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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回吴郡一天,陆逊治好了二公子的精神内耗
【预警】史向权逊但篡改时间线,陈寿老师看了会晕倒系列。在OOC边缘反复试探,塞入了一些本人的虚无主义思想真是不好意思,看个乐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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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侯改元黄武的这一年,延宕了多年的战火又在淮河边上烧了起来,陆逊带兵经过鄱阳湖时,又听闻有传说,郊外见到了黄龙。吴侯案上的信笺与奏疏堆叠起来,倒有一半是叙些奇闻异象、八卦星气,朝中都在传闻,吴侯不日将议践祚之事,自此三分天下,已成定局。
朝中暗流涌动,陆逊却并未参与。近一月余,他领兵在外,破了刘备辖下五城,快马往来,捷报上奏,很快就收到复信,吴侯大悦,将于吴郡设宴慰劳众将。
阳春三月,陆逊启程归吴。江夏一带柳树已生新绿,沿江而上,堤上尽是一片薄薄淡霭。然而雪未融尽,日落后江风袭来,仍是寒意侵衣。陆逊将狐裘裹紧了些,前日在阵前被流矢射中左腹,虽然创口不深,但颠簸之中仍有些隐痛。想到这个,他挥动马鞭的频率又加快了,副将会意,迎风传话要一众将士也加速。不需多时,杂沓的马蹄声汇在一处,如急鼓隆隆,震碎了夜晚的寒意,树梢刚刚凝成的白霜也被震得跌落下来,落在陆逊眼睫上,传来一阵清泠泠的冷,他眨眨眼,望见远处山形朦胧处有灯火微明。
当能在戌时前入城,他想。
此时吴侯府上已是人声喧哗,公卿车马往来,捧上一盒盒绮罗珠玉、犀首宝剑,即使已经入夜,那斑斓的光彩也依旧在众人的惊叹声中跃动。庭院内侍者打着灯笼守候于曲折路旁,花繁影乱,暗香浮动。假山石旁水声潺潺,伴着宴厅内丝竹之声流淌,厅内吴侯已在上首坐下,望着厅内百盏烛光摇曳,默默斟酒自饮。
列坐在下首的朱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轻轻擦了擦额角,只觉得厅内火盆暖炉燥热无比,惹人心绪烦闷。吴侯近日与北面书信往来密切,此时设宴,怕是要在宴酣之际谈起称王之事。想到这个朱然就有些汗如雨下,不知如何应对,虽然北面与西面的二位早已称王称帝,但他们一个挟着先帝的退位诏书,一个打着汉室正统的旗号,表面功夫做得十足,吴侯却是只有军功而无礼法撑腰,总不能把那坊间的神兽传闻当作一统天下的宣言。而今日一看,吴侯确实心事重重,恐怕一会儿还得费心……
“陆将军到——”
思量未足,忽听得外面有小卒来报。朱然连忙与同僚一同起身,与走进厅内的陆逊寒暄一番。只见陆逊一身青绿短衫,外罩白色狐裘,轩然步入厅内,他身形挺拔,面容却带了些书卷文气,恐怕是刚下马就连忙前来拜见吴侯的缘故,他眉梢落的霜还未消,像一杆冬日梢头沾了雪的竹,更显得清俊。他与众将领老臣一一行礼,最后行至吴侯阶下,便欲下拜。吴侯见此,疾步向下走去,揽着陆逊的臂弯将他扶起,又亲自为陆逊解了披风,将其引至上位,回首朗声道:“伯言为孤连破五城,是今日之贵客,孤与伯言阔别已久,要好好叙些话”,话语之间,笑意已掩不住。
朱然看着刚刚还板着脸心事重重的孙权一瞬间和蔼了许多,一时有些目瞪口呆,只觉得厅内气氛瞬息万变,真是君威难测。又见陆将军低眉拜谢吴侯,面上似有些微红,心想果然这厅内的热气熏人,真该灭几盏烛火才好。
此后便是惯常的佳肴美酒、丝竹舞乐,吴侯今日好像醉的格外快些,那蒲桃新酿在桌案间传了三轮,他便起身推说还有些私事与陆将军商议,先行退场,要各位将军不必拘泥,喝至尽兴再走不迟,便执了陆逊之手,一同往后堂走去。什么称王践祚之事,一概未提。朱然盯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大松一口气,心说多亏了陆将军带着捷报及时赶回,吴侯一时高兴,恐怕是忘了那些流言了吧。气一松,酒气也涌了上来,他眼前迷离,见厅内那百盏煌煌明烛,在歌女舞袖之间,摇晃成一片晕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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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侯府气派,树影横斜,回廊九曲,饶是陆逊常来,依然记不清往后堂的小路。加之方才孙权为他解披风带子时,酒气混着热气一同喷在他耳侧,着实让人有些昏昏然发晕起来。今夜无月,无人的院落显得格外寂静,陆逊一言不发,任由孙权牵着他向前走去。
又穿过几个月洞门,终于见到一间烛火明亮的堂屋,这间应是孙权的一处书房,平日私人的信件都送至此处,若有私密军机要事,也是在这里商议。孙权将陆逊让入屋内,自己掩上门,陆逊还未站定,孙权便上前一步捉住他藏在宽袍广袖众的一双手,道:“伯言手怎么还是这么凉。”
陆逊见孙权一双碧眼清亮,哪有一点醉意?便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推说是走夜路被风吹的。孙权却并未放松口气,皱眉道:“伯言的伤还未大好?”
陆逊将脸转向书架阴影中,缓缓道:“只是沙场之上受了箭创,原不是什么重伤,吴侯不必挂怀。倒是深夜拉我到这书房,有何要事?”
孙权挑眉道:“没有大事,只是想你,想要说说话还不行吗?”
虽如此调笑,他仍是转头从案上的书堆里翻出厚厚一叠竹简,将之递给陆逊,自己侧身靠在案几边缘,扯着陆逊袖子的手未松,但已正色道:“北面的那位二公子又给我来信了。”
陆逊点点头接过竹简,就着烛光翻阅起来。
说来有趣,曹丕还未被册封为太子时,便与孙权有信往来,可能是因为两位都是家里的二公子,曹丕自认为找到了知音,便时常寄些诗句文章过来。实际上孙权与他哥从小沙场辗转,只读过兵书战法,那些儒家经典藻饰典故看见便觉得头痛,读不懂时只能向陆逊求救,回复也只能敷衍两句,因此信始终是来得多去得少。但曹丕好像浑不在意,仍兴高采烈地寄自己的文章过来。
近年来天翻地覆,三年瘟疫,三年战乱,曹丕将昔日的友人与父亲一同送至北邙,拿着汉帝的退位诏书,摇身一变成了魏王。一道道“圣旨”发过来,言语间却依然带着曾经的文气,寄给孙权的私信也一封不少,只是诗里不再写那些宴饮交游,风花雪月,十首之中八首俱是感怀伤逝,立意哀飒悲远,读起来更像一把锋利的刀,会在夤夜里反射浸霜的冷。
新寄来的这一篇却是一篇长文,题目是《典论》,几卷包罗了诸多领域,其中论文一篇批评了当世许多诗人,却见那一页有许多孙权勾画的痕迹。陆逊心下有些明了,刚欲开口,孙权抢他一步,背诵道:“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世。”
陆逊轻轻接上:“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于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
孙权与他一同念出这句,尾音竟有些颤。陆逊猛地抬起头,见孙权眉头紧蹙,不安顺着他的眼睛流淌出来,宛若朝雾笼罩着山谷。他已不再牵着自己的袖子,但低头一看,自己袖间已洇湿了一块。
也许是酒意袭来,隔着香炉氤氲的蒸汽与案前闪烁的烛火,陆逊恍然想起当年初入孙权之幕府,正是讨逆新丧,孙权披着斩衰白麻衣,陆逊执书生礼站在众人之后,偷觑眼望着这个还未弱冠的少年。没有冕琉或珠帘遮挡,孙权一双碧色的眸子晶亮,似乎还盈着未流尽的泪。然而那眼神又是极庄重的。后来曹公在春水初生的季节看到这双眼睛,赔了满满一船的箭矢才得以脱身。这是让野兽也感到恐慌的、碧色的眼眸。
这么多年来,陆逊唯一一次见孙权下泪,也只限于讨逆葬仪那一日。自那以后,少年登上华美的宝座,开疆拓土,整顿朝堂,长剑劈断桌角也劈断大江,抽刀断水,于他从来不是一句虚言,在陆逊眼里,他比讨逆将军更像一位真正的君主,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孙权迟早要坐上这乱世里独立无二的至尊之位。
然而今日孙权却为曹丕一句年华不永之词下泪,陆逊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好转过身去,拾起剪刀,将燃了一半的灯芯剪掉,灰烬与烛泪堆叠在一处,成了一片小小的白骨堆。
孙权在他背后沉沉开口:“那日军中例行上报,说你在阵中中箭,恰逢曹丕送来那本《典论》,我读完的当晚,梦到了……讨逆将军。”
“哥哥中箭的那一天,我一直陪在他身边,眼见他面上的创口渗出黑红的血,一开始哥还与我们玩笑,说以后可要以面具示人,否则断送了自己孙郎的美名。后来……后来,那血始终止不住,金创药敷上去,留下一片腻腻的白色,让我想起年节时牺牲的头颈处牵连的白色油脂。那时是夏日,哥一定是痛的厉害,浑身都给汗水浸湿了,后来他不太清醒,一时唤父亲母亲,一时唤公瑾,一会儿又唤我的名字,他开口时,喉咙里的血块顺着嘴角流下来,与他身上的汗混在一处,染红了一片床榻。我心慌得厉害,一动不动地跪在床榻边,眼见着哥面色发青,头一点点垂下去。”
“醒来的时候天光已大亮,我见那曹丕的文章掉落在地上,上面有朱笔的痕迹,一下子又浑身发冷。二十二年了。”
孙权声音又有些哽咽,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逼着自己说下去:“伯言,你知道吗,那时吴中有人唤我哥为小霸王,赞他以一旅之师与袁术抗衡,我总觉得不祥。项籍揭竿举事,雄踞一方,于当时固然是豪杰英才,然而后世提起他,乌江自刎总是先于巨鹿、彭城的战果被想起,一位世人赞颂的英雄,竟然落得这样空空如也的结局。小时候听父亲为我讲起项籍的故事,我总能看到一片雾气蒙蒙的大江,项籍在那里杀死了恩人与仇人,也杀死了自己,然而他又在死亡里得以不朽,像曹丕的文章一样,像大江一样,人的死要比生要真实得多。”
“然而谁又能想到哥哥真的会死呢。在我眼里,哥哥是永远不会死的,他持着那柄闪闪发亮的枪岿然站在阵前,那一刻就是不朽。”
“可是我呢,我从来不曾想过我会走到今日,近日群臣在议论我封王之事,我始终没有跟他们讲过,曹丕那日寄来的信里,已经附上了加九赐的诏书。这几日我频繁地做梦,一时梦到哥哥,一时梦到你,梦里你们都离我越来越远,我从来没有那样害怕过,哪怕是在猎场遇到猛虎时,在江对面看到曹公的四十万大军,我也从来没有那样害怕过。人所期盼的功业和不朽,就像那上朝时有千斤重的冕旒,再华美不过,也只是人人都可以佩戴上的一个物件,戴上他的人万岁不朽,可是我戴上它,我便不再是我。”
陆逊放下剪刀默默听着,孙权从来不曾向他讲起这些类似伤疤的往事。说到伤疤,说到死,乱世之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从匆匆抱着两三卷书来到吴郡的那天就知道,死亡让所有人面目模糊,清晰的唯有记忆,携带着爱与恨的记忆——然而记忆是何其短暂又脆弱的载体,父亲、祖父,他们的面容,早就模糊不清了——所以曹丕说,文章不朽。他回过头想对孙权说些什么,一开口却发现自己喉头也被热气堵住,孙权没有等他开口,已经倾身下去,环住陆逊的肩,那手臂刻意避开了陆逊有箭伤的腹部,一阵暖意从背后传到过来,陆逊抬手,握住了孙权搭在他肩头的手。两人默默不言,只望着窗前烛火跳动,风从窗缝处漏进来,光影跳跃,忽明忽暗,他们仿佛想到了很远的事情,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在想。
过了很久,陆逊开口道:“你还记得我们在庐江的那段日子吗?”
孙权有些愣怔,他与陆逊之间总是默契地不提起庐江,对于往事,只要以旁观者的态度加以忘却,便能安然地度过一生吧。但此夜不同,孙权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陆逊笑了,他弯起眼睛,轻轻离开孙权的怀抱,上前一步推开了窗。此时已近三更,天际仍无月的踪影,倒是星河遍撒,照的庭院一片银白。风吹进来,屋内顿时清爽起来。他带着笑意朗声道:“那时你寄住在周大人家,深夜翻墙来找我,说要学古人秉烛夜游,我那时还在读孟子呢,却跟着你一起偷偷翻出大哥昏礼时的红烛,我们一人一根,你拿着龙纹的,我拿着凤纹的,点亮了照明。那时黄巾军流窜,深夜没有人家敢挂灯笼,我们捧着那一点火光,一路跑到江边的堤岸上,我们站在堤坝上,看月光把水波照的分明。风把我的蜡烛吹灭了,你便替我续上,我们几乎在那里站了一夜,那时我们两个总角小儿,却从孟子的仁义一直谈到了当今的朝堂,直到那拳头粗的红烛燃得只剩一截,才各自回家去了。”
孙权听了也笑出声,说道:“后来你因为江风吹得太久染了风寒,母亲问起的时候,我心虚地不敢答话呢。”
陆逊也笑了,随即又收敛颜色,轻轻说:“那一夜的烛火,于我而言,也是不朽。”
孙权怔怔望向他的眼底,那里映出点点星光,也映出他的面容,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看到了那样清晰的、自己的面容。
黄武元年冬,吴侯受封为吴王,淮河边的战火一路烧到了西境,陆逊以火攻破刘备百余营,自此三分天下,已成定局。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