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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片雪花飘落下来的时候,左马刻正从车里钻出来。他觉得后颈一凉,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然后就看见零星的雪片洒落下来。东京的雪并不常见,更何况现在远未到最冷的时候。今年大概会是格外寒冷的一个冬天。
这样的天气不适合出门,尤其还是去到离家车程不近的池袋,但年末繁忙,由不得人。中王区倒台似乎只是政坛要事,但其影响实际上却如同水面波纹一般扩散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无形中牵动着城市中人群的流动,构成一个格外繁忙的年末。左马刻在池袋有几处房产,年底少不了收租收债;还有几处租客搬离,要他亲自去看验,于是火貂组的若头在今天只能老实跑腿了。
以前左马刻的活动范围仍在池袋一带的时候,这些地方大多是自用或是租给熟人;后来他搬到横滨,倒是很少回来。左马刻模模糊糊记得,自己在池袋也经历过一个格外寒冷的冬天,也见过这样零星的小雪——那是在一月中旬?还是一月底?记不太清了。池袋街市日新月异,但这处介于闹市与居民区之间的小楼倒风景不变。似曾相识的街道与似曾相识的天气,倒是让人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了。
左马刻晃晃脑袋,啧了一声,发梢落下来几片碎雪。他并不是一个恋旧的人,但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还是难免想起以前的事。
太松懈了。
耽于过去,这可不像是自己啊。
查验完这最后一处地方,就早点回去吧。
左马刻这样想着,伸手推开了紧闭的房门。他在愚连队时期就曾将这里作为活动据点,一直到TDD解散。后来搬去了横滨,这处房产便租给某个小型企业作为办公地点;而随着中王区倒台,小企业也随之搬走,这处房产便暂时空置了下来,等待着房东左马刻的最后查验。
家具已经全部搬走了,整个房间看上去空落落的。但左马刻在这里呆过太久,不用多回忆就能记起这里曾经的布局:靠右边是一整套的皮质沙发,茶几以前是玻璃的,后来换成了木质的——是那个家伙换的?记不太清了。左拐过去,能够看见阳台;阳台望下去是宽阔的马路,四季的风景都没什么变化,数年前车流熙攘,现在也还是车流熙攘。
可从半透明的玻璃门看过去,左马刻仍然看到了什么不应当属于这里的东西。人形的轮廓影影绰绰,伴随着明灭不定的一点火星。
租客早应搬离,现在这房间中不应该有任何人了。
是谁?
左马刻一把推开玻璃拉门。而在看清那人样貌的一瞬间,他却愣住了。
这个人他不陌生。两三周前、中王区的最终决战时,他还见过这家伙很多次。虽然他们那时各自为战,并无太多交流,但滑稽的眯缝眼,蓬松细碎的绿发,都绝不会让人认错。
但这人身上却没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千鸟格演出服。宝蓝色的西装,领口透出的格纹衬衫,都让左马刻不由得想起那人曾经的惯常装扮。清凉的薄荷烟味在这片空间弥漫着,半露天的阳台洒下零星的微冷细雪,变本加厉地拉扯着左马刻的记忆。
“左马刻?你怎么也来啦?不对,你为什么穿成这样,不冷吗你……”
仍然是不管听几次都让人火大的轻快腔调,打消了左马刻的最后一点疑虑。
“这该问你吧?簓?这是什么新式恶作剧吗?”
人气搞笑新星很明显不会在繁忙的年末出现在某个空旷待租的小楼阳台,排除掉其他天马行空的选项,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某种整蛊游戏的节目效果。
火貂组的若头聪明绝顶,老谋深算。他左马刻绝不上当。
“喂混蛋,这地方是本大爷的私产!你们节目组私自跑来整蛊可是违法的啊!”
蓝西装的青年睁大了眼睛,夹着香烟的手指停在半空。
“簓先生不过是在阳台抽支烟,怎么就违法了呀!”
“你从大阪跑过来,就是为了在本大爷的阳台抽支烟?”左马刻抄着手臂冷笑一声。
“左马刻你在讲什么啊?”簓难以理喻地看了看左马刻,忽然又想起什么,理直气壮地反驳:“再说这地方也不全是你的私产吧!昨天被你打碎的茶几,还是簓先生出钱换的呢!”
茶几?啊,以前事务所里确实有张玻璃茶几,被自己打碎掉之后换成了木质的……
左马刻下意识地回过头望向事务所,却惊讶地发现,本应空无一物的事务所中,赫然出现了那张木质茶几——并不只有木质茶几,还有一整套棕色的皮质沙发、透亮温暖的吸顶灯……
简直和MCD时期、他曾在这里布置的事务所如出一辙。
“簓先生选的茶几,好看吧?记得给咱报账啊……”
簓仍在沾沾自喜地聒噪着,左马刻却顾不得再回答什么了。明明空无一物的房间,却突然出现了本不应留存在这里的、过去的影像。怪异、突兀,但在薄荷烟味与微冷细雪中,又显得格外真实。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左马刻焦急地从阳台走回房间。
——在他从玻璃拉门中穿过的一瞬间,仿佛是什么东西翻动一般,左马刻似乎听见了咔哒的一声脆响。
而当他还未辨别出那声脆响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空无一物的事务所中。吊灯暗淡地亮着,那件刚被簓炫耀过的木质茶几没了踪影,也看不见那套棕色的皮质沙发。
他仓惶地看向阳台的方向。打开的玻璃拉门那边,阳台空空荡荡。冷风裹挟着细雪吹入室内,带着一丝薄荷烟味的冷香。
左马刻一路超速,横冲直撞地驶回了横滨。他三两步在客厅站定,抓过遥控器按开电视,迅速地调到记忆中的那个电视台。
“簓先生在这个电视台有固定节目,还请大家多多赏光来看看呀!绝对很有趣的!”
在与中王区的决战前夕,簓曾经毫无紧张感地这样大力推荐过自己的节目。而现在,绿毛眯眯眼的漫才师确实坐在屏幕那头的嘉宾席。轻快的大阪腔从扬声器传来。左马刻死死地盯着屏幕,里面那张脸和自己刚才看到的那张脸相互重叠着。他这才确信,自己刚才在横滨空屋的阳台上看见的,确实就是白胶木簓。
“哥哥?你不是说今天会晚回来吗?饭还没好……”
合欢拿着锅铲从厨房出来,有些惊讶地问道。看到左马刻盯着电视屏幕默不作声,似有所悟地撇撇嘴角。
“原来是为了看簓先生的节目……哎呀,也不用这样着急赶回来呀!跟我讲一声,我会帮你录下来的。”
“这么无聊的东西谁要看啊。”左马刻啧了一声,抬手想要关掉电视,拿遥控器的手却又被合欢按了下去。少女俏皮地挑挑眉,做了个鬼脸。
“好啦好啦,是我要看,行了吧?”
左马刻是真的不想看这个耀武扬威的绿毛怪在眼前晃悠,也不想听他说那些自己也不知道哪里好笑的笑话。但毕竟是自家妹妹的请求,他也只能任由电视放着。中王区倒台之后,合欢与他握手言和;在血亲的牵绊面前,任何曾经的怨怼都如纸翻过,不再成为两人心中的介怀。
可是电视屏幕里这个……左马刻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在那场大战之后还没和簓联系过。想来也没有任何契机需要联系了——两人都有各自的生活,过去的事,无论说不说开都不对彼此造成影响。唯一的联系,大概也就只有隔着屏幕看看这家伙的节目了吧。
话说回来,虽然脸都是一样,但是气质倒还有些微的不同。左马刻拿不准这是由于西装的颜色还是什么,但总觉得电视屏幕里这个更像艺人一些:每段台词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布下一个个诱人发笑的陷阱;但自己刚才在阳台上撞见的那个,气质更加松弛随意、也更让人怀念。
那是过去曾存在于那个阳台上的一段影像,和曾经存在于那里的白胶木簓……
“哥哥?哥哥!”合欢的大呼小叫让左马刻把情绪拉回来。女孩气呼呼地戳了戳碗里的炸虾:“是今天饭不好吃吗?怎么一直盯着电视看……”而后又突然明白了什么,促狭地笑道:“要是喜欢簓先生的节目,我以前还有录别的……”
“……老子才不看那种东西!”
2
第二天左马刻就撤回了池袋那间空屋的招租广告。能够回到过去的阳台,在调查清楚之前就租出去显然是不明智的举动——虽然他自己都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如何导致这种情况,但就结果而言,他确实在那天看见了过去的景象。
但从那之后的两三周,左马刻都不曾再在阳台上遇见簓。他有空就会来空荡荡的出租屋转转,但都一无所获,以至于他甚至开始怀疑起那场相遇是否存在。他也曾试图在记忆中搜寻有关两人那天相遇的碎片——MCD时的簓要是在阳台遇见了来自【未来】的左马刻,肯定会逮着那时的自己说个不停,这样就能确定出事件发生的大体时间。可左马刻完全没有类似的印象。说到底,簓在他耳边念叨过的奇奇怪怪的话实在是不在少数,比如他们的组合会如何在M-1大赛大杀四方、比如左马刻应该早点去跟他一起挑身演出西服,相较而言,“遇见了未来的左马刻”实在不是个能令他印象深刻的话题。
这样一来就完全无法确定这间阳台的“时空穿梭”到底是基于何种原理……左马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思考并非他自己的长处。他也曾想过是否需要联系更擅长动脑子的另一个当事人,电话拨号刚开了个头,又摁了下去。
遇见自己的,是那时的簓,而不是现在的簓。
可是要怎么才能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现在这个情形就如同死局一般:他不可能去联系簓,自己也想不出解决的办法——除非,让那天的情景重现一次、让他再次进入MCD时期事务所的阳台、再次面对曾经的簓……
就在左马刻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半透明的玻璃拉门那头,一个蓝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左马刻拉开了玻璃拉门。拉门的那一头,蓝西装的眯眯眼支着手臂靠在阳台,托着下巴似乎在思考些什么。听到玻璃拉门的声响,簓稍微抬了抬头,看见左马刻时他似乎有一瞬的错愕,而后仰了仰身子,露出标志性的笑脸来。
“呀,是奇奇怪怪的左马刻!”
左马刻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簓是指的自己。他想起来自己以前确实不常穿夏威夷衫,现在这幅样子并不是簓所熟悉的;但是这家伙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笃定,觉得自己面对的确实就是那个“左马刻”。
“不准用这种词形容本大爷!”左马刻啧了一声。
“可是真的很难想象左马刻会穿这种衣服的呀!哦哦,看来左马刻对这样的我是挺熟悉的,但我却并不熟悉这样的左马刻呀……”面对这样的超现实现象,簓倒是老神在在。他又吸了口烟,笑嘻嘻地说:
“你是未来的左马刻吧?嗯,看起来样貌变化不大,我猜猜看,两年后?还是三年后?”
“……三年后。”
“嗨,咱大概猜到啦!”簓快活地点点头:“上次还是三个多星期前吧?你突然蹦出来,又突然跑不见了;我后来又去问左马刻,啊,我是说我这边的左马刻啦。结果他说什么不信!我那时候就在想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遇到了别的世界的左马刻?比如,来自未来的?”
“一般人怎么可能会往那边想!”左马刻皱着眉头,再次狐疑地打量一眼簓:“这真的不是你自己搞的鬼?”
这会儿轮到簓小小惊讶了一下:“啊?不是左马刻跑过来的吗?未来出现了时空投映的科技,让未来的左马刻君能够回到过去的场景中……”
“那种科技不存在的吧!”
“诶——”簓拖长了声音,似乎是小小的失落:“还以为能顺便见识一下未来帅气的簓先生……我说,如果把你那边的簓先生喊过来,是不是就能看见未来的我了?”
可惜这是最不可能的事情。三年前的簓当然还时时在这里抽烟,但现在的簓已经断然没有再在这里出现的可能。他可能会在综艺舞台上逗笑,可能会在休息室琢磨台本,但唯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左马刻的身边了。
“左马刻?喂喂?”
左马刻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的。簓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哇,没想到年纪变大之后,左马刻居然都会思考了吗?”
“啊?你说谁没脑子呢?”
左马刻横了簓一眼。对方像是被吓到似的,夸张地抖了一下。
“哎呀,咱是说,真的很好奇未来的簓先生是什么样的……啊?不会是遭遇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吧?”簓想到某种不太吉利的可能,皱了皱脸,而后郑重其事道:“没事,左马刻,你跟我讲实话,我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是不错的……”
“放宽了心吧,你活得好好的。”想来虽然与簓并无过多交集,但看着电视上那家伙还在活蹦乱跳,想来是还过得不错。
“哦哦?夸奖一下簓先生的英姿也是可以的哦?再讲多一点未来的事……”簓得寸进尺,笑眯眯地想从左马刻嘴里撬出更多消息。
要直接告诉簓那些事吗?
按左马刻的行事风格,说不定会索性将实情和盘托出:催麦、MCD、组队、解散、battle……细数起来,才发现他们已经经历了这样多。可是,面对这样一个对未来满含期待的簓,左马刻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了。
簓却不管这些,还在叽叽喳喳地追问。左马刻脑门青筋直跳,想找个什么东西堵住这家伙的嘴。
他的目光晃到的事务所阳台外的街道下。三年后已翻修一新的池袋车站,现在却还是一副老旧模样,便利店、家庭餐厅、还有簓常去的那家章鱼烧……
左马刻眼睛一亮,夹烟的手指虚虚一划,指了指楼下热闹的章鱼烧铺子,咧咧嘴道。
“那家章鱼烧店,已经倒闭了。”
簓的肩膀剧烈地耸了一下。左马刻很难从他眯缝的一双眼睛里看到什么惊讶的情绪,但耷拉着的眉毛和半张着的嘴巴又实实在在地诉说着这位章鱼烧爱好者的失落。在左马刻看来,簓现在的情绪比起震惊更像是委屈。
“什么呀!为什么告诉咱这么令人伤心的事情……那家店很好吃生意也一直红火,怎么可能倒闭!左马刻你骗人啦!”
“爱信不信。”左马刻悠悠吐出一口烟圈。
“那样悲惨的未来簓先生不要看到!”
左马刻抄着手看簓大呼小叫,又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向生意红火的店铺并不会永远开着,一直亲密要好的伙伴也并不会永不分离——只是当时的光景太好太美妙,以至于让人难以意识到这世间从没有什么东西一成不变。簓是这样,那时的他自己也是这样。
好时光总易消散。现在的他已对这一点太清楚不过了。
“你现在不在这里,当然是有原因的……”
左马刻呼出一口烟,轻飘飘地起了个头,却没能听到预想中的附和声。
“……簓?”
一直靠在墙边的那个身影却不知为何不见了踪迹。阳台的边沿似乎还能看见落下的烟灰,呼出的白气也仍旧在阳台半空飘浮,刚才存在于此的人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阳台下的池袋车站崭新而让人陌生,章鱼烧的小店也被高档商场的玻璃橱窗所取代——一切都像是一场梦,正如左马刻的24岁,那个夏天,和有关MCD的一切。
3
“左马刻,你喝醉了。”
铳兔呷了一口酒,笃定地说出这个推论。
理莺赞同地点点头。唯一不认同的这个推论的是左马刻本人。他把空杯子往桌面上一磕,怒道:“喂!你说谁喝醉了?”
理莺直接无视掉左马刻,转头提议:“是叫合欢来接人吗?还是打车送他回去?”
“都不。”铳兔冷冷道:“把他撂在这里就行了。这么大个人会自己回去的。”
“老子没醉……都好好听听本大爷的话啊!”
铳兔终于斜着眼睛瞟了眼左马刻,哼了一声:“听了啊,能够看见过去的阳台——清醒的人能够说得出来这种故事吗?我可不知道左马刻是这么喜欢讲故事的人啊。”
左马刻一时语塞。毕竟这一切听起来确实很不真实——事实上,如果不是他自己亲身经历了两次,他自己也会怀疑,那或许真的只是一个梦、一个幻觉而已。
一个梦或许只是巧合,但两个梦呢?
“都说了确实真的遇见过!”
“啊啊,说起来这样的故事似乎也经常听到呢——丧偶的鳏夫由于过度思念,在某一天真的看到了亡妻过去的影像……”
“可是白膠木簓并没有死。”理莺一本正经的回答道。挂在酒吧墙角的电视机转播着搞笑节目,人气嘉宾白膠木簓生龙活虎地说笑逗乐,确实还活的好好的。
“那就是左马刻你思念白膠木簓过度……”
“那种事情不可能的吧!”
“好了好了。”理莺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他若有所思道:“根据左马刻你之前的说法,按照时间线来推断的话,你所看到的过去的影像,时间流速是一致的。”
左马刻脑子里转了个弯,想起来之前来自过去的那个白膠木簓确实提起过“过了三个多星期”之类的话。
“是这样没错。”
“这样推断的话,如果左马刻你觉得困扰的话,再过一段时间,就不会再看到白膠木簓了吧。”
横滨三番手的话不算多,但有时倒是能出奇地抓住重点。左马刻脑子里慢了半拍,终于反应过来——
等到“那件事情”之后,白膠木簓便不可能再出现在事务所的阳台上,自己也断然没有再次遇到他的可能性。自己生活中这个微小的、“让自己困扰的事件”,便可以兵不血刃地解决了。
“理莺说的很有道理嘛。”铳兔若有所思抿了口酒,颇有兴致地笑着看了看左马刻:“左马刻,你的困扰这不就解决了?”
左马刻低着头盯着空酒杯看了半晌,终于开口道:“确实。”
那天他们喝到很晚,最后左马刻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去的,总之第二天醒来是在自家客厅沙发上。看来铳兔和理莺嘴上是那么说,最后还是有好好把他送回去,并且没有惊动合欢。再后来,关于那晚左马刻喝醉的原因,铳兔和理莺默契地并不追问,但左马刻记得,第二天醒来时,自己手上还捏着那把事务所的旧钥匙。
4
正如理莺所说,如果所谓“能够看见过去的阳台”有着和现在的时空一致的时间流速,那么这份困扰存在的时间前后不会超过大半年。闲置这一间旧事务所暂时不再租出去,对左马刻的入账并无太大的影响。他本该搁置这件事。火貂组里的生意、同其他帮派的谈判、合欢申请大学,无论哪件事都比这桩没头没尾、又笃定会自动消失的怪谈更加重要。
但左马刻仍然时常去那间旧事务所转转,去到那个阳台抽支烟;运气好能碰上那个过去的簓,但多半讲不了几句话,蜘蛛线一般风一吹就断了;更多的时候只有个空旷的阳台,左马刻自己也不急着走,就着手机音响放一首以前唱过的rap。中王区倒台之后,麦克风不再是危险武装,歌曲也回归了它本来该有的意义。低沉和清亮的两个声线交织,透过音响夹杂着些微不真切的电流声,声音便如同烟草的味道一样弥散在空气中,似乎能把人带回那个美好的曾经。
左马刻自觉这并不是他自己的惯常做派。想来或许是第一次和簓的决裂没有一点征兆与预演,而这一次旧日残影却由自己目送着远去,于是凭空生出了这样多拖泥带水。他绝不会说出口、但终于在心底里承认,那段日子的簓比现在电视机里那个看上去快活许多,仅仅和这样的簓待在一起的自己,也似乎变得松弛和柔和了些许。
“哟,是左马刻!”
左马刻刚拉开半透明的玻璃拉门,就听见那个轻快的声音在叫他。他嘴角扬起一点自己都没有觉知的笑意,语气却还是惯常略带些不耐烦的冷淡。
“啊。”
“呜诶……好稀奇!左马刻你是在笑吗!”
簓手里捧着半盒没吃完的章鱼烧,嘴里还嚼着半个,看见稀奇的场景也顾不得吃了,“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你看错了。”
“怎么可能!毕竟这个左马刻老是凶巴巴……”簓说着说着收了声,但看见左马刻并没有当真生气,也就放下心接着讲。他右手还捧着吃到一半的章鱼烧盒子,左手捻着签子在半空中虚虚一划:“就是说,我这边的这个左马刻当然也很凶啦……但是你看起来更凶一些?更不好接近……”
左马刻呼出一口烟,偏着头看他叽叽喳喳。大概也只有白胶木簓会一边说着左马刻凶巴巴,一边又自说自话地接近。
“有意见?”
“没有没有!”簓赶紧摇头,又忍不住嘀嘀咕咕:“咱有意见也不作数哇……”
“嗯?”
“……咳,不说这个啦!”簓生硬地搬开话题,似乎突然想起来什么,饶有兴致道:“簓先生这边可是有好消息的哦!”
左马刻抬一抬眼皮,懒得给他什么多的反应。反正这个簓说的什么新闻什么好消息,对于左马刻来说都已经是旧闻了。
“我们MCD今天迎来了两个新成员!一郎和空却!”
左马刻咬了咬香烟的滤嘴,低声道:“已经到了这个时间了吗……”
“左马刻知道这件事?”
“废话。”左马刻觉得有些好笑。簓对于时空错乱的事情接受良好,却没意识到这个左马刻已经熟知他身上发生的一切新闻,不知道该说他是敏锐还是迟钝。
“诶,咱还以为不同时间线还有不一样的展开——就像这几个章鱼烧,看起来是一模一样,但是实际上还是不同的章鱼烧。”簓拿着竹签拨弄了一下盒子里的章鱼烧,“左马刻要尝尝吗?还是以前的味道哦!”
“以前的味道?啊,你是说那家开倒闭的章鱼烧店……”
左马刻是一点也不觉得这种沾满了甜酱的油炸食品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白膠木簓乐此不疲。
“现在还没有倒闭!”簓气呼呼地纠正。
“之前左马刻说起之后,咱就经常去那里买,不多多支持一下人家的生意怎么行!不过买回来又遇上左马刻,这还是头一次呢。”
左马刻觉得这间阳台实在是太慷慨,似乎能变出和过去有关的一切,就像现在这个章鱼烧的气味,和左马刻记忆中一模一样。他印象里自己并没有很喜欢章鱼烧的味道,就像曾经和白膠木簓待在一起的时候也没对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看法;但现在再回过头看以前的习以为常,却又惊觉这种日常本身就已足够奢侈。
“来尝尝吧!现在的左马刻吃不上了,簓先生一直都很在意哦!所以才会常常买……啊当然簓先生本人也很喜欢吃这个啦……”
凑过来的签子上扎了一个章鱼烧丸子,照烧酱和蛋黄酱看起来鲜亮可人,木鱼花和海苔碎屑沾在酱汁上,确实是左马刻记忆中的样子。他张口咬下去,炸物的味道在口腔中爆开,混合着颗粒状的、有嚼劲的章鱼触须的口感。食物放得稍微有点凉了,吃上去没有那种酥脆的口感,但左马刻印象里,他们有次买了章鱼烧却又临时跑出去料理仇敌,回来再吃的时候,那就是这个味道。
“怎么样,好吃吗?”
“就那样吧……”
伴随着左马刻似有似无的尾音,一阵风扑簌吹过,一瞬间已经看不见白膠木簓的身影。
左马刻对此已经有些习以为常。口中尚且还有章鱼烧的余味,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他最后那句评语并不是厌恶或者贬低,曾经的味道还是曾经的味道,这是不争的事实。左马刻只是在陈述这一点而已。
5
左马刻知道那一天的具体日子,专门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呆在池袋事务所。如果在“那边时间的”MCD选定了第二天作为与空寂POSSE的决战日,那么今天将会是簓最后一天出现在这个阳台上。
左马刻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这间阳台随心所欲,正如白膠木簓本人,左马刻不知道是否能够在今天正好见到白膠木簓。因此当他拉开半透明的玻璃拉门、看到那撮让人倍感亲切的绿色头发时,他才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心安。
“哟,左马刻。”
簓嘴上还叼着一根烟,没打燃。左马刻摸出来打火机递给他,簓摆摆手:“不啦,待会儿还有些事,要去和这边的左马刻开个小会……”
“明天和空寂POSSE打?”
簓白了他一眼,装模作样地哀叹一声:“什么呀,这边发生的所有事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簓先生都没什么惊喜可以分享……”
能够像这样、再次看见曾经的簓就已经是十足的惊喜——左马刻这样想,但永远也不会这样说。
“有什么打算?”
“这不是在想嘛!第一次对上这样的强敌,还要带着一郎和空却两个小朋友,是该好好想想要怎么打。”簓忽然想起了什么,伸出胳膊肘捅了捅左马刻,笑得一脸神秘:“诶,左马刻你是过来人,有没有什么诀窍可以分享?”
“没有。给我老老实实自己想。”
左马刻叼着烟,想着要不要告诉白膠木簓,走路不要落单,要小心饴村乱数——但之前他已经多次试验过,只要说出有关未来的话,甚至只是假设、建议或者劝诫,这个脆弱地如同蜘蛛网一般的旧日残影就会崩塌。
既然是这样的话,还不如在这最后一次的翻转(filp)中,好好道个别。
“本大爷要把这间事务所租出去,以后很少再来了。后面就不会再见到了吧。”
这确实是左马刻的打算,只是隐去了见面的另一个主体白膠木簓不会再出现在这个阳台的事实。到底是和簓搭档过,就连直率如左马刻,也明白了真话说一半不等于假话的道理。
“这样啊……也是呢,如果以后MCD发展壮大,这间小事务所确实会有些不够用。”簓倒是没太失落,自得其乐地续道:“嘛,也无所谓啦,反正我在这边也常常见到左马刻,左马刻在那边也可以常常见到我……”
“看到你这家伙就烦,有什么常常见到的必要吗?”
簓做出一副很受打击的样子:“难道这就是左马刻和以后的我关系不好的原因?”
“?”
左马刻缓了半秒才意识到簓在说什么。这个过分敏锐的家伙,是怎么预料到后来发生的事的?
“因为每次都是我在说关于左马刻的事,却没听过左马刻说起关于我的事……还有其他很多啦,感觉现在MCD也没怎么继续活动?没有从你这里说起过。”
“……并不是讨厌你。”甚至情况完全相反,是簓先说出厌恶左马刻、不想再和左马刻组队——虽然后来真催眠麦克风的事情曝光,他也明白那时的簓言不由衷,但左马刻那时心底的愤恨与错愕,却是实打实的。
“不是讨厌簓先生,也和簓先生并不亲近……大人还真是难懂啊。”簓似笑非笑地感叹一句,又稍微打起一些精神。
“嘛!总之现在左马刻和簓先生还算是如胶似漆……好像不是这么用的?不管了,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那么就这样继续下去吧!如果左马刻真的有疏远簓先生……”
“都说了没有过……”
“我是说如果啦!我倒是觉得左马刻一直都很有趣,以后的左马刻也蛮有趣。这样有趣的左马刻,簓先生可是不能放过的。”簓笑呵呵地点点头:“簓先生想要做成的事情,就一定会做成的!”
“明天和空寂POSSE的对战,也一定是会赢的吧!”
左马刻看着簓的笑脸,第一次觉得单纯是某种表情也闪耀得有些晃眼。阳光在簓的绿发上镀上一圈颜色,显得整个人都闪闪发光。对待这样的白膠木簓,他实在没办法说出什么否定的话——
“……嗯。”
虽然第二天对战空寂POSSE时只剩下他和一郎,但最终MCD还是赢家。左马刻的思绪飞到更遥远的以后,地区battle也好,对敌中王区也好,最后他们也确实是赢家。生活永远在继续,而只要和生活搏斗着,在生活这个并不公平(not fair)的角斗场里厮杀着,那他们就一直都是赢的那个。
“是我们赢了。”
左马刻闭了闭眼睛。一片雪花飞下来打在他脸上,再睁眼时,簓已经不见了——而左马刻知道,那个白膠木簓再也不会在这里出现了。半透明的玻璃拉门,楼下是装潢一新的池袋车站和车水马龙,一切都如同白膠木簓并未曾在这里出现;但一切的回忆,聊过的天、抽过的烟、吃过的章鱼烧,都提醒着左马刻,这令人不可思议的相遇,仍然存在于时空的某处。
左马刻握紧了拳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既然已经跨越过了所有的回忆,那就再去创造新的——
做出了重大的决定,左马刻手上的动作便变得格外轻快。他没费多大功夫就从手机上找出一个号码拨出去,嘟嘟的忙音响起,紧接着便是那个清亮的大阪腔。
“喂?这里是白膠木簓……”
电话那头的声音左马刻就在刚才才听过、又似乎很久没再听过,因此有种熟稔和怀念并存的感觉。他抿抿唇,抬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想着大概快要下雪了。
“我是左马刻。有空的话,找个时间一起吃个饭?”
似乎有极轻极细的一声脆响,如同书页翻过或者是硬币翻面。当然不是雪花落下的声音,又或许只是左马刻个人的心理作用,仅仅这一句话似乎永久地改变了什么——而改变的到底是什么,现在的左马刻当然无从知晓。他只是看着雪片纷纷扬扬落下,想着如果一起吃饭的话,寿喜烧大概是个不错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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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数年后的一天。MCD曾经的事务所。
一郎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敲敲门,心里叹一口气:他离这里最近,到的却最晚,多少有点说不过去。但这其实并不全赖他自己。在新生MCD时期常穿的那件红色兜帽衫搬家时不知道放到了哪里去,黑外套也皱皱巴巴,稍微熨了一下才勉强有点以前的样子。Bandana倒是有好好收着,但怎么系都有些不顺手。这些倒令他有些好奇,原来的那些伙伴们,真的也换上了以前常穿的衣服吗?他还挺想念空却那件张扬的棒球服……
“来啦来啦!”回话的却是轻快的大阪腔。咔哒一声门锁打开,来开门的果然是簓。他今天穿回了之前那身宝蓝色西装,细碎的绿发重新打理过,看上去服帖了许多。
“簓先生穿这件衣服,真是让人怀念啊……”一郎感叹一句,却看见簓眯着一双眼睛促狭地打量他。
“我穿橙色不好吗?”
“不是这个意思……”一郎赶忙辩解,又意识到自己被他带进沟里。这几年只在电视上看见过白膠木簓,没在生活中联系过这人,倒忘记这人一直是个说话的好手。他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也不打算继续顺着他讲,换了个话题道:“空却已经到了?”
“早到了,在里间呢。就等你了。”
里间的装潢还是一郎熟悉的样子,皮质沙发和木质茶几,灯光也是暖黄的枝形吊灯。他不认为左马刻会在把这地方租出去之后都保持一样的装潢,因此想来还是簓又把这里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一郎,你真是慢啊!”
空却仰靠在沙发上,嚼着泡泡糖吹出一个泡泡。人的爱好并不随时间转移,16岁的一郎和空却喜欢泡泡糖和可乐,23岁的一郎和空却喜欢的仍然还是泡泡糖和可乐;22岁的左马刻喜欢的是香烟和咖啡,29岁的左马刻……
一郎摇摇头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人齐了就开始吃吧。”
说是吃饭,其实就是带了一些菜、买来一些酒。他们之中最会做饭的那个人不在,三人也就只能这样将就一下。山田万事屋颇有起色,已经成为了池袋当地的特色景点;空却的父亲卸任了寺庙的主持,空却骂骂咧咧接过了他的衣钵;簓的搞笑事业蒸蒸日上,已经坐上了M-1的评委席。曾经的那段时日,催眠麦克风也好、地区battle也好、交织的恩恩怨怨也好,已经如同被翻过的书页一般留在过去,不再常被他们记起了。
一同被留在过去的,还有那个人……
“如果左马刻大哥也在就好了……”最终还是一郎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啧,那家伙在又有什么好?估计要骂我们把他的地方搞得脏兮兮……”空却不耐烦地咂咂嘴。
“左马刻大哥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吧?不过这地方现在是簓先生的……簓先生?”
簓没说话,闷着头一个劲喝酒,被一郎喊到了才忽然回过神来。
“啊?这地方是小合欢拜托给我的,后来才装成了现在这样子……”
簓又喝一口酒,扯出一个笑:“毕竟是那家伙叫我们要来聚一聚,要装修成这样,应该也算顺从他的心意了吧。”
是的,他们今天聚在这里,原因确实是由于左马刻。几周前,左马刻突然联系他们说,要不要挑个时间聚一聚,毕竟算起来也是MCD成立七周年——是不是七周年簓其实说不好,七周年也并不是比六周年五周年更重要的什么日子,值得久未联系的四个人聚一聚庆祝一下,簓只得把这归结于左马刻突如其来的念旧。
可还没等他来得及感叹左马刻也是会念旧的人,隔天的新闻就告诉了他那个噩耗:横滨突然发生了大型黑帮火并凶案,火貂组的少主横死街头。
是不是由于早知道即将来临的死亡,才让左马刻重新联系起几人;又或许是终于要了结掉组里的一些事,所以才能够让左马刻抽空和老友聚一聚。不论是哪种可能性,现在的白膠木簓都已经没有了再去确认的机会。他从新闻里得知这个消息,浑浑噩噩赶到横滨,只看见碧棺家挂着黑白的相片。合欢穿着黑裙子,哭肿的眼睛微微眯着,冲他咧咧嘴角道,簓先生,我没有哥哥了。
但是簓自己没有哭。比起得知消息那一瞬间的震惊和茫然,关于失却的体验来得微小而缓慢。左马刻已经不出现在他生活中太久,再次消失掉也不对他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只是,以前他也曾想过或许以后和左马刻聚会、和左马刻一起聊天喝酒,但现在知道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了。
“——聊他做什么。一郎,你们万事屋最近,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吗?”
一郎感觉得到簓是在转移话题。他也不戳穿,挑了几个有趣的委托讲;空却也讲了讲寺庙里一些见闻,簓见缝插针讲着谐音笑话,冷笑话让人不由得为来年的M-1评分标准而感到担忧。如果左马刻也在这里,这段对话大概也依旧成立,毕竟左马刻并不像是个会主动分享趣事的人,但少了那个凶巴巴不耐烦的语调,少了会吐槽簓的冷笑话的人,这段谈话便感觉少了些什么。
空却是最先提出要走的。他还要赶晚班的新干线回到名古屋。一郎的万事屋第二天还有委托,他聊到了十点半过就说了告辞。于是空荡荡的房间里,就剩下了簓一个人。
没有别的人在,簓索性学着左马刻曾经的样子,把脚搭在茶几上,仰靠着半躺在沙发上。可惜他太久不抽烟,因而忘记了还叼在嘴里的半支烟,烟灰落下来差点掉到他新订的宝蓝色西装上。他手忙脚乱地把烟灰扑到烟灰缸里,开始思考左马刻是怎么保持那种仰躺的姿势又不会落掉烟灰的,烧完了一整支烟也没想出来所以然,而能回答他问题的人已经永远不在了。
簓莫名感觉房间里有些闷。他站起来打开半透明的玻璃门,踱步到阳台上,又摸出一根烟。怀里似乎还揣着别的什么,他按了按胸口,从怀里掏出一只黑色的麦克风。
中王区已经倒台了,现在随便掏出来一只麦克风并不会被人以为是恐/怖/分子,但这也确实不是什么常见的随身物品。簓带上这东西当然有自己的原因。他还记得早些时候在大阪和零喝酒,零从身上掏出来这东西时,自己也讶异过一阵。
刚下班的科研人员还穿着白大褂,一点也看不出曾经的欺诈师的影子。簓也就只有在这时候才会想起来这家伙以前确实是实打实的科研工作者。一度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催眠麦克风,就是这个人的手笔。
“这是啥?催眠麦克风?现在不是禁用了吗?”
“我如果说是时光机器的话,簓君你会相信吗?”
欺诈师去做了科研人员还是改不了欺诈师的天性,而且看起来还更加可疑了些。簓抽抽嘴角:“你怎么不把这东西做成微波炉的形状……”
“哎呀,催眠麦克风怎么来说都是叔叔我的得意手笔,想要再继续使用这个设计,也很正常的吧?”
“正经说来的话,这个东西和催眠麦克风也有相似之处,也会生成幻觉,不过是基于曾经的记忆和留存于空间中的过去的粒子,构造出某个过去的幻觉……原理也类似于精神攻击?不过这还是试作品,时空相关的理论还有很多空白,实验也非常难做……”
“也就是说,这东西只能【看见】过去的场景?”
“或许是过去的场景,或许是多个过去场景的叠加,总之某个空间中能够采集到的过去的粒子有哪些,是一件很难讲的事。而能否改变过去,这也无从观测。”零伸出一只手,摊开五指,指了指食指又指了指拇指:“如果过去的支线进行了改变和迁移,就如同一只手掌往前分开变成五个手指;在拇指上的未来,无法观测到属于食指上的过去……这么说不知道你能否听明白?”
“不能。”
“不能就对了。”零心满意足地合掌,拍拍簓的肩膀:“实验室里的其他研究员在大学里开过这门理论课,及格率大概是三成——及格率,不是挂科率。”
“总之这个试作品就送你了,就暂且把它当做是一台自动放映的留影机吧。总感觉现在的你很需要它……”
需要吗?
簓知道零之前是在说左马刻离开的事,但簓也不认为左马刻的离开就会让他需要这件东西——说到底,左马刻并不在他现在的生活里占据多少位置,存在或者消失并没有太大干系。
但或许是今天和旧友聊了聊天,或许是今天喝了太多酒,簓还是把这看上去非常不靠谱的麦克风拿了出来。他摩挲着金属的外壳,轻轻摁下了按钮。
仿佛是什么东西翻动一般,簓似乎听见了咔哒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半透明的玻璃拉门哐地打开,一个白发青年从玻璃拉门里冲出来,惊讶而愣怔地看着他。
这可真是……
簓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过去的影像,左马刻并没有看见自己。可是他今天偏巧穿着了这身久违的蓝西装,簓自己都恍惚把自己认成曾经的样子。左马刻的脸看上去不太真切,却又咫尺可触,不断把簓拉入那个场景……
那么就扮演一下吧,主演是白膠木簓自己,饰演的是曾经的白膠木簓自己。
簓第一次感谢自己长着一双眯眯眼,就算是眼睛里含着泪水也不太能被人看出来。他转过身,手指夹着的香烟在空中划出一个小小的半圆,用尽量轻快的语调说道:
“左马刻,你怎么也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