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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法兰西——请把那个给我。”
法兰西抬头,把那张隔了半个小时都没翻动一下的报纸放到边缘。他顺着欧盟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桌子上只有半盒没吃完的蛋糕,分开包装在小巧的袋子里,近的一端已经空荡荡。他这才迟钝地回想起德意志在三个小时前把给成员国派发的甜品送到各个工位后又很快离开,只留下一句“他在瑞典家吃过了,你别给他太多”。而小孩留在法国这里听报告,趁他没反对就在眼皮底下顺走半块蛋糕。法国在报纸后面移开目光,决定彻底当没看见,至少现在他们只需要听着,小孩子保持安静更好,吃多了也不会胖。
“你为什么只喊我名字?你可以喊德国vati,却不愿意喊我papa或者别的什么。”他递过蛋糕,当然只给了一块。
小家伙转了转眼珠,说:“那得问你。”
“我说过或者做过什么让你误会我因为有个孩子的现状而反感的事吗?”
“没有。但你是这么想的。”
法国不做声了,他看着欧盟在椅子上换个姿势摄入热量和糖分,那种懒散的状态说和法国不像恐怕没有人信。欧盟向来不完全听他的意见,或者说在成员国得出统一结论让他发布之前他对谁都一样,小孩子继承了德国的分析汇总能力和执拗的性格,也继承了法国热切和乐于张扬的特征,更别说来自他的其他家长的冲突标签。但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他是矛盾的集合体,他的心脏由六个国家给予的金属碎片拼成一起才能跳动,他的监护人不止一个,如今另有21个家长把钥匙和糖果交给他,允许他去家里玩,允许他卖着乖巧讨要零花钱。
这个啃食着蛋糕的小家伙在装着吃东西,撕开包装袋的声音清脆而微小,家长们提醒过他注意礼貌。法国知道他其实没那么喜欢甜的,他只是不拒绝。法国总会觉得他的眼睛太黑了,原本应当是眼白的地方全是异常的黑,瞳孔是金色的,闪耀着星星的光芒,这正是他与众不同的地方。那双眼睛能看见地域范围内的所有事,但不集中精神就什么都看不清。他们都一样,法国很了解这种情况,他们没法同时处理太多的信息。而现在他在观察他,而他知道他在观察他,但他们什么都没说。
他不看小孩子了。不远处的报告还在开,大屏幕上全是地图,地图,地图,六边形,纺锤形,边界,红色,绿色,蓝色,白色,黑色。他的眼神没有着落点,浮在空中,灰尘是可见的,马拉松路线是可见的,折线图是可见的。但音乐是不可见的,病痛是不可见的,火药的味道是不可见的,困倦是不可见的。其实也不是很糟,反正更糟糕的情况也经历过,每年都有人会这么说,但过程很难熬。
他想起那些陈年旧事,从和西班牙在草地上打滚想到大意中毒后神志不清和蚊虫鼠尸干架,从在夜里点蜡烛挑人权宣言的刺到周围全是炮火差点溺死在多佛海峡。几百几千年的事罗列在一起够他走神个几天几夜,但他也不是真的想再经历遍历史。他只是在想一些确定的事,一些已经盖棺定论的事。已经成为死物的东西反而让人有探寻的生机,比如美国那些冒险探索电影里为了挖古董跑跳躲逃机关密室,太夸张了,但能说那完全没有意思吗?不能,除开掉扒人坟墓的道德感后就是为生命找点刺激的原始感情,而古物不会说话,也不会自主谴责别人把它暴露在空气里,它是已经存在的东西,仅此而已。如何解释是观察者的责任,它只能为自己负责,存在于记录里,存在于他们这种人的记忆里。
“法兰西。”
欧盟喊他,可能已经喊了几声。法国如梦初醒般深吸口气,坐直身子。
“怎么了?”
“他们在问你话。”
法国耐着性子听那些天文数据,时不时点头表示自己在记。他有点心疼,不仅仅是因为那些支出和满地的垃圾。他看到欧盟在和波兰说话,波兰嘴上不饶人,但挺喜欢欧盟,那些奇妙的故事总能逗小孩子开心。
终于等到不需要法国做总结陈词,他摸着酸疼的脖子下台回座位。波兰看见他时,他们还在说肖邦和圆舞曲。
“怎么样?下次你带他去音乐节或者什么的。”法国提议。波兰没到他第一句话会说这个,顺手推舟道好,有机会我领着他。
“你的项目还好吗?”
波兰吞了吞口水,谨慎地思考。前些日子和德国谈合作时,说到半中央才想起来这两位欧盟家长是在共同出行期间,很难讲那些条款有没有私下在二人间传阅过。虽然这事本身无伤大雅,他们肯定都会过目,但中途去匆忙接个记录回执,转头德国就未读消息了,他一度怀疑哪里又让他们不满意。
“还好,如果你们愿意支持的话。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向小孩子道别离开了。欧盟转身把包装垃圾放进回收箱,说他其实很喜欢波兰叔叔。法国说是吗,我们以前关系不错。欧盟不接话了。
“有人找我。”欧盟突然说。
“谁?”法国问。
“你知道。”
“和德国说了吗?”
“说了,我希望他听见了,不过当时他看起来很生气。他最近一直对我生气,觉得我不听话。”
“那我可帮不上忙。我最近也不常见到他。”
“嗯。”小孩低下头,鞋尖把桌底那个没人收拾的足球踢进框里,“或许我应该去和他道歉。”
“如果他还愿意给你送吃的,就不要现在去道歉。你知道他很在乎你,但也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你来促成结果。”
欧盟看着法国,法国也看着他。
“我们需要有个人保持态度。”法国最终补上了这句话。
“是的。”
小孩子的心情似乎好了点,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小皮鞋踩在暗红花边的地毯上,但不再关注就剩零散几块的蛋糕了。他看着法国,对他张开双臂,撒娇一样,像是要他抱。法国笑一下,他拉着小孩的衣襟让他过来,拿纸巾给他擦脸。
当年也是这样,欧盟正式诞生时他们还在会议室,是比利时回来通知他们发现了新生命。大家挺新奇的,一个摸着小朋友的耳朵,一个捏捏他的手,这个说怎么看起来像个男孩我倒是更喜欢小姑娘,另一个说还是金发碧眼好看不过那也太像北欧人了。法国没有第一时间去揉小孩子的脑袋,他看着德国不知道该说什么,德国给他使个眼色,法国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让自己放松点。他们最终也参与了这场七嘴八舌的讨论。活了几百年的国家们说这小孩的眼睛像一整块黑曜石,说他长得不像人类,尽管他们存在本身就违背人类的规律,他们总喜欢在这种小事上和人类比较。不过这不妨碍为一个正式的新开端而感到喜悦。
他们告诉小孩冬天要到了,你想去哪里居住?而小孩问:那么冬天之后呢?他们没有回答。没法否认的是他们会期待着春天,期待着在冰冷的苦难后存在新的可能性,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他们唯一永远要面临的就是新的挑战。他们轮流照顾他,邀请新的家长,给他新的礼物,在争执中保护他的安全,统合他的语言,教他新的计数和换算,让他学习唱歌和上台发言。德国说我们需要约束和章程总不能真的当个超级理事会,英国说去你的章程这是对人权和自由的践踏我绝对不会让双脚踏在一言堂上,法国说还真就缺点大自由观和权利管制不然就能把某块烤牛排逐出欧罗巴,荷兰说你们都别吵能不能先把货币市场整治一下。屋子里乱七八糟,屋子外烟尘笼罩。他们又开始互相攻讦和推卸责任,然后在磕磕碰碰中达成一致共识勉强握手言和。他们一直是那样,有人走了,有人来了,冬天过了,春天过了,一轮又一轮的新芽和嫩草冒头又枯萎了。他们又度过了一个十年,另一个十年。
接下来呢?
他们还是要这样过下去吗?
他摸了摸欧盟的头发,感觉如同摸一只卷毛打结的小狗。大概出于传统美感,欧洲人大多喜欢把孩子的头发做成漂亮又蓬松的样式,发尾围着脖子边缘软软地搭下来。尤其是意大利,给欧盟整理仪表时她总是表现得最起劲的那个。
“别告诉我你们的老前辈们没热衷于干这些事,尤其是你,法国。罗马老爷子那些麻烦的癖好一半都给你继承了!”她会这么咯咯地笑,手指灵活翻飞着给小男孩系个同色系的发带。欧盟一般不介意,还会评价道挺好看;而法国会好笑地说剩下一半则都在你那儿对吗。
法国摇头,尽力甩开冗杂的念想。他的手上动作也一刻未停,给他擦擦嘴角,让小孩子蜷起的头发丝乖顺地服帖在脸旁,衬得那张算得上毫无生气的脸也柔和几分。
“去吧,亲爱的。晚上你还想回家吃晚餐吗?”
“不,我不饿,蛋糕吃太多了。”
“别告诉vati,不然他就要来问我责任。”
“我知道。”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