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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3-13
Words:
19,684
Chapters:
1/1
Comments:
26
Kudos:
3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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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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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93

【义实】Ring

Summary:

失而复得的普通故事。现pa有私设。

Notes:

在重新遇到他之前,不死川实弥总以为那些重燃的旧情全是世人为了得到好结局而编纂的烂俗故事。

Work Text:

1、

开门的声音很刺耳。这扇门大概需要修了。

富冈义勇没有抬头,自顾自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冰块在其中叮当碰响。包厢里气氛明显有一瞬间的凝滞,只有他还神色自若地放下杯子,伸筷子去夹烤盘上的肉,不看来人。随即宇髓反应过来,大喊富冈你个混蛋那是我烤的肉。

这是他们大学毕业之后五年来第一次所有人都到齐了的聚餐。炼狱邀请他的时候,没说不死川也来。

他们几个大学住在同一个宿舍。如今早就分道扬镳,只有炼狱还和他保持联系——他们目前还是同事关系。所有有关老同学们的事,他也全从炼狱处得知。

他听说宇髓毕业之后抛开找工作的事情,满世界跑地玩了一趟,中间遇到了不少趣事,工作也是在国外找到的。这次聚餐正是为了凑宇髓回国特意选的时间。

伊黑是他们中间结婚最早的,在毕业之后就和同班的甘露寺结了婚,在家门口开了个拉面店,做着和专业完全不相干的工作。

唯独不死川,他对他的近况一无所知,手机里也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他最近在做什么呢。

富冈慢条斯理地把碗里面的葱挑掉,面上没有露出任何正在思考问题的痕迹,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味增汤。

他出席了伊黑的婚礼,为他做伴郎,因为那天本该做伴郎的不死川没有到场,他临时被拉来顶替。

做了伴娘的同班同学蝴蝶忍看见他左手尾戒,还笑着问他说富冈同学这是终于决定要去做和尚了吗,和尚可不适合在这么值得庆贺的日子里站在新郎身后呀。

富冈想了想,把尾戒从左手换到右手。

五年过去,那枚戒指在他右手尾指上仿佛已经烫下烙印。

其实不死川看起来还没落座就想要离开。炼狱起身把他拽到身边的座位上,笑着拍他的肩膀,说好久不见了不死川,你最近忙什么呢,然后不停地把宇髓烤好的肉夹进他面前的盘子里。

“够了够了够了。别夹了…别夹了!”不死川把自己面前的盘子护起来。

“最近身体怎么样?”在旁边坐了半天的伊黑终于放下手机,没头没尾地提了一句。

“好得能打十个。”不死川很自然地接了话。

他们两个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边,就好像有一道分界线隔在中间,富冈听不见他说话,他也看不见富冈。

富冈终于把碗里的葱挑光,从他的伟大事业中抬起头来,烤盘上的肉早就被席卷而空。这群人,就算已经过了五年还是照样那么能吃。富冈喝了口汤,发现已经凉得差不多,没法下口,于是他放下碗,默不作声地站起来。

“我来买单吧。”

吃得最多的炼狱停下筷子不解地看过来。他们聚餐从来都是AA,为了装大款而请客在年轻人中间实在不是什么值得拿来吹嘘的事情。

众人安静了一阵,还没人来得及说出更好的提议,不死川突然笑了。

“这么久过去了,你这混蛋怎么还是这么讨人厌。”

富冈的目光不知道游移在哪里,总之不停留在不死川身上。

“彼此彼此吧。你好像比以前瘦了,记得多吃点。”

昔日和这两个人来往比较多的伊黑听了这话也觉得实在有点讽刺的意思在,他都不知道富冈义勇什么时候学了这样一套话术。

“真不华丽啊…”宇髓看着富冈走出门,摸着下巴发表了评论。“不华丽”是他的词典里对富冈最精炼的概括。

“唔呣!连一直和富冈在一起工作的我都没发现,他居然变了这么多啊!”

“脑子里水变得更多了。”伊黑说着,抓起手机把今晚自己份的钱转给了富冈。

其他两个人也照做了,和他们打了招呼之后就收拾了东西准备再找个地方单独去喝两杯。这两个人大学里关系就好,一起参加了运动社团,一直到现在还保持着联系。

不死川没有富冈的任何联系方式,他转不了钱,只好问伊黑能不能把他的那份也一起给了。

“自己去问他要联系方式。”伊黑也懒得跟两个单身汉纠缠来纠缠去,他忙着回家陪老婆,“那戒指他怎么还戴着,你心里没点数吗。”

不死川其实没看见他戴着戒指。他进门之后就一直装作看不见那个人,要不是他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不死川也不会忍不住呛他一句。

“老子又不欠他的。”不死川皱着眉说,“他自己要戴着又关我什么事。”

伊黑知到自己多说也无益,别人的感情他不便插手。

“你年纪也不小了,家里没催着找对象吗。”

“滚,就算一个人老死我也不想找个不认识的人随随便便结婚。”

“那不就好了,你自己心里有答案。”

不死川心说我有个屁,富冈结了帐进来了。

“什么答案?”

“试卷的答案。”不死川没好气地说,谁知道这个人有没有在门外偷听到什么。

“哦。这样。”

哦什么哦啊?这个人的冷淡态度永远那么让人来气。什么试卷的答案?他们毕业这么久了难道还用做试卷吗?

他这种态度,不死川在五年前就厌烦得牙痒。

“蜜璃给我打电话了。”伊黑举起手机向他们示意,“我先走了。有缘再见吧。”

怎么说得好像来世再见一样。

包厢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富冈检查了自己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从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也打算离开。不死川还是坐在原来的地方,没有要走的意思。

好恶心。和交往了两年多的前男友一言不发独处一室的感觉。他坐在那里,只觉得这五年来为自己找过的一切借口都在分崩离析,一切剥离这段感情的尝试都是徒劳。

只不过宴席聚散都快,人也一样。

富冈就要开门出去,不死川叫住他。

“加个联系方式,把钱转你。”

“不用了。”富冈说。

真是混账。凭什么他看起来这么体面可以全身而退,简直让不死川那些所剩不多的真心看起来像个笑话。

“为什么还戴着?”

富冈一惊。不死川没有在看他,但他还是下意识把那枚戒指藏进左手掌心里。

“不为什么。”

不死川冷笑,放下玻璃杯,里面的冰块已经化成水,渗进酒里。富冈站在门口没动,或许在等他的下文。

“你是不是真的没用过心。”

“我不知道,不死川。我们已经结束了很久了,这种问题其实无所谓了吧。”

他握着那个圈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滚吧。”

不死川仰头靠到椅背上,直到富冈离开也没回头看他一眼。

门打开又关上,吱嘎声响让他暗暗咬了咬牙。

 

2、

知道不死川要来的时候伊黑其实心里不太愿意,但是蜜璃对这个人表示欢迎,伊黑再不情愿他破坏他们的二人世界也只得顺遂她的意思。

不死川走进夫妻俩开的拉面店,难得地一言不发。这个点已经没有客人来了,伊黑在门口挂起打烊的牌子。

伊黑婚礼的时候不死川人已经在国外,当时走得匆忙,连挚友都没有好好道贺告别,交过份子钱就当自己尽了心意。如今再见面,两人的生活已经相去万里。

蜜璃见他进门,很热情地欢迎他进店里坐下,他看见她小腹有些隆起,没有表现得太过惊讶。

“恭喜。当年你结婚,我都没出席。”

“你怎么不等我一只脚踏进棺材再来恭喜?”伊黑倒了热茶给他,不忘讽刺一句。

“你都要做爹了,时间过得真的很快。”

“是啊,离踏进棺材也很快。”

“…别他妈再揪着踏进棺材不放了。”

伊黑拉开椅子坐到他身边。

“先说好了,你要是敢在我这抽烟我就把你赶出去。”

“早戒了。”不死川喝了口茶,烫得皱了皱眉。

年轻的时候为了耍帅,不死川和宇髓两个人经常在阳台上抽半天,进宿舍的时候身上都仙气飘飘。他们阳台正对着学校大路,宇髓伏在栏杆上看路上走过的女孩子,但是不死川不感兴趣。

那段时间真是幼稚,和富冈分手后不死川才意识到,烟酒不过洪水猛兽,根本起不到消愁作用。

“饭钱还给他了吗?”

“没。”不死川手指轻抚杯沿,心思不知在何处。

伊黑看他这个样子,不禁皱眉。

“要我帮你给他也行,你把他放下这事也就翻篇了。”

“说什么呢,早就放下了。”

伊黑没有发表评论。

“他社交软件和电话号码都没改。如果你想的话其实随时可以加回来。”

“是吗。”不死川掏出手机试着搜索了下那个曾经烂熟于心的账号。这人非常无趣,社交软件甚至没有网名,昵称一栏大大方方写着富冈义勇四个字。

“……为什么这人还不换头像啊?”

“谁知道,可能对你旧情难却。”

“放屁。”

不死川沉思,手指在添加好友上方滞留了一会,直到点下去了之后才反应过来。

他这是在给自己找罪受吗?

 

刚入学的时候学院里为了让新生尽快熟络起来,组织进行了一场破冰活动。这对宇髓炼狱之流是绝对多此一举的事情,但是对富冈这种人来说确实很有必要。他在宿舍呆了一周,和舍友除了生活必须的交流之外几乎没有聊过天,只有对谁都自来熟的炼狱会经常和他搭话。不死川睡他上铺,就算每天早晚在他床边爬上爬下也没有讲过几句话。

破冰活动一开始非常简单,需要大家围成一个圈,然后挨个说出前一个人的姓名即可,失败者要和这个没有被叫出名字的人拍一张合照,然后拿它当三天的社交软件头像。

这种挑战完全没有任何难度,况且富冈旁边坐的是不死川。就算每天不说几句话,他不可能连自己上铺的名字也答不上来。

但是事实是富冈确实答不上来。

“你叫不死川…不死川什么来着?不好意思,我没特意记过别人的名字。”

不死川心头简直无名火起。他用在座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朝富冈说:“老子叫不死川实弥,记住了没有?睡你上铺的不、死、川、实、弥。”

这回不止富冈,全班都认识他,也都知道他和富冈是上下铺了。

按照惩罚,富冈要和不死川拍一张合照,然后上传头像。这个蠢得不行的惩罚让两个人在照片上一个一脸怒容,一个一脸苦相,看起来滑稽得要命。

“这样怎么行!新同学应该好好相处,快笑一笑!”炼狱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不满地把两个人的背拍得砰砰响。

宇髓在一边笑疯了,扬言要把这张照片永久珍藏,险些挨了不死川一拳。

伊黑举着相机,觉得自己实在融入不了这群活宝。

在炼狱的强烈要求下两人又重拍了,勉强扯出的笑容依旧滑稽怪异,宇髓想要永久珍藏的照片又多一张。

“我觉得这张还行。”

看完之后富冈面无表情地说。

不死川看着照片上笑得非常狰狞的自己,心说你认真的吗。

“算了,你喜欢就行,老子不想再和你这混蛋拍合照了。”

得到首肯之后富冈也认同地点了点头。

于是富冈义勇的LINE账号从系统默认的头像变成了一张合照。他没有太多聊天的人,也没有长时间使用社交软件的习惯,头像用上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记得换下来,此后每个人看到他的社交账号,头像都是和一个白发少年的合照,笑容尴尬又拘束,看起来一点也不和谐。

 

3、

分开之后很少有人提起从前,只有平时并不深交的同事会在闲聊时偶然问起,你头像上另一个人是谁啊,看起来和你怪合不来的。

富冈沉默一阵,然后开口说,是老朋友。

老朋友吗,怎么没见你们现在来往了,而且你们在照片上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朋友诶。

同事为了证实他的想法还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富冈看着那张照片,他们看起来确实并不要好,就算坐得再近也能看得出来照片上气氛尴尬,甚至剑拔弩张。

没在来往了。富冈说,脸色又有点冷下来。

同事讨了没趣,讪讪坐回位置上。

这个人真不好相处——于是又多了一个人对富冈产生了这样的看法。

 

富冈昨晚睡得很早,但是并不安稳,他似乎做了各种各样的梦,醒来腰酸背痛,感觉很差劲。

早上天气预报说有雨,他出门前匆忙翻出来一把伞,胡乱应付了早餐,然后独自步行去公司。

他没有经常打开手机检查消息的习惯,一直到中午吃饭时,他才发现通知栏里赫然躺着一条被冷落已久的好友申请,还是昨晚发来的。

富冈放下筷子,点进LINE。

没有填写申请理由,头像是一条小狗。或许是萨摩耶吗?看起来像个雪团子。

富冈想起某一天,不死川靠在他旁边打游戏,宿舍里老旧的空调运作时咔哒咔哒地响。

我说,我想养条狗。

在宿舍吗?富冈惊讶转头看他。

和你,在我们的房子里。

富冈当时或许实在喜不自胜,甚至忘了自己怕狗,他接着不死川的话说好啊,养一群都没问题。

不死川游戏连赢了好几局,高兴又得意,于是凑过来吻他,带汗的鼻尖湿漉漉地蹭到他的脸颊,真的好像小狗。夏日心火萌动,他们吻了再多遍也觉得不够。

窗外雷声闷闷响起,富冈抬头看了看窗外,确实在变天。

怎么又没来由地在怀念夏天。

从回忆里抽身的时候屏幕暗了下来,他觉得大概是质量低下的睡眠作祟,摇摇头把那些多余的回忆赶出去,然后在那个好友申请下方点击同意。

等了一会没收到消息,富冈把手机丢到一边,继续吃他没滋没味的午饭。

 

收到消息是几个小时后。富冈洗完澡出来看了眼手机,发现对方给他发了一笔转账。

哦,是那天晚上的饭钱。

富冈自然知道了对方是谁,习惯性随手给他备注打上实弥,随即反应过来太过亲密,又生硬地改回不死川。

其实从破冰那次开始富冈给不死川的备注就已经是实弥,虽然当时他已经记住了这个坏脾气同学的名字。改这个备注的意义是什么,其实他自己也不甚明晰,大概是为了做给不死川看,让他知道自己其实不是故意忽略他吗?

富冈甚至尝试叫过直呼不死川其名,遭了不死川一顿揍。早在破冰活动时他们的合照事件就已经让这两个男生成为全班焦点,每次富冈叫他实弥,不死川都觉得这人一定安了嘲讽他的心。

“只许叫不死川,不许叫名字,老子和你还没那么熟。”

不死川说完扬长而去,留下委屈的富冈在原地。

后来富冈把称呼改回了不死川,不过联系人列表里的备注并没有改。他觉得既然把备注改成了名字,就没有再改回姓的道理。

就像熟悉的人,哪有再重新变成陌生人的道理。

富冈手机在手里攥了很久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开启话头,于是按了一个问号发过去。

没有回音。

外面雨停了很久。最近天暗得越来越早,夏天就要过去了。他起身把窗帘拉上,又陷回沙发里,随手摩挲右手尾戒,对着暗了的手机屏幕沉吟良久。

 

不死川上完课回来随手把便利店买的便当丢进微波炉里,嗡嗡声中拿起手机看一眼消息,发现富冈同意了他的申请,于是把那天的饭钱转账过去,把手机放到一边。

加他好友也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已,他当然不想欠他的,让前男友请他吃饭像什么话。

转完之后,就应该趁什么话也没说的时候把富冈删掉,最好再拉黑,这样就能和他彻底撇清关系,老死都不要往来。

老死都不要往来。嘛,这句话听起来可能还蛮可怕的。

正想着,饭热好了,微波炉叮地一响,把他的注意拉回因为站了一天讲台而变得空空的胃上。

算了,暂且放过他,让他在通讯录里多活那么几分钟,毕竟眼下吃饭才是最重要的。

不死川掰开筷子,刚准备开始享用晚餐,手机轻微振动一下。

知道是富冈义勇给他发消息时心跳确实漏了一拍。他屈服于自己的胃,先扒了两口饭,然后才做好了心理准备,点开那条未读。

屏幕上弹出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问号。

什么意思?问号是什么意思?不想要他的钱吗?看不起他吗?怎么不给其他人发问号?

不死川险些把手里的筷子折断,腾出手打了一句爱要不要,不要滚。然而网络太差,连他骂人的话都没法爽快地发出去,怒火中烧的人决定今晚好好钻研数学,最好把测验试卷的难度再往上提几个档,果然只有一头扎进学术研究里的时候才能真正心无旁骛。

今天的晚饭突然变得一点也不好吃。

 

4、

富冈整理好废弃文件丢进碎纸机,炼狱刚好端着咖啡杯从他身边经过。

“早上好!”

碎纸机哗哗的声响都盖不住这个人的大嗓门。

“早。”

“宇髓快要走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吗?我们想去学校看望老师。”

看老师吗?富冈沉思了一会。鳞泷老师在他毕设时帮了不少忙,如今也快退休了,他借着这个机会正好能回去看看,于是答应下来。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那么周五下班后一起去吧!”炼狱看起来很高兴。

“还有别人吗?”

由于上次聚餐的事情给富冈留下了令他不快的体验,这次他一定要打听清楚了才去。

“没了!就我们三个。伊黑要去医院产检所以来不了了。”

话说清楚啊,伊黑自己怎么做产检…

或许是顾及富冈的感受,炼狱话里并没有提及不死川。富冈朝他浅笑了笑。

“好,我会去的。”

难得见到富冈笑容的炼狱于是愣在原地。

 

秋日逼近,夕阳却依旧照得人脸颊发烫。富冈和炼狱在校门口等了良久,身边有些学生踏着落下的银杏叶离开校门,还在讨论刚刚结束的考试题目太难太离谱。

宇髓姗姗来迟,原因是在来的路上坐反了地铁。

还以为那些往事都在昨天,没想到如今有人连学校的正确方向都找不到了。富冈想,或许放不下的人只有他自己吗。

和门卫打了招呼进了校门,三个人向数学系的办公楼漫步过去,这五年里学校似乎有翻新过,不过也可能原本就是这样,富冈记不太清楚了。

他当年进入数学系属实是阴差阳错,连自己想学什么想做什么也没确定,稀里糊涂就走了最普通的理科道路,然后读完四年大学,出来又找了个最普通不过的工作,生活过得勉勉强强,并没有大风浪。

他们宿舍虽然一团乱,但是成绩都不赖,每到期中期末不死川桌边就围一群人听他讲题,他一边骂你们这帮蠢货麻烦死了,给他们讲解的解题思路却是一等一的清晰,没人会听不懂。

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响,很快到了教学楼前。他们联系了当时的辅导员产屋敷,可惜他当下并不在校内,于是宇髓炼狱二人打算先去看望他们原篮球部的指导老师。

富冈独自一人走进办公楼,以前他也常来这里,找鳞泷老师讨论毕设相关的事情。楼内格局并没有变,他还算轻车熟路地找到自己常去的那个办公室。

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敲就自己打开,室内还开着空调,微凉的气息从门缝里涌出来。

他探身进去看了看鳞泷老师是否在,却看到了别的人。

他一定是眼花了。

不如说他宁愿自己眼花了。

“实弥?”

不死川坐在窗边落日余晖里,抬起一双略带迷茫的眼睛看他。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在。

本来富冈应该在他看见自己之前逃跑,但是他好像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一阵愣神之后不死川脸上多了些不耐烦的表情。

“你他妈怎么在这里?谁允许你叫我名字了?”

“…不死川,鳞泷老师还在这个办公室吗?”

“他下班回家了。”不死川又旁若无人地批起卷子,偏偏手下这张的字写得奇丑无比,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你有事找他可以打电话。”

富冈站在门口没动。

不死川忿忿地给手里这份卷子扣了卷面分,然后抬头皱眉:“怎么还不走?我这里没有东西可以留你。”

确实没有东西或是理由能留他,但是富冈觉得眼前情景不可多得,他很想再多驻足那么一小会。

不死川被他看得批不下去卷子,索性扔了红笔,靠到椅背上,隔着大半个办公室的空间看着那个不速之客。

他不觉得自己的眼神是完全坦荡的,那里面夹杂着一些说不上来的小小私心。

“最近还好吗?我都不知道你做老师了。”

富冈走进来,熟门熟路地从饮水机里给自己倒了杯水,就近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他们中间依旧隔了好几张办公桌。

“你不用知道。”不死川又把笔捡起来,百无聊赖地转着,“你谁也不是,凭什么知道?”

他这么轻飘飘地说他,好像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过路人,说起一些毫不相干的别人的故事。

富冈脸色不好,他抿了一口水,虽然有些苦是水也冲不淡的。

他们之间有五年的鸿沟,中间发生了什么彼此一概不知,唯一可以聊起的只有从前。

可是他现在又有什么身份可以和他讲起往事呢?

不死川看见他两手交叠握着纸杯,银制的戒指被阳光映着,看起来扎眼又讽刺。

那枚戒指是他送的,如果时隔五年再去要回来的话会显得他太小气。可是看见富冈戴着它,他就想起一些事,好像细针一样密密地扎他的心口。

不死川清了清嗓子,打算下驱逐令,富冈却突然把那枚戒指取了下来,走过来递给他。

不死川没有伸手接,富冈把它放在桌面上。

“这本来是你的东西,我替你保管了五年。现在还给你。”

“送你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不死川其实有些恼怒,但他知道对富冈发火也没有任何作用,只好忍着不发作。

“它尺寸不适合我,如果可以的话,不如换掉。”

不死川被他这句话弄得一头雾水。

“哈?”

你的意思是你要跟别人结婚了吗?你找茬吗?

 

5、

大学的时候生活并不特别有趣。富冈毕竟不是出于热爱才选了现在的专业,每个与数字打交道的日子都枯燥无味。他很羡慕不死川的数学天赋,那种行云流水的解题思路他怎么也学不到精髓。

宿舍里炼狱宇髓空下来的时候总是在篮球部,伊黑也经常见不到人影(听宇髓说他是在追女孩子),最常在宿舍的只有他们两个,不死川还总往自习室跑。其实他在宿舍也可以安静自习,因为富冈根本不会吵闹,但和这个家伙独处总让他觉得有点静不下心。

富冈光是存在,他就会觉得“有被打扰到”,这样的感觉。

但是近来富冈向他问题目的次数越来越多。在讲解过程中他发现自己也能获得新的思路,于是也会耐下性子讲。

富冈好像突然找到了乐趣,什么导数极值无穷量,从不死川嘴里讲出来好像就被赋予了更深远的意义。

虽然“你个蠢货”是他最常说的话。

这样的日子从大一到大二都没变过,伊黑在宿舍的时候经常听不死川给富冈开小灶,深感自己和这个人在学期初因为看不惯富冈而建立的联盟土崩瓦解。

“感觉他除了蠢也没什么不好的。”

不死川是这样说的。这人到底什么时候乐得被打扰了?伊黑听完觉得他们的革命友谊彻底断裂。

 

大二暑假前的那个晚上,考试结束后炼狱约宿舍各位出去吃一顿。

伊黑晚上有约,拒绝之后被宇髓和不死川多次指责重色轻友。

富冈身上则一直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气氛,炼狱问他好多遍他才回神。

“啊,我去的。”

说着他还偷偷瞟了一眼不死川,意识到目光对撞之后又忙忙收回。

“怎么了混蛋?不会是我昨天刚给你讲过的知识点你考试的时候没答出来吧?”

不死川觉得他目光可疑,追着问了一句。

富冈摇头,回答说你不懂,差点又被不死川一顿揍。伊黑于是更加不理解不死川所说的“也没什么不好”意在何处。

暑假到来,意味着富冈又有一个多月见不到不死川。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样沮丧,甚至考试结束的放松都无法将这种心情冲淡。

但是,一个男的向另一个男的说出“我不想和你分开”这种话,又怎么想都很怪异。

吃完饭不死川说要去买包烟,让他们三个先回去,富冈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也一起去。

富冈并不抽烟,当三个人一起看向他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该给自己找个借口。

“吃太撑了,想走走。”

“那你可别走得跟蜗牛爬一样。”不死川向他表达许可的方式总是曲折绕着弯。

富冈跟上去,两个人一路无言地走向便利店,仿佛数学考试结束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别的话题可聊。天气很闷,即使太阳已经下山许久还是余热未散,蒸得人脖子脸全都热乎乎,就要变成熟而松软的样子。

不死川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去买烟,而是买了苏打冰棍给他。

“我以为小孩子才爱吃这个。”

“不吃滚。”不死川拆了包装,叼着冰棍怒视他。

暮色四合,路灯渐次亮了。那时候的灯光并不特别刺眼,是晕开的黯淡黄色,透过光能看到闷热空气里有蚊虫在飞。不死川的头发被昏黄灯光描了一圈柔和的边,像初升太阳一样金灿灿毛茸茸。

富冈也学他叼着冰棍。说实话,他觉得牙都快冻得没知觉了,但是带着凉意的气泡摇摇晃晃地攀上舌尖驱散暑气的时候的确爽快无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不死川或许真的很明白他此刻想要什么。

冰棍很快在夏天和少年的热意中化完,两根木棍上都没有刻“再来一根”的字样,不死川居然真的像小孩子一样露出了些许懊恼的神情。富冈在一边心情却说不上来的有些好。

“你运气不行。”他说。

不死川抬手给了他一拳。

“老子要撕烂你的乌鸦嘴。”

好暴力。

“你在期待暑假吗?”

富冈接住他的拳头问。

“什么?”

“不…没什么。”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会,这段路灯坏了,附近也因为天气太热没有人经过。

借着微光才看得清前路,富冈觉得更热更紧张。

“可能没那么期待吧。”不死川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缺点什么。”

富冈正在凝神听他说话,没注意脚下的一空,险些摔倒,不死川眼疾手快,伸手拽住他。

“你他妈怎么不看路啊蠢货。”

“我在听你说话。”

“只能同时做一件事吗?也太笨了吧。”

富冈没答话,前面路灯又亮了,他们就要从暗的地方走出去。富冈停下了脚步,不死川往前走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看他。

“我其实不太想放暑假。”富冈说,“我可能会很想见你。”

想得快要疯掉。

“今天是愚人节吗?”

富冈仗着自己站在暗处,不死川看不清他的脸,定下心神说:“不是,我喜欢你,不骗你。”

他说完连嘴唇都在发抖,好像夏日骄阳留下的火从他心里一直燃烧到面颊上,燃及五脏六腑。

不死川沉默好久才说话。富冈紧张得手心攥出了汗。

“你他妈也太突然了…让我缓缓。”

不死川觉得一定是吊桥效应作祟,是因为刚刚富冈险些在他面前摔倒才让他心跳有些加速。

他没等富冈,急匆匆地走了。

 

晚上熄灯前不死川就急急洗完了澡爬上床,把自己藏进被子里。明明开着空调,却还是觉得很热,特别是面颊耳根,全都染着一团火。

也可能宿舍空调早坏了,一打开就咔咔响个不停。

最晚回来的伊黑不紧不慢地关灯上床,不死川翻了个身留心听下铺声响,不过宿舍里除了空调声就没动静了。

富冈真的睡得着吗?他心也太大了吧。

过了一会他听到富冈翻身的声音,然后手机振动一下,弹出一条消息,问他有没有考虑好。果然是还没有睡着。

这人头像还是他们俩滑稽的合照,不死川多次要求他改掉过,但是富冈都以找不到别的图片为理由推脱。

不死川打了一串字又删掉,想了半天,决定顾左右而言他。

“渴了,帮老子拿下桌上的水,懒得下床。”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富冈大概一直守着他回消息。不一会不死川就听到他轻手轻脚下床的声音。他摸了瓶矿泉水,递上来给不死川。不死川顺势抓住他的手。

富冈一惊,试图在黑暗里抬头看他,他的脑袋从床沿上露出来,不死川趴在床边栏杆上,刚好吻到他的额头。他的嘴唇和手心,碰到富冈的地方全在发烫。

晚安。他在他耳边悄声说,然后松开了手。

 

6、

不死川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捏着那枚银戒。

当时他们还是学生,买不起什么带钻的,没有任何纹饰的反而更适合富冈。

他连这个也要还给他,这个混蛋。

他真想把这玩意丢了,但是在手里攥了半天还是没狠下心,反手揣进兜里。

老子上辈子欠你的…

方才炼狱听说不死川和富冈在一起,还邀请他一起吃晚饭,不死川以批试卷为由拒绝了。

他靠在椅背上放空了一会,然后拿起手机给玄弥打了个电话,让他把狗送过来,顺便留下吃顿晚饭。前两天为了准备考试没时间遛狗,他把雪球送到玄弥家去让他帮忙照顾了一阵子,再不接回来恐怕连他这个主人都不认识了。况且玄弥这小子老是把狗喂得又懒又胖,容易惯着它。

挂了电话后不死川开车前往超市,他今天要好好做顿饭,不能让富冈搅了他的胃口。

 

一开门雪球就扑了进来,玄弥拉都拉不住,不死川一边揉它雪白蓬松的毛检查它是不是又胖了,一边让玄弥进屋坐下。

他的厨艺都是出国留学那会学精的。德国人特别爱吃硬梆梆的面包,在折磨人的胃这方面实在有一手。在那边读书期间不死川什么菜都学会做了。

“大哥,你做得也太多了,我们两个人哪吃得下这么多。”玄弥在一桌子菜前坐下,担忧地看他。

“吃不下剩下老子明天吃,别嫌这嫌那的。”不死川把狗粮倒进慢食碗里推给雪球,它摇着尾巴低头吃起来,他伸手揉揉它的头毛,然后坐到桌边。

“说真的,大哥你不找个陪你一起吃饭的人吗?”

“吃饭就吃饭,话这么多,狗都没你烦。”

不死川不快地数落了一通,手上却从寿喜锅里挑出牛肉夹给他。

可是狗不会说话啊…

不死川玄弥委屈地想。

 

富冈和宇髓炼狱一起吃了晚饭,稍微喝了点酒。席间炼狱有问及富冈和不死川在一起的事情,富冈又想一笔轻描带过。

宇髓笑着说:“你们那时候可是校园论坛上的红人,是不是自己都不知道有过这事。”

“嗯,那时候确实很多人议论过呢!”

富冈确实不知道,他从没看过校园论坛,不知道自己在别人那里落下过怎么样的话柄。

“你还有论坛网址吗?”

“有是有,但是那些都多少年前的了,估计没用的帖子都被清理了吧。那时候本大爷还占据了论坛半壁江山呢。”宇髓一边抱怨网管有眼不识泰山删掉自己的帅照,一边打开手机传了个网址给他。

看来这人还挺喜欢在论坛上看别人议论自己。

富冈跟他道了谢,把网址保存下来。

“你要论坛,不会是为了看不死川近况吧?”

“宇髓,做人不能懂得太多啊!”炼狱听了这话连忙制止他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方式有点太直白了,听起来很像两个人在一唱一和地编排富冈。

“所以说啊,你这方式也太不华丽了,跟你本人一样不华丽。”宇髓放下手机,“嘛不过,你既然有心想重新追他的话,先了解一下也无所谓就是了。”

富冈沉默了一会。

“我没有想重新追他。”

宇髓轻笑一声,也不知道这人的嘴硬是和哪个人学的。

“你最好是。”

 

富冈回家躺倒到沙发里,打开浏览器把网址复制进去。他从来不用论坛,毕竟他觉得自己没什么需要和陌生人讨论的东西。况且这上面都是些没头没尾的八卦或者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愿意把时间花费在这些无聊的口舌上的人才是真的傻子。

好吧,他自己现在就是傻子。

富冈目光搜索着不死川的名字,发现谈论他的帖子并不少,这让富冈心里有点难过。那是他或许本可以介入一点一滴的生活。

有说不死川老师长得不赖的,夸了好些篇幅,然后被不死川亲自教过的学生反驳,说不死川老师的课简直是地狱,不许开小差不许打瞌睡,考试难度大到飞起,虽然讲题目是很有耐心啦,但是真的很可怕,就算他又帅又年轻,还是最好别打他的主意。

富冈边看边想,怎么会有人听不死川讲题不被吸引住呢,这个人有这么大的魅力都镇不住这群学生吗?

他甚至觉得对这群学生有那么一丁点的嫉妒。

继续下滑,话题渐渐跑偏,说到不死川老师平时的作风,虽然上课时凶神恶煞,但是私下里还是很温柔的。

富冈还在想不死川到底私下里对谁温柔了,下面的图片加载了出来。

是学生偷拍的吧,照片很糊,但是可以看出来不死川正蹲在花坛边上喂学校里的橘猫。

富冈对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久好久,然后点击了保存。

有人评论说,不死川老师的反差真可爱,好想多看看他笑着的样子,整天板着张脸真吓人!

富冈把手机关了丢到茶几上,不再往下看。

何止是笑着的样子,不死川因为他而情迷意乱的样子他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他肯定不会想与别人分享。

 

不死川吃完晚饭正在外面遛狗,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妈的,是谁在骂老子啊?

 

7、

富冈其实一直不清楚他们分手的真正原因。他总觉得都像是一场梦,醒来之后还能看到不死川的沉静睡脸。

那段时间他在忙着毕设的事情,分身乏术,和不死川在一起的时间有所减少。不死川正在尝试实习,并不常住在宿舍。偶尔在这里见面也多少让人感到无法伸展,他们很少再坐在一起讨论数学题,也没再一起散步,买小孩子气的苏打冰棍吃,那样让他得不到满足,在不死川的出租屋呆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总是在接吻,然后做//爱,那个夏日的回忆全是扯不净的粘连,就好像他们不断相接的唇,和紧贴在一起发泄欲望的身体。

将近日积压全部释放后不死川坐在床沿点烟,问他你喜欢我的哪一点,他说全部喜欢。这并非说谎,可是不死川推开他,骂他混蛋。

富冈觉得委屈,他嘴笨,不知道如何才能取悦坏脾气的恋人。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毕业前夕,不死川递给他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一枚戒指,他说那是给他准备的毕业礼物,但是现在他要和他分手。

怎么会有这样滑稽的事情,一边将代表缔结良缘的戒指交给相爱的人,一边挥刀要把羁绊斩得一干二净。

富冈没做声,他接过来说,给我一天考虑考虑。

他的表情永远都是那样淡漠,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二天一早不死川就收到了富冈发来的消息。

“如果你觉得我们不合适的话,那就结束吧。”

真好笑。他们在一起这么久,除了上床之外的所有事情富冈几乎都要问过不死川再做决定,甚至连分手这种事都要加上一句“你觉得”,仿佛这样就把始作俑者的名号甩给了不死川。

真是可笑可恶,卑鄙至极。

不死川丢掉手机,把脸埋进出租屋的廉价枕头里。

富冈发完消息,彻夜未眠的脑子里还是轻飘飘的,找不到实感。他翻身拉开书包拉链,找出那个小小的盒子。

一枚银戒。

就仿佛一个预设好的笑话一样,那枚戒指小了一圈,套不上他的无名指。

那之后不死川就像人间蒸发,删除了他的联系方式,退掉了出租屋,连毕业后伊黑的婚礼都没有露面。

 

出国深造的机会是偶然得来。那时候不死川正在实习,导员产屋敷找到他说让他考虑一下继续念书。

他当时正处在低谷,这个契机或许能帮助他转换心情,于是答应下来。

北德冬天的雪并不小,没有课的时候他一个人呆在宿舍里钻研艰深的德语和数学题。德语严谨而晦涩,在一知半解之前他不太愿意在这里结识陌生人。

比起违背母语规律的小舌音,更难学的是在异乡的冬雪里处理自己时不时冒出头来的情绪。单间宿舍里没有人会打扰他,解起数学题来速度飞快,可是将题目消化干净之后就又陷入无边大雪给人设下的困境。他找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来填充自己的空闲,甚至在其间学会了做一桌好菜,可是做完之后并没有什么人能与他一起分享。

他好像一个异物,一块黑色的石头,被埋在没过膝盖的皑皑白雪里,等太阳将雪晒化,他就会突兀地暴露出来,让人发现他是不合群的异类。

他不是易生病的体质,但是来到这里的第一个冬天却难得地感冒了,连上课都昏昏沉沉,吃药也不奏效。

课间他的德国同学走到桌边问他,Was fehlst du?

本意是问他是否哪里不舒服。

同样可以理解为你在思念什么,虽然那并不是惯用意。

不死川脑子里天旋地转,他第一反应居然是想到该死的前男友,想到他那双冷淡但却含情的眼睛。

简直令人羞愤。

缺失什么,思念什么,他有个不愿承认是答案的答案。

 

临近回国时德国的导师问他有没有兴趣留在那里入职,他想了想,还是暂时没有答应下来。在异国漂泊的感觉实在不太适合他。

最近玄弥在电话里说,他救助了一只两个月大的萨摩耶,打算把它领养过来,但是他还在读大学,并没有太多时间照顾它。

不死川让他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没那个本事就别去领养什么阿猫阿狗的。

说话间玄弥传了两张雪球的照片给他看,小狗正是最招人喜欢喜欢的时候,无辜的黑眼睛湿漉漉地盯着镜头。

“那我给它找一下领养人吧,现在确实不方便养它。”听了大哥的教训,玄弥也觉得有道理,只是稍微有些可惜。

“等等,留着,老子马上回国了,我来养。”

这回不死川本来还在动摇的要不要回国的想法彻底敲定了。

用这个借口把别的心思压下去也好,提出分手的明明是那个人,他觉得自己即使回日本,也不能再陷在这潭死水里了。

 

8、

不死川下课回到办公室,看了眼手机上的消息,发现富冈居然换掉了他那个万年头像。

这回大概是真的打算和他撇得干干净净。

不死川想着,手却不由自主点开他头像大图。

来问问题的学生看见不死川老师对着手机屏幕,脸色黑得像暴风雨之前的天,吓得连退几步逃跑了。

这可不是什么问问题的好时机。

富冈的头像确实换了,从他和不死川的合照变成了只有不死川。当事人甚至不知道这张照片从何而来,毕竟他自己也从不看论坛。

学校的胖橘猫变成现在那副大爷样,有一半是他的功劳,他买了一把猫条放在办公室里,没课的时候会去摸摸猫。

哪个兔崽子偷拍他?

偷拍也就算了,富冈这混蛋又是哪来的照片?

和这人的聊天窗口还是只有富冈上次发出的问号,由于网络问题不死川的回复并没有送达。

不死川努力平息自己的怒气,也回了一个问号过去。

这次倒是网络通畅,顺利送达,不死川甚至没有后悔的时间。

冷静下来一想,他这个问号又是什么意思呢。

 

富冈下班时间比大学下课要早一小时,他在匿名论坛上问到了不死川的课表,趁着还有时间,想偷偷溜去他班上看看。

不死川最后一节是在阶梯教室上的大课,人很多,估计他一个人在讲台上也看不过来。富冈从后门猫着腰进去,以防万一他还戴了眼镜口罩,尽量把自己捂得严实。

富冈天天在办公室看财务报表计算账目,黑板上画的各种曲线对他来说已经陌生无比,但是不死川在讲台上的样子和以前给他讲题时却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他已经不记得那些数字和变化多端的数学题,但是总是会想起不死川的吻和亲吻时蹭到他脸颊的鼻尖。

老师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最后两下笃笃的声响,底下学生没一个敢走神,低头迅速地记笔记。阶梯教室好大好大,大到他坐在人群边缘,好像根本不属于他的世界。

他还是那样神采飞扬,岁月一点痕迹也没有留给他,难怪他在学生中间倍受喜爱。

富冈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偷偷举起手机对着讲台上的人按下快门。

翻看相册时他突然注意到不死川给他发了消息,点开对话框看到他给自己回了个问号。干净的聊天界面上只有一笔转账记录和两个问号,看起来有些滑稽。

富冈正在想回什么,几次在对话框里打了字又删掉,抬头发现不死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来了。

学生们都在写刚刚不死川布置下的那道例题,由于上大课的班级多,并没有人注意到富冈并不是他们的同学,只是从不死川老师经过他们身边时的气压得知后排有个学生要倒霉了。

不死川屈起食指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富冈看向他的时候表情还有点迷茫,随即不死川从桌面上推过来一张讲义,还顺手朝他比了个中指。

“过会点你回答。”

他不知道不死川是故意使坏还是什么,他声音不高也不低,但在教室里的人都在安静做题时足够让别人都听见,富冈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坐在前排的学生松了口气。

不死川双手插着裤袋又踱到黑板前去了,有几个学生趁他背过身还偷偷转头看富冈。

富冈狼狈得很,匆匆向坐在前排的同学借了支笔,在纸上用刚刚不死川讲解过的思路演算起来。

幸好他听了…解出答案的时候富冈长舒一口气。

不死川今天心情似乎还不错,没有当众对他发火,校园论坛上说的也并不全对。但他没想到不死川认出他之后还会这样高调地让他在学生面前讲话,脸上不禁有点热。

过了一会不死川示意他可以起来讲了。

富冈回答问题时几乎全教室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身上,因为所有人都没见过他。他长相并不显老,混进一群大学生里是轻轻松松的事情,他们把他理解为别的院来蹭听的学生也好别的也好,都无所谓,他这一刻只在意不死川的目光。

他把解题步骤复述了一遍,答案并没有错,不死川也点头了,正要坐下时,不死川抬手指了指窗口的方向。

“上课迟到还玩手机,连笔都不带,给老子从那里滚出去。”

不是,不死川老师好狠的心。答对问题的学生不应该得到奖励才是吗?

 

打过下课铃之后富冈在不死川办公室门口等他,做了老师的人下了课还有一群学生跟着问问题,富冈只好在外面等着,看起来像是在罚站。

天气转凉,太阳也已经下山,他穿着单薄的衬衫站在走廊上,听不死川在办公室里给学生讲题,心里不由得觉得苦。以前给他一个人的耐心,现在却要分成好多份——虽然不死川也没那么多耐心就是了,他现在就在对学生发火。

“这么基础的知识点,不好好学还要来问老子?是不是皮痒了?给我把公式抄一百遍!”

过了一会学生匆忙逃窜出来,从楼梯上三级并作一级地跑下楼了,走之前还不忘看了富冈一眼。眼神大意是不死川老师现在心情不好,你也快点一起逃吧。

不死川追出来,险些撞到站在门口的富冈。

“你他妈怎么还没走?”

富冈抿了抿唇,没想出什么好理由,于是选择沉默,小心翼翼地看不死川的脸。

不死川往后退了一点,和富冈保持距离,故意偏头不看他。

“干什么?你自己也说了我们结束了,分手也是你提的,现在为什么老是跑到我这里来胡搅蛮缠?”

“分手不是我提的。”富冈说。

“是吗?那可真稀奇。”不死川笑得很轻蔑。

他承认提出分手是出于一些可笑的自尊,他觉得自己不要成为别人的附属,不要成为闲话的主角,不要成为泄欲的工具。可是他自己都忘了他并不属于谁,并不在意闲话,甚至那些被汗打湿的秘事也令他乐在其中。他想可能是不爱了,可分手后他几乎每天都会想起他,越是想控制自己不去回忆,回忆却越凶地涌上来。到了那时候又怎样启齿,难道要哀求着他说想要你回来吗,怎么可能。

他曾经期待过富冈义勇在说过那句我考虑一下之后哪怕能提出半分挽留,可他并没有。

明明就是个十足的、冷血的混蛋,为什么还要留恋他。

不死川转头看着富冈,他觉得现在应该装作毫不在意,或者发怒把这个人赶走,他还给他的那枚戒指还揣在他的口袋里,明明很小的东西,却总是硌得他难受。

富冈做事从来不看人脸色,哪怕现在这种情形也一样,他总是不察觉到不死川的情绪,只是用无知无辜的眼神看人。

“所以实弥,你能和我说说,为什么要分手吗?”

五年了,这人还是听不进也记不住他的话,没有半点长进。

不死川当然不告诉他缘由,只是反过来质问他。

“那你呢?还不是你答应了才会分手?”

“要是我没答应呢?”

不死川无语。

“那种事情谁知道啊?事实是已经分了。”不死川死死盯着他,好像要用眼神剜他的肉,末了还觉得不解气,又补上一句,“分了五年。”

富冈还想再说什么,不死川回身走进办公室,他强忍着在喉咙深处汹涌的怒和悔,用尽量冷静的声音说:“不懂你过了这么久还来纠缠我是想干什么,快给老子滚,现在立刻,再被我看到你在教室里就别想活着走。”

 

9、

赶走富冈义勇之后将近一个月没人来打扰过不死川,于是按时上班下班,给学生讲题,偶尔发一通火,回家后做饭遛狗,生活又回到往常的节奏。

天气预报显示有雨,不死川临走前随手披上外套,抓了一把伞,打算趁着雨还没下来带着雪球随便走两圈。

然而今天雪球兴致难得格外高,拖着牵引绳一路走在前面,不死川拉都拉不住,也不知道这个随心所欲的家伙想去哪里,这条路也不是他们平时惯走的路线。眼见着天阴沉下来,不死川觉得这小混蛋今天躲不掉一次澡。

拐过街角是一个公交站台,不死川没来过这里,他们走得比平时还远。

“要不要回去了啊,要下雨了。”

不死川蹲下来摸他的爱犬,它却不听话地还要往站台上去。

正在等公交的人被吓了一跳,从站台上一下子窜出三米远。

只能说冤家路窄,遛个狗也能遇到前男友。

富冈西装革履,怀里抱着一瓶红酒,看到雪球凑上来瞬间狼狈地逃开,做出不适合他着装的夸张防卫动作,以至于第一时间都没看见不死川。

“混蛋,怎么又是你。”不死川紧了紧牵引绳,试图让不停地朝陌生人摇尾巴的狗安分下来,抬头的时候看见富冈拿着的酒瓶,挑了挑眉,“你要去约会吗?”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们这个年纪确实应该成家,他也没有不许他约会。

“不…”富冈难得和不死川保持几米远的距离,脸上表情还惊魂未定。

这人小时候被狗咬过所以对犬类总怀有戒心,看到他吃瘪不死川心情稍微好了点,雪球其实没有恶意,反而一个劲地摇尾巴,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

“是吗。”不死川俯身揉揉萨摩耶毛茸茸的脑袋安抚它,“你承认其实也没关系。”

“我去参加同事的婚礼。”富冈终于定下来,整了整衣服,正色道。

“现在?”不死川看了眼表,已经快八点了,“这个点都要结束了吧?”

“今天加班了。”富冈余光瞟着在不死川周围绕来绕去的雪球,虽然可以和不死川多说几句话,他还是有点想公交车快点来。

“你坐哪班车?”不死川看了看发车表,最早的车到六点就是末班了,最晚也不过十点。

“5路。”

“你错过末班车了蠢货。”

雪球见主人没有要走的样子,贴在他的脚边趴了下来。富冈终于松了口气,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不死川说了什么。

“什么?”

“你聋啦?”

说话间已经有雨淅淅沥沥落下,路灯的光把沾湿的地面映亮一块,富冈有些窘迫。

“你带伞了吗?”

“老子可不会送你去。”不死川事不关己。天凉了,他穿得很少,应该早早回去,但是雪球趴下了又不愿意走,还要向富冈义勇叫两声。

这家伙怎么这么喜欢这混蛋啊!

“不去了吧。”富冈失落地看着降下的雨幕。秋日天黑得早,他淋着雨一身湿地过去恐怕会让人扫兴。

啊啊,这个人真是的,装什么可怜啊?明明是自己忘记带伞。

“妈的,麻烦死了。”不死川把伞撑开,出门前随手捞的伞并不大,真的无法让两个男人完全躲开四溅水珠,他皱了皱眉,还是开口催了富冈,“愣什么,快过来啊。送你去地铁站。”

雪球也站起来,打了个哈欠。

富冈愣神一阵,然后钻进那把伞下,雨幕隔开世界,伞沿滴下来的水钻进他衣领里,他感到一阵凉,忍不住用手拂了拂后颈,触到了那滴水之后指尖就一直是冷的。

他在紧张。

那瓶红酒被他抱在胸前,里面的液体也在和他的心跳一起震荡摇晃。

秋雨细密,不死川的左袖很快被打湿,走在雨里的雪球也走两步就甩甩头。

不说话时气氛就会变得微妙起来,何况两人的胳膊还隔着几层衣物贴在一起,所幸富冈的手机及时震动了几下,帮他们暂时摆脱了尴尬的境地。他终于改变了一下僵硬的姿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查看消息,是同事发来的,说婚礼已经结束了,知道你今晚加班忙,可以不用勉强自己还过来。

不死川没兴趣看他的私人消息,还在自顾自撑着伞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实弥,”富冈熄了屏幕,把手机握在手里,“你吃晚饭了吗?”

 

不死川得知情况后本意是把这人丢到伊黑店里去吃一顿,但是天确实晚了,伊黑家又远,下着雨过去是不太方便。

“你家在哪啊,我过会送你回去。”不死川不太耐烦,他还急着回去给雪球洗澡。

“不是很近,刚刚那个站台是转乘站。”

“那老子开车送你回去。”

“真的吗?”

不死川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给自己惹麻烦,给富冈讲数学题也好,主动吻他也好,送他戒指也好,都是他惹的麻烦。

或许提分手和出国也是。

不对不对,那可不是麻烦,反而给他省了不少麻烦,毕竟所有这些都因富冈而起。

“不过在那之前,帮老子给它洗了澡再走吧。”不死川拽了拽牵引绳,雪球回头看着富冈摇了摇尾巴。

分开之后不死川使坏的本事长进很多。

至少富冈在浴室拿着花洒不知所措的时候是这样想的。

“你不是说过要和我一起养狗的吗?怎么就这啊。”不死川看热闹不嫌事大,换了干衣服靠在门边看他笑话。

他还记得这事啊,富冈觉得耳朵有点发热,他不是什么胆小鬼,但是犬类对他来说确实是未知的生物。

当然最后还是不死川亲自来了,富冈笨手笨脚的样子实在让人看不下去。雪球洗澡其实很乖,不吵也不乱动,不死川给它抹沐浴露时一双眼睛像黑曜石一样漂亮地眨。富冈在一边看着,偶尔想搭把手还被不死川用水浇了手臂。

湿了水后体型小了一半的小狗闻闻他的手腕,伸舌头帮他把水珠舔掉。又软又温热的触觉让富冈心惊又觉得新奇。

还挺可爱的,宠物也会随主人吗。富冈转眼偷偷看不死川的侧脸,他正专注于手上的事,并没有注意他的眼神。

清洗差不多完毕,不死川抬手关了水,雪球甩甩头把水溅了他一身。

“你这小兔崽子…!”不死川隔着毛巾狠狠搓雪球的头,简单擦拭后把吹风机丢过来,也不管富冈是不是情愿摸他的爱犬,转身进厨房去忙了。

富冈坐在沙发上和毛发半干的狗面面相觑,打开吹风机胡乱地吹,风声呼呼地响。兴许是小动物的体温和呼吸传递到掌心,他意外地觉得温暖。

窗外的天黑透,雨还下个不停。吹完后雪球窜下沙发回窝里睡觉了。富冈为了同事婚礼买的那瓶红酒还放在桌上,不过它现在已经没什么用武之地,他于是探身进厨房,问不死川家是否有开瓶器。

不死川正在捏饭团,没好气地回答哪有那种东西,转头看到富冈手里拿着那瓶酒,不由笑了:“你吃饭团要配红酒吗?”

“也不是不可以。带回去了我也不会一个人喝,就在你家开了吧。”

不死川看着他没说话,示意他把酒瓶拿过来,然后随手抽了把刀。

一声脆响过后瓶颈应声落进垃圾桶里,浅红色的酒液沿着不死川的腕骨淌下。富冈从来没见过这么不优雅的开红酒方式。

冰箱里还有冷冻的鸡肉,不死川拿出来放进微波炉解冻,刚好能用红酒为佐做道菜。乔迁的时候不记得谁送了不死川一套高脚杯,一直在柜子里落灰,他顺便找了出来洗净,让富冈拿去用。

明明刚刚淋了雨还折腾了一阵,是心情应该低落的时候,不知这种一切刚好的感觉从何而来。

不死川把化冻的鸡肉从微波炉里取出,偷瞥一眼富冈,他正在把红酒倒进酒杯里,破碎的瓶口让酒偶尔溅出些许。富冈于是将瓶和杯凑得更近些,他的侧脸还是寡淡从容,冷而柔和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改变。

无端想到多少年前,他那时的心动似乎也是在这样偷偷的一眼里发了芽。

不死川低声骂了一句,转身架锅准备佐料。

 

10、

红酒烩鸡火候不能太过,只能慢慢煨熟,不死川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面前是富冈倒好的红酒。

在德国久居过的人喝不惯红酒,初尝觉得苦涩,咽了一口就放下酒杯,他情愿喝一箱啤酒也不愿意碰这种喝起来并不让人畅快的东西。

“我以前都不知道你会做菜。”

富冈撑着头,目光在别处,酒杯在手里装模作样地晃了两下。

“学的。”不死川说,“很简单。”

比起别的东西,做菜和数学题都算不上什么困难的东西。

富冈没有什么表示,他们分开太久,以至于试探都有些半虚不实。

“这五年过得怎么样?”不死川见他没反应,害怕气氛再次陷入尴尬,又提起话头——虽然这个话题不聊也罢。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有病?这有什么好真话假话的。”

这家伙活跃气氛的能力没有半点见长。

“假话是不怎么好。”

不死川挑眉。

“真话是很好?”

“不是,真话是非常不好。”

不死川不知道富冈说这话时脸上为什么会挂着浅笑,他坐在餐桌的另一边望着他,眼睛里却没有喜悦。

他不想看到那双眼睛,于是低下头,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喜欢红酒,把杯子里摇晃的液体一饮而尽,又倒上一杯。他忘了红酒不是这样品,胃里热起来了,舌尖还是苦的。

“你呢,过得还好吗。”富冈追问,“为什么那时候突然走了。”

说完分手之后杳无音信,连电话号码也换了。

“别他妈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

不死川清了清嗓子,抬头时富冈看到他眼睛有些红。

“我去看看菜做好没有。”

锅里冒着热气,厨房蒸腾的水雾有些迷眼,不死川揭开锅盖,肉香酒香钻入他的鼻腔,他必须找点事情转移注意,不然他怕他再次陷进去。

他开了大火,让锅里的菜肴最后收汁,然后装盘端上桌。做得匆忙,有些佐菜并没有准备,但是足够填饱肚子的时候顺便安慰一下被红酒熏苦了的味蕾。

富冈正要下筷子,不死川突然抓住他的右手。

他忍不住,身体反应快过理智。

“为什么把戒指还给我?”

富冈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条件反射般地想把右手尾指蜷进掌心,然后想起来已经没戴着那枚戒指了。

他坐在那里抬头看着不死川。

五年好长好长,他好久没有认真看过爱人的脸。

他从别人的嘴里,从论坛上,从各种各样的地方得知他近来的经历与故事,唯独没有自己参与其中。情感汹涌到要满溢出来却只是被勒令做一个旁观者,这不公平。

富冈扯出一个不像样的苦笑:“戒指太小了,我试了很多次也没能戴上无名指。”

不死川失语,攥着富冈的手腕都忘了松手。

“当时没太注意...再说都分手了你还戴着戒指做什么。”说完他又觉得没道理,索性甩开富冈的手又回到餐桌对面坐下,“快吃吧,堵不上你那张嘴。”

富冈没再多说什么,安静地动了筷子。

如果气氛更加正好一点,这顿略简陋的饭也可以称为烛光晚餐了。虽然红酒配饭团确实很奇怪。

不死川先前已经吃过,所以只是看着富冈吃,偶尔拿起酒杯抿一口,又皱着眉头放下。他除了干看着也没有别的事情做,于是又说起自己去国外的事情。

富冈静静听他说那段自己缺席了的时光,问他为什么没有选择留在国外。

不死川其实可以选择找个借口,但他沉默了一会,还是说:“因为想回来工作。活了这么久,还是大学过得最开心。”

带着气泡的没有写再来一根的苏打冰棍,接吻时咔咔响的空调声,潮湿的摇晃的夏夜的床。这个世界上最值得被铭记和热爱的记忆,还是属于他们两个人。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在国外的时候确实有点想你这个混蛋。”

酒杯已经空了,喝红酒容易让人醉吗。

“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富冈小心翼翼地问他。

啊啊,又是那种看起来易碎的眼神,让人不忍心用更狠更利的目光去刺破它。

他忘了他们后来怎样在餐桌上开始接吻,只记得吻他时像是吻到酒杯里融化的一块冰。

他们借着些微的醉意企图延续记忆里的故事,在秋日冷雨里延续夏日的火。吻从唇边绵延到颈侧,到更隐秘的地方,一直绵延到醉意萌生的梦里。

 

他们缠绵到凌晨,几乎一夜无眠。不死川清早起来迷迷糊糊在浴缸里放了热水,清理昨晚痕迹的时候发现腿根颈侧全是暧昧红痕。没过多久富冈也醒了,从卧室跑出来找他。

“你他妈出来能不能穿件衣服?”不死川被这人折腾了一夜,现在实在没力气跟他烦,懒懒地躺在浴缸里对富冈指指点点。

“昨天晚上扯坏了。”

“...算了,你先进来,别着凉了。”不死川很大度地腾了点位置给富冈,虽然还是有些挤,“过会从我衣柜里找件穿吧。”

“内裤也...”

“别得寸进尺。”

好吧,那他只能洗了拿吹风机吹干了。富冈把脸埋在不死川颈侧,有点委屈地轻轻咬他。

不死川被他弄得心痒,偏头推开他:“你看看你弄的,老子下午还有课。”

富冈今天也有班要上,不过所幸起得早,还有时间再温存一会,不过很快要跟不死川分开让他还是有些沮丧,手又忍不住往下伸。

“操,别摸。”

“最后一次。”

“老子刚弄干净。”

“这次不进去。”富冈居然还有撒娇的余裕,让人莫名来火,然而一夜之后不死川更敏感,富冈多碰他两下就有了感觉,只好胡乱答应,在浴室里又做了一次。

雨大概是昨天晚上停的。富冈临走前不死川塞了把伞给他,让他别再像个蠢货一样,他们在玄关又接了绵长的吻。

“晚上见。”

“等等。”不死川抓住他的左手。

富冈不解,但还是停下来看他。

富冈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指甲也修剪得很干净,是旁人看了都会说可惜这孩子没学乐器的类型,有几根漂亮的手指在几小时前还在不死川的身体里逗留过一会。

不死川在他无名指指根处咬了一口,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印子,指尖抵到柔软舌根时富冈心里一阵酥软。

“暂时买不到合适的,先用这个代替一下。好了快滚吧。”

太犯规了吧。这人。

 

11、

不死川老师已经连着几天带着吻痕来上课,这在学生中间引起不小的轰动,不过他其实根本不在意旁人说他闲话。

富冈下班早,每天都来他办公室等他下课,然后一起去超市买点东西做晚饭。他自己也会做些菜,但是不死川受不了每天把萩饼和萝卜鲑鱼当饭吃。这人实在是一根筋,逮着他喜欢的就一个劲地做,生怕自己吃不腻。

富冈说要搬到他家附近来,最近开始忙起搬家的事情,所以下班时来找他的次数也不如往常那样多。不在一起的时候不死川照样该干嘛干嘛,只是晚上会留些时间出来和富冈通个电话,等周末再见面。和五年的分别比起来一个星期确实算不了什么。

周五晚上接到富冈电话的时候不死川还在批作业,上一秒还在气得骂娘。富冈说他买了菜,今晚想来他家住。

“不行,老子今晚得把作业批完。”

“我等你批完就行。”富冈说着,电话那边响起钥匙开门的声音。

为了方便他忙的时候有人来照顾一下雪球,不死川把家里的备用钥匙给这个混蛋了。

“倒也别不打一声招呼就来啊!”

“不是打了招呼了吗?”

“进门之前才打招呼也算?”

不死川接过他手里那个购物袋,检查了一下富冈都买了些什么菜。

萝卜、鲑鱼、豆沙...还有润滑液和避/孕/套。好吧。

“以后禁止带着这些东西出现在我家。”

“为什么?”

“别问!”

不死川又进书房批试卷去了,富冈提着他那些宝贝进了厨房,雪球跟在他身后摇尾巴,他切了两片鲑鱼喂给它,吃完雪球尾巴摇得更欢了。

什么嘛,明明狗都很喜欢吃的...

富冈把糯米淘好泡进清水。萩饼是他最拿手的料理,以前偶然听说不死川喜欢吃,学了好多遍才做像。

秋冬交际,天越来越冷,手浸在凉水里都觉得有点刺。幸好饭菜升腾起热的气,好歹能让鼻尖暖烘烘。不死川刚把作业批完,现在正在给雪球倒上狗粮和干净的饮用水,然后蹲下摸了一会它的毛,过了一会才走进厨房监他的工。

梦里的生活都没这么美,富冈想着,在食物蒸腾的香气里吻了他的爱人。

 

饭后两个人一起出门散步遛狗,这个天呵一口气已经能看到白雾,雪球跑得照样很欢。

经过便利店时富冈问不死川想不想吃冰棍,被敲了脑袋。

“这个天吃,你等着肠胃炎吧。”

“偶尔吃一次而已。”

不死川不置可否。富冈小跑着进了便利店,不死川暗忖下次出门要给这个人也系一条牵引绳。

不一会富冈又小跑着回来,递给他一根冰棍。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这个倒还是卖得这么好,甚至临近冬天也能吃到,一根下肚简直从头凉到脚。

不死川习惯看看棍身上有没有印着再来一根字样,然而还是没有。

“运气还是不好。”富冈说。

“滚,再也不吃了。再来一根是不是都是骗人的啊。”

“我吃到过。”

“你他妈故意气我是吧。”

“啊,这就是。”富冈才吃完,把木棍拿到他面前。

“你他妈故意气我是吧!”不死川凑过去仔细看了一眼,发现确实是再来一根,“吃不死你。”

富冈也没打算去兑:“留到夏天好了。”

你就得瑟吧。不死川翻个白眼,牵着狗走了。

到家洗了热水澡,身上暖起来不少,何况还有个热乎乎的人要钻进他的被窝里。

今天的吻格外细密温柔,临睡前富冈在他左手无名指上套上一枚戒指,和当初他送的那枚很像,只是顶上镶了一粒小小的钻。

“这是什么?”不死川明知故问,他甚至连喘息都还没平复,抬手在略暗的夜灯下看无名指上亮亮的那个圈。

“求婚。”

“哪有人在这种时候求婚啊?”

“就当是生日礼物吧,我实在忍不到当天再给你。”

“混蛋...”不死川苦笑不得,翻了个身过去吻他的唇。

“我爱你。”

“好了好了知道了,睡觉。”不死川把灯关上,“混蛋,老子吃冰棍的运气是不是都用在遇到你上了。”

谁知道呢。

小学时的老师就教过两点间直线最短,这世上的一切为了便捷地抵达终点,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最近的道路。

可是偏偏有事会绕远路走,就像血液从心脏出发,经过漫长蜿蜒的跋涉才回到原点。如果世间万物都以沿直线行走为结局,也不会有一枚圆环闭合在他的无名指上。

多少故事又会成为悲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