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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闹钟铃声有点奇怪,音波灌到耳朵里变成一个两个被拉伸的电子音,不难听,但起床困难的渡边翔太头一回随着闹钟声准时睁开眼,揉揉耳朵,掌心好像带了点静电,一揉耳朵就刺啦刺啦响。
“什么......情况......”
他也不是没想过昨晚睡觉前忘记拉窗帘,导致一睁眼就被满屋的阳光刺得重新闭住眼皮。
可这空荡荡的、装满乱七八糟仪器的屋子明显不是自己家。
“迭代次数:534,20XX年三月十四日,记录一。”
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低头嘟囔着,在板子上记了几笔,伸手在机器上摆弄几下,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男孩已经醒来。
“他妈的我被绑架了。”
从渡边翔太十七岁的脑瓜子里出现的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心里一股闷气直往上冲,刚要开口骂街,那男人便转了个身,一张渡边翔太极其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脸让他把涌到嘴边的脏话全部咽了下去,换成一口倒抽的冷气。
“嘶——”
“嗯?”
男人皱起了眉,低头往板子上记了记,正在他入神思考的时候,耳边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直接让他手指一松,板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听到渡边翔太问:
“ふっか、怎么变得这么老啊?”
渡边翔太怎么想都觉得这个男人是自己的铁子深泽辰哉,只是长得有点着急。虽说和昨天刚见过面的那个深泽辰哉比起来也不丑,但脸上明显地有了一点浅浅的皱纹,眼睛也不像昨天的那么亮。
他直接狠心掐了下大腿,痛得他嗷了一嗓子,自己这疼还没褪,又伸手去掐面前这个年长的深泽辰哉,对面那人也没来得及躲,苍白的脸被掐出一道红印。
“你有病啊!”
深泽辰哉哎呦哎呦地边喊痛边骂,一把拍开渡边翔太的手,往后紧退两步,眼镜都歪了,一只镜腿可怜地扒在耳朵上晃荡。
是深泽辰哉。
渡边翔太没把对面熟悉的臭骂放在心上,反而满意地抱着胳膊点了点头。
“你怎么长这么老了,还是说......”
他眼珠一转,又把屋子里的陈设打量一圈,十七岁的脑瓜子里又冒出另一个想法。
“时空穿越?”
深泽辰哉揉揉自己被掐红的脸,慢吞吞地捡起记录板,扶正眼镜,又记了几笔,过了几秒缓缓点头道:
“啊对对对,看见这一屋的设备没,我在研究时光机器,今天刚启动就把你传送过来了。”
成年后的深泽辰哉学会了满嘴跑火车却不脸红。
“哦!”
听到自己的想法得到认可,渡边翔太便高兴,像个小动物一样在屋子里跟在深泽辰哉屁股后面,眼睛跟着深泽调试设备的手指来回晃,嘴里还叽叽喳喳问着各种问题。
“ふっか、现在是哪年?”
“ふっか、你现在多少岁?”
“ふっか、现在外面什么样?”
“ふっか、能不能出门看看?”
“ふっか——”
“停,停一下。”深泽辰哉揉了揉太阳穴,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渡边翔太不该是话唠的,“你先告诉我,你还记不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就是你醒来前的那天。”
“啊?”
渡边翔太挠挠没怎么打理所以炸了毛的头发,盯着天花板,眼珠又转了转。
“我记得昨天是白色情人节——啊!”
他指着深泽辰哉的鼻子,喊了出来。
“你小子,把别人给我的巧克力拿走吃了!还放我鸽子!”
想到这里,渡边翔太又开始生气。
昨天的白色情人节,渡边翔太收到一盒缠着红色丝带的手工巧克力,没标姓名,但那东西是谁送的他心里有数,于是收进背包便没再管它。
没想到这巧克力遭贼惦记,十七岁的深泽辰哉在午饭时间过后便大喇喇拿出来吃了,还是和一个学弟一起吃的。放在平时,东西拿了就拿了,这大过节的,没想到他竟然还要犯这个贱。
深泽辰哉看着气得眼睛都红起来的渡边翔太,说放学他请客想吃什么都行,当做赔礼,渡边翔太又不好真的打他,觉得就这么答应下来有点窝囊,气鼓鼓地表示得考虑考虑。
结果还没等放学,深泽辰哉就逃课和学弟约会去了。
“你别跑,过来让我打一拳,气死我了。”
回想起这一段,渡边翔太收起刚才的一脸兴奋,转眼皱成小包子,死死拽着深泽辰哉的白大褂,怕他又跑了。
“不跑,不跑,都三十岁的人了我往哪跑。”
深泽辰哉对渡边翔太突然变脸的状况并不惊讶,甚至还有点高兴,眼镜在镜片后弯成两道缝。
“打我就算了,不如让已经成年的我来弥补一下......”
他轻轻把渡边翔太的手拉开,转身把屋内仪器一一设定好,带着渡边翔太出了门。
根据装潢判断,这里是一家大型研究所,走廊上不断有人冲渡边翔太投来好奇的目光。
合理,这种地方不会出现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的,渡边翔太这么安慰自己。
倒是这小子......
他看着深泽辰哉走得飞快的背影,咂了咂嘴。
和自己一起上学吹水的臭屁小屁孩竟然能长成这种......这种看起来很靠谱的大人。
好神奇啊,也不过才十几年而已。
“嗯?翔太くん......吗?”对面走过来的研究员胸前口袋里夹了只芽绿色的圆珠笔,盯着渡边翔太看了又看,眼睛里塞满了惊讶,“还是说......”
研究员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又被惊讶撑大了一点,正好对上深泽辰哉的目光。
“是他哦。”深泽辰哉招招手示意渡边翔太跟紧一点,“也是你想的那样。”
“合规吗?”
“符合实验规范。”深泽辰哉微微笑了笑,“我们要出去玩,你就跟他们说我要外出进行必要的实验。”
“我知道了。”
见深泽辰哉把研究员打发走,渡边翔太却有点不好意思,靠近他耳朵,小声说:
“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
“不会。”深泽辰哉摘下眼镜,用衣角把镜片擦了又擦——即使镜片已经很干净了,“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请客。”
两人坐在咖啡厅对着打哈欠,渡边翔太看了眼挂钟,还不到八点。
“昨天在通宵工作吗?”
“算是吧。”深泽辰哉吃掉半个猪扒三明治,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做科研很累的。”
“哦......”
见渡边翔太有点低落,深泽辰哉赶紧补充道:
“好不容易来一趟,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也好久没休假了。”
“那就迪士尼——”
“太远了,我好懒。”
“切,不是问我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嘛,”渡边翔太喝了一口柠檬茶,给对面的人抛了个白眼,“那随便吧,逛逛街买买东西,我想买什么你都买给我。”
“好!”
深泽辰哉大手一挥,干脆地答应下来。
只是他忘了十七岁的渡边翔太虽然看着小小一只,体力却比三十岁的自己好上太多。
“行不行啊深泽大叔,这才逛了一家商场,一会儿逛完这边,我还想去涩谷——”
渡边翔太拎着五六只纸袋,手上还戴了只亮闪闪的新手表,对着几乎瘫在户外长椅上的深泽辰哉大声嘲笑起来。
“你少说两句,不知道的以为我包养你。”
深泽辰哉皱着眉,上下打量渡边翔太那一身高中制服,压低了声音,小声抱怨起来。
“我就说,我就说,”渡边翔太把纸袋往地上一放,两只手抓住深泽辰哉的一只胳膊摇晃起来,说话的腔调突然甜了许多,“大叔——人家还想要你给我买很多东西呢——!”
他甚至还扭了扭腰。
“你正常一点,我害怕。”
深泽辰哉甚至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寒战,脸上却一直挂着笑。
渡边翔太知道深泽辰哉脾气好,但也识趣,这么一会儿(三个小时)就花了快五百万,多大的问题也不算是问题了,于是他清清嗓子,准备开口原谅十七岁的深泽辰哉做的缺德事。
可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尖叫,他抬头便看到一块玻璃正冲两人的座位极速落下。
想都没想,渡边翔太一用力就把还瘫在长椅上的深泽辰哉推了出去。
随后那块玻璃狠狠地切入渡边翔太的耳朵和肩膀,其他碎片嘁哩喀喳地一并砸下。
“他妈的,那可是块新表。”
他看着出现裂痕的表盘,惋惜起来。
——嗯?
渡边翔太用仅有的意识努力看清眼前怪异的一切:
本该血肉模糊的身体一点血迹都没有,却在裂开的皮肤下露出了无数奇特的机械结构,几根被切断的电线头上滋啦滋啦地冒着火星。
有什么早已被设定好的信号突然传输到他的大脑中,电流激得他一抖,视线中有一个深泽辰哉跪在他眼前,流着血的手掌把自己扶起来,还说着什么,他听不清,早上醒来后的那段熟悉的滋滋啦啦声重新占领了耳道。
渡边翔太想说点什么,张了几次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哪里都不痛,顺着眼前逐渐布满的黑暗坠了下去。
“20XX年三月十四日,记录二,编号1105,你的名字是1105,跟我重复。”
渡边翔太再一次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早上那件满是仪器的房间,深泽辰哉依旧抱着记录板,眼睛却死死盯住自己。
“你的名字是1105。”
见深泽辰哉对自己抛了个白眼,渡边翔太这才严肃起来,清了清已经被玻璃割破的金属发声器,一阵吱吱啦啦声后,他用十分标准又奇怪的机械男声说:
“我的名字是1105,创伤后应激障碍专用复健陪伴型仿生人,是否需要进行每日运行情况检测?”
“1105,请开始运行检测。”
被勉强固定在绝缘架上的残破机体发出刺耳的尖啸,不断有微弱的电火花从开裂的金属壳内喷出。
“检测完毕,涉及元件3500处,功能故障3495处,其中——”
“核心程序检测。”
“核心程序运行正常,数据未丢失。”
深泽辰哉这才松了一口气,在记录板上记了起来。
“你想聊聊吗?”
尽管发声器能发出的声音已经算得上勉强,1105号依旧撑着问出了这句话。
“聊些什么呢?”
深泽辰哉把记录板放到一边,拉了张椅子坐下来。
“聊聊‘我’。”
很显然1105号仿生人想用两只手做出引号手势,却只能举起右手,左手信号连接失败,无力地耷拉在大腿边,仅由几根电线连接在剥落了外壳的肩膀关节上——手腕还摇摇欲坠地挂了那只刚买的表。
“作为医疗复健仿生人,还是作为渡边翔太呢?”
那副无框眼镜在看向目标时会反射一点光,1105无法根据深泽辰哉的眼神读出他的心理活动。
“根据现有资料库,我无法给出正确的回答。”
1105的脸被玻璃割得露出了部分电路板,另一边仍旧是渡边翔太的脸,深泽辰哉笑呵呵地听这张总是叛逆着的脸说着如此规整的话,刚要张口习惯性嘲讽一番,却听到1105接着说道:
“根据记录,渡边翔太的性格算法程序有保留信息处于未读状态,是否阅读?”
“确认阅读。”
1105组织自己的面部元件动起来,扎着碎玻璃的类肤组织被动作带得闪闪发光,却将细细的伤口越扯越大,露出下方的金属线。
当1105终于把自己的面部表情调节得和渡边翔太一模一样时,类肤组织已被撕扯开大半,口部更是只剩下机械元件一张一合,配合着逐渐嘶哑的发声器,他说:
“ふっか、我原谅你了。”
“有没有受伤,痛不痛?”
信息到这里就结束了,1105依旧尽力维持着渡边翔太应有的神情,类肤材质被玻璃碎片撕裂得难以将电子元件和机械关节覆盖。
“不痛哦,不痛。”
深泽辰哉眼眶一酸,低头看了看自己缠了纱布的手掌。
“作为仿生人我不该问,”1105的喉咙处冒出一小股白烟,“这段回忆对您来说算是创伤记忆吗?这位叫做渡边翔太的,是您的挚友吗?”
“算不上创伤记忆。”深泽辰哉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喉咙,“但他的确是我的朋友。”
“原来如此。”1105点头时也发出了刺耳的机械摩擦声,“刚刚的人类救助行为,并不是基于仿生人的默认保护程序发生,而是根据渡边翔太的性格算法程序速算出的最优结果——”
没等1105说完,实验室的门被猛地踹开,拥有完整面庞和身体的渡边翔太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还拉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
很显然他依旧拥有一颗人类的心脏,而且跳得很快。
“搞什么啊!”
“实验啊,人工智能算法实验。”深泽辰哉面不改色心不跳,除了喉头有点紧,指了指绝缘架上破碎的仿生人,“我觉得挺成功的。”
“你有病啊,我给你实验室投资你拿我做性格代码模型?”
渡边翔太也想找个椅子,四下看了半天没找到,便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我还用你的脸给1105做了脸部模型。”深泽辰哉吸了吸鼻子,“虽然被弄烂了......”
“你还叫他1105?那是我生日!”
“我还给他买了表呢,用你投资的经费。”
渡边翔太顺着深泽辰哉手指的方向望过去,1105手腕上果然有块被砸碎的表。
“他妈的,那可是块新表。”
他不无惋惜地对着那块表看了又看,随后气不打一处来,转过身继续骂。
“我刚下飞机,阿部就打电话说出事了,拉着箱子赶回来,没想到看到这——”
渡边翔太终于看到了包着纱布的另一只手,眉头皱得比什么时候都深重,又不好软着语气问,便对那只手扬了扬下巴,问。
“痛不痛?”
“废话,碎玻璃扎进去了,当然痛。”
“你活该。”渡边翔太白了他一眼,站起身,“你是不是就喜欢在白色情人节给我找别扭啊?上高中的时候偷我巧克力吃,现在好了,原本和宫馆约了晚餐,为了赶紧把这热度压下去,我又要迟到啦——!”
“知道了知道了,改天请你吃饭。”
深泽辰哉把屋内仪器一个一个仔细关好,确认1105被完全关闭后,伸手要帮渡边翔太拉箱子,却被狠狠瞪了一眼,便立刻缩回手,讪讪地跟在他身后,出了实验室。
他知道这次的性格代码编写得很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