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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川第一次见到她是在老师办公室。
那个下午真的很热,是春末最烦人的一天,窗外甚至已有了几声嘶哑难听的蝉鸣,吵得她头疼。办公室里的空调平衡了老师的说教,才让她勉强听了两句。
昏昏沉沉间办公室的门被拉开,冷气钻走了些,她有些不满地转头看。
隔壁班的班主任领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人进来。那个人浑身湿透,甚至连白色校服衬衫都贴在肌肤上。老师轻声和她说着什么,递了干毛巾给她。
“不死川,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叫你来不是让你看热闹的。”
“来来回回不就那两句。”
老师被她气得不轻。
那个女生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她并没有用毛巾擦,只是攥在手里。
“老师,您要天天管着我还不如帮帮她。”不死川压低声音指指角落。
老师拿她没办法,挥挥手示意她回去。
不死川走到门口回望一眼,刚好对上那双掩在湿漉漉黑发下的眼睛。
像被捕食者,又像捕食者的眼睛。
一周后这个女生转到了不死川所在的班级。事出突然,听说是因为在原来的班里太不合群受到排挤,想让她换个环境适应一下。但学校并没有这种先例,老师也只是尝试着来。
她进班级后并没有露出想象中柔弱怕生的样子,很自然地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淡漠地自我介绍,走下讲台。
说是自我介绍,除了姓名和请多关照,她口中也没有吐出别的词汇。
她的座位被安排在班上离不死川最远的角落。虽然在不死川眼里这只是多此一举。
她不在意,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人,只在下课值日生即将擦去那个名字时偶然抬眼。
富冈义勇。
那明明是个男人的名字。
出于好奇,她又向那边多看了一眼。名叫义勇的女生正趴在桌上,漫无目的地翻看书本,深蓝色的双眸沉静无波。周围学生攘攘,对她没有半点影响。
生性孤僻,哪怕换再多班级情况也不会得到改观。不死川冷笑,又趴回去睡回笼觉了。
不死川实弥是老师们眼里公认的问题学生。
他们在这所女校教书数十年,从没见过她这样一脸疤痕的女孩子,总有几天要翻墙逃课,在同学中间名声也不好,一点也不爱惜羽毛。
可是她虽然脾气很坏,对老师态度并不太差,成绩也看得过去,让人找不到能够苛责的地方。
而且她和富冈不一样。班上同学虽对她多有怨言,但并不敢招惹她。不像富冈,原来班上的人甚至可以明目张胆地对她表示讨厌。
她们嫉妒她长了这么好看的脸却不珍惜,不知道她整天沉默装乖是想去勾引谁。
富冈听不出她们话里的冷嘲热讽,只是用沉静的声音回答她们提出的尖酸问题,这让羞辱者感到恼怒。
但她毕竟不是纯粹的笨蛋,周围人如何对她,她心里或许有数。
那桶水淋在她头上的那天,一切都顺理成章,早有预谋。作俑者也当然没有着落。老师那个下午找她去办公室谈话时,她看见了不死川。
“你该多交点朋友。”老师说。
富冈沉默,她的表情好像有点迷茫。
老师拿她没办法,不知道该怎么劝,拿了毛巾让她好好把头发擦干。
她拿着毛巾发呆,看到旁边有个老师在对一个白色短发的女生训话,但她显然没在听,老师很快让她离开了。
富冈抬头看她离开的背影,不巧和突然回头看的女生对视一眼。
她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老师,”她攥着那条毛巾,发梢上的水还在往下滴,看起来或许十分狼狈滑稽。
“我可以转班吗?”
老师并没有想到会从她口中听到这样的请求,但如果富冈确实有这个意愿,她愿意为这个女孩子尝试一下。她很安静,或许换个环境确实能够让她糟糕的人际关系得到转机。
你确定吗?
老师问她,得到的答案是肯定。
后来富冈回想,当时瞬间吸引住她的或许是那双眼睛里的桀骜也未可知。
老师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目光在班里巡视一周。
不死川醒来的时候板书已经占满黑板,现在正在不紧不慢地翻书抄笔记。
老师知道不能对她抱有太大期望,看新来的同学挺乖的,便叫她回答。
富冈倒是很干脆也很诚实,站起来就回答:“老师,我不知道。”
老师愣了,教室里有稀稀落落的笑声。
“这是刚刚讲过的知识点。为什么不知道呢?”老师觉得尴尬,想给她个台阶下,如果学生说没听懂,她一定会再讲一遍,但是富冈并不领情。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老师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教室里嘲弄的声音比刚才更甚。
不死川也觉得这人有点意思——她很会让气氛陷入尴尬。
“好吧,看来你刚转进来,还跟不太上。”她说着让富冈坐下了,又看了看下面其他人,“刚刚是谁笑得最起劲,是不是你,不死川?你来说答案是什么。”
不死川并不是笑得最起劲的那个,但是遭殃的是她。别说答案了,她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
结果是不死川被罚到走廊站半小时,富冈却什么事也没有。
这件事本来就不公平,不死川气得想冲过去拽住富冈让她一起罚站。走廊里没有冷气,光是站一会额头上就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不死川的怒气比外面的烈日更甚。
下课时这人居然还来走廊上和她搭话。
“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不死川实弥觉得震撼。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给别人下了绊子,转头还不要脸地说想和对方交朋友的,她的脸皮是砖头砌的吗?
“我不想交朋友。滚。”
简单而生硬地回应之后她以为她会知难而退了。
“你不是没有朋友吗?”
“啊?你有病吗?想找死?”
她那种“和你搭话是在施舍你”的神情终于完全激怒了不死川,她拽住富冈的衣领就要挥拳下去,走廊里乱成一团。
结果是两人又一次被叫到了办公室。
没几天前不死川还在办公室里对老师说“不如帮帮她”,现在却对人家大打出手,办公室外面还围着一群闻声来看热闹的人。
“给你个机会好好解释,你为什么要打她?”
不死川总不能说是因为她想和我做朋友吧?
这件事在旁观者眼里一下子就成了不死川单方面的施暴,对方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新同学。
不死川沉默,富冈也沉默。
“我已经把你们的座位调得很远了,这样也没有效果的话,不如还是让富冈同学回到原来的班级去吧。”
不死川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我想努力和不死川同学搞好关系。”
站在她身边的人却这样说,她的唇边还有不死川的拳头刚刚留下的伤口。
不死川头疼得要命,在老师面前又没办法发作。她真是给自己添了大麻烦。
“胡闹…”老师扶额。但她最终没把富冈调离班级。不死川虽然性格恶劣,但她并不会拉帮结派孤立富冈。初见总是要磨合适应,她罚不死川写了检讨也就把此事带过了。
“别想跟我搞好关系。”
走出办公室,不死川恶狠狠地看着富冈的眼睛说。
学校后面有口井,其实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但是有传闻说曾经有附近的天鹅失足落到里面,被学校的学生救起。搞得神神秘秘。
这在不死川看来是很扯的蠢话。多蠢的鹅才会自己掉到井里。
她刚从学校里翻墙出来,绕过那口井,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点上一根烟。
一个人度过的时间其实无比简单。学校里有传闻说她逃课是去幽会同样是不良的男友,她觉得这种说法很恶心,每次听说都会阴着脸威胁她们不要再嚼她舌根。
她逃课出来唯一会做的坏事只有偷偷躲起来抽烟,每次抽完都会洗手漱口,直到身上闻不出烟味为止。
她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也不想有别人找她麻烦。
但是那个人现在出现了。她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她的。
“原来你还会抽烟。”
不死川眼里确实有闪过一丝慌张,但随即藏了起来,把烟丢到地上踩灭,转眼看来人。
“那又怎么样,你要去告诉老师吗?”
她其实很想说关你屁事,这人是不是被她揍了一顿还觉得不够?
“我不会的。”
不死川看着她羔羊一样沉静的脸。也不知道这是温顺还是骨子里渗出来的冷漠。
“哦,那随便你。别老是来妨碍我,没人跟你说过别惹我吗?而且现在是上课时间吧?”
“现在是社团活动时间。”她很自然地靠到她旁边,不死川搞不清这人明明这么会自来熟,到底为什么被排挤,“我没有社团。也没有人告诉过我你是什么样的人。她们看到我和你打架,都对我敬而远之了。”
什么打架…明明是单方面被按着打。
天气很热,哪怕是站在阴影里不死川还是觉得闷,说话间又将扣子向下解了一颗。
富冈下意识抓住她的手:“别在大街上脱衣服啊…”
“谁说我要脱衣服啊?”
富冈看着她解了快一半的扣子,觉得实在有伤风化。
“那个…要露出来了。”
“你有病吗?”
不死川打掉她的手,把刚解开的那颗扣子又扣了上去。她实在热得很,不如现在摆脱了这个人去买冰棍吃。
“不要随便和我搭话。我们应该不熟吧。你有在这烦我的空不如帮我把检讨写了。”
“真的?帮你写检讨你会和我做朋友吗?”
你脑子里只有朋友吗。
不死川敷衍地说是的,推开她自顾自向小卖部走了。
她不觉得自己的错占大部分,这篇检讨她本来就要赖掉的。
因此第二天富冈把写好的检讨书递给她让她过目时,她简直满头雾水。
格式工整,字迹倒不差,只是有的句子一看就是网上抄下来的,诸如“我没有尽到我的职责”之类。不死川在课上看时险些笑出声,她不知道自己揍人前还要尽什么职责。
不过既然所谓的“受害人”都已经自己打好模板送到她手里了,那她也没有拒绝的份,于是随手把离谱的句子改掉,重新写了一份检讨给老师。
她被罚了这么多次,只有这一次是真的交上了检讨书的。
然后,就要履行她那个荒诞的,和富冈交朋友的承诺。
不死川童年多舛,没怎么得到过父母爱。她脸上的疤痕并不是天生的,那些来历她并没有对旁人说过。别人对她的经历只会唏嘘一番然后迅速忘记,她讨厌这种似乎是在卖惨博关注的事情。
哪怕校内传说她是跟人打架受的伤,也随便她们说去,她确实能做出打架打得遍体鳞伤这种事。
不过现在想起那些受伤的经历倒还是会幻痛。
那天她的混账父亲在宿醉和输尽身上财物的情况下归家,头晕眼花下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在客厅收拾书包准备去学校的不死川。不死川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发怒,带着浑身酒臭冲过来拽住她的头发骂她不争气——那时候她还和其他的女孩子一样留着长发。混乱中她的脸好几次撞向桌角,最后看见的是一地的鲜血和她父亲令人生厌的脸。
她的右眼被桌角多次撞击,险些失明。住院的那些日子里她听到一丁点关于父亲的事都会反胃而干呕不止。出院时她父亲见到她,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么丑的疤,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碎了他拥有一个儿子的梦后又碎了他找一个乘龙快婿的梦。真是恶心又好笑。
她回到家,疯了一样冲进房间打开抽屉翻找剪刀,一边崩溃流泪一边把长发剪去,只有那样她才觉得没人会再拉拽她的头发。此后好一段时间她都不敢照镜子,那些蛇行在她脸上的疤痕好像会啃食她的容貌。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右眼总是在流血。
后来父母离婚,母亲带着她独自抚养,但是由于身体欠佳总是住在医院,家里常常只有她一个人。弟弟玄弥跟着父亲,并没有少受白眼,她翻墙逃课时会去弟弟所在的国中见他,给他带自己做的便当。
玄弥问她你没课吗,她总是用借口搪塞过去。
她并不讨厌弟弟,他从小到大也和她一样,没有真正被父母爱过,唯一能得到爱的途径只有她。
她知道自己青春乃至人生都或许晦暗无比,至少要让弟弟得到比她更好的结局。
确实有蠢鹅会自己落到井里,那是她自己。
当然,富冈并不知道她的这些故事,除了和她“打架”的那次,她也没见过不死川打人,更没见过不死川身上添新伤。
虽然很好奇她伤痕的来历,但她不会主动过问。不死川不想说的话,她永远不知道也可以。
她们熟络起来出于莫名其妙的机缘巧合。甚至都不能算巧合。强扭的瓜不甜,不过或许她们之间能随便结出些果实就算是好事发生。
两周后富冈请求老师把自己的座位调到了不死川附近。老师看最近不死川没再闹事,两个人关系确实也有所缓和,于是便答应下来。
富冈现在坐在不死川前桌。上课时她甚至能闻到她洗发水淡而甜的清香。
她的黑色长发经常是乱糟糟的,好像并没有用心打理过就随意地扎起,短而蓬松的辫子随意地留在脑后。
不死川很久没留过长发。她觉得眼前人毛茸茸的发尾也很有趣。
下课后富冈告诉她,她带来了半个西瓜。
不死川感到震惊,好奇这蠢货到底怎么会想到把西瓜带来学校。
富冈脸上云淡风轻,她说西瓜被她用桶装着沉到了井里。夏日炎热,井水浸过的西瓜能完美地驱散暑气。
“这也太傻了。”不死川说。她脑子里第一反应是玄弥最爱吃西瓜,家里有西瓜吃的第一时间她总会想到分给弟弟,但其实她自己也垂涎很久。
富冈说要和她分享,请她放学后一起去井边捞起那半个躲避了一天骄阳的西瓜。这令她心里一阵颤,这一天的课好像都变得没那么枯燥无聊。
夕阳落下时最后一节课终于结束。不死川靠在桌边等待富冈收拾书包。她这一生中很少有什么时刻这样期待一件事情。
她们一起走出校门,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走向那口井。可是当富冈拽着绳子把桶拎上来时,里面却只有井水——她的西瓜或许已经沉到井底。
夏季最炎热的时刻还没有到来,夕阳度岭之后温度降了不少,至少不死川不觉得热了。过了没多久,甚至月亮也升起来。
富冈从井里捞起来一个又一个晃得细碎的月亮,西瓜的影子却没有见到。
“被人偷了吧。西瓜不是什么便宜东西。”不死川在旁边看了很久,等久了也变得没耐心。
富冈露出沮丧的神情。
“我看你很怕热,所以想把西瓜带到学校来给你吃。”
不死川噎住。她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直白的示好。
“我没那么喜欢吃西瓜。”她说。这也是她平时骗弟弟会用的说辞,玄弥一直以为她讨厌西瓜。
“下次你去我家吃吧。刚切出来的更新鲜。”富冈从来不认真听她说话,或者说不把她的话当回事,这有时让不死川觉得很恼怒。
但是今天她不太想发火,西瓜给她的那种带着微光的期待还留在她的心里,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于是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们一起在井沿上坐下。天空还是没有完全暗下来的深蓝色,富冈出了些汗,黑色发丝贴在颈侧。她不会觉得不舒服吗?不死川没来由地想。
身边的这个人和她完全不一样。她有光滑的皮肤和姣好的容貌,有善待她的家人,但她很蠢,嘴也很笨,她们唯一相似的点只有一样的不合群。
“我还是觉得不会有人来偷的。”
“那就是沉了。”不死川说,“这口井可以改名叫西瓜井。”
富冈居然笑了。
“你是在安慰我吗?”
不死川不知道她的哪句话让她觉得有安慰性质,只觉得莫名其妙。
“别笑得那么恶心。”
“不死川,”富冈撑着下巴看她,脸还因为出汗而有些泛红,她的脸凑她很近,不死川又闻到她身上的清香,“你是唯一愿意和我说话的人。”
不死川和她来往的本意或许只是打算耍她,但是她这么真诚地说出这样的话,不死川无话反驳。
“原来那个班级的人,她们来找我搭话,我以为是想跟我搞好关系,后来才知道只是想嘲笑我。”
“那你真的是个蠢货。”
不死川说着,终于没忍住帮她把汗湿的头发别到耳后,皱着眉问:“你这样不会难受吗?”
她说的其实是流汗打湿头发这件事。
“我会难受。”
富冈看着她的眼睛,表情流露悲伤。
或许是有些经历让人感同身受,不死川对富冈的接近不再那么反感。
她总觉得这个笨蛋有时并不清楚自己的处境,也不明白怎么照顾自己,真是有够麻烦。对自己的引人注目之处不自知,对自己的缺陷也不自知,难怪在原来的班级会受到排挤。
体育课上跑完两圈后自由活动。太阳太大,不死川买了瓶水后想偷偷溜回教学楼去吹空调,不幸被富冈抓到。
真是的...这人怎么无处不在啊。
她忍耐住脖子上向下淌的汗,停下来听富冈说话。
富冈也出汗了。她皮肤很白,天热的时候微微泛红。几缕黑发还是贴在颈侧和额前,看起来乱糟糟的。她忍不住伸手帮来人整理了一下额前碎发。
“你要去哪?”
“逃课。”
不死川缩回手,拧开瓶盖喝水,仰头时露出一段白皙的颈。
“去抽烟吗?”
“别乱说。”
她把未拧上瓶盖的矿泉水递给富冈。日光蒸得人晕眩,她想富冈一定也渴了。
“再在学校里提我抽烟的事就杀了你。”
“我不会说给别人听的。”
富冈握着那个水瓶。太阳或许把她的脸晒红了,她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十分糟糕。
不死川向她挥挥拳头以示小小的威胁,转身去找阴凉处了,短版运动服从背后也能勾勒出她的身形。富冈看到她大腿上也有疤痕,过了一会发现自己正盯着同性的躯体出神,慌忙收回目光。
梅雨如期而至。不死川讨厌潮湿天气,大雨之下也不便翻墙,最近都不再逃课。
每天坐在教室里完成无聊的课业,看着富冈的后脑勺发呆。在闷热酸涩的空气里,只有她的洗发水是一成不变的清甜气味。
她最近不再叫她不死川,而是改叫她实弥。她说别的女孩子之间都会这样亲密,不死川皱眉反驳,但是并没有拒绝。
她们会一起吃饭,在课与课的间隙里偶尔聊上几句。有时实在话不投机,不死川会骂她蠢货白痴,但不是真的生气。有时候富冈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看着她。她们良久对视时不死川又想起初见时富冈湿漉漉的眼神,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居然心跳加速。
她喜欢那双沉静的深蓝色眼睛用波澜不惊的温柔目光落在她身上。尽管她并不想看见里面倒映的自己。
但是富冈时常说“我觉得你长得很漂亮”。
那好像不是谎话。
她最近总是梦见破碎的月亮和那双眼睛,梦见一口井。她是守着圆形天空的井底蛙,但总有人不停抛下桶击碎平静水面,把手伸向她,用悲伤眼神望向她,要和她语冰语海。
这个夏天有太多东西掺杂在一起,她明明没有吃到那个西瓜,梦里却总是有它的香甜。
醒来后她觉得心悸,因为在梦里她想要吻她。
雨季闷热的午后,天色暗沉,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恼人的声响。不死川趴在桌子上听课,富冈从背后传纸条过来。
她接过来展开。上面是曾经帮她写过检讨书的秀气字体。
实弥,
她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呼唤她名字的机会,哪怕是在笔下。
你知不知道女生也会喜欢上女生?
她当然知道,但她不知道被察觉到了什么。她那些难以启齿的心思就这样写在纸条上被传给她。不死川看着那些字觉得窗外的雨隔着玻璃也能落到她身上。
这张纸条没有回应。她把它揉成一团放进上衣口袋里,下课没等富冈回过头来问她就离开了教室,后面的课尽数缺席。
走得太急,她甚至忘记带伞,冒着雨逃离了学校。像往常一样找到了无人经过的地方点一支烟。那个屋檐下正好能够远远看到那口井,那是她乱七八糟的梦的发源地。为了井水不被雨水污染,它被别人盖了起来。
不死川就隔着厚重雨幕望着那口井,左手拎着被雨淋湿的书包,右手夹着烟,一支接一支地抽。头发上的水滴下来打湿烟草,好几次把烟熄灭。
她不敢想,意识到她不想只是和她成为朋友之后富冈会怎样看她。
纵容欲望流露之后她会失去这个夏天和那些闪烁微光的东西。
她一直抽到呛得咳嗽起来,才发现自己在流眼泪。没有什么干的东西可供她擦拭自己,于是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烟头,然后独自回家去。
她会被处刑,被揭开伤口,被套上枷锁,在那之前,她想自己先舔舐一遍。
淋了一场大雨之后不死川发了低烧,第二天一早胡乱吃了些药就去了学校。她身体不错,向来经得起折腾。有些事情应该向富冈说明白。躲躲闪闪不像她。
可是富冈一整天都没出现。
头晕眼花身体不适,不死川课间还去厕所吐了一回。趴在桌上记笔记时力气却大得能划破纸。
混蛋,她下了很大决心才决定来学校和她说清楚。她居然玩失踪。等见到了一定要先揍她一顿解气。
昨晚回家后她草草冲了澡,在床上一直睁眼躺到半夜,脑子里乱得像团糨糊。她伤痕累累地长大,对一切本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但是唯独这件事,作出放手的决定让她对疼痛有了新的认识。
为什么她们只是朋友,为什么明明只是朋友还要那样亲昵地叫她的名字,为什么要和她分享西瓜,为什么和她一起吃午餐,为什么向她伸出手却不施加握住她的力量。
她思考很久很久,意识到这真的都只是朋友会做的事。
那么,为什么用那种目光长久地注视她?
她想不出答案,翻了个身把眼泪狠狠抹去,第二天早上把一切软弱归咎于突如其来的发烧。
缺席一天后,富冈来上学了。
不死川烧退得很快,精神已经基本恢复,但是富冈却一副恹恹的样子。
“你他妈昨天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来上学?”
富冈无视她的问题,反问她。
“前天这么大的雨,你又干什么去了?”
不死川抿紧唇线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她和不死川相处时有几个瞬间会觉得自己动机不纯。
朋友之间怎么会想要无限靠近,怎么会在念出她的名字的时候带有私心。
富冈认真考虑过该如何压抑那些不该对她出现的心思。
而当不死川像一只猫,瞪着紫藤色没有戒备的眼睛却想向她投来凶狠的目光时,她觉得这个问题无解。
递出那张纸条是她头脑发热,她急于试探不死川的心思,并没想到她会有那样的反应。
她在拒绝,在疏离。
富冈终于明白自己需要为冲动的接近咽下苦果。
放学后她跑遍了不死川可能会去的地方找她,但是无果。冷雨打湿了她校服的裙摆,她明明撑了伞却被斜风偏雨淋得湿透,到家后不幸迎来了噩梦般的生理期。
她没法形容那种疼痛感,好像一切血肉都在腹部沉坠。她僵硬地躺倒在沙发里,刺伤神经的钝痛渗入每一个细胞。
懦弱的心思和流血的身体作祟,她觉得自己没法去见不死川,第二天顺势请了假。
此刻她想她最擅长的事大概就是搞坏关系。
不死川刻意和她保持距离,不再替她整理头发,不再把自己喝过的水给她,和她说话时表情僵硬。虽然得知她生理痛时还是会边骂她不注意保暖,边帮她接热水。
富冈被疼痛侵扰,趴在桌上,没来由地想到和不死川一起在井边的那个下午。她手里握着井绳,却不知道想和不死川分享的西瓜遗落到哪里。她不死心地捞了一遍又一遍,汗水顺着脖子滑进衣领。
她害怕不能回应不死川的期待,对方却好像云淡风轻,还笑她不会打理自己。
“好点没,要不要请假?”
她的思绪被拉回。
不死川把温度刚好的热水递给她,在她接过杯子的时候却慌忙避开她的手。
“实弥。”她趴在桌上懒懒地喊她,纤长的手指环住保温杯,“你觉得有的事情得到一个好的结果真的很重要吗?”
不死川听到她叫她名字,有点生硬地转过头不看她。
“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天吃不到西瓜,你没有介意。”
“笨蛋吗你?我说过我没那么喜欢吃。”
“那也不是完全不喜欢啊。”
这话好像触到不死川的哪根神经,她微微皱眉转头看她:“你好啰嗦。还没八十岁就屁话一大堆。”
“到了八十岁你也会听我说话吗。”
“不一定吧。说不定我早就死了。”不死川靠在她的桌子上,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但是如果你那时候还想找我说话的话,尽量活到八十岁也不是不行。”
富冈向她笑了,虽然脸色苍白,但是她心情似乎好了点。不死川催她喝了水多趴一会。
她们难得说这么多话。不死川不敢跟她推心置腹。她害怕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心事吐露无余。
“实弥,我说真的,”富冈突然开口,眼神湿漉漉,却没在看着不死川,“你别再那样突然跑走好不好。”
不死川如鲠在喉,她在辗转反侧的夜里明明决定好要告诉富冈自己的心情。真正在她面前时自己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她厌恶这种犹豫。
“你痛得神志不清了,快趴下睡会吧。等你好了我们再慢慢聊。”
富冈没有再答话,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假装自己睡着了。
雨点还在拍打窗户,这个季节好长好长啊,长到好像有下不完的雨。
不死川到家门口时发现有人声。
母亲这两日身体好转,从医院回家了。听声音,她那个混账爹也在。他偶尔会来给抚养费,然后假惺惺地询问近况。
她母亲出身并不差,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选择了那样的男人共度余生。每次争吵过后母亲都会独自一人坐在沙发里流眼泪,不死川除了安慰她两句什么也做不到,她想自己以后绝对不要变成这样。
母亲自己不管受到怎样的待遇也没有反抗过,直到不死川受了那样的伤,她才不顾家人反对签下了离婚协议。
“你回来了,实弥。”
“回来了。”她在玄关踢掉鞋子,避开沙发上坐着的男人的恶心目光,径直走向房间里。
母亲没有叫她,她也没去听他们在客厅里聊些什么。只是躺下,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出神。
她在房间一直呆到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母亲开门进来,告诉她晚饭做好了。
在饭桌上她们没有提起那个男人相关的事情。他最近似乎戒了酒,也找了更稳定的工作,或许是觉得自己确实应该补救些什么。但他从来没想过要道歉。
母亲一直觉得亏欠她,每当想起她在医院治疗伤口时的情景都觉得心有余悸。
“实弥,什么时候去医院把疤痕去了吧。女孩子这样...”
“不用。”不死川皱眉,“我不在乎。”
没人信她真的不在乎。
除了富冈。
母亲叹气,没有勉强她什么。她不知道她的心结是什么时候解开的,好像不知不觉在漫漫长夜里,这个孩子把痛苦独自消化了。
富冈第一次在半夜接到不死川的电话。
手机震动了很久。她还没完全醒,闭着眼睛摸到手机,接了电话又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睡了吗?”
富冈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多了,这个点阿猫阿狗都不会醒着。
“醒了。”
富冈说。
“雨停了。”
不死川没头没尾地抛出一句。
富冈爬起来,把窗帘拉开了点,迷蒙地向外看了看。
天光未亮,外面连猫的影子也看不见,地上还有不少积水,但是雨确实停了。
不死川好雅兴,听雨听到凌晨。
“嗯。雨停了。”,她并不知道此话意在何处,揉了揉惺忪睡眼,“你是不是该睡觉了?还要上课的。”
“有点想见你。”
富冈现在不困了。
“什么?现在吗?”
“你愿意的话。”
“老地方见。”富冈突然觉得心脏跳得很快。挂了电话她才意识到,她们两个并没有什么所谓的“老地方”。
她惴惴不安地把自己打理干净,然后草草把头发束起。虽然暂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她完全清楚自己在期待的是什么。
她把纸条留在桌上,告诉家人自己今天提早出门,然后踏着积水里倒映的新月,向着某个地方奔去。
不死川想了一夜。她想着母亲疲惫的目光和那个男人的突然来访,把饭桌上母亲的提议咀嚼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富冈拒绝她,那她就接受父母为她设想的那种注定不会发光的命运。她大概会和母亲一样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然后在向母亲尽完孝或是看见玄弥过上美满的生活后早早地死去。
她在深夜拨了那个从未拨过的号码,在长长的铃声过后,电话被接起来。
她说雨停了,我有点想你。
富冈居然愿意半夜从睡梦里爬起来来见她,简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对面似乎还没睡醒的声音听起来缠绵,她说老地方见,然后匆匆挂了电话。
不死川笑了。她们哪有什么老地方。富冈还是那么笨。
当然她们遇见了。在井边。这是她们难得不谋而合的幽会地点。
富冈一脸傻气地跟她说早上好,然后陷入沉默。明明太阳还没升起来,她的脸却还是有点泛红,是跑得太着急了吗?
“你也太急了。”不死川说。她并没有打算这个点见面。现在刚刚过了四点,东方天空堪堪泛白,如果不出意外,她们能看到连雨以来的第一次日出。
“没睡醒,脑子还不太清楚。”
“好吧。”不死川不置可否,从口袋里摸出一团纸。淋过雨的纸条上字迹都已经洇开,她把它递给富冈。
“这个问题我还没回答你。”她深吸了一口气,刻意不去看富冈的脸,“答案是我知道。
“而且那个人就是你。”
喜欢上你这个笨蛋,实在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不死川还是没敢看富冈的表情。她一直盯着远方在白昼边缘的月亮。她觉得现在应该点一支烟,然后装作无事发生一样笑着说没事,即使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但她实在没那个余裕。
远方的天在泛起深蓝,她知道在她背后,阳光开始稀释黑夜,天空变成那双眼睛一般的漂亮颜色。
富冈过来拥抱她。她又闻到让她心安的洗发水香气。
“实弥,”她说,“好喜欢你。”
日出时的天空是什么样子。
即使看过一次日出,不死川心里也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只记得拂晓的天空是沉静的深蓝色,然后慢慢亮起来,慢慢靠近她。她们在晨光里交换一个又一个吻,她从未想过昼夜的交界线这么朦胧柔软,几乎没有征兆就可以迎来新的一天。
“这是我看过最美的日出。”富冈的唇离开她,声音还带着喘息。
“蠢货...你根本没看吧?”
可是不用看也知道,这一生不会再有哪次日出像今天这样,带着和旭日一起呼之欲出的喜悦和颤栗,让人深感夏日明媚和天空远阔。
富冈轻吻她的伤痕,她还是没问它们来由。那对她来说并不重要,或许伤痕早就成就了不死川,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如果没有那些伤口,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又会是谁呢。
富冈不知道,她不打算追寻答案。
现在正值黎明,天光渐亮,沉睡许久的空气终于热起来。少女的脸颊染上阳光的温度。
真好,她正在吻她的朝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