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德米特里仰卧在柔软的沙发椅上,身边歪歪倒倒放着外面随处可见的廉价伏特加,仿佛饮用劣质酒就可以掩盖他酗酒的悲哀事实,把罪责全部推给烈性酒使人神志不清。
“弗拉基米尔……”半醉的小熊含混不清地让这几个音节从唇齿上划过。世界上有无数个叫弗拉基米尔的人,但他们都是普通人,德米特里只在乎在克里姆林宫里坐着的那位。
古老的政治从古希腊城邦里公民们的公共生活中脱胎而出,权力并不攀附于鹰爪握住的的权杖、金球,也不会因办公室的变化而有所差别,它永远来自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克宫、在白宫、在偌大的俄罗斯,最重要的关系只有一种,那就是和普京的关系。
德米特里想起了刚辞职后的一个周末。斯韦特兰娜一改惯常的作息,在他独自吃早餐时下楼来到餐厅。她看上去容光焕发,露出真心的笑容,“我亲爱的季玛,你终于重新属于我了!看来我比柳达幸运。怎么,总统终于意识到三个人的婚姻太拥挤了吗?”
斯韦特兰娜见丈夫面无表情,“别那么伤心,宝贝,人都有失恋的一天。你有充足的理由打起精神来迎接新生活:第一,你还有我;第二,有了豁免权,我们终于可以安下心来享受这一切了!”
德米特里有点不忍心打断妻子难得高兴的情绪,不过她也只配得上这么多的快乐了,“你错了。豁免权含义与它的字面意思完全相反,”德米特里因为愧疚放慢了语速,不过这对斯韦特兰娜来说更加折磨,“宪法第九十三条里写着,有一种情况是可以剥夺豁免权的,那就是叛国罪。”
他从斯韦特兰娜眼底看到了震惊与被背叛后的受伤神情,她应该是已经懂了。
果然,不出预料。易怒的斯韦特兰娜从座位上跳起来,一把卷起桌布连带着桌上放置的瓷盘、餐具狠狠地扔向地上,“叛国罪还不是由总统说了算,你根本不能和他有不同的意见,更别说立场,这下你可彻彻底底地跟他绑在一起了。上帝知道他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难道他会直白地告诉你?我们下半辈子都要靠猜普京的心思活命,这叫什么民主国家!”
“倒也不必这么说……”弗拉基米尔可是货真价实的克格勃,从地狱里厮杀上来的活人,送给自己的玫瑰怎么可能不带毒刺呢?德米特里有些凄凉地想。
不过现在,斯韦特兰娜并不在他身边。他一人对着寂静的夜晚,听得见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生命的力度是如此强劲,这种规律性的声音甚至让他感到厌烦。自己不过是一团混乱的液体和固体拼凑而成的会发臭、发黑的物件,和破碎的酒瓶并无区别,循环利用过足够多次后,终究是要被作为垃圾处理掉的。
主观上,德米特里并没有违抗总统的意愿;客观上,更是没有这个必要。即使没有刻意提醒,他也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弗拉基米尔的事。德米特里叹了一口气,所以其实,根本没什么好苦恼的。原本他就忠于弗拉基米尔,现在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只不过当沙皇亲手将绳索放上他脖颈时,他无法装作一块情感淡漠的石头,自己明明值得被更好对待的……
人生中有特定的几天,发生的时候觉得只是平淡无奇的一天,需要等到一定时间之后才发现,从那天之后他一生的可能性开始无限收折。对于德米特里来说,这个日子在零五年,是他终于等到谈话的那一天。
任期将要结束的总统靠坐在椅背上,向在对面坐着的德米特里投去审视的目光。“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弗拉基米尔念的是尊称,代表着这场谈话是完全去除私人关系的,“相信您已经知道此次谈话的目的。”
“是的。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感谢您对我的赏识和信任。”德米特里谨慎地回答,在弗拉基米尔看不见的地方,紧张地攥着西装边缘,手指骨节都发白了。
“我只有一个问题,”总统调整了一下坐姿,进一步增加带给对方压迫感,“告诉我,您来莫斯科,是想追求什么?”
德米特里一时哑然,他想说是因为那通电话,当他知道自己被弗拉基米尔需要时,他毫不犹豫地就赶来了。但他说不出口,这个理由太难为情了。
“青史留名?”总统继续用反问的方式施压,“金钱?权力?”那时候弗拉基米尔的脸庞更加锋利,眉骨投射下来的阴影使得神色晦暗不明。
“为了——实现理想。”年轻的德米特里半天挤出这么一句。总统并不意外点了点头,接着问,“那么是什么呢?”
德米特里深吸一口气,轻轻吐出一个词:“民主。”弗拉基米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于是他大着胆子夺过了问话的主动权,“能实现吗?”
弗拉基米尔舔了舔嘴唇,“当然,”他这么说道,“您会得到您想要的一切。”
“这是一个承诺?”他小心翼翼地问。
最后弗拉基米尔是如何回答他的,他已经记不清。站在一生的尺度上看,重要的不是如何对待别人,而是如何对待自己。是否有过哪一刻未曾忠于自己的内心,打压了希望、丢失了耐心。
酒精在大脑里驰骋,一个想法在他眼前刺眼地翻滚着:去信任弗拉基米尔,去把整颗心毫无保留地交给他!
远远地望着清晨白茫茫的天空,即使那里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真空,德米特里产生了在战场上已经取得胜利的幻觉,随后在电报频道的消息框内敲下最后一句话:“道德力量和历史真理一如既往地站在我们这边!”
从此刻起,德米特里重新回归到公众的视线里。无论结果如何,他是自愿走向绞刑架的,或许在他眼里那是可以共享的王座。德米特里不需要多余的暗示,凭借着发自于内心的爱,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他内心深层次的欲望叫嚣着对弗拉基米尔的渴求,他只想再次站在弗拉基米尔的身边,而不需要有退路。
当风筝爱上线,唯一的敌人就是过于广阔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