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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意象突兀地从脑子里钻出来，不同于以往的像云一般发散飘到别处去了，它只是固执地站在那里，就像它仅仅作为一棵植物时一般在毛不易的脑子里生根发芽。周深的声音还在耳边继续，大致是一些关于误机的解释和道歉的话，绵绵地从扩音器里扩散出来。毛不易站在休息室的矮柜子边听着，嗯，好，没事，正常现象，怪天气，怪机场。回复间他随手拿了一支花瓶里的白玫瑰在手上把玩，在周深第三次表达歉意时使出杀手锏，我18年那会不也误机让你一个人唱了两声部吗，这下咱俩扯平了。
周深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般噢了一声。我怎么忘了这茬，他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起来，毛毛你记得好清楚哦。
我可不止记得这件事，我记得你的很多事。毛不易默想着，与此同时摩挲着玫瑰枝柄的指尖撞上了它的刺，他醒转过来，说那可不，有愧于我们周老师，还没来得及赔礼呢哪敢忘记。手机里传来对面的杂音，来自汹涌的人潮和不带感情的电子播报。哎呀，扯平了嘛。好啦好啦我这里快起飞了要挂电话，一会见哦。他便也说一会见，对方好听的声音在一声挂断音后戛然而止。休息室里一片寂静，众人知他喜静不来打扰，与他相熟的那几个想必在忙着操心自己的节目。他侧耳去听外边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缺少了某个人的互联网被剥夺了某种色彩的画般乏味，毛不易在沙发上倒了一会，凝视着那支玫瑰。玫瑰只是普通的玫瑰，经过千年的文化沉淀传播成了一种俗套的意象，赞颂世俗之爱时人们想的是它，诋毁世俗之爱时人们继续想它。
大众走的俗套就不叫俗套了，周深说，得叫经典。
那时他们毛不易家里喝酒唱歌，周深不喝酒，但天生拥有被气氛感染着放纵情绪上升或下降的本事，一个滴酒不沾的比喝了的还嗨。老友组局，大家什么话都放心往外蹦，这种安心与信赖的环境更让他表达得大胆。玫瑰还有守密和女性特征的意象在里面来着，冷门说法。他举着可乐，旁边毛不易会意，《达芬奇密码》，他说。周深用空出来的一只手和他击掌，就知道你知道。他说着，就着极近的距离凑到毛不易耳边小声道，还有一个啦，《玫瑰少年》。
共同好友起哄，说周深你怎么回事，咱们谁和谁啊怎么不拿出来大家一起说？周深转身和那几个嬉笑打闹去了，怎么了呢？我就是要说小话。毛不易瘫在沙发边上装喝高了宕机正在重启，眼里看着周深，心里想他刚才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话。其实不用太过思考他也知道周深的心思，想说的东西有着太过敏感繁杂的性质。在场的都是关心他的朋友，说出来容易把整个场子搞沉重，但他实在找不到别的当口来诉说。有关玫瑰少年所能代表的一切周深鲜少提，但也不是不提。他只是在一次与现在大致相同，不过在场的仅有他们两人的夜谈里提过。
玫瑰挺无辜的，我觉得。周深蜷在沙发上把脸颊贴近膝盖，说它美的是人，指责它伤人的也是人，但是玫瑰只是玫瑰而已。说完他把脸埋进膝盖，想这件事很久了，但是真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感觉——啊，好怪。
我也想过玫瑰，毛不易慢悠悠地回答，读书那会看诗集想到的。玫瑰承载了无数种意象，但永远不是玫瑰自己。
周深的脸从他膝盖的阴影里慢慢转出来，带着一种荧幕上少见的柔软微笑，就知道你懂我。他说，把脑袋往毛不易手臂上靠。
此刻他眼前的玫瑰少年依旧在插科打诨，眼睛被暖黄色的灯映得闪闪发光。在ACG文化里还会用来指代男性之间的爱情，当然那是比较久远的说法了，我在网上看的。周深说，众人听了便乐，说他无愧于8G冲浪少年的名号，浪冲到千禧年末期的日本海去了。话题顺着这一切一变再变，变到有关同性恋的政策，变到观念问题，变到结婚。
你们准备怎么办啊，工作这么忙，家里还追着催。朋友有点自暴自弃地灌了口酒， 我也不想单找个合适的人凑合过一辈子，一凑合耽误了两个人，加上小孩，三个人。大家随声附和，说有时候觉得一个人也挺好，自在，只是万一哪天猝死了尸体没保障。
要是过了四十结婚还没着落就找个朋友搭伙过日子。周深托着脸发表了一句常见的不婚主义名言。他回头看了看毛不易，毛不易赶紧把眼神撇向一边装作没听见。众人的话题此刻又跳到毛不易身上，嘎哈呢毛毛，不应该啊还没发病就睡了，他咋回事今天。
攒大呢。他听见周深笑，一会就起来给咱们来十首套马杆，酒醒之后就开始啊什么，有这种事？人和灯光和酒杯影影绰绰地看不真切，毛不易靠着沙发望着天花板，想周深今天留下了两个只有他们之间才知道的秘密，一个是玫瑰，一个是他现在醒着没醉。这种秘密他们之间存了不少了，细细碎碎的，真要回想毛不易自己也说不清。但平日里遇到时，他和周深都会迅速反应过来，发给对方，或是在他人有些莫名的表情里笑到一起去。内部造梗，用属于朋友之间的说法来说是这样的，毛不易想。
自家工作人员来敲门，提醒他时间到了，收拾收拾准备彩排。他应声说好，手上掂着玫瑰就往外走。工作人员注意到他手上这朵白玫瑰，笑着打趣他，阵仗这么大啊毛老师。他说嗯，舞台效果。场上见了相熟的朋友，对方上下打量他，你收敛点啊，此地的规矩是演的同性恋也封杀。毛不易翻个白眼，说都唱这了，也不在乎多出来这朵玫瑰花。
歌是节目方指定的，想必是要再拉一波话题度，拉一点不可言说的粉丝。对于唱什么他们都没什么意见，反正早年未出道时都没少唱欧美。周深每每在他的沙发上点歌，十首里面能有五首和中文不沾边，有时候更是混杂着一些莫名其妙的美声歌曲。
得亏我这隔音好啊，不然明天咱俩就上社会新闻。毛不易说他，看见他脸被屋里的暖气蒸得红红的。
是兄弟就一起上今日说法，周深振振有词，看着像喝了。那边熟悉的R&B前奏响起来，是toxic。这首你会的吧？
毛不易一面问他，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喝了几口。一面拿起了话筒。
间奏时毛不易无意间扫了眼台下，意外发现了周深。他穿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像个迷路的天堂使者一样独自站在台下的一小片空地上，抬头时恰好对上毛不易看下来的视线。于是他笑了起来，用嘴型提醒台上人别走神，要进歌了。
毛不易点头，把视线转回到舞台上，心却一时半会没法从那个小小的影子上拉回来。玫瑰。他想起一位诗人说，玫瑰是生来要被斩首的头颅。确实如此，玫瑰美丽夺目，有人精心护理出一座玫瑰园以圈养玫瑰，有人悄悄爬到篱笆前只为抓一朵走插在桌前，有人对玫瑰目而不见，更有人一把扯下玫瑰，骂它们下贱，红成这样是想取悦谁。有如此之多的玫瑰，有如此之多的命运。那么他的玫瑰，他的友人，他的周深，在这一片如血红艳的哪一个位置呢？
他是，但也不必是玫瑰，最后毛不易想。一曲终了后他向台下的人招手，您来得巧啊，怎么不直接上来合一段。他走下台去揽住周深的肩膀，听百灵鸟声音灵动如泉水。
天气好冷哦，不知道会不会感冒，讨厌感冒。
有个牌子的羊绒衫挺不错的。
对不起哦，飞机老是迟到。
你看又来了，再道歉下次我把你也关我家门外。
你唱歌真的好好听，没上去是因为我不忍心打断啦。
承蒙周深老师厚爱，以后再给周老师来几首。
这人话多，观察力又强，什么都说，只是绝口不提那支突兀的玫瑰。就是这样，就这么继续，像朋友一样。毛不易应着话，带周深往休息室走。玫瑰里蕴含的秘密周深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但他知道，他们都不能需要这多微不足道的装饰，独自暗恋的玫瑰不需要结局。
两人聊着天路过一个垃圾桶，毛不易悄无声息地往垃圾桶的方向靠了靠，把玫瑰投进去。他佯装无事发生，始终看着前面，没注意到周深循着他那个隐秘的动作看了过去，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悲伤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