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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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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3-14
Words:
5,44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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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Kudos: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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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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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7

【凪玲】死无葬身之地

Summary:

(大概算)《第七天》paro
有时候人死后仍会睁开双眼。

Work Text:

凪从床上醒来。他花了一些时间才重新感觉到自己四肢,活动时像驱使几根绑在一起的木棍。他努力坐起来,打量自己,发现自己正在燃烧。凪晃晃脑袋。火苗没有被他甩掉,仍然锲而不舍地跳动着。
他望向窗台,小剪也静静地望着他。凪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如今正像烧着的煤炭,这样的手指是不能用来触碰植物的。于是他看着它,轻轻地说:早上好。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也不太一样,每一个吐字都有火星迸出。像只喷火龙,凪想道。他环视四周:这里是他的房间,但一切都如此陌生,像是与凪之间隔着一层薄雾,而他自己听上去也仿佛是个陌生人。
突然,凪的电话响了。
他捡起电话。它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凪不得不把它收拾到一只手能拿得起的地步。但它还能被接通:“喂?你是凪诚士郎吗?”
“是的。”凪说。
“你的葬礼在明天,请准时参加,”那声音说,“地点和邀请都已经送到了。比较远,你最好现在就出发。”
凪看看邮箱,确实有一封邮件。他扫了一眼。
“好。”他说。
对了。凪诚士郎其实已经死了。

他在公寓里找见一面镜子。凪上下看看:他本来穿着自己最喜欢的一套私服,白卫衣配白运动裤,从头到脚一片纯白。然而现在因为燃烧着的缘故,他的白色装束已经惨不忍睹。他试着把衣服从燃烧的身体上剥下来,然后从衣柜里随便扯出一件换上——最后凪只能穿黑西服,因为这是他唯一一件黑色衣服,而其它颜色都无法在烟熏火燎中幸存。
他转了个圈,照照镜子:西服很合身,他想起来这是玲王带他去定制的,是一件礼物,用来纪念他们俩交往一周年。凪送了什么来着?
他抛下这个问题,折回房间,拾起破碎的手机,不管不顾地塞进兜里。凪想不到如果要去参加自己的葬礼还有什么要带。他望了一眼小剪,嘟囔道:可惜不能带上你。太麻烦了。
他比了个剪刀手:再见啦,小剪。再也见不到咯。
仙人掌沉默地目送他走出门去,像他十几岁时独身住在东京、活着且从未思考过死亡的时候那样。凪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他把领带塞到另一个兜里。他始终没学会打领带,或者说懒得去学。只有跟玲王在一起时,他才会需要出席对正装严格要求的场合。而这种时候总有玲王在场,凪也就不需要为自己的领带费心。
如果玲王也来参加我的葬礼,就可以让他帮我打领带。凪想。
随即他又有点泄气。玲王会不会来?他们已经分手,他还冲着凪大吼。不过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们吵架、分手,按理来说不久就该到复合那步——然而凪看看自己身上的火焰:谁想得到,他先走一步,甚至再也不能回来。
玲王。他小声嘟囔对方的名字。对不起。
凪走出公寓。外面大雾弥漫,涉谷的街头在雾后影影绰绰。他睡着的时候横跨了整个亚欧大陆,从英国曼彻斯特抵达日本东京。他回头看看,意识到这不是他的家,只是他租来吵架时的避难所。他和玲王的家在一栋大楼的顶层公寓。他不确定自己还记不记得路,但凪想在葬礼之前回去看看。他知道自己可能见不到玲王——御影社长有太多地方可住,可不会专门住在跟前男友吵过架的伤心地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本来就是要回到日本,为了向玲王道歉,复合,然后求婚。对了,他要求婚。凪摸摸自己胸前的口袋,他摸到火焰,然后是一枚小小硬硬的东西。他安心了,连身上的火苗都摇曳得慢些,不再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我可以在葬礼上给他,凪自语,只要我能见到他。
他在浓雾中迈开步子。路过的行人都面目模糊,巴士鸣着响笛从凪身边驶过,在喇叭的尾音里,凪听见一个板正的男声在播报:“……因事故坠毁的英国航班飞机残骸已找到……正在进行搜救,目前未发现生还者……飞机乘客与机组人员名单尚在核实中……
“……一名20代男子在车祸中受重伤,目前正于医院抢救……据悉,该男子为酒后驾驶……无其他人伤亡……“
浓雾中唯一能看得清的是街头的巨大电子荧幕,凪抬头望望,看见玲王意气风发的侧脸。他在油管上刷到过同样的视频,御影集团的新cm,由刚上任的ceo亲自出演,火得一塌糊涂。凪清楚那些点击量和评论里的尖叫从何而来——玲王总是为人所爱,从学生时代就是如此。
凪驻足,直到玲王的脸消失、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女生蹦出来开始跑跑跳跳。他移开视线,加快脚步,将没有玲王的荧幕和没有玲王的公寓都甩在后面。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个方向,也不知道该走向哪个方向。凪走了很久,然后他在浓雾中看见一栋孤零零的大厦耸立。
他到家了。
他们从蓝锁毕业后,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兜兜转转住到一起。现在想来,自从他们相遇,好像两人关系中你追我赶的部分就远超寻常。旁人都以为他们已经交往十年的时候两人其实才刚刚互通心意,以为要结婚时其实只是常年同居。凪还记得玲王是如何开口的:那时候他们已经坐在要送这群“囚犯”重返现代社会的大巴上,他跟玲王同座,车开出一公里后玲王突然转头对他说要不我们一起住吧!然后他飞快地开始完善两人的同居计划,从选址讲到该买什么牌子的牙膏,细致入微逻辑缜密,就差立即给凪拉出一张表格佐证计划可行。其实凪当时在走神。他看着玲王神采飞扬,想到但凡绘心能像玲王这样蛊惑人心,大概蓝色监狱的条件会远非如此,可能他们饭后甜点都能吃上哈根达斯。
当玲王问他意下如何时,凪总算回过神来。他摸摸后脑勺,沉默一会,面对玲王闪闪发亮的眼睛说好啊,就这么办吧。
真狡猾,他想,谁能拒绝这样的眼神啊。
结果下车后玲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绘心放他们回家本也不是出于好心,只是这群足球囚犯到了升学考试的时节罢了。有人选择不升学,直接进军俱乐部走上职业生涯,也有人选择接受大学邀请,一边拿到文凭一边为大学球队效力。凪选择后者,所以其实回校后也忙得团团转——虽然没说出口,但他私心是有点希望能和玲王共读一所大学的。这一点究竟有多少,凪自己也说不清楚,但足以让他拿出比考高中时还足的干劲埋头苦学。玲王似乎也忙于学习,但据凪观察,他的名字回到学年榜首并没花费多少时间。两人仍然一起吃午饭,一起晨练,一起上下学,但整整一个月都没人提起同居这件事,像是那只是一个蓝色监狱限定的美丽谎言。
一个月后他们参加全国模拟,玲王毫无疑问摘得桂冠。成绩发表那天,他挥舞着成绩单冲进凪的教室,以一种难得一见的兴奋扑向他——在此之前,凪只在球场上见过这样快活的玲王。他像每次赢球一样稳稳地接住他,说祝贺你,玲王,是第一名呢。
凪的成绩也很好!了不起,不愧是我的宝物!他说。
然后玲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凪。
他一头雾水:虽然初见时自己第一句话就是要钱,但凪已经奉陪玲王如此之久,所求的早就不是金钱能买得到的东西。而玲王自己应该再清楚不过。
“给你,房卡,咱们的公寓的!”玲王喜气洋洋地说,“我说过吧,要一起住!”
全教室里听见这句话的所有人——包括凪自己——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玲王。后者意气风发地将房卡塞进凪的手里,像加冕皇帝的教皇一样庄严。
“难道你以为我当时在开玩笑?还是说,你不想和我一起住,凪?”
“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他当机立断地回答,然后看到了玲王心满意足的笑容。
后来玲王向他解释,他回家后总算说服父母同意自己搬走去跟同级生同居,但要拿着全国模考第一的成绩单来作交换。房子其实回来后很快就置办好了,连凪退宿需要的材料他也准备齐全,就等考完揭榜把钥匙卡转交给凪。当晚他们就回了“新家”,很快连双引号也不再需要,那间公寓真正成了凪的归所。
凪抬头望望大厦,他看见浓雾下一片漆黑,房间没开灯,他已经能想象得到沉默的空气、 冰冷的被窝。他突然非常疲惫,想回到自己家的床上好好睡一大觉,又想最好能有玲王在怀,不必孤独入睡。真奇怪,凪明明是独生子,也向来喜欢独来独往,但唯独遇到御影玲王后生活变得人仰马翻,如今已经一定要抱着点什么才能睡个好觉。他已经忘记是谁——可能是面目模糊的俱乐部队友,可能是同样蓝色监狱出身的狐朋狗友们——曾说凪像那种大体型的北极兔。而兔子会因孤独而死。
最终他转过身去,继续朝远方走去。也许玲王正躺在对他们两人来说都过于宽敞的大床上睡得正香,只等凪上楼去,推开卧室门,将他从美梦中吵醒,用一句我回来了面对可能的埋怨和不知是否终结的怒火。也许他会发脾气,也许他不会。但最后他一定会让凪挤进自己的被窝。
可凪已经死了。
他听见火苗烧得皮肤开裂的响声。凪呼出一口气,看着火星在浓雾里消弭于无形。他还有好远一段路要走。
他的手机仿佛在接完那个电话后就完成了使命,现在已经是坨彻底的废铜烂铁。凪在到达下一个垃圾桶时丢掉它,现在他的西装裤又变得像买时那么熨帖了。那个裁缝当时用了够多的溢美之词夸赞这身衣服在凪身上的效果,以至于玲王刷卡时显然情绪高涨得不正常。也有可能是交往纪念日的问题。玲王一向喜欢这些东西,他万事都能做到完美,也坚持生活要过得有滋有味。既然他决定了要跟凪谈恋爱,那就要谈一场完美无缺的恋爱——他是这样亲口跟凪说的。不过凪觉得完美无缺的恋爱还是过于强人所难。终究他们也会吵架,还分了不止一次的手,折磨得彼此好友都不堪其扰,甚至专门去给他俩求来保佑姻缘的御守当做礼物。完美无缺的恋爱计划胎死腹中,但复合时玲王流着泪说可我还是爱你,我也无能为力;而凪在那一刻觉得这样的恋爱就是无可挑剔的。
他想:只要我们彼此相爱。
是啊,他们彼此相爱。确认这件事花了好几年的时间,玲王的出身使他对爱嗤之以鼻,而凪的天才使他对爱懵懂无知。他们只是靠近彼此,然后对方的存在变得不可或缺。直到他们亲了吻、上了床、又这么过了好几年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爱情,原来这就可以被称之为爱情。
所以玲王才会如此重视纪念日,因为这段感情的命名来之不易,值得用一个天文数字来作点缀。凪也曾准备了礼物。但也许是冲击力彻底把他的大脑挤成了泥浆,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送了什么,只能模糊记得玲王的笑脸。他最喜欢的笑脸。
他就这样在回忆中挪动脚步,连身上的火焰都懂得不要打扰一个过早离世的可怜男人的思绪,知道要燃烧得小声一些。凪不知道自己又走了多久,然后他看见白宝校园在浓雾后影影绰绰,凪决定去学校里坐一坐再走——他已经走得太累,虽然死人不该感到疲惫,但凪觉得自己应该休息。
要是有人能背背我就好了。他自言自语道。
这是他记忆中的白宝。凪带着火苗走进去,路过换室内鞋的柜子时熟视无睹。他在地板上肆无忌惮地踩出焦黑的印记,如今也不会有人来找一个死人的麻烦。教室还是老样子。一个人都没有,凪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头枕在胳膊上。他闭上眼睛后仍听得见窗外隔壁班在上体育课的嘈杂,很多人在喊玲王的名字,一阵爽朗的笑声,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名字。
明亮、欢快的声音,像是在说下一秒就想见到你,再过一会一定会去见你。
他探头向窗外,那里空无一人。

凪在高中教室中休息了一段时间,然后继续自己的旅途。路过曾就读的国中、看见那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名牌时,凪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神奈川。他的国中、小学、还有父母的家并肩而立,像是他在进入白宝前的16年人生一样泛善可陈。凪只看了它们一眼。他还没有到达目的地。
路从他脚下延伸出去,有时是水泥地,有时是绿茵场,有时是家中铺着地毯的走廊。凪不知道时间,手机已经被他丢掉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错过了自己的葬礼。他走过自己前二十八年的人生,有些记忆清晰如昨日,有些则模糊似往昔。他看见所有的胜利、败北、争吵、重归于好。他看见曾经的生活,看见幸福曾初见端倪,然后他看见自己飞奔上飞往东京的客机,带着刚刚捧得的欧洲杯喜讯和刚拿到手的婚戒。
凪坐在商务舱里,决定好好睡一觉,至少不要在求婚时掉链子。他们已经商谈过这件事很多次,最终总以现实为借口告终。但凪总被上天眷顾,没道理在这件事上尝不到胜利的滋味。他精心挑选的戒指就是他的核弹头,何况真爱无人能敌,他想必能取得胜利。
毕竟玲王也如此爱他。
他把装戒指的小盒塞入口袋,戴上眼罩,掉入颠簸的梦境。不知过了多久,凪被空姐摇醒,对方神情哀切,面容狼狈,声音细如蚊蝇。她说:“凪先生,本机将要坠毁。”
凪望见一栋灰白的建筑。他走近时,看见自己的名字和素白的花圈。他准时到了。明明凪人生中没几次出门能按时遵守约定,最后一次机会他倒是好好抓在手中。他步入建筑,听见哭声与哀悼。有人在台上念诵他的事迹,称他为21世纪日本足球最伟大的天才之一,在世界上这样的天分也屈指可数。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他的进球集锦,凪欣赏了一会,倒不觉得悲伤,只奇怪怎么这样帅气的视频自己生前从未看过。
然后他在远离人群的最后一排座位上看见一个湿哒哒的紫色身影。
凪大步走过去,飞扑到那人的背上。御影玲王被他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时脸上尚有泪痕。很快凪发现也许那只是玲王身上的水渍——他像是刚刚从日本海爬上来一样浑身湿透、面颊冰冷,比凪自己还像个死人。
不对。
凪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玲王,发生了什么事?”
“……你怎么好意思问我。”
“我又不知道飞机会坠毁。我只是想尽快见到玲王。”
“你——”
他像是想要生气,但悲伤如洪水一般将怒火浇灭了。凪身上的火苗安静地跳跃着,玲王伸出手,小心地触碰他。他轻轻问道:“疼吗?”
“什么感觉都没有哦。一瞬间就结束了。”
凪抓住他的手:“玲王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别开脸。
“我,我当时在参加酒会……然后听说你的航班出了事故。”
“就这么醉着开车出去了?玲王到底是脑子好使还是不好使啊?”
“……我承认确实不够冷静。没控制好方向盘,最后好像冲破围栏,掉进海里了……之后的事我也不知道了,只模模糊糊地看见过医院白色的天花板。”
凪搂紧他。
“玲王是笨蛋。”他说。
“……没什么不好吧,反正现在也见到你了。”
凪说:“我不想在这里见到玲王。”
“你啊,说这种话我会很受伤哦。”
他大声说:“我不想在这里见到玲王!快回去啊,快变成老爷爷,就算为了我孤独终老也没关系,我想看到变成老爷爷仍然帅气的玲王!反正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的,到最后再来见我啊!”
“……你也会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啊。是我不知道的凪呢。”
“我还有很多玲王不知道的事呢。”
凪抵住玲王的额头。他身上的火苗在水滴面前熄灭了。
“不要这么早就结束啊……”
“已经太晚了,凪,”玲王轻轻说,“我已经在这里了。”
他反握住凪的手。
“玲王自己的追悼会呢?”
“要过几天了吧,父亲不会这么早就宣布继承人身亡的消息的。”
一谈到自己的事,玲王就镇定自若地笑着回答。明明刚刚还那样支离破碎的。有种酸涩从凪已然停止跳动的心脏漫上。他说:“还来得及。”
“怎么了,凪?”
他掏出那枚戒指。盒子在换衣服时就已经丢掉了,现在只剩被熏得漆黑的戒指。凪徒劳地擦擦,最后放弃了,直接向玲王摊开手掌。
“你愿意不论贫穷或富有,不论健康或病痛,都与凪诚士郎永不分离吗?”
玲王惊愕地看着他。水珠从他的发梢上滑落,在他黑色的西装上洇出一小块印记。
“快点,玲王,”凪嘟囔道,“手举着好累。”
“我愿意。”他磕磕绊绊地回答道。
“那么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离。”凪说着,将戒指套在玲王冰凉泛白的手指上。
“而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离。”玲王低声重复道。
凪拉着他站起来。突然,玲王的手机响了。他接起后,递给凪:“是找你的。”
“凪诚士郎先生,”电话那端的声音说,“追悼会已经结束,该下葬了。”
“去你的吧。我不会去地里躺着的。”凪回答,摁断了电话。
他拽着玲王向外面跑去。后者大叫:“凪,要去哪里?”
“不知道。”凪说。
“玲王告诉我吧,我们要去哪里?”
“那就走到死亡的尽头!”玲王怔愣了一下,也大笑出声。
他的搭档、相方、爱人,他永远的、唯一的爱。
凪点点头,说:“我们的时间还长着呢。”
他身上已经没有火苗燃烧,凪用烧成黑炭一样的手指紧紧握着玲王被冷水泡得发白的手。
玲王点点头。
“而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低声说,“我们要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