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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长官。”当阿尔弗雷德来到训练场的时候，他要带的那一班学员已经站在了那里——只是堪堪站着，绝对算不上整齐，而这些青涩面孔在注意到他的到来后更是多出些许不安。对于看惯了RAF的骑士和美国陆军航空队那些精英兵的阿尔弗雷德来讲，这些家伙确实有些不太像样。他的目光略过每一个人，随后停在了这一排的最后一个。
一个男孩，这是阿尔弗雷德的第一反应，因为他的脸实在是太过于稚嫩，和那些在英伦高中念着古典剧本的孩子们没有什么区别。而他站得是那样的直，两条腿紧紧并在一起，双手紧张地扣着裤缝，这套按照标准配给的军服在他身上宽大得像口袋一样。似乎察觉到阿尔弗雷德的目光，他显得更紧张了，挺直了后背，小声开口，“……长官。”
“好吧，小子们。”尽管仍然对于军部打发自己来带这群菜鸟中的菜鸟颇有微词，阿尔弗雷德还是并不打算从现在就把这群盟军的火种吓得发抖，甚至还玩笑似的耸了耸肩，“把你们的领带解松一点，我可不想待会得先叫医疗兵把哪个晕倒的倒霉蛋抬走——哦，不过你得把帽子戴正，没错，就是你。这可是你们长官，对，只有我，拍照时候的特权，得等你们毕业才能有这本事呢。”
他的话让这群愣头青的小子们开始发笑，阿尔弗雷德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最后那个“未成年”身上，“来吧，我们认识一下，我是阿尔弗雷德·F·琼斯，你们应该都听过我。之前在英国打爆纳粹佬的脑袋，现在轮班休息过来带你们——这都是成年人吧？”
年轻人们笑得更大声了。诚然，现在假报年纪的事情已经没有那么猖獗，但有关毛没长齐的小子跑进军营闹出的层出不穷的笑话早在这群家伙耳朵里磨出茧子了。显然他们都把阿尔弗雷德这句话当成了一句玩笑，但那个稚嫩的男孩——依旧紧紧绷着嘴角，丝毫没有和大家一起捧腹的意思，站姿一丝不苟，像棵树般扎在训练场上。
“都长大了？”阿尔弗雷德挑起眉，又多看了眼那个男孩，不过最开始就是靠着在出生证明上做手脚才挤到陆军航空队的美国佬可不会多管这些。他看向其他那些清一色的美国佬——为数不多的英国人在这里面显得格外突出。
哈，当然，英国佬。阿尔弗雷德腹诽道，倒也不耽误他继续和这些新兵蛋子扯皮：“我当时拿到名单看到一溜美国佬还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去的是陆航基地带兵，还得找我的头问问情况——我可不管你们到底怎么想着非要来我的班上上课，我对你们可不会手软。”他提醒道，浮在嘴角的笑意也淡了点，“你们第一节课不会碰什么飞机——现在，都给我站好，士兵们！”
不会碰飞机——刚刚就围在教练机旁边议论了许久的学员们发出了失望的声音。哪怕那架飞机不太符合他们在报纸上看到的图片以及那些自由穿梭云际的畅想，毕竟它看起来更像是一架一战遗留产物——但那可是真家伙！这直接导致他们本就松散的队列显得更加糟糕，在阿尔弗雷德下达命令后，他们顶多是站的稍微直了一点。
阿尔弗雷德啧了一声，走上前对着最不正经地站着，双手隔着裤子抠着大腿的学员膝盖上踹了一脚。“你的手是不是快要伸进你的裆里面挠你的老二了？”他冷声说道，又看向其他人——尽管他在回到陆军航空队的一年里已经差不多洗掉跟英国佬天天混在一起留下来的痕迹（除了对于不加the的执念），不过在训人的时候，阿尔弗雷德还是露出点他那该死的长官所流传下来的冷酷模样。“别让我再说一遍，站好！”
当然，当然——新兵们一向是吃这一套的，更何况阿尔弗雷德身上的威压感是想藏也藏不住的，那是从损毁的钢铁巨兽，鲜血和发红枪管中淬出的杀气，与那些和敌人刺刀见红的陆军海军有所区别，但一样可怖。他们立刻老老实实地站好，以自己能做到的最好的姿势立得笔直，总算勉强让队列看起来整齐了许多。而那个英国人并没有丝毫的动作变化——他一直保持着最标准的军姿。
如果不是那对总是时不时唤起阿尔弗雷德算得上糟糕回忆的粗眉毛，他现在保准就会把那崽子提到前面让他给其他大兵当个榜样了。“我知道你们这里面有不少家伙有飞行经验，但这跟你们真的上了战场之后完全不是一码事——我知道这话现在对你们跟狗屁没什么区别，但是在我教你们之前，把脑子里之前那点屁用没有的骄傲扔出去，我要你们完全服从我的命令！”阿尔弗雷德扫视了一眼这些菜鸟，而后站起身，“向右——转！去操场上跑圈！”
在被正式纳入飞行预备役之前，已经接受最基础训练的士兵们对于这些队列命令自然并不陌生。他们齐刷刷地转过身上了跑道，匀速往前迈着步子，军靴踏在沙土地上，扬起漫天的尘灰。
这可够慢的，甚至已经算得上拖沓，遑论再达到阿尔弗雷德让他们跑圈的真正目的了。“跑快点！”阿尔弗雷德高声喊道，“再这么跟老太太似的挪步子就去绕着整个营地跑！”
士兵们闻言，连忙加快了步伐，这让队伍的间距拉开了一些。一开始，他们还没有疲惫的迹象，但随着圈数的增加——阿尔弗雷德始终没有喊停——越来越多的人速度开始慢了下来，并最终掉队，拉在后面，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艰难地跟着。他对这一切冷眼旁观，倒数第一那个明显有一点超重，已经开始扶着腰走路的年轻人，两个呼吸混乱，跌跌撞撞的家伙——而队尾缀着的依旧是那个英国人。他本就在队列的末端，现在他越过了三个跑不动的家伙，咬牙紧紧跟着前面那个队员的屁股。当他路过自己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听到他剧烈的喘息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肺片给呛出来。又过了好几圈，在距离自己还有半个弯道的时候，鹰的王牌看到他绊倒在了地上，艰难地撑着地面，没过几秒钟居然吐了出来。
阿尔弗雷德皱起眉头，他快步走上前将那个崽子提了起来，向已经快要超英国人一整圈的领头羊说道：“继续跑！”他说罢，架着亚瑟走到旁边，让他坐在休息区的阴凉处。“你的水杯在哪，士兵？”
“……这里，长官。”那个英国男孩清醒了一些，伸手够到自己的水壶，艰难地扯了下来，头晕目眩地递给了阿尔弗雷德，显然是没有理解阿尔弗雷德的意思。
原本还在观察剩下那些学员的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看着脸色过分苍白，就连那双绿眼睛——操，绿眼睛，也顶多比斯科特的耐看一点——都开始有些涣散的英国佬，只觉得他的思路跟自己在RAF看到的方脑袋一样难以理解。
“那是给你自己喝的。”阿尔弗雷德说道。某种程度上，他反而更加习惯和这样的英国人相处，甚至再度开口时多了几分调侃，“跑得这么凶，不怕明天腿软得趴在床上起不来？”
“……”小小的英国佬没有回话，麻木地拿回了水杯，往自己嘴里灌了几口，又扣回了盖子，再次站了起来，算不上健壮的单薄身体摇晃几下，才被主人堪堪稳住。“我……能归队吗，长官？”他努力挺直了腰，擦掉嘴角的水渍，绿眼睛紧紧盯住阿尔弗雷德，像是只要得到许可他就又要回到跑道上把自己逼迫到极限，“我还能继续跑。”
“Nope，小子，在这休息，不准再动了。”阿尔弗雷德挑起眉，而后强硬说道。他的余光始终观察着跑道上又变得更松散的队伍，有那么两个家伙在他们短暂交流的几分钟里也彻底放弃继续跑下去，慢慢蹭蹭地挪着步子向前走动。“别占着跑道，滚到我身边来！”
那些跑不动的人喘着粗气，渐渐聚集到了他们旁边。除却亚瑟，虽然他们表现得也颇为狼狈，但倒没有一个严重到反呕出来的——这显然让那个英国男孩显得更加懊丧，站在阿尔弗雷德的深喉紧紧捏着自己的水壶，就连指节都因此有些发白。终于，跑到上只剩下了最后三个人，他们那样迅速地迈动着双腿，就像永远也不会停下来那样。
“停止！”阿尔弗雷德看向手腕上那块从他刚偷渡到英国就分配到的手表，在看过时间后对所有人的体能水平有了最初的判断，这已经足够让经验丰富的王牌能对之后的课程安排有所预估了。于是他对剩下那几个家伙喊道：“归队！”
当那三个人回到队伍的前排时，阿尔弗雷德明显注意到他们身上那股骄傲劲。不过对于洋基佬来讲，这完全不是什么坏事——有不少大兵都是奔着征兵广告和争夺荣誉的心思才加进军队里面，而在他们真的感受到死亡的阴影，被这吓破胆之前，这无疑是让他们保持高效行动的最好驱动力了。
“你们做的不错，小子们。”少校简短地夸奖道，又看向其他人。而那双鹰一般的蓝眼睛在那个显得相当懊恼，却还是笔直地站在队伍里面的英国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才收回了目光。“想打出来一番本事就把身体练好，小子们！”他说道，“要我说，就连巴德（RAF著名的断腿王牌）现在都能把你们撂倒在地上！你绝不想光是做几个桶滚就昏倒在飞机里面，等你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就要砸进海里！以后上午都会是你们的理论课，但是下午来我这的时候，就先给我绕着操场跑三圈再准备说碰飞机的事情！”
他们之中有人是佼佼者——这一点让来到这里的每一个慕强的学员都激起了强烈的胜负欲，所有士兵都站直了，一改刚才嬉皮笑脸的做派。“是的，长官！”他们吼道，然而这个回答不怎么整齐——阿尔弗雷德耳中传来了一道被声浪淹没，但是足以勾起他许多回忆的口令。
显然不需要阿尔弗雷德再说些什么，那个不慎按照英伦兵的习惯喊出来应答口号的小英国佬已经尴尬地连脖子都要跟着红起来了——阿尔弗雷德意识到这家伙显然要比晒足了西海岸的阳光的美国小伙子们苍白许多，也远远比不上他们健壮，甚至比他在皇家空军最艰难的时候所遇到的菜鸟还要瘦弱些许。
配给制度。阿尔弗雷德想到。他对此有所耳闻，那些英国营养学家们显然只能最大可能地保证自己的平民们不会过度被饥饿与虚弱所困扰，却没办法让那些还在抽条的年轻人养出足够多的肌肉。
“这是训练的第一天，我允许你们在到自身极限的时候停下来。”他在命令这些学员进入下一步训练前说道，“如果你们把自己累进医务室里拖了好几天训练可就得不偿失了。”
“是的，长官。”这次英国佬聪明地跟着改口了，回应着他的话，努力绷住嘴角，展现出那副和外貌不尽相同的严肃模样。
好吧，他得说，这个英国佬反而显得更加有趣了，哪怕他有着那样的眉毛和绿眼睛。阿尔弗雷德咧嘴笑了一下，又板着脸看向这些新兵。“向后转！跑到草坪上列队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