑。

 

轻松有了前车之鉴,不再打没准备的仗,在此之前就已经找好了工作和住处,这次却没人嘲笑他自说自话,每个人都说了祝福和鼓励的话,只有小松一言不发。

 

直到离去,轻松都没等来一句质问,他准备的说辞没能说出口,全部压在心口阵阵作痛。

 

独居的生活很不好过,工作的劳苦尚可忍受,回到住处后的孤寂最让人难堪。轻松不敢回家看一眼,他怕一旦回去就前功尽弃,就再也不想回到这个空荡无人的房间。电话成了安全的慰藉,家人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牵扯他的身心,触碰不及,又不至于让他沉溺。

 

十四松总是第一个接起电话,椴松总说想他,一松会让他聊些公司里的琐事,空松询问要不要去看他,爸爸问他钱够不够花,妈妈嘱咐他要认真吃饭。这些家长里短让轻松觉得自己是在被人记挂着,但他最渴望听到的声音却连句问候都吝于给他。

 

这算什么呀,轻松想。他和小松开始得糊里糊涂,结束得不清不楚,坐实了始乱终弃的名头,简直一笔烂账。是他主动把自己关进小黑屋,想申辩的时候却找不到出口,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终于挨到新年,阖家团圆的节日,不过时隔半年回到家,轻松居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他拉开门站在玄关脱鞋,鞋柜顶放着双绿色的棉拖,新的,他拿下来穿了,喊出的声音都带着雀跃。

 

“我回来啦!”

 

客厅只有小松在看电视,轻松坐进暖桌,默默陪他看起了购物节目,商品从吸尘器换到了老年鞋,轻松剥了个橘子推到小松面前,眼睛还是看着电视屏幕:“其他人呢?”

 

“超市,晚上吃火锅。”小松说完直接把整个橘子塞进了嘴里。

 

“怪不得没人欢迎我。”

 

小松嚼了一会,语气平平地说:“欢迎回来。”

 

轻松笑笑,“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去超市?”说完又剥好一个橘子给他,“给。”

 

“我懒。”小松看他一眼,面无表情道:“这么乖干什么?”他把橘子接过来一瓣瓣掰开吃,像是被伺候舒服了,歪着脑袋看轻松,“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给小椴打电话让他们买。”

 

轻松摇摇头,趴在桌子上盯着小松看,另一只手伸到暖桌下寻他的手。小松盯着电视里的广告,捉住他的手虚握在手心里。

 

自从搬出去住,轻松吃饭就不怎么规律,不上班的时候经常想不起来吃,他本来就生得单薄,加上这半年的糟蹋,整个人瘦了一圈不说,还落下个手脚凉的毛病。小松握上他的手就觉得这人不暖和,于是使劲给他搓了搓。

 

搓热了又碰他的脸,脸倒是很热和,小松顺手掐了一把,“怎么进来这么久还没暖和起来?”

 

轻松自己没觉得冷,没搭腔。小松又转回去看电视,轻松叫他:“小松。”

 

小松从鼻子里嗯一声,还是看着电视。轻松又叫他:“小松。”

 

小松终于看了他一眼,趴下来凑近他。

 

电视里一直在不断重复订购热线,轻松知道在念数字,但不知道是哪几个数字,因为小松正在亲他。他早就学会了接吻的时候如何喘气,所以他们接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吻,直到又换了新的商品他们才停下。

 

轻松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他有点渴了,喝完他又趴回小松的肩膀上,把脸埋在对方的颈窝里,“你为什么不去看我啊?电话也不接。”像是撒娇,也像抱怨。

 

他的声音压在衣料和皮肤间,听起来闷闷的,小松抚着他的脊背,明明是安慰,嘴上却反问他:“你为什么要走?”

 

轻松半年前准备的借口早让他忘干净了,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觉得是时候了,我们总要独立的嘛。”

 

“没人非要你独立,”小松把他摘下来摆正了,“以前不都是这样?没见你过不下去,有吃有住不就行了,你为什么总爱没事找事?”

 

小松不愧和轻松切磋对线多年,知道怎么戳他的痛处,轻松最讨厌别人说他矫情,顿时来了火:“我只是不想稀里糊涂地活着,像你一样。”轻松突然想起了半年前考量离家时的细枝末节,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所谓的为了独立勇敢迈出的第一步,而是又一次狼狈的逃避。

 

“你应该从来没考虑过我们之间的夫系吧,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不伦……不类,说出来都会让人笑话,也一定没考虑过我们的未来,虽然在我看来根本就没有未来可言,我们都一样,是社会的渣滓,废物!多活一秒都是在浪费空气……”

 

小松听他越说越有要拉着他相约殉情的势头,听着像要哭,连忙抱住他,用一个安抚的吻堵上了他的嘴。

 

“世界上超级英雄多的是,天塌了不用你顶着,把你那膨胀的自我意识给我收一收。” 小松摸着他的头按了按,说了句软话:“只要知道我爱你就好了。”

 

轻松偏要刨根问底:“哪种爱?对兄弟的爱,还是爱人的?”

 

“有区别吗?”

 

“当然有!”轻松架着小松的肩膀跪起来,低头垂下眼看他,“你会跟其他人上床吗?”

 

小松掐着他的腰把人拉近些,装傻道:“其他人是谁?”

 

“其他的兄弟们,”轻松随口说道:“一松,你会跟一松上床吗?”

 

小松没说话,居然真的认真思考起来,等感觉轻松急得想从他身上下来的时候,他才紧了紧手臂,说:“空松大概会杀了我,一松自己也不能同意。”他说的时候手就不安分起来,伸进轻松的衬衣里往上摸,“轻松,而且我们还没有真的做过吧。”

 

轻松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见小松,很快就被他摸出了感觉,听到他说的话后顿时涨红了脸。他一手攀着小松,含糊地叫了一声小松的名字,叫出来后才听见自己的声音都是飘的,于是羞得张嘴咬了自己的手背。

 

碍于家里总是人来人往,他们也确实没有做到最后过,顶多两个人互相摸一摸。小松本来是想逗逗轻松,但轻松此时的姿态完全就是在复刻色情画册内页,赤裸裸的引诱,就算是多年阳痿也该能治好了,小松觉得自己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上有点说不过去了。

 

年轻人就是要抛开理智!就是要激情!就是要冲动!就是要做色色的事情!小松想。

 

于是他遵从自己的内心,压着轻松亲了上去。

 

事实证明,激情冲动可以有,色色的事情可以做,但理智还是不能抛——意思是色色不要在客厅做。

 

就在他们唇舌交缠,伸手去解对方皮带的时候,家里的采购大军回来了。除了松造还没下班,松代和四个兄弟站在客厅和玄关间的走廊上,目睹了家里两个关系最差的人衣衫不整纠缠在一起的荒唐场面。

 

空松把手里的袋子放下,用手挡住了身边椴松的眼睛,一松有样学样,慢慢挡住了十四松的眼睛。

 

“妈咪……”空松欲言又止地叫了松代一声,帮她把手里的购物袋接了过来。

 

“轻松哥哥!”一松给十四松留了条缝,十四松透过指缝跟轻松打招呼,“欢迎回家!”

 

(七)

轻松冻得发抖,颤颤巍巍地招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让司机随便往前开,等被车载空调烘得暖和过来,才开始考虑要去哪。他从小就有五个伙伴,自然不需要什么朋友,上学时的书友早就断了联系,倒是有几个关系不错的发小,但跟小松也都认识,他并不是很想去叨扰。

 

司机沿街开了一会,听见轻松报了地址,他开了三十年出租,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变迁和发展,他记得那里十多年前还没什么人际,近年来随着娱乐项目的开发,逐渐有成为商业中心的势头。

 

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司机把车停在了一个纹饰繁复的大门前,轻松看了看墙柱上的门牌地址,又望向大门内的那个一看就很高档的独栋别墅,心里犯嘀咕:他爸妈哪来那么多钱?

 

轻松当然不知道这房子十三年前赔本卖都卖不出去,松造和松代当时就是挑便宜的买,也没想过居然捡了个堪比空手套白狼的大便宜。

 

至于为什么要买房子……因为发现了家里的地下情。

 

直到听见十四松叫自己,轻松的灵魂才落回身体里,数秒间他经历了从羞耻到不知所措,再到悲伤痛苦,最后归结于一种大限将至的释然。他缓缓坐起来把衬衫扣好,还不忘帮小松把裤链拉好,僵硬地应到:“我回来了。”

 

松代冲他笑了笑,拿着食材进了厨房。

 

小松随意地跟其他人打了招呼,起身也进了厨房,十四松想跟进去,被小松关门挡在了外面。

 

后来的一整天家里都很热闹,十四松比以前更吵闹了,大声说着些无厘头的笑话,空松总是捧场地大笑,椴松在边上皱着鼻子吐槽,一松则不时问轻松近几个月过得如何,似乎对离家的生活很好奇。没有人提早上那件事,就连小松也还是像往常一样玩笑耍赖。

 

晚饭后松代把所有人聚集起来,举行了有史以来第一场家庭会议。

 

松代坐在椅子上,宣布会议开始:“说吧。”

 

“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小松坐没坐相,用手肘捅了捅跪坐着的轻松,“不用这么拘谨吧你。”

 

轻松从未跪得如此端正,他平视前方,不知道在看哪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知道这很恶心,连我自己也觉得难以接受,但事已至此,是要赶走我们还是要让我们去死都行。”说完他顿了顿,看向松代和松造:“但我不会否认对小松的感情,并且毫不后悔,如果爸爸妈妈非要分开我和小松,让我们继续扮演兄友弟恭的戏码,那我们只好去死了。”

 

轻松挺直腰背,看起来就像个悲怆赴死的亡命徒。椴松早就看出松代和松造对这件事的态度并不像他想的那么严重,忍不住调侃道:“我就说轻松哥哥是我们家最离经叛道的人,看他看的那些书就知道,我的见识都是轻松哥哥给长的,表面正经的人疯起来才最可怕,我甚至怀疑小松哥哥是被轻松哥哥带歪的。”

 

“你他妈在放什么屁。”轻松瞪了椴松一眼,紧握的手放松下来。

 

小松忍不住点点头,“我的脏话都是跟轻松学的。”

 

轻松冷冷看着他说:“小椴我不舍得打,你我还是下的了手的。”

 

“谁他妈才是你男人?还有别动不动就要去死,我不想死啊!”

 

轻松这时候也不端架子了,撑起一条腿去揪小松的领子:“少转移话题,你刚是不是点头了,意思是我勾引的你咯?难道不是你先亲的我?!”

 

“是谁在日记本里……”

 

轻松大叫一声,跳到小松身上揍他,两个人骂骂咧咧地打了起来。明明是兴师问他们的罪,最后变成他们两人打成一团,旁人拉架劝和。

 

松代最后不得不拍桌叫停,等六胞胎跪成一排,开口道:“小松和轻松的事我和爸爸知道了,其他兄弟还有要告知的吗,一并说了。”不等有人接话,她很快又摆摆手,“无所谓了,反正你们也讨不到老婆,只要不乱搞就行,毕竟长得都一样。”

 

说完她看着面前的六个人,明明早就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在父母看来也依旧是爱撒娇的小孩子。她皱皱眉头,像是嫌弃似的,“也亏你们能分出好赖来,晚上睡觉别抱错了人。”

 

后来她好像真的怕他们认错,在别处置办了房产,把老宅留给小松和轻松,让其他人搬出去住,反正家里蹲也不用上班通勤,住哪里都无所谓。而她和松造也决定享受晚年生活,开始了在地球仪上指到哪就去哪的环球旅行。椴松跟着他们四处玩,拍的vlog在油管上大受欢迎,当起了专业油管主。十四松向来行踪不定,于是就只有二哥和老四住了进去,偶尔还会回老家来看看他们。

 

轻松从没来过新房子,直到多年后的今天他再次离家,无处可去才想起这么个地方。时隔多年,茫然四顾时,他能依靠的仍旧只有家人。他在车里坐着没动,听到司机说话才回过神来。

 

“等……我没听清,你说车费多少来着?”

 

司机又重复了一遍相当于他三天工资的数字,轻松听完沉默了一会,说:“你把我送回去吧,到了一起算。”

 

一个小时后轻松站在了家门口,被他叫出来的小松看到这个刚离开不到三小时的人并不惊讶。小松侧身让了让,问轻松:“要进来吗?”三小时对于离家出走来说毕竟太短,轻松收拾行李花的时间都比这多,他也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忘了拿东西。

 

轻松往路边看了一眼,说:“出租车费你付一下。”说完拎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片刻之后小松回到家,挨着轻松坐下来,他把发票拍在轻松面前,挑着眉说道:“咱们家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以后离家出走就别打车了吧。”

 

“知道了。”轻松把两个剥好的橘子放在发票上,盖住了上面的数字。

 

小松没动,死死盯着他不放,轻松只好拿起来喂他,试图转移话题:“我去新房子看了看,特别漂亮,你也没去过吧,下次我们一起去。”

 

“不去,付不起路费。”小松恶狠狠地嚼着橘子,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房子是十三年前买的吧,你昨天说的十三年是从那时候算的?”

 

轻松点点头,怅然若失道:“13不太吉利,不然哪天去庙里拜拜吧。”

 

小松想起他昨天听完“13号”的反应,狠狠揉了他一把,说:“哪个王八蛋造的谣,把他叫过来,我看看是他不吉利还是13不吉利。”

 

轻松幽怨的看了小松一眼,小松瞬间就猜到他就是那个小王八蛋,于是把人抱住,用手在他背上顺毛。“13就是个数字而已,跟14、15是一样的,就算它有什么别的意义,也是好的意义。”

 

“比如呢?”

 

“比如……”小松本来就是信口胡说哄他,一时没想好说辞,张嘴没了下文,要不是放在轻松背上的手还动着,轻松都以为他睡着了。轻松等了许久,就在他已经不期待小松就此话题说下去的时候,小松终于吱声了:“比如松野小松和松野轻松,小松排行老大,轻松排行老三,小松爱轻松,轻松也爱小松。”说到这他似乎很满意,重复了两遍“小松爱轻松,轻松也爱小松”,然后忍不住松开轻松,低下头亲亲他,“这不是天大的幸运吗?是不是?”

 

轻松被他搓得浑身暖烘烘的,就连眼底都腾起一层雾气,他推翻此前数十年的“迷信”,像终于走回正道的信徒,虔诚至极。

 

“是,天大的幸运。”

 

Episo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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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谁是哥哥这件事】

作为同胞胎,谈论谁大谁小的辈分问题实在意义不大,但轻松对于长男这个头衔显然期待颇高,说是苛责的程度也不为过,他平均两天三次就小松毫无作为长男的自觉这一问题对其进行精神攻击。

当然,攻击无效就是了。

有一天轻松笑眯眯地凑到小松边上,说:“书上说双胞胎先出生的才是弟弟。”

小松睨他一眼,发现这人笑得脸蛋红扑扑的,跟得了什么大便宜似的,于是坐起来问他:“哪本书说的?”

“喏。”

轻松手里拿的是某不孕不育医院的宣传册,小小一本,里面约莫有四分之一的篇幅介绍医院,剩下的部分就是些粗制滥造的小黄文,家里留了不少这样的广告册,轻松偶尔拿出来追忆青春。

这种宣传册往往没什么质量,小松扫了一眼,见那纸上红红绿绿的小字糊成一团,也亏得轻松能看得下去。

他把轻松放在纸上的手指捉了,“是么,这么说你还是我哥了,要不要我叫你一声啊?轻松哥、哥。”

他叫就叫,还往轻松脸上凑,当人家耳背,就差叼着轻松的耳垂出声了。

轻松红扑扑的脸瞬时冒了烟,使劲往外推他,气急败坏道:“行了别叫了!”

自那之后小松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一有机会就要臊臊轻松。到了晚上他想折腾轻松,明知道对方怎么都不会拒绝他,他还要多余地卖个惨。

“哥哥,你疼疼我吧。”

轻松简直怕了他,只想伸手捂他的嘴,这时候小松就会制住他的手,让他用别的法子堵他的嘴。

再往后就轮到轻松叫了,他扒着小松的肩膀,一遍遍哀求:“……哥、哥哥,你轻一点……求你了,哥……”

要不说物以稀为贵呢,轻松当了二十来年弟弟,小松叫一声“哥哥”,他就予取予求,轻松叫八百遍“小松哥哥”,小松都置若罔闻。

轻松算明白了,他就是给这王八蛋欺负的命。

 

【关于初夜这件事】

他们的第一次并不愉快。小松不爱动脑,有动作描写的漫画都懒得看,最多看看色情画报,而且他坚信这种事脱了裤子自然就会了,哪还需要提前学习。轻松居然也就信了他的邪,结果就是做到一半两个人打了起来。轻松是又疼又委屈,小松是又憋屈又心疼。

隔天轻松消了气,要给小松讲课,小松哪是学习的料,听了两耳朵就不耐烦了,轻松气得要打他,小松抓着他的手说别急着打,晚上给轻松老师交作业。

不得不说小松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他听了两句不到,居然就对此事无师自通了,是夜他交了份让老师十分满意的作业,水平之高,大概是能直接写进教材的程度。

轻松想起他曾经问小松怎么什么事都做不好,小松说只是他不想做而已。当时他以为小松在吹牛,现在想想也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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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热寂:作为一个"孤立"的系统,宇宙的熵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增加,由有序向无序,当宇宙的熵达到最大值时,宇宙中的其他有效能量已经全数转化为热能,所有物质温度达到热平衡。这种状态称为热寂。(来源360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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