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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喝了酒，回府的路上正经过着晴明的宅邸，黑天上一道闪雷，下起了急雨。
“就到这里避一避罢。”他醉醺醺的，和轿夫说，轻车熟路地摸了进去。而晴明并不在。小纸人讲，他和神乐先头出去了，怕也因为雨，正困在某个屋檐下呢。有位大江山的客人来送消息，等了他许久了，现在大概同样走不了了。
博雅对这客人好奇，他以为是酒吞童子。正巧身上还有半壶好酒可以和之共享的。他当即去叩客房的门，进去了才发现不是。里面这位是白发的。明明生着甚长的犄角，却端坐着，不似鬼，颇有一番武家的仪态。
“啊。”所以博雅吃惊地喊了一声。他太醉了，竟没瞧清须臾间、里面这位的眼里转过了多种情绪。
“您看见我很吃惊的样子。”这位鬼先说话了。
“虽然和你没有见过，却很有熟悉感呢。”博雅回答。他没等对方说什么，就继续讲着。“像什么来着？”他皱着眉。“有些像我兄长。”——但不是什么亲昵口气，听着怨怒。“那家伙叫赖光。”
他依旧没顾上看对面的表情，一撇嘴，只顾自己絮絮叨叨。“我和那家伙吵了架，出来喝了酒——”“你真的像他。”博雅又说。
鬼抿着唇站起身，走到光亮处。他的衣衫破旧，沾着血迹，可依稀能看见源氏的家纹。鬼不说话，只斜睨着。眼神深沉，似乎在回忆。
博雅便露出孩子一般，玩游戏猜中的表情。
“你必然是他的旧部下了！”他啧啧称奇，觉得自己似乎在做梦。“晴明的屋子果然奇妙，什么有趣的事都会发生。”
鬼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哼过了，重新在光亮处坐下来。
“您为什么会和他吵架？”鬼说，声音里比刚刚多几分莫名其妙的愠怒感。
“因为他是个笨蛋啊。”博雅说。他还是从衣服里掏出了酒。这酒在这雨夜里揣了很久，已经被焐得温热了。他递给鬼。鬼径直喝了，不跟他客气。
“完全不知道他到底还打算干什么。”博雅苦笑。他见鬼并没有给自己留些酒底，也不计较。只把壶推一边，继续诉自己的苦。“他总想做很多事。也许本心是好的，现在看都是坏的了。但是他意识不到。喂，你要以前真是他部下的话，一定知道，他本质是个高洁的人。现在变成这个样子，真的叫我不能忍受。而且呢，想着以后势必要和他斗争，总觉得非常烦人啊。”
鬼在博雅提到高洁时哼了一声。他没有看博雅，偏过头，不知道又在想什么。鬼的肩膀耸动着，仿佛有巨大的兽从他的躯壳里醒过来。可鬼并没有发作。他摇了摇头，从嘴里挤出一句话。
“他从来就没有你想得那么好过。”忿忿的。和外头骤雨打窗的声音似的。
又是一阵静默。博雅看着他。他也看看博雅：眼里坦然的、比先前再多了份杀气腾腾。
“他该死。”鬼说。
博雅却摇了摇头。“他只是该挨揍。”他非常认真地纠正了鬼，表情生动地像一个父亲在教育孩子。“我巴望能揍醒他。”转眼他非常丧气的说。“可是，我打不过他。”
鬼嗤笑了，闭上眼睛。
“我会杀了他的。”鬼接着他的话念。“他该死。”鬼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他该死。”
博雅尚不知道对方哪来的怨气。到这时，他终于注意到鬼的眼圈是红的。因为愤怒，扭曲了的表情让鬼原本端丽的气质也变得终如鬼怪了一般。博雅看得稍微仔细了一点，他注意到对面眼角下有一颗痣。在很多年前，他似乎记得自己的兄长身边确实端坐着一个有着类似样貌的属下的。
只是想不起姓氏名谁。
“你是……”博雅疑惑着，鬼不去回答。博雅只能重新把疑问吞回腹内。他也分不清自己的酒到底醒了还是没醒。也许仅仅觉得杀死兄长这个念头过分了。所以他口气稍强硬了一点。“如果你要杀他，我得阻拦你。”博雅说，非常诚恳的。“他虽然做了很多错事，可是——”
他于是听到了破空而来的呼啸声。博雅是熟悉兵器的。他知道这是刀鸣。巨大的鬼手执着刀向他袭过来，却并没有砍中因醉蹒跚的他。妖风煽起了雨夜的泥土味，有点腥，像是血。平安京每一寸的土地都浸着血。这是兄长说过的代价。
“别搀和我与他的事。”他听见鬼压着嗓子说。他听得出这声音里横溢了多少仇怨。但也许是醉，他还是隐约察觉这里面带着些别的情绪。他知道鬼很痛苦，却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或许，说什么都是徒劳的。鬼怪本来就不讲道理。
“罢了。你想怎样就是怎样。”他于是自己跟自己妥协了，摇了摇头，摆了摆手。“杀了他你开心的话，就去试着杀吧。”博雅重新坐直了，调整了刚刚因为躲避刀气而狼狈滚地的姿态。他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看，苦口婆心地劝道。“总之他是很难杀的。唉。当然，如果你开心的话——”
然而，他最终看见的是，有泪水从鬼的眼里流了出来。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