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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杖悠仁找到五条悟时,他正瘫在老式摇椅上装死:架副墨镜,动也不动,像是已经丧失生命机能,于是变成一条搭在椅背上的黑白宽长毯。但是虎杖悠仁刚走进,他便大喊一声,猛地直起身。很坏,故意要吓人一跳。
呜哇啊啊!虎杖配合地做出受惊样子,往后一跳。结果没料想弹跳能力过于优秀,跳了很远,脚跟磕到了身后盘虬的树根,踉跄一下,慌手护住怀里抱着的东西。五条悟哈哈大笑,有被吓到吗?虎杖悠仁答,没有诶。
“切,真没劲。礼物拿来吧?”摇椅前后晃动,质地太老,吱呀乱叫。五条悟大大方方地摊开手掌,墨镜后面露出半双明亮蓝眼睛:“悠仁是最后一个喔。”
虎杖悠仁懈下气来,笑着递上袋子:“真是的——明明五条老师才更没劲嘛,丁点收到礼物的惊喜都没有。”
“为什么要惊喜?”五条悟说,“知道你们肯定会送嘛——好诶,比惠的大福有诚意一万倍。虽然不懂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副眼罩。
虎杖悠仁:“是最新款!看起来很酷所以买了!”
又说起明天三人要去浅草寺的事情,新年第一天求签,希望有个好兆头,“五条老师要一起吗?”
“什么时候?”
“会早一点,大概七八点钟的样子吧。”
“不要——”五条悟升起的一点兴致又全散了,重新瘫回一条长毯,这长毯还耍无赖般地把声音拖得很长,“没兴趣,要玩的话你们自己去玩好啦。”
虎杖悠仁看起来很想反驳些什么,去寺庙不是去玩啦,之类的,但最后只是说,好吧好吧。想了想,又补充上一个但是:但是新年第一天睡太晚很不好。
五条悟狡辩,才不会,睡饱了才有精力面对新一年。虎杖悠仁说,但是……这一回,他的但是刚起了个头就被打断了。五条悟问,刚才那话谁和你说的?伏黑惠。哦,那你是惠的宝宝吗,好听话?
五条悟说完自己先笑起来。他开起玩笑很不讲究下限,所以通常很欠揍。但是他又笑得那么开心,是那种把虎杖吓一大跳之后会发出的笑,是那种走廊上玩闹的高中生抓着对方痒痒肉不放,看对方一边笑得流泪一边拳风飞来,那种时候会发出的笑。这个笑让他看起来比现在多年轻十岁,比现在多快乐十年。快乐是可以传染的情绪,像点燃空气的火,虎杖悠仁又恰恰是三人组里最包容五条悟的,所以这时候没想着生气,只是也跟着笑起来。新年快乐!明天就不来看老师了,所以提前祝新年快乐。嗯,我们要在银座玩一整天!
要玩得开心——记得顺便带喜久福。银座有一家店很好吃,我把地址写给你。啊,原来惠已经和你说了,好耶,不愧是惠。
五条悟傍晚回去以后,把眼罩和伏黑惠的大福(逢年过节送一样的东西,敷衍过头了!!五条悟说)、钉崎野蔷薇的唇膏(这又算什么啊!)放在一起,想了想拿起大福拆开吃了。惠的大福保质期往往很短,放久了会浪费。
他没告诉虎杖自己眼罩是专程特制,市面上的买了用处也不大。这让他想到,要放以前他才不会像这样。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时间是把杀猪刀。这算什么嘛,是猪的大有人在,但其中必不会有一个叫五条悟,谁爱被杀死谁去死好了。
他跳下沙发扔大福的包装。黏糯的软皮粘在后槽牙,他拧着舌头去铲干净,与此同时一个精准投掷,包装落进垃圾桶里。最后一点糯皮从牙根被刮走了,神清气爽。
五条悟小时候在社交礼节上的表现很烂,烂得让人心头起火,烂得让人暗地里摩拳擦掌,想教他重新做人。只可惜没人真敢这么做,否则五条悟也不至于真的烂成这个逼样。
六眼出身的五条悟,假意或真情的礼物都受过很多,往往当场拆开包装,不喜欢或者用不了,拒绝的话张口就来,直截明了,一点客气不讲,半分情面不留,听来很伤人。但那有什么关系,伤人也就伤人了,谁敢在他面前表现出来。又不是五条悟求着他们送,是他们自己要送来的,那么无论被接受还是被拒绝,也全属他们活该。
五条悟就这么我行我素地活了十六年,上高专以后,头一回在夏油杰这里栽了跟头。
当时五条悟刚当家主,各方贺礼纷至沓来,书信咒具,灵丹妙药,五花八门,总归是恭喜新家主上任的意思。其实五条悟本人是不在乎这些的,从小到大要星星有星星要月亮有月亮,甚至不用别人拿给他,他自己就手可摘星辰,礼物多一个少一个,真的无所谓。
但是别人不这么觉得嘛。正常人,是说御三家里的正常人,就会想,天生六眼,御三家出身,十六岁登顶家主宝座,你要是不打算意思意思,简直说不过去,待咒术界这么多年白混了,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如果五条悟心情好,就收了;如果心情特别好,你还能在高专校园里碰上他跟个散财童子一样随机派发,逮谁发谁,受害者主要是家入硝子和夏油杰两位同级。如果五条悟心情不好,那也很简单,把包装拆得乱七八糟,扫一眼,不喜欢,扔回去,over;心情特别不好,那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而那人来得很不凑巧,正巧撞上五条悟昨夜落枕心情爆烂的当口。五条悟前脚接过礼物,后脚当着那人的面,看也不看,甩手就往垃圾箱一扔。封装轻质,竟没掷准,飘落箱外,五条悟脸色又黑一色度。
那人极识时务,见此景,半句话没说就悄然退走,比脚底抹油还快,只敢在心里叫苦不迭,死人啦,回去要怎么和老爷交代嘛。他的影子消失在高专一万八千级台阶上。
五条悟走过去,还要再把那玩意儿扔一次,手却被夏油杰握住。
夏油杰声音很轻,悟,不要当着别人的面扔掉礼物。
咒灵操使不常用咒具,仅指腹落有薄茧。但这点薄茧握在五条悟腕骨上,也在某一瞬间膈得他极为不爽,暴雨将倾时乌云阴沉压顶的不痛快,以至于径直挥开了。他记得自己原本是要说,你怎么和那堆烂橘子一样,讲究忒多,烂橘子还不敢对我指手画脚呢!你又怎么敢管我,你怎么敢,你以为你是我的谁。……哦你确实是我的谁,那没事儿了。个屁。
打好的腹稿还没出口全崩掉了,五条悟只好臭着一张脸,徒手暴力拆开包装,说你他妈就为了这破烂玩意儿跟老子吵?
夏油杰伸手接住从包装里飘落下来的信笺。精美纸页和公式化口吻,久未拜访,闻听五条新家主上任……绕来绕去,最后回到四个字,恭喜恭喜。
他没因五条悟的怒气而被激怒,也没因愚蠢的礼物而先行退缩。他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夏油杰说,和这没有关系,我也不是要跟你吵,只是下次不要当着对方的面扔掉,这样很不好。很不好,悟。
不管是谁,不管送的什么垃圾?
不管是谁,不管送的什么垃圾。……可以等别人走了再扔,到那时候踩两脚或者撕掉都没有关系了。
他好像开了个玩笑,又好像没有。因为即便讲着世界上最不好笑的冷笑话的人,目光也不会像夏油杰那么沉默,平静得像无风海面,平静得不像是那个和五条悟一言不合就大战三百回合的人,平静得像是会包容五条悟一切残忍冷酷、任性妄为。
五条悟心中千万般不痛快被这样的目光抚平了,所有压顶的阴云轻烟般化入远空,露出大片赤裸的碧蓝。苍天之下,某种无缘可循、无处可藏的慌张在他心上一晃而过。这慌张出现的时间很短,感觉却很新鲜,五条悟念着这抹幽灵般一晃而过的无措,忽然意识到,原来他并不想夏油杰包容自己的一切残忍冷酷、任性妄为。
他啧了一声,罕见地先退一步:行,下次等人转了身就扔。那时候再说教正论就揍你。
夏油杰笑起来:真自信啊悟,谁揍谁还不一定呢。
五条悟说,你不觉得你也过于自信了吗?夏油杰反问,有什么不好的?
他替五条悟把那张纸撕碎了扔掉。悟,下次也不要像扔掉礼物一样甩开我的手。
五条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勾上他的肩:我又不会扔掉杰送的礼物。结果一不留神,动作太大,昨夜落枕的脖子痛得他嗷得一声跳起来。
夏油杰一边无奈,一边安抚地问,真的吗?
真的真的真的。五条悟捂着脖子,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但是你得好好送啊。而且你也不许再凶我。
夏油杰瞳孔地震,我凶你?我哪里凶你了?你管这叫凶,那我以后还说不得你了?五条悟说,妈的,这还他妈的不叫?夏油杰说,这叫你的臭少爷脾气谢谢。
眼见五条悟气得转身要走,夏油杰没憋住,笑了。他一笑,这针锋相对的气场就碎了个七零八落。
他在笑五条悟都十六岁的人了,却还是这么幼稚。什么样的环境能养出这种性子?但是想一想五条悟的天赋异禀、百世难遇,想是上帝造人的时候,把心底的天平过多地倾向五条悟,教他要星星有星星,要月亮有月亮,最后长成这般心性,似乎也不足为奇。
然而,想到这样多的不公平,夏油杰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没什么嫉妒,甚至于也没什么羡慕。
他那时太年轻,只是很单纯地以为,公平与不公平本来就是客观存在,要行的路注定遥远,注定坎坷,为了大义,所有不公都受得心甘情愿。但是还好我遇见五条悟,还好我爱上五条悟,无论如何,这一件事情总归无关公平与否。
他丢过去一颗糖,弹在五条悟的肩上,被对方一把抓住,落在五条悟的掌心。青苹果味的水果硬糖。有什么好生气的,夏油杰轻快地说,请你吃糖。
五条悟瞪大眼睛,不是吧,一颗糖就想打发我?
夏油杰说,是啊是啊。你快吃,这糖很甜。
五条悟于是剥开玻璃糖纸。这糖确实很甜,而他也确实可以被一颗糖打发。
事实上,五条悟恨不得在生日提前一个月的时候,就敲锣打鼓追着夏油杰讨要礼物,其架势堪比讨债还钱,半点看不见之前那个对收礼送礼一事嗤之以鼻的高贵姿态。
夏油杰烦不胜烦,破口大骂,你急什么,还有一个月!五条悟说那又怎样,这可是给我的礼物诶,难道不应该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吗!!
气得夏油杰砰一声大力关上门。五条悟就在门外扯着嗓子喊,开门呐开开门呐,你有本事藏男人你有本事开门呐,再不开门就用术式炸门啦维修费全算你头上——
夏油杰又砰地一声把门打开了。五条悟的声音戛然而止。夏油杰的表情那么温柔,看得五条悟一阵恶寒窜上背脊。
知道了知道了,夏油杰笑容和煦,语气柔软,这让白发同窗下意识后退一步,直觉是有什么大招蓄势待发,果不其然,只听夏油杰一击毙命:但是悟,你也得记得准备圣诞礼物喔——给我的。
五条悟脸上有一瞬间露出“该死完全忘得一干二净了”的空白,但随即飞快狡辩:急什么,还差两个月呢。
夏油杰很得意地将军一棋:和你生日同月,四舍五入,也只差一个月。怎么,悟,你送的礼物,难道不值得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
五条悟说不出话,口头落败,干脆以行动讨回面子,扑上去冲着夏油杰的发髻就是一通蹂躏,自暴自弃地说,好啦!知道啦!你好烦!夏油杰勃然大怒,你也好烦!放开我的头发!否则就算你是我男朋友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五条悟停下动作,半晌,咬牙切齿,憋出来一句:我要吃糖。
夏油杰于是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掏出一颗抛回去。每到这个时候,他便陷入一阵自我怀疑,他妈的,自己当时选择宽大裤兜,难道只是为了做某人的移动糖库?
五条悟又说,我还要。
不给你。你还没学会反转术式吧?起了蛀牙,自己是治不好的吧?
五条悟五官微微抽搐,幻觉牙齿又开始作痛,却还是把糖丢进嘴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几乎成了他们解决打闹的一种手段,好像所有的不开心都可以用糖来衡量。
这回是橘子味的。五条悟一边嚼一边嘟囔,亲身试验所得,牛奶味乃世界第一好吃,你以后都买牛奶味,橘子味有点酸。
夏油杰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不好吃别吃,没人逼你。
后来五条悟想到,那时自己就应该早早警惕的,对夏油杰娴熟地拿出糖这件事,对自己轻易能被糖打发这件事,对两个人都习以为常、乐此不疲这件事:如果所有的不开心都可以用糖来衡量,那么,该用什么来衡量快乐,该用什么来衡量幸福,又该用什么来衡量介于不开心与开心、幸福与不幸福之间的爱呢?
而那时五条悟只是促狭地笑着,朝夏油杰挤眉弄眼,捏着嗓子问,哎哟,那不想装糖也别装嘛,没人逼你。你说说,到底是谁棋差一着啊?
夏油杰气结。玻璃糖纸捏在指尖,五条悟看着沿其折痕流溢的七彩,哈哈大笑,得意洋洋,笑声里笼罩着胜利的荣光。
他一点也不觉得利用这一点有什么不好,夏油杰就是更爱他一点点,无可争辩,而这注定成为夏油杰最大的软肋,最致命的弱点,以及五条悟每次嘴炮胜利的制胜法宝。
他将粘在糖纸上的一点糖也吃干净,糖纸蹭着唇齿,像是把糖纸轻轻吻过一下。夏油杰看着他吃掉橘子味的光彩。五条悟那么专注,眼睛都不眨一下,让糖纸上的流光溢彩长久地停驻在蓝色的眼睛里,那么专注,以至于没有认识到,自己做了像夏油杰一样的蠢事,在那一刻将制胜法宝拱手相让。
十年后知道的大部分道理,十年前也一样明白——礼物不会因为催促而提前,在没有改变时间流逝的咒具前提下,得到礼物的唯一路径唯有乖乖捱到那天到来。
然而即便知道这一切,总还是要乐此不疲地去进行一些无意义的攀比和催促,去说这些听了叫人好笑的废话,说是精力过剩也好,说是无所事事也罢,好像礼物就是在每一天的幻想里一枝一叶地长出来。——或许真是从幻想里长出来的也说不定,否则怎会那样离谱。
那天他从被窝里爬起来,穿衣,洗漱,推门时还晕乎着,冬晨的冷风顺着领口灌进衣服里,冷得像是飘在很高的天空上。他第一次用咒力浮在高空往下俯瞰,万千楼宇成错落蚂蚁铺在地表,打算降下去的时候,防寒措施没做好,被高空冷气激得一个喷嚏惊天动地,险些没站稳直接垂直掉落。他起床的时候还没清醒,恍惚觉得身在云端,半个东京踩在脚下,不然怎么冷气直往衣服灌,要把他撑成气球飞上天。
而夏油杰站在那里,站在视野的正中央,大声喊他的名字:“悟,生日快乐!”
五条悟就在这一声里,像个被戳破的气球,噗的一声就落地了,落在寝室的大门外,抬脚就能走进人间。寝室的大门正对操场,他得以一抬头就看见晨光里的夏油杰,夏油杰很少笑得那么放肆,那么爽快。晨光多灿烂,衬得夏油杰整个人也好漂亮,意气风发地要点亮五条悟一年的尾声。
五条悟的目光慢腾腾地后移,然后顿在和夏油杰的灯笼裤在他心里一个审美层级的一人高巨型蛋糕上。
他微微转了转头,看见意气风发的夏油杰身边,家入硝子冲他耸了耸肩。
家入硝子说:“生日快乐。以及,如你所见,夏油给你的生日礼物。”
“可是,这也太丑了!!”五条悟指向蛋糕顶层的装饰奶油,“这蓝一坨白一坨的是啥啊!!”
夏油杰以同样的音量喊:“是你啊,悟!!”
五条悟于是提拳跑来,真的要把夏油杰摔进蛋糕里。后者一见大事不妙,眼疾手快,拽了一把五条悟的衣领,把猝不及防的大寿星也拽了进去。这下两人都沾了半边身子的奶油,谁都不要妄想善终,索性心一横,就地上演一场小学鸡近体肉搏,在狼藉一片的蛋糕里拳脚相向。
十分钟后,两坨花里胡哨的人形奶油,从早就看不出原样的蛋糕里面滚出来。他们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地望向一旁的家入硝子。
家入硝子远远站着,双臂抱胸,用一种混合了“我他妈就知道会这样”和“你他妈离我远点谢谢”的复杂目光看着他们。
五条悟说:“硝……”
“闭嘴。”家入硝子伸出两根手指,率先开口,不给五条悟丝毫说下去的机会:“第一,不要指望我用反转术式帮你们任何一人治疗;第二,不要指望我碰这个蛋糕。我没有将手上这根烟摁灭其上不是我仁慈,而是我嫌弃。”
夏油杰叹了口气:“太过分了硝子,我可是辛辛苦苦做了一个月的。”
“是啊,我知道。你把细砂糖像波士顿倾茶一样不要命地倒进去时,我甚至就在旁边。你该庆幸你们两个把这蛋糕糟蹋成这样,否则除了五条无人下的了口。”
“——以及,”她好心补充,“建议你们尽快清理现场。”
此话言之有理。高专地处山野,本就蚊虫居多,蛋糕甜腻味可传出十里八乡,若不及时处理,不知道会变成怎样一类腐食者的狂欢。想到这里,五条悟简直难以置信,夏油杰居然在此前,把这般甜腻藏得密不透风长达一个月。
“好吧,但我和悟得……”夏油杰扶额,“呃,先洗个澡。”
等两人匆匆忙忙冲干净奶油,换身干净衣服出来,夜蛾正道已目睹一切。可怜这位班主任神清气爽地走进学校,下一秒,就被宛如罪案现场的遍地狼藉狠狠冲击。他捏着鼻子,脸色发绿,手指发抖,勒令两位罪魁祸首在三小时以内把校园恢复原貌,并于次日上交一万字检讨,念在五条是寿星的份上,减免两千字。
拎着最后一袋垃圾往山下走,五条悟还在喋喋不休地痛骂:“一万字,神他妈一万字,上次一万字,上上次还是一万字,我俩干脆毕业以后集结出书,到时候,夜蛾正道不买上个百八十本他好意思吗。”
“说得好像你哪回写过这么多一样。”
“上次只交了两千字的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那是因为你的三千字里面有两千五百字都是我写的!!”
“……哦。”五条悟有点震惊地看着他,“你居然还数过。”
夏油杰本来是想撑一撑的。因为如果他说自己数过,五条悟就一定会相信,然后他便可以拿莫须有的数据,去和对方翻莫须有的旧帐。即便明知道,五条悟不会产生丝毫歉疚,只会在下次把烂摊子扔给他的时候,更加理所当然,当了那么多次枪手,也不差这一次嘛,杰。
待他敲定用词,抬起头,便看见五条悟震惊的眼睛,明亮的蓝眼睛,玻璃珠子一样的蓝眼睛,微微睁大,映出一个思索着什么的夏油杰。
他和五条悟总会在一切奇怪的小问题上较劲。在蓝色的玻璃珠子里面,他意识到,无论他否认或者承认,这一回合总是五条悟赢。
“……没有。”夏油杰说,“我瞎编的。正常人谁会真的去数检讨写了多少字啊。”
蓝色的玻璃珠子,让他想起奶油堆砌的蓝色色素。夏油杰前言不搭后语,冒出一句:“可惜,你是不是没能吃上?”
五条悟接过话头:“没什么好可惜的,打架之前专门用手指尝了一点……很喜欢甜食,但那也不代表我爱吃这种甜到发苦的东西好不好!所以用来打架是这蛋糕最好的归宿。”五条悟的胡话说得一本正经。他长腿一迈,三步作一步地跳下最后一段台阶,回过身,仰头望向夏油杰,“不过我不喜欢这样一次性的礼物啦,下次记得换一个。”
“要能留久一点,就算等到七八十年以后再拿起来,还是可以想起是杰送我的,那种。”
“好,”夏油杰点点头,学着他一本正经地说胡话,“下回用泡沫板加喷漆给你雕个一模一样的。”
五条悟一直等他走完最后一步台阶,走到自己身边时,才幽幽开口:“要不是我现在提着东西,你就乖乖等死吧。”
夏油杰自己讲冷笑话时神色不动,听见色厉内荏的威胁,反倒笑出声。
“什么时候,你还会在意提着东西这种事啊?”
他们站在比最后一阶台阶更低的地方,树木在身后走过的路上发出莎莎的响声,像是有千万片叶连成海,千万朵浪花在私语,在夏油杰耳边呢喃着同一个名字。
风过林梢,灌满夏油杰空荡荡的胸口。在五条悟的沉默里,他觉得自己那么轻,飞起来变成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原来快乐的质量那么轻。五条悟接过他那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就像平时下课的时候他们的脑袋靠在一起,夏油杰哼唱冷门新专里的某首歌,而五条悟随口接唱后半句,说原来你也听啊,他妈的神砖不火简直没有道理,你说对不对。那时候窗外的树和现在一样,无论季节,无关冷暖,永远繁密,永远苍翠,在风里莎莎作响。
五条悟语气凶狠,下回的事情下回再说,我先和你把这回帐算清。
他冲夏油杰挑了挑眉,蓝眼睛明亮得像切割的钻石,无鞘的雪刃。
好,那我乖乖等死啊。夏油杰就在这样遥远而宏大的潮声中往前一步。
谁睫毛颤抖,谁闭上眼睛,谁看见漫山遍野的海。
谁在说,是我!
谁在说,是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节假日一片喜气洋洋的缘故,那年圣诞连拔除任务都比往常少很多。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个难得无事一身轻的人,一大早去了趟当地神社。
后来五条悟不常想起那次参拜,但每每想起,总觉奇怪,记不起去那里的原因:分明他和夏油杰以前都不是神社常客。或许是因为昨夜下雪,早晨雪后的天空太干净,一汪悬浮的湖水,能一眼望进湖底斑斓碎石的那种湖泊。太干净了,叫他觉得就应该走下高专长长的阶梯,去到另一个在长长阶梯上的地方。
一块雪忽然从檐角落下,摔进五条悟雪一样的头发里。他一边晃着脑袋一边大笑,雪悉悉索索从发间掉出来,有的飘落地上,有的化在肩上,仿佛在肩头落下一场雨。
“瑞雪兆丰年,该得大吉签才对,”他把手里的签扔给夏油杰,笑声像雪地里的明火,点燃微寒晨雾,“这家神社迟早药丸!”
他们去得早,直到返程的时候,游客才陆陆续续多起来。下山的路上和很多人擦肩而过,五条悟一边摆弄被雪沾湿的那缕头发(早就被阳光晒干了),一边轻轻哼唱首英语歌,听得人昏昏欲睡的原曲,被他哼得轻快又活泼。走下山,五条悟忽然大喊一声,啊!完了,杰,我忘记求的什么签了!
五条悟很少去神社许愿求签,他对这些很有些嗤之以鼻的大不敬态度;也很少送人礼物,同样是因为不屑。只有别人上赶着给六眼送的分,何曾轮到过神子下凡做这种“掉价事”?可这两样,也都算是为了夏油杰破的第一次例。
他隐约明白过来,夏油杰当初为何执意不要自己当着别人的面扔掉礼物,无论是怎样的垃圾。但五条悟不愿承认,好像一旦承认,就输了夏油杰一头,故而强迫自己想些别的。
硝子和他说,那个大蛋糕是杰在外面做的,他生日那天起了很早专程从山下弄来高专。杰把大袋大袋细砂糖往里倒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一定是我,只会是我。是我收到蛋糕的震惊意外,还是我在今天又会送给他什么?我不知道,这得问杰。杰。他一定不知道自己带来过怎样的快乐,收礼物或是送礼物,这样的快乐很新鲜。我喜欢快乐。
夏油杰打开门,看见盘腿坐在自己床上的同窗,愣了一下:“悟,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五条悟答非所问:“我来给你送圣诞礼物。”
夏油杰挑了挑了眉。
五条悟像一个真正的指挥官一般发号施令:“把灯关上。”
夏油杰觉得有意思,并不说话,依言关灯。走廊上的光照进来,把门边的身形勾勒出昏暗的轮廓,在身前拖出很长的影子。五条悟盘腿陷没在屋内的阴影里,即便如此,发丝仍白得像是含着光。空气中细小的灰尘折射走廊上的亮意,像深海里发出微光的浮游生物。
慢慢地,他身侧的黑暗里,亮起一点看不清楚的绿光。五条悟继续说:
“把门关上。”
“坐过来。”
夏油杰在五条悟身旁坐下,床褥微微陷下去一点。五条悟朝他伸手,露出手心里巴掌大小的玻璃瓶,萤火虫点燃绿光,在玻璃瓶中缓慢地游动,照亮屋内的一角阴影,像一颗被藏起来的星星。
夏油杰在那一瞬间几乎忘记呼吸,最后却只说:“现在是冬天吧……?”
五条悟龇了一下牙:“我都给你看这玩意儿了,你就跟老子讲这个?”
夏油杰于是笑起来:“谢谢你,悟。它很漂亮,我很喜欢。”
那瓶萤火虫飞翔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闪烁几下,黯淡下去。室内重归阴影里。五条悟戳了戳玻璃瓶:“咒力维持的生命,很快就会死,还好你来得早。”
比蝉更短暂,只活在转瞬。在黑暗中,夏油杰却依然能看清五条悟眨动的眼睛,像有一只看不见的蝴蝶落在上面。在暗色里,他的眼睛还是那么蓝,那么亮,坦白一切真相。有的眼睛像是层叠的纱,犹抱琵琶,欲说还休。有的眼睛像翕动的唇,会缠绵地亲吻,恶毒地诅咒,沉默地述说。五条悟的眼睛像透明的蓝玻璃房子,花团锦簇中的蓝玻璃房子,蝴蝶落上其中的一簇花,对于玻璃房子里的一切光景一览无遗。
电光火石间,夏油杰穿越至夏天,做了一回夏天里扇动翅膀的蝴蝶,透过蓝玻璃房子知晓一切,于是保持着沉默。然而五条悟却不再继续说下去。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悟……”
这时五条悟开口说话,神色平静,声线平稳:“可我是永恒。”
这才是真正的圣诞礼物。节日快乐,杰。
夏油杰察觉掌心被塞入一样东西,轮廓圆滑,表面有精细纹理。下一刻他被扣着后颈吻下来。他的指尖碰上五条悟细软的头发,然后是脸侧,然后是眼睫。五条悟的眼睛很亮,碧蓝,像白日里雪后的天,天上的湖。
从来只有六眼扔掉别人礼物的份,从来轮不到有人拒绝五条悟的礼物。夏油杰也是人,夏油杰也没有办法。世上所有公平与否都是人与人相对而言,上天给五条悟一些好的不公,又给他一些坏的不公,仅有的几分公平留一份予夏油杰,叫五条悟此前此后也永远无法拒绝他,拒绝他的礼物,就像夏油杰对五条悟,就像太多寻常人对五条悟。
五条悟吻得太狠,又太凶,不得章法,乱咬一气,双方都换不上气,没一会便皆有些气喘地分开。夏油杰望进五条悟潮湿的蓝眼睛里,直觉自己面对一场潮湿大雨,又或者夏油杰自己就是那场大雨中消融的一滴水。
五条悟伸手触碰他的眼角,六眼在黑暗中视物如常,看见指尖一点晶莹露光。可夏油杰面庞干燥,除了那一滴不知来路的水,又确实不曾流泪。他只好说,杰,哪里来的水呢?
夏油杰握住他放在自己脸侧的手。是雨呀,悟。
是雨。彻夜倾盆。淹没床榻,淹没被褥,淹没交叠的手。
五条悟的眼泪和快乐都化在汪洋里,他说你必须年年送我礼物,不许忘记,不许忘记。活一百年便送一百年,活一万年就送一万年。
那时夏油杰忘记说好,也忘记说不好,此后便也再没有过机会给出回复。说好的百年万年,于是变成一纸空文。一百年太久了,一千年也太久了。萤火虫是要死在夏天的,水珠是要蒸发殆尽的,蛋糕会被扔掉,生日终将过去,糖吃完了就没有了。
雨一直下,未见止息。后半夜洪水入梦,掀起海浪,要樯倾楫摧,只剩水天茫茫。那是最原始、最纯粹的天和地,什么都能毁灭,什么都能新生。
五条悟举目四望,蓝色的眼睛倒映蓝色的世界,五条悟漂浮在蓝色的海天之间,洪水为他分开道路,所有不祥的色彩自他的前方散却,红色的迷雾,黑色的夜晚,苍白的骨骼,像烟一样在眼前融化掉,潜伏进身后的影子里伺机而动。他在万里汪洋里喊着一个人的名字。世界诞生伊始,天地寂静,无人呼应。
一只手把他从温暖的水汽中拽出,一把拽到又冷又硬的地面,他于是不可分海千里,不可平步洪涛。夏油杰拽着他的手臂,把他从被窝里生拉硬拖起来,“悟,搞快点,要迟到了。”夏油杰说,“迟到了就不要妄想让我帮你写检讨。”
见到这两人掐点赶到,家入硝子直觉有什么不对劲。这种不对劲儿一直延续到下课,愈演愈烈。
五条悟赖在夏油杰肩上哼哼唧唧,这很正常;两个人聊到一半开始互翻白眼阴阳怪气,这也很正常;五条悟从夏油杰口袋里掏了一大把硬糖,也很正常。五条悟把糖塞进嘴里,然后狡黠地冲硝子眨眨眼睛。有些事情是藏也藏不住的。不正常,太他妈不正常了,她一见五条悟眨眼,便狠狠打了个寒战,只想连夜爬上崆峒山。
家入硝子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红光满面得像是看见夜蛾老师骑着豪猪绕学校转了一圈?五条悟便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说我知道啊,是硝子你不知道啦,这叫食——髓——知——味——
真可怕。家入硝子收回目光,不愿叫他继续得意。旁边糖纸剥落,窸窸窣窣,硬糖咬碎,咔擦咔擦,让她作壁上观也不得安宁。
真可怕,她又想起五条悟拿糖,拿得那么轻车熟路、理所当然。她忽然生出一股无可遏制的悲哀。这悲哀为的是谁,她并分不清楚。
曾有一次夏油与她在楼梯间抽烟,半真半假地抱怨,我定制宽大裤兜,难道专为悟来装糖?
她那时很想说,不是的。烟草气味弥漫,她指尖夹一点火光,听见五条悟踹开楼梯间的门,捏着鼻子大喊,你们抽完烟记得好好洗一遍,烟味真的很恶诶!声音顺着弯曲的回廊滚落。家入硝子最终什么也没说。
六眼谈恋爱也得乖乖流于俗套,该傻冒的傻冒,该降智的降智,粉红泡泡迷人眼,对象送块糖都宝贝得不行,想着男朋友送我糖岂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又觉得这糖怎么看怎么可爱,抵住腮帮子化开甜,不像是得了颗糖,像是得了全世界。
但不是的。家入硝子撑着脑袋,慢慢地想,不是这样的。就像她当时对夏油杰那句说不出口的话,她现在面对五条悟,仿佛紧握着一颗永不会出膛的枪弹。快醒醒,不是这样的。糖就是糖。只是糖。
五条悟做了老师。老师做得很讨人厌,可还是会收到礼物,早就远不只是御三家之间客套疏离的形式往来。后辈的,学生的,下届学生的。新年礼物,圣诞礼物,生日礼物。只是没有同级相送,家入硝子懒得送礼,又不愿欠下人情,于是平时也很少收礼。
他本想倘若某天遇上夏油杰,无论撞上什么特殊日子,必敲锣打鼓讨债索要。可偌大一个东京,近十年竟无一次遇到。最后一个平安夜,他本来都以为要成功了,自己旷时久矣的讨债终将落幕,只要夏油杰送一份就行,什么都行,那么十年旧债,一笔勾销,就地和解。可夏油杰把命留在那里,要他自己来取。
那个巷子里,夏油杰半边身子都是血,头发垂下来,左侧的面容藏进夜里。他靠在墙边,像一抹干瘪的剪影。天上开始飘雪,化在血迹狰狞的袈裟上,化在五条悟雪一样的头发里,化在小巷的阴影里。
五条悟伸手给他别头发,发丝总是滑落下去,别了好几下,才堪堪别住。夏油杰就在这时候笑起来,抬手拂落了五条悟肩上的落雪。都化了,他轻轻地叹气。
他抬着头,几乎是柔软的、要融化掉的笑容。那么漂亮,以至于五条悟有一瞬间幻觉,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们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最后的最后,夏油杰甚至说:悟,圣诞快乐。
这太过分了。五条悟从小到大,向来是别人送他礼物的份,没有见过像夏油杰这样坏的人,自己不送礼物,还要从五条悟身上剜下一点血,一点肉,一点连着血肉扯不开的诅咒。五条悟只好想,好吧,谁在乎呢,老子年年收礼收到手软,早就不会因为少一份礼物而想起你了。
有没有一种礼物,七八十年以后再拿起来,还是可以想起是谁送的?
以前的五条悟那么干净,像是透明的,光束照过去直直地穿透身体落在地上。夏油杰离开以后他终于长大,学会了想要礼物时不去大呼小叫,学会了圣诞夜一个人在人流穿梭而过,学会了去做十年前做不到的事,学会了对待不知如何处理的礼物干脆放在抽屉里放到地老天荒放到发霉朽烂也不再随手扔掉,扔掉以后不会有人再送一次,而自己去买的,也不再能称之为礼物了。
五条悟默默地蹲在那里,拿夏油杰的袈裟擦拭手上的血,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很认真,好像这是这世上唯一重要的事情。
夏油杰此人弑父杀母,手刃平民,活罪可免,死罪难逃。好啊,他想,虽然你什么也不送,但谁叫五条悟是个一诺千金的大善人,这最后一份礼物,你可得给我记一辈子。
那片衣料自他指尖滑落,像是那缕别了好几回的头发。天气太冷,血液干得快,他在那里擦了半天,也没弄干净,最后留下五根一塌糊涂的红指头。五条悟很用力地啧了一声,把手缩进制服口袋里,然后直起身,走出小巷。平安夜的飞雪旋转着落上他肩,街道上张灯结彩,一片祥和。
终有一天,“我们”会变成“我”,“老子”也会变成“我”。好像那狂放的、挥霍的三年,滤去一切纷扰后得到的那滴最净粹的水里,不过框着一个冷漠的“我”字。除此以外,再无其他。他五条悟又算得了什么,他五条悟的三年、十三年,难道就不在弹指一挥间。毕竟所有汹涌的洪水、穿喉的鱼刺、难寐的夜晚,放在时间的大河中去丈量,也不过蜉蝣于天地,沧海之一粟。没人记得平安夜旋转的雪,没人记得五彩斑斓的霓虹灯,没人记得谁吻过谁,像拥抱一具尸体,像融化一片雪。那点重若千钧的往事,谁知道。谁在乎。人世自有人世的规律,误入人间道,就得守道上规矩,生出血,长出肉,落成凡夫肉胎一具,不过如此。
从来没有一种礼物,七八十年以后再拿起来还是可以想起是谁送的。没有。没有。万物皆是转瞬。在平安夜的大街上,他和无数人擦肩而过,近乎是偏执地、反复地想,可我是永恒。
但不是这样的。
前夜下了雪,从浅草寺求完签回来,道路上还是除雪过后亮晶晶的水渍。虎杖悠仁把袋子放在桌上,提起在寺里遇见家入前辈。五条悟有些愣神,硝子也去的浅草寺吗?是啊。虎杖点头,当时刚好都求完签,离开的时候说是顺路,还开车载了我们半程呢。
五条悟从袋子里扒出一个大福,又倒了回去,嘴里一边嚼着东西,一边含糊道,是挺稀奇的,你们硝子老师当年一懒得收礼二懒得送礼三懒得出门参拜。
其实只是他没注意。早几年前,家入硝子就被歌姬拖着去了,只是在礼物这事情上倒是从一而终。他们还在学的时候,五条悟就吐槽过一回,硝子,你不觉得这样真的少掉很多人生大乐趣吗。那天难得风和日丽,几个人一时兴起,借着风势扔纸飞机,比赛谁飞得远。家入硝子趴在桌上折出纸飞机的最后一条痕,闻言头也不抬,淡声道,不觉得啊。她走到窗台旁边,五条悟刚刚脱手一个。都怪硝子!他大喊,你一过来这玩意儿就一头栽进树里了!身后有人发笑,然后一条发光的鳐鱼从树叶里钻出来,摇着尾巴把纸飞机立在窗沿上。不要什么事情都赖在别人身上啊,悟。听到没有,家入硝子忍不住笑起来,嘲讽道,你已经是十七岁的高中生,可以独立行走了,不要什么事情都赖在别人身上啊。
虎杖悠仁想起她聊天时随口提起的事情:“话说五条老师原来以前也会大张旗鼓地讨要礼物吗?可现在却完全看不出来啊。”
五条悟往下拉一点墨镜,露出一脸理所当然的神气:“因为该来的礼物总能等到的嘛,来不了的礼物,像硝子她的,又不是去勒索就能取得的。我好歹也比那时多吃十年饭诶好不好。”
墨镜后面的眼睛像一汪湖泊。雪后天,天上湖,何处染尘埃。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