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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未尽,傍晚时天光还亮,屋外浓绿的槐树上,蝉鸣不绝。
胤祥在客馆中书写奏折,把在河北一路考察的见闻和诸地告竣的工程一一汇总于纸上,只待完成后加急送往京中,呈于皇上过目。
他的观察力和记忆力一向是极好的,要将一路所见关要次第道来,即便是以他素来不爱繁冗的叙事风格,笔下也已洋洋洒洒写了厚厚一沓。
待到搁笔时屋外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屋中早有妥帖的侍从悄声点上了灯,又悄声退下。
胤祥站起身,舒活了一下筋骨,走到窗前望着夜色。
半空一轮渐盈的月亮晕着柔和的光,为其下一切描出了隐约轮廓。胤祥微微出神,想起他去岁冬出京时惯例上折,回去后当时不见皇上有什么意见,却在诸事敲定后的又一个挑灯办公的夜晚,在他略感疲劳端起酽茶稍稍闭目放松的时候,一个在夜间显得沉静且又非常熟悉的步伐声靠近了他,连带着稔熟的衣香也缠上了鼻端。
夜深时就不如白日里总端着个架子,对他们而言都是,下人守在外间,一点响动都无,安静得像是不存在,胤祥不想站起来,他睁开眼,看着他的皇上。
如果哪个画师有幸见到这一幕,他们会说这当真值得入画,充满了夜之静美。
只可惜他们对视不过片刻,这样的意韵就被站立的皇帝打破。
他说:“胤祥啊,之前忙于畿辅赈灾之事,总无暇与你说道其它,另有件事我攒在心中许久,不吐不快。”
胤祥有些意外,放下茶杯端正神色,诚恳道:“皇上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皇帝叹气,“想朕身为人主,富有四海,这天下间朕若有什么欲求之物,没道理求不得,对吧?”
彼时一贯思维敏捷的怡亲王猜不到皇帝特指何物,于是顺着他意点头应是,又不解地问道:“莫非有什么罕见宝物入了皇上眼么?”
皇帝沉吟:“说罕见么,对朕来说倒确实是挺罕见的……”最后几个字的尾音竟染上几分怅然。
胤祥一惊,下意识起身扶住皇帝。
皇帝却脱开他手,转身踱了两步,背对着他,叹道:“朕的臣子,或者民间百姓,家中若有个亲人远行,多会寄来家书,交代近况,以安亲眷之心。”
说到这里,皇帝微顿了顿,胤祥只能看到他特别感慨地摇了摇头,辫尾带着辫穗一起晃悠。
他接着道:“过去朕在潜邸时,倒是也不用羡慕这些个百姓、大臣的,与朕之爱弟书信往来也不过视之平常,谁曾想,朕御极至今已是第四个年头,竟是再没收到过一封家书,若说平时也算了,直隶水灾之事严寒天气派你去接管,若非实在无人可派,朕也不至于丝毫不体谅你那身子骨,到底是心存忐忑……”
皇帝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胤祥,有些气愤道:“别说指望你主动写封书信来交代自己的近况了,就是朕问你你也不过敷衍几句,还觉得真能蒙混过去!”
胤祥几次欲言又止,等皇帝终于开恩停下瞪着他,他看到皇帝那两个眼圈不知道是用眼过度还是被他气的,隐隐有点泛红。
这段日子胤祥点灯熬油熬得头痛,一时心里竟想:四哥该不会真被我气哭了吧?
当然是没有的,不管是皇帝还是兄长,毕竟都是要面子的。
他只是语带辛酸:“再说你那些请安折,光就知道说些套话,君臣分际,咱们都懂这个道理,早年也写惯的,但是你之于我,我之于你,难道是可以等闲待之的吗?”
胤祥的心脏忽然快跳了几分,他足够了解他的君王和兄长,甚至几乎可以直觉性地辨别他何时玩笑何时认真,也忽然就明白了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对他究竟有何所求。
而他自己则很难不为此暗中雀跃。
夜色更深,胤祥又忽然回神。
天边斜挂的月仍不吝惜地散发清辉,务求不辜负每一个想要欣赏它的人。
胤祥就莫名觉得今日这轮有点胖乎乎的弯月看着像是他哥笑起来的样子,达成目的后唇角翘起眼也弯弯,一派得意之色。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联想逗乐了,又觉得一人对月发笑实在有点傻,于是忍俊离开窗边,回榻前坐下,就着烛火的暖光抽出信纸,再度提笔。
家书写起来要快得多,想“交代”的其实不很少,却也半个时辰就停了笔,趁着墨迹晾干的空档,胤祥从荷包中取出一片油绿的宽树叶,在指尖把玩了会儿,见墨迹干了便将之连同信纸一起收入信封,再连着折子一道收入匣中,锁好后让人交去驿站,快马送回京城。
他想,约莫明日午后就能到吧。
……
勤政殿里,胤禛日常批阅着各处呈来的题本和奏本,在拣到河北送来的文书时,总会下意识留心是否有怡王的消息。
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挂心,仿佛即便只捕获得只言片语,都可稍安。
他算着日子,估摸着对方回程就在这两日,按着他那好贤王一贯的习惯,怎么也该有折子先飞马回来。
怎么还没来呢?
胤禛等得有些燥,连案上沁凉的酸梅汤和身后稳定旋转的大风扇都不能叫他舒心。
折子一本接一本翻着,军政重务上午就已优先处理,能剩到午后的有不少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也有懒得多写的时候,一边批复“知道了”,一边还能分出心惦记不知是否已在回京路上、又何时才能到家的弟弟。
既希望他早日回到自己身边,又忍着性子不愿催促,一怕这炎热天气他在外头中暑,二又怕万一他急着回来路上颠簸,他那才病愈不久的身体又要吃苦头。
想到这胤禛就叹了口气,对那日“软硬兼施”也执意要出京视察水利而不愿再多休养的怡亲王又是抱怨又觉心中酸软。
这长长叹息才至一半,就被匆匆入殿的宫人打断,那小太监跪在地上快速禀报:“皇上,有怡亲王的密折从河北送来。”
胤禛眼睛霎时亮了,一腔惦念化作喜悦,“还不快呈上来!”
一旁的苏培盛极有眼色地跟了出去,很快就恭恭敬敬地捧着个黄漆匣回来呈到御前。
胤禛有些急切地拿钥匙打开黄漆匣,正要取出置于其中的密折,忽地一顿。
只见折下还压着一封信,信封正中的红签上书“四哥亲启”,笔势秀逸,极为漂亮。
胤禛恍然。
他们曾有一次夜谈,之后不久胤祥就因积劳体虚旧疾复发,被病痛磋磨得连起身都困难,他那时理政之余满心是胤祥的病情,怎么治,何时能好,日日都要问两回,其他一概顾不上了。
如今他检点记忆,首先浮现的是那天夜里话至尾声时胤祥面上的神情。
那非常共感、相知,又格外的温暖、信赖。
脑中的画面活泛起来,胤祥目光与他相对,有比少年时更难得的坚定意气流露于话音,他说:四哥,您是对的。
不止是一封家书、不止是为了不让对方担心而对自己的一切都推说尚好——关于这一点,宇宙全人怡亲王恐怕永远也改不了。
也无关那些在反复的推来让去中显得分外傻气的俗礼。
是一条更贴近、更危险的长路,崎岖陡峭且没有终点,不知是为什么,不知是谁先伸手,总之是一个拉着另一个,无畏地奔赴。
历经无数个日升月落,忽然回想时,才察觉竟已相携走过这么长的时光。
信封已除,一片叶子随着信纸一道被抽出,飘落在案上,在这日过窗而来的明媚阳光中,仍还泛着油润润的光泽。
胤禛忍不住咦了声,一时信都不及看,拾起这片叶子端详起来。
这是片几乎有巴掌大的阔叶,叶脉清晰,叶缘如齿,连着长长的梗,像个小蒲扇似的。其上没有半点虫蛀的痕迹,色泽光润浓绿,又如翠玉般漂亮。
胤禛自然认得这是片杨树叶。
只是杨树长得高,树冠也高,这片叶子实在没长成能被风吹拂下来的样子。
所以难道是他家怡亲王爬到树上去摘下来的吗?
如果是十来岁的祥弟还有可能,胤禛暗想。
他颇为喜爱地又看了一眼这树叶,捏着叶梗在指尖呼啦啦转了转,才放下来开始读信。
俊雅从容的字迹入目,仿佛能看到它的主人款款而述:“距弟离京巡查各工告竣情形迄今已有兼旬……”
这封书信像是比冰镇梅子汤还要有奇效的消暑良药,未及全部读完,人已静了下来,胤禛每看过一句,就能想出胤祥会是如何的神情语气。
信中胤祥用一贯极有条理的叙事方式说着一路的桩桩件件,欣慰于告竣的部分工事已使直隶水况如预期的改善不少,又忧虑保定河间两地六月间突发的汛情,所幸现已入伏,近来晴多雨少天气暄暖,堵筑工事应当能够及时完成。后又说起各县农田耕种情形,提及此处语气才松快下来,道先前改导旧流不惟永逸一方,周围亦增营田之地,并着当地见闻民生之事说了许多,末了道他如今所在栾城城郊亦是良田环绕,他去视看时田地间举目都是还未抽穗的青翠水稻,看长势今年收成一定很好。
说到这里,胤祥的字里行间流露出浅浅笑意,他说稻田旁植了成林的杨树,高大参天,他那时正站在树下看着远近农田,手里还捧着个乡间老丈自家种了又煮过的玉米,粒粒饱满香甜,颇为可口,他才吃了一小半,竟有只不知从哪来的落单喜鹊冲到他面前,叽叽喳喳地讨食。
他一时觉得有趣,就正儿八经和喜鹊说道起来,教育它不能吃白食,要吃也可以,得帮他摘片树上的叶子来换,然后指了指头顶被阳光照得透亮的树冠。
这喜鹊精得很,不光能听懂,还扇着翅膀飞到最高的树枝上,又叽叽喳喳叫起来,声音传得老远。
这次胤祥看清了,又有只喜鹊从数十丈开外的一棵树上飞过来,边飞边发出鸣叫应和同伴。
过不久,两只喜鹊一道落在他面前,嘴里还各衔着一片连着梗的杨树叶。
……最后,怡王殿下手里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玉米芯。
胤禛看到这里已是笑得不行。
他想起今日是七夕,清早和惠携端柔一道来请安时,央着他说晚些时候想要出门去凑一凑城中的热闹,在他犹豫的空档,和惠又道,淑慎姐姐在宫中备嫁,年底就要出阁了,她们姐妹俩也想去庙中替姐姐求个姻缘美满,那头头是道的样子,真有几分像她王父。
这个时辰,女儿已经带着护卫离园玩耍去了。
胤禛又拾起那枚杨叶边读信边把玩,就恰赶上佳节良辰,为这本来同气连枝的好寓意又添了一层绸缪情思,谁也不知道胤祥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总归不管是同气连枝还是绸缪情思,他给得坦然,胤禛收得欢喜。
情之一字的圆满无非这样了。
“……四哥收到信时我已在回程途中,应当再有两日就能抵京,途中一切俱好,旧疾托御医调养得当,未再复发,望兄长勿忧,届时回京再叙。弟允祥谨奉。”
胤禛全文览罢,从旁边抽屉里抽了张笺纸出来,提笔写了几句话后封好,命人送到驿站再飞马给正在回程途上的怡亲王。
于是次日清晨,在驿站中休息了一夜正要再次启程的胤祥收到了来自兄长的信件,内容并不长:
知你无恙兄可稍安。如今暑气犹重,可沿途用些解暑凉汤,亦切不可多用。另,路途颠簸,不得赶路。盼归。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