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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3-12
Words:
2,365
Chapters:
1/1
Kudos:
8
Bookmarks:
1
Hits:
111

【芹统】死火焰

Summary:

她是火焰,燃烧抑或熄灭都预兆着死亡。而他注定捉不住这终将死去的火。

Notes:

-统单性转
-很短,私设多,时间线混乱,可能ooc
-BGM: In Flames - Lungley

Work Text:

气象台紧急播报,台风将于本日午后登陆,届时调味市将有大风伴随强降水,请各位居民提前采取防范措施,为您安全考虑,尽量避免出行。

 

极端天气为他争取来半日带薪假期。那个天杀的混蛋临时取消了委托,害我们白跑一趟。他的老板叼着将熄未熄的烟卷儿忿忿地骂,金黄头发漂过太久曝露出原本的黑。这几年谁都在争先恐后去死,男人嘟囔着,今天爬上楼顶望风的家伙可能明天就要跳下来,因为啤酒杯里的厚泡沫已经消失了。两根被焦油染成褐色的指头递了支皱巴巴的万宝路到他眼前又被他婉言谢绝。你该学会抽烟的,芹泽。干这行的都明白怎么让自己舒服。他在地铁站与自家上司道别,随即把自己塞进空旷的冷气车厢昏睡过去(倘若费用报销就能睡得更踏实些)。这会儿他做这一套已经相当熟练——两年前,他因为提包姿势不够自然而在检票闸机前被拦住,于是学着上班族们把攥在手心里的票根交给执勤员,循规蹈矩,笑都不会笑,脑后半长头发打了绺俨然一只黑绵羊的鬈毛。

单手撑开透明伞,他被挟裹在暴雨中溯流而上,皮肤因大量出汗而潮湿黏腻,整个人水淋淋活像河道里奋力洄游的鲑鱼。伞骨腐蚀生锈,沿着金属柄汩汩流血。不换吗?灵幻曾经问他。谢谢您,但这就免了,他回答,一把伞太贵而我的时薪太低。撒了个自知蹩脚的谎。

他提着便利店半价便当和泡面爬上楼梯时感觉自己成了狩猎归家的原始人,正手脚并用地拎一只死兔子钻洞穴。伞扔在玄关,跟人一样淌着泥泞脏水。他挤进逼仄的淋浴间蜷起身体洗澡,再开一罐冰镇喜力,谨慎节制地饮下。啤酒沫沾在上唇提醒他该购入新剃须膏。他只感到深沉而黏稠的疲倦,半梦半醒中脑子乘上一艘昏昏欲睡的船朝某个尽头驶去,不理解通货膨胀也不思考晚餐吃什么。雨水簌簌落下来,把他在玻璃窗上的庞大倒影砸出几条伤痕。

没能来得及做梦。他被她的来电惊醒,铃声慢条斯理尖叫如同一场事先预谋的凶杀。前夫想办法保释了我,她平静地宣布,能否和你见一面,就在你的公寓如何。他几乎能肖想她把话筒贴在耳边的模样。一只很精致的耳朵。语气委婉而不容拒绝,那就是她了,像是请他顺手买一客栗子蛋糕套餐打包带回办公室,无糖精和炼乳的黑咖啡纯真冷酷一如她自身。您还好吗,出来以后又要怎么办?他在电话兀自死去之前惶恐地探问。但她只是说,别操心未来的事情。*

 

许多年前,她遇到他,更准确些说是她主动找到他。鬈发的大男孩儿,脊椎与视力健康饱受电子游戏产品荼毒,从不敞开门或亮灯超过五分钟。他用跑气的可乐把半袋薯片冲下喉管时她出现在身后,说:想必你就是芹泽克也了……他闻到与番茄意面油煎饺子都不同的香水味儿,胃袋歇斯底里地痉挛起来。而她只是站在那儿,缄口不语,用湖绿色眼睛审判他。(后来他从一本书中读到紧张时肚腹中似有蝴蝶振翅的譬喻。)他讨好地伸出手,从她发梢上取下他失手打碎的一颗玻璃杯残片,说,我在这个房间里住了二十年,直到您来了,把我从这里带出来。她回答:没人能比你更像一头棕熊。他们觉得你怯懦、躁狂……但在我看来,你只是棕熊而已。

并非没尝试过把她的存在剔除,只剩下自己的而立之年,父亲早亡,寡母身体不曾抱恙,没有正儿八经的工作,也未找寻适龄女郎结婚生子。他始终感觉自己囿于巨大天灾的正中心,周遭宁静而温柔,但多踏出一步便要粉身碎骨,像是他见过的那些死在她风挡上的鸟。它没受皮肉伤,骨头也大都完整,她告诉他,只是再也飞不动了。然后侧过头同他接吻,手中还抓着那具禽类残骸。她的吻并不掺杂任何情感,更近于口欲期对着空烟盒发泄焦虑,而他却拿不准她是他的一场热带风暴还是他指尖丧命的一只海鸥。

母亲最终决定搬回乡下老家,扔下他,去和南瓜茄子辣椒们作伴。于是她在任务结束后被带回他的公寓,和衣端坐在空浴缸中冥思,任凭下水道吞咽她手上尚温热的血液。然后他会进来拧开花洒,打断她的涅槃。亲热之后他们在他硬且窄的二手床垫上长时间地躺在一起,洗发水香精会比她的体温在他身边留得更久。在允许他动手清理自己时,她乖巧得跟猫儿似的,一双绿眼睛因疲倦和温存而更深邃。她披上他的羽织外衣,把半截烟头碾死在啤酒易拉罐里,看着他给套子打结丢进垃圾桶,然后佯装一位真正的丈夫询问她夜宵要吃楼下家庭餐厅的烤通心粉或是蛋包饭。她总选后者,多加甜辣酱汁,孩子气口味。车尾灯光剖开了他的旧百叶窗明晃晃地刺进来。她半阖着眼似睡非睡,长发像一团缺乏营养的火,悬浮在半空中虚弱地燃烧。

雨季绵长,雨水泛滥成灾,老屋也遭殃,墙纸罹患皮肤癣似的发霉化脓淌黏液。他用褪色的电玩中心海报去贴贴补补。炸弹小子能量怪人。当他们拥抱着彼此在那张不堪重负的床上野兽一样喘息时,她会偶尔记起一个或两个虚构人物的故事。

 

她踢开鞋子,赤脚走到他的床边坐下,转头看见他的透明伞拘谨地杵在门口,于是微弱地冲他笑一下,说,你还留着它呀。就像她被带走时他没去送她一样,他局促地想,出狱时他也没来接她,究其原因竟是他觉得她不会再活着回来。他用手指摸她被狱警剪得极短的红发,铁锈色的,一只枯萎的番茄,没有她那个儿子那样的飞扬跋扈。单人牢房张开嘴吞掉她那些恰到好处的脂肪,她的皮肉、血液、骨骼,甚至毛发。她像她指尖即将燃尽的烟那样恍惚而苍白。他不争气,见到她就犯幼儿退行的毛病。他总是哭。

他的脸被她捧起来,手里还黏滞着最后一支烟的余热,挥之不去。他们瘫倒在床上,她不会拒绝他,久别重逢和初经人事具有同等的战栗。他知道自己反应太激烈显得蹩脚夸张,却足够情真意切,无所遁逃的欲和无家可归的爱一样悲伤。她抱着他,久未修葺的长指甲深嵌进脊背时像要把一截椎骨拉扯出来。您瘦了很多,他恳切地说,狗一样用鼻尖磨蹭她的颈窝,吻从咽喉一路蜿蜒停在嘴唇上,她尝起来则是爆珠和欲盖弥彰的硬质薄荷糖味儿。他感到她颤抖着,散发出一只烂熟柑橘的香气,永远不懂耳鬓厮磨时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呼唤她的名字。他的嘶喊变成呢喃再弱化为无声默念,却在看到她的眼睛时切实地流泪了。今夜所有的雨都要降落在那双眼睛里。

我可以辞掉工作,铃木社长,我愿意一直陪着您,他喝着早些时候剩的啤酒说。我攒了些钱,再卖掉这座老房子,足够我们离开调味市去——可世界上不会有这样轻松的事。她反驳他。无职的中年男人和有前科的离婚女人,在这个世界上究竟能去哪儿呢?不过是从一座监牢转移到另一座罢了。酒精蒸发迅速带走嘴巴里的水分,使他口舌干燥,于是清楚地知道:她是火焰,燃烧抑或熄灭都预兆着死亡。而他注定捉不住这终将死去的火。

 

*杰克•凯鲁亚克:《而河马被煮死在水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