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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禅达的街口等死啦死啦。自打他拿着修正过的西岸地图回来以后,炮灰团终于不再是祭旗坡上虞师食之无味的破烂装饰,死啦死啦此人在虞啸卿眼中也光芒益盛,时不时被召去师部共谋大计。我对大计没什么兴趣,偶尔不需要副官出席的场合死啦死啦就把我丢到禅达城里,这里有我们除地图外从西岸带回的另一份成果,即我那被迫颠沛流离的父亲母亲。
死啦死啦是好心,不想我做个忠字掺了水孝还缺笔画的家伙,然而时至今日,我的尽孝几乎与领骂同义。以家父学识,真要羞辱起我来大概能写出一篇一昼夜也念不完的檄文,或者由我自己代笔,内容也不会差出太多。可惜他惜字如金,当下奉行的是眼不见为净,我也乐得跟雷宝儿玩,当上一会儿便宜父亲。
被吊着当众展览那几天我想了挺多,主要是无事可做,但我确实没想过如果我真的走了大运、侥幸没死,苟且偷来久违的团圆会是幅什么模样。我甚至不确定我要是预见了现在这种结果,还会不会由着那一腔痴傻带我溃逃。这孝字我倒是写出来了,可也太歪歪扭扭,简直是一滩烂泥。好在回顾我二十五年的往昔,自少年时代违逆了我爹的指令后就急转直下,再也没工整秀丽过,因此这滩烂泥混入其中倒也不显得突兀。
我从家父为我打造的象牙塔中逃离,被一腔乱撞的热血鼓动着参军,又发觉自己并不想毫无水花地喂了枪炮舍身成仁。我只能接着逃跑,从北平一路逃到禅达,为此我沉默地瘸了一条腿,但我丢弃得比这更多,连兽医都看得出来。我跑成一种本能的惯性,因为我只认自己的道理。直到我迎头撞上死啦死啦。
在南天门上,几乎是第一次,我把命卖给了他,准备进行第十六次冲锋,直到他声嘶力竭地喊所有人撤退。后来我半死不活地趴在筏子上,仿佛中邪后重归清明,我的本能立刻告诉我应该离死啦死啦远远的。我已经逃了很多次,再逃一次也不算多;我已经逃了很多次,不是为了头晕目眩不声不响地去送死,而我知道他有能力让我们这么做,并且死得心甘情愿。
虽然他最后确实带我们回来了。
这是他的本事,我承认死啦死啦给本来没有回旋余地的事情带来了希望。我看得出虞啸卿赏识他,哪怕他是个假货,他不仅把希望带给我们这些炮灰,也带给了那个隐忍得几乎愤怒的师座。可是希望后面不一定还是希望,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我站在悬崖边下望,看到裂谷深不见底。在收到家信前我就想离开他,这个疯子、骗子、罪该万死的妖孽,家信只是我的引线。可真的炸响之后我发现自己只剩灰烬。我看到死啦死啦的车远远沿着砖石路开来,太阳再次从地平线上升起,我浑身颤抖,只能装作毫无波澜的样子站在那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真可恨啊,太阳。
死啦死啦今天算得上军容整齐,被虞啸卿骂过几回后他每次来师部都会收拾一番,以便趁着师座心情好时从他的金口玉言中哄骗物资。只是现在任务已经完成,他便又把最上面几颗扣子扯开,领口也变回平时的大敞样子,让他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
我跟他打招呼:“今天讨了点什么?”
他一扬胳膊,把手里那叠纸扔进我怀里。我上手一捏便觉得太薄,粗略一扫更是寒碜得可怜:“怎么,虞啸卿今天终于把你踹出来了?”
我抬头,看见死啦死啦的后脑勺正在快活地摇晃,显然虞啸卿没有踹他,他也不是个空手而归的可怜虫。我凑到他肩头,铆足劲要把这事搞清楚:“嘿,有什么好事您就别藏着掖着了!”
死啦死啦将我的脑袋扒到一边:“你再好好看看!”
我重新抓起那几张纸,在最末看到了两行意料之外的内容。这下我也乐出来了:“美国人?虞啸卿这是没枪没炮了,拿两个美国脑袋打发你?”
死啦死啦扭过头来:“枪炮有枪炮的用,美国人有美国人的用。”
他是团长,他说了算,我懒得跟他再争,接着读手里那堆物资清单,然后发现里面夹着一张不属于它们的纸。铁画银钩,写的是岳飞的《小重山》,昨夜寒蛩不住鸣。我问他:“这什么?”
死啦死啦瞥了一眼,从我手里把那张纸抽过去:“虞师座的——墨宝。”
墨宝个屁,裱也没裱,一张破纸而已,然而死啦死啦却把它折了几折,平整地放进口袋。我知道那首词写的什么,“知音少,弦断有谁听”,虞啸卿枕戈待旦了这么久,终于遇到了一个能实现其野望的人,于是我的团长从犯人和炮灰摇身变为他的知己。我盯着死啦死啦的后脑勺,想看穿那里面究竟在想什么,是带我们回家的那个承诺,还是虞啸卿梦里插上青天白日旗的南天门。
“烦啦,”他在叫我,“我们再渡一次江怎么样?我们两个。”
我酸溜溜地说:“虞啸卿拿墨宝跟你换的就是这个?”
他把胳膊架在车座上,拧过身来看我:“他没说,是我想去。我不信你没看出西岸有蹊跷,可上次咱们没时间细研究。”
我没说话,假装突然对沿路一成不变的野树林产生了莫大兴趣。死啦死啦又叫了我一声,听起来像没皮没脸的恳求,但事实上他去意已决,任何恳求都会变成他的威逼,最终指向我的投降。
我问:“虞啸卿准备什么时候打?”
“反正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肯定够咱们游几个来回的。”
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但是总有一天。我们的师座既审慎又充满激情,意味着他为这一仗所做的全部筹划都将百倍地兑现为开战的决心。我逃了几千公里仍然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现在唯一可选择的就是跟着死啦死啦,或者不去。死啦死啦饶有兴味地瞅着我,像猎人观赏陷阱里的狐狸,但我比狐狸聪明一点,我选择去。
我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让这个场面看起来更像他在求我,而我答应了。死啦死啦四仰八叉地靠回椅背:“就没见过你这么大面子的副官!”
“诶哟,”我说,“您之前倒是有副官呢。”
死啦死啦隔空点点我:“累死了,在虞啸卿面前装孙子还不够,回来还得哄你这个孙子。”
我不忿:“我是你爷爷!”又补充,“您哪是虞师座的孙子呀,人把你当钟子期呢,我们在他眼里就是群不能人言的草包,您可是他知音!”
我讲得语气很冲,讲完便有点后悔,但覆水难收,只好梗着脖子等死啦死啦回骂我。然而他却没有。吉普车沿山路盘旋而上,离祭旗坡越来越近,离禅达城越来越远。死啦死啦半晌才道:
“不,他只是……”
只是什么,他最后也没有说。或许因为我虽然态度欠佳,但意思是对的。虞啸卿那时并未把炮灰团放在眼里,收容站中他向一群残兵描绘的蓝图并非只是动员的技巧,而确实是他的雄心。那雄心壮阔得看不清组成它的每一张脸。或许会有何书光、张立宪那些人的,但肯定没有我的或者迷龙的。现在大概也有死啦死啦的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跟着死啦死啦去了西岸,四次。那可真不是人干的活,你必须把自己想象成一块石头或一丛枯草,在几乎不吃不喝不动的同时还要隐蔽地用望远镜观察测绘。每次我都感觉自己去了半条命,像一匹被死啦死啦吆喝着抽打的骡子,他却总是精神百倍目光炯炯,有时我真疑心他不是人类。
大概是第三趟回程的时候,我们在夜色中泅渡怒江,满月下江水明如月光,而我毫无滟滟随波千万里的雅兴,只担心岗哨是否会看见我们这两个胆大包天的敌军。风大浪急,我喝了一肚子水,昏头昏脑地爬过砂石滩后再也没有力气移动,于是干脆躺在了山脚的灌木丛里。
我嘶哑得只能发出气声:“你先,回去吧,我在这,睡一觉……再上去。”
死啦死啦望了眼对岸,一言不发,掐着胳膊把我提起来就往前走。这是不许的意思,气得我打了他一拳,但因为太饿轻飘飘的。于是我又张嘴:“你大爷的……”
死啦死啦说:“在这种地方睡觉,明天我就只能来给你收尸了。”
这道理我也懂,可我实在太累,不仅仅是这几趟要命的侦查带来的生理疲劳,更是因为我在西岸看到了我们的许多种命运,没有一种不是横死。我在地图上每写一笔都像在立一座坟。我那可耻的善于逃跑的天性再次蠢蠢欲动,但我怀疑这份令我毛骨悚然的地图是否能动摇虞啸卿哪怕半分。死啦死啦仍旧牢牢地扯着我,大概是怕我两眼一翻睡死过去,直接被流弹收走小命,届时他就只能孤身与虞师的整个精锐团对峙。
但我还是谴责了他,和死啦死啦斗嘴是我为数不多的消遣:“你每次都……要挟我来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到时候交地图是不是也要带上小太爷,挨训……”
死啦死啦“哈”了一声:“怎么是挨训呢?这可是急师座之所急啊!”
我扒开眼前横斜的树枝,心不在焉道:“屁吧……上次那是情报到位能开战了他才龙颜大悦,这次你说又打不了了,他只会嫌你怯战,骂你个狗血淋头都是小事喽。”
死啦死啦纠正:“副官,不是骂我,是‘我们’。”
我瞪着他,林子里黑黢黢的,只有枝叶间漏下的月光,我模糊地看到他在笑。我忽然就泄了气,道:“算啦,挨骂也比两眼一抹黑直接上去送死强。”
死啦死啦说:“哎,是了,就是这么回事,还得我又请又劝地你才肯来,现在直接路都走不动了,我这个团长当得难呀——”
他说得煞有介事,有一瞬间我觉得他不是在用话刺我,而是真的累了。从那间小仓库开始,我们这个不清不楚的炮灰团确实没让他轻松过。我认为他是妖孽,虞啸卿把他引为知己,死啦死啦殚精竭虑地给了我们求不得的东西,以致于他在我心里成了向往又恐惧得几乎非人的一个家伙。但在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他并非无坚不摧,于是我罕见地闭上了嘴。
他开始哼唱一首不知名的民歌,旋律粗犷,听起来像我暌违许久的北方。我这才发现他还拽着我的胳膊。放在过去我会把他甩开,但这次我们就这么一直走到了司机等候的车旁。这是我有记忆的最后一次,因为下一次我肩膀中弹失血昏迷,是被他背回来的。我这回没睡上的觉终于以这种形式报复给了他。然后我们冲向师部,带着他血肉模糊的胳膊腿与我肩上前后穿透的两个弹孔。这令我想起上次从西岸回来的情景,不同的是现在只有噩耗,没有喜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