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们的宇宙正在衰败。
这是很久以来,每个星际庶民从出生开始,便在漂泊又潦倒的生活中体会到的事实。
科技已停滞,资源也在衰败。
小行星带上的贵族们任命了黄道元帅,在一片太空坟场的狭窄通道中建起了威力无比的要塞,为贵族们守住行星带上的资源。
一同衰败的,还有道德和规则。
于是有一天,黄道元帅叛变了。原来捍卫贵族权力的堡垒,转眼变成软禁他们的囚笼;他们像是被扼住咽喉的鸭子,只能扯着嗓子给黄道元帅扣上“太空海盗”的污名,却什么都做不了。
当然,这倒不是说我们星际庶民的道德水平就保持得有多好。上周,我原来待的那艘飞船的船长便为了换些补给,把我妈妈卖掉了。而我呢,一个瘦弱的小男孩,本来就是个赔钱玩意儿,就只配得上扔进太空的待遇。
何况我已经满十三岁。按照狗屁不通的现行法律,船长不必面临遗弃儿童的罪名。
最后还是好心的船员把我塞到一个报废求生舱里,让我能再苟活几天。
求生舱很老旧了,无法完全回收循环代谢废物。我面临三十天后死于缺氧或缺水的死境,心中却毫无波澜。头几天,我都处于一种极度木然的心绪里,盯着舷窗外一片漆黑的太空,以及极远处闪烁的稀稀拉拉的恒星,在心里把儿时和妈妈相处的画面都过了一遍。
其间也想起了黄道元帅的故事。我记得妈妈对这位太空海盗有个特别的称呼,她会称为“锦贼”,至于为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只是说告诉她的老人们就这么叫。
当飘荡在宇宙深处时,这种海盗故事会给人带来新的启发——我花了半天的时间编程,将求生舱剩下能源的一大部分都用来向外发射求救信号,在电磁波的各个频段上发,甚至用可见光光源发。即将运行时,主机提示我说如果真这么做,生命维持系统最多还能运行五天。而我更是满心释然地按下了确定,长痛和短痛,傻子都会选。
后面的事情我也只能推测,总之不到五天,我便在一片匮乏中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再度醒来时,得知自己被“双鱼号”救了起来。
待我体力和神智都恢复了差不多后,看起来有军士气质的船员们告诉我说,这艘飞船的主人叫阿布罗狄,如果我想道谢的话,应该总能在中控室找到他。
一边往中控室走,一边被“双鱼号”上对空间的浪费震惊到说不出话。通道异常宽敞、整洁,飞船上肯定会有的大量线缆和设备,想来都被藏在两侧、那些大理石纹路的面板之下。中控室更是大得超出想象:靠近走廊的一侧,从地面到天花板的仪表盘,把整个房间装饰得像个旧式图书馆,再往里的一进则是个空旷的椭圆形房间,除了一面巨大的舷窗以外,别无他物,像个冥想室。
飞船正匀速巡航。微重力环境下,漂浮在冥想室正中的阿布罗狄,美得像个天神。
我怀着发自内心的虔诚向他道谢,同时尽量不显眼地、用余光仔细打量他英俊的脸孔和秀美的卷发。我曾在资料片中看到过行星上的湖泊和海洋,他那蓝色的卷发,便如同在阳光下闪着光的温柔波浪。
最要紧是他的装束。从头到脚金色铠甲一般,想来是某种很先进的宇航服,看起来异常地合体,出舱作业的话一定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行动笨拙。这身金色铠甲,在房间里照明和仪表的各种光源映衬下,流淌变幻着迷人的色泽。
也就是这一瞬间,我突然有所领悟。
“您……就是黄道元帅吧?”
他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我以为你们会叫我锦贼。”
我哑然。这个别号再怎么好听,我也不敢一上来就说破救命恩人是太空海盗。
阿布罗狄优雅地转了个身,飘到舷窗旁。我跟随他的视线,看到远方一大片玫瑰色的星云。氢离子激发出瑰丽的谱线,黄色的紫色的,如丝如絮缠绕在星云内外,像一片斑斓的花海。在那些肉眼可见物质密度大一些的区域,孕育着恒星的胚胎,还有一些已经死去的超新星残骸,闪着青色的死气,像是在嘲讽着或许同样没有未来的人类文明。
然后我飞速地意识到了问题:“我在求生舱里的时候,没有看到过这样一片星云呀……”所以我到底昏迷过去了多久?
“那是因为我的船快,”他说,“先带你回圣域基地吧,看看其他人要不要你。我经常要出任务,带着你也不方便。”
“其他人?”
“你应该也知道,黄道元帅可是叛军哎,”阿布罗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戏谑,飘到仪表盘前开始操作,“你不会以为,叛军就只有我一个吧?”
经历了几次令我难受到呕吐乃至晕厥的加速,没过几天,黑暗的太空里出现了一抹金色的弧形剪影。旁人告诉我说,圣域到了。
我隔三差五就往中控室跑,也说不好是想看阿布罗狄更多,还是想从那个超大舷窗看圣域更多。大概觉得我是小孩子,阿布罗狄也没管我。等离圣域再近一些了,才看出那是一个巨大的圆环状的空间站,以圆心为轴不停旋转着。待它又转过一些角度,我看到在圆环上有一段弧形缺口。
“那就是待会我们要对接的地方。”一旁的阿布罗狄说道。
所以圣域基地是由双鱼号这样的飞船拼成的?我心中一动,趴到舷窗上想努力看清到底还有多少艘飞船,一、二、三……
“十二个,”阿布罗狄没看我,却已经洞悉了我的想法,“黄道元帅一共有十二个。”
“这个基地不停旋转……是为了用离心力制造重力环境?”得到默认后,我反倒不解,“如果基地和双鱼号都不减速,要怎么对接呢?”
“相对速度的精细控制可能对于很多人挺困难吧……”阿布罗狄听起来挺不以为然的。
显然,黄道元帅们所掌握的技术和能力,已经超出了我能理解和想象的范畴。
不过我此刻最好奇的是重力本身。作为星际庶民,我几乎这辈子都是在微重力环境下度过。不知道双脚踏在行星大地上是什么感觉,不知道那种整个人被拉回地面是什么感觉。
对接很顺利。不过我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就又被目不暇接的新鲜事物吸引了注意。一个短发男子过来找阿布罗狄,简短打过招呼后说:“你和白羊中间的桥接有点故障了,得修一下。”
“小事情,那我和穆去吧,半个小时解决的事,”正要走,又返过身来看了看我,“迪斯,这是路上捡来的孩子,帮忙照看安置一下。”
这名叫迪斯的男子照看我的方式,便是大大喇喇揽过我肩头,带我上廊桥去看他们修机械。
“你也是锦贼?”
“锦贼?锦贼就是阿布罗狄一个,我们都是黄道元帅,十二个,”他拍拍我,“你瞧,他和穆出来了。”
之前倒真没想过用轻盈曼妙来形容两个大男人。
“你看他们,会不会想起小美人鱼里面的描写,走路轻盈得像海面上的泡沫。”
“那是什么?”我迷惑了。
“没人给你讲过啊?”迪斯有些遗憾地叹口气,“几个世纪以前,起码在行星上,这是每个小孩子都听过的故事。”
然后他便把这个故事给我讲了一遍。说实话,我并不喜欢,于是换了个话题:“几个世纪以前的事情你怎么知道,你多大了?还有,行星上的事情你怎么知道,你们是从行星上来的吗?”
迪斯嘿嘿笑了:“我还没到三十!我们都是从地球上来的。”
地球,我惊讶了大概有半分钟,这意味着这些黄道元帅们,身份都异常尊贵,“那你们竟然,全都叛变了?!”
“嘛,一开始也有人不愿意的,比方说住在中轴那个舱里的老头,”迪斯有点为难地瘪了一下嘴,然后示意我看中央廊桥的方向,“于是那个人把他给干掉了,再后面就顺理成章了。”
中央廊桥上孤零零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正异常专注地看着阿布罗狄和穆的太空作业。很奇怪,他的容貌和气质让我坚信,那便如同我从未见过的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