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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昊】万物生

Summary:

*全文1.2w,原作向接电影时间线

Chapter Text

 

      你那么相信他?

      野田昊跑着跑着好像奔跑了一辈子,跑不到尽头却终于从下半夜的颠簸梦境里跌出,抬头看见忘记关上的灯,叠起一半的绿色大衣,落地窗旁未送出的花束,风像爱一样朝他涌来。

 

      

      /

      庆功宴定在野田家的某个顶级酒店,他们这些天也是被安排在那里住宿。谢只谢唐仁一如既往分得清轻重,选房间那天见到大厅装潢便两眼放光大声赞颂连带忘了回应外甥,秦风顺理成章赶快接受了东道主给订一人一间屋的提议。听到敲门声以为又是占不用出钱便宜的表舅昼夜不分来拐他去景点,秦风脸都没洗完揉着眼睛预备发作,一开门却看见穿着大红正装的日本侦探,视网膜猝不及防被火色烫着,几天来难得愣住第一次。

      “早上好。”没必要等明显还在梦游的秦风结巴出个问候,野田昊边绕过他走进来边笑吟吟地打招呼,“我来慰问伤员。”

      秦风反应还是慢吞吞的,视线跟着转过来,头以下的身体却没动,本就高的个子杵在门口几乎有点呆,倒像他是正要告别离开的客,看了人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早、早上好。”

      野田昊颇有风度地没调侃拘谨的年轻者,一路走到窗前的小茶几前放下提着的东西,话题非常紧扣中心:“我在唐仁这几天发的照片里都没看到你,是腿伤的原因吗?”

      秦风下意识低头看一眼:“没有,我已经好、好得差不多了。”

      见野田昊转过身挑起眉毛,他迟疑一秒,后知后觉地调整站姿,关上门走过来:“小唐带我出,出去过几次。”

      野田昊无奈地看着他,他还是没正面回答问题。这很像他们擅长的记忆宫殿,秦风把所有东西都排列整齐码在心里,几乎从不取出,像什么都没思考,但明明清楚一切长短。他不想说或许是觉得这样便无人知晓脆弱,可惜碰到的是自己,什么都无需解析便已直观。

      秦风过来看野田昊拿出来的早餐,意外地不是这几天在酒店吃到的餐品,反而平民得几乎有点朴素,简单地搭配面点和加了麦片的牛奶。只有一种可能性,秦风觉得稀奇,潜意识里又诡异地感觉合理。

      他磕巴着向野田昊道谢:“麻,麻烦你了。”

      “不客气,照顾客人是我应该的。”野田昊说,“不清楚你的口味,照着我工作日吃的给你买了几份,这家的老板我从小就认识,希望合你的心意。”

      果然是自己买的。秦风想,这样优越的人,也会把普通的食物放进喜好里吗?他心里的湖荡起几圈纹,漫无边际地猜测起什么,就好像掀起那个人的生活一角,看到了一点精美光环下别人都没注意过的琐碎的东西。

      “结果应该都知道了?”野田昊看着正把两把椅子拖过来的秦风,没上前帮忙,手松松放进裤兜里,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秦风把椅子放好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没什么表情:“嗯。KIKO昨晚把判决书发,发给我了。”

      小林杏奈拘留的第二天开始有自残行为,被发现后移到了东京警察总局,犯罪证据确凿性质严重,没什么悬念地迎来了她想要的结局。

      秦风像是没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坐下来挑了个面点开始吃。野田昊靠着玻璃站着,没接话,放任两个人暂时陷进了一种平和的沉默。

      秦风脸本来就白,这会儿挂着一双吓死人的黑眼圈,看起来跟一夜没睡似的。野田昊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突然有点不舒服,他想秦风会为那些人翻来覆去地失眠,却不能多分点注意力给同样也被梦境拉扯的自己。甚至从他进屋到现在,秦风一直无意识地避免跟他视线接触,心不在焉得欲盖弥彰。

      他为侦探们提供的是酒店视野最好的一层,落地窗正对着东京湾的方向,这时候阳光正慢慢旋转,拨开浓雾挤到熟悉的世间来。他进来的时候把窗帘拉开了,现在秦风的发丝在东京的清晨里耀眼得透明,刚从枕头里离开的乱发不规矩地翘起了几簇,却丝毫不影响观瞻。

      灿烂的光明里,野田昊顺着刚才的话想下去,知道案子结了,秦风也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赏脸参加完他闹腾又无用的庆功宴就会辞别前往伦敦,走向黑暗与黑暗间的另一扇门,走回他一个人的世界里去。

      野田昊隔着玻璃数了一会儿桥上的车流,破罐子破摔地想:不管了。反正他是一身轻,在和秦风的拉锯中什么也不怕失去。他做了这么多天的梦才下定决心来找这个人,从小到大没有这样在意过,无论如何也要给自己一个交代,哪怕那是已经注定的分道扬镳,也比不明就里的无疾而终让他甘愿告别。

      秦风想事情想得入神,窗边的人走过来都没察觉到,抬眼看见那片大红色视线又一缩,强迫自己接住了那人的目光。

      “我刚才就想问,”野田昊抽出一只手像要去拿早点,最后却把手指蜷起来轻轻撑在茶几上,“你昨晚没休息好吗?”

 

 

      /

      哗啦啦奔涌如泉的污水。阴暗的、深不见底的地狱。

      美声唱法在极高大又封闭的场地里萦绕不息,圆形的结构让回声几乎盘旋出某种神性。谁在求救?

      秦风独立高台之上,茫然地环顾四周,狂奔后的血液剧烈撞击他的经脉。他看到黑影,像蝙蝠,恶人都戴着兜帽,掀下去会露出什么样的面具?凭什么,为什么,怎么配说他父亲的话?

      是村田昭对他笑吗,是Q吗,还是父亲?秦风又魔怔一般地低头去央求那血红的倒计时,一分一秒像片了他心头的血,他不知道最后是谁疯癫了。这人间到底有多少正义啊,足够你来执行吗,秦风?

      手指颤抖得几乎不能动弹,都化成苍白的蛇,钻进钻出他幼嫩的关节,弯绕着缠在一起,凉意一出现就蔓生遍他全身。少年浑身冰凉地被牵着手向前,还有一点,还有一刻度就要碰到,还有七秒——

      “杀了我啊,杀了我,”鬼魅嘲讽地对懦弱的男孩勾起嘴角,“这不就是你一直期待的完美犯罪吗?”

      他大笑起来,充气的皮囊飞快地塌陷下去,骨肉分离开钻出更多的黑影,迫不及待袅绕在一动不动的死寂空气里。

      男孩精神恍惚,像被抛进了飞速旋转的滚筒,顷刻间就要爆脑而亡。在那明暗交织的地面上他看见栅栏里走来的人,是思诺,是宋义,是村田昭,是他一路奔来路过的每个人,是唐仁,是父亲,最后是那个总能理解他词不达意诉说的野田昊。他们全都笑他,看啊,秦风,你什么都不是。

      “秦风……”“秦风……”

      七嘴八舌地,手舞足蹈地从他面前一个个跳下去,笑容像已经看完此番喜剧结局,悲恸无比、鲜活如初地离开这痛苦的人间。

      他想追,想跪下,一次次地想伸手去拉住哪怕一个人,谁也拉不住。秦风凝固在这僵硬的站姿里生不如死,直到最后那个人也笑着倒下去,最灿烂的衣裳鼓起像一朵迎风绽放的花儿。

      “秦风!”

      秦风在铺天盖地的心跳声里仓皇地睁开眼睛,瞬间被猛然接触的阳光刺激出了生理性的泪水,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就挡上一只修长的手。

      他眨了几下眼,魂魄归位,迟钝地想起来自己在哪儿,偏头去看那只手的主人。

      野田昊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正在减速,一边不停往这边瞟一边把车停到路边,发现秦风回过神也只是把手抽回去没说话,直到车子完全停稳才转过来。

      “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休息……”他犹豫了一会儿,像是他作为半个母语的中文突然陌生了起来,每个字都很慢,“你刚才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秦风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可能因为他早上精神实在不好,潜意识里向往着放松脑袋什么都不用想的事,也可能因为房间太闷,待在里面会反复被动地重温乱七八糟的梦魇,总之野田昊给他找台阶下建议他出来转几圈时,他几乎没怎么想就答应了对方带他出来兜风的邀请。

      结果他一上车就又开始犯困,没坚持几句话的时间就在车上安心的香气里睡着了。梦境太熟,他避无可避,要麻木地旁观到底,结尾处却一次比一次疼,非要切断他所有的自我纠结和欺骗,让他睁眼看见梦里那个人时,连注释都不舍得讲。

      秦风脸上有点发烫,他转回面向前方的姿势,陷进座椅里,微阖上眼睛,似乎过了很久,野田昊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很低地应了一声:“嗯。”

      野田昊好像笑了。

      秦风余光感受到他又凑近了一点,视线不得不又落到他身上,就看到他挟着点轻佻的笑意问:“不解释一下吗?”

      秦风刚平息的心跳又一点点升温,野田昊这笑容他见过太多次,其实很少对他使用。他是游刃有余的交际者,很明白怎么做能抓住别人的注意,什么表情能控制别人的心理,他可以很容易地影响看着他的人,其实只浮在最表层,不会上心。这样的笑容是……狩猎的姿态。

      秦风想,他要我回答什么,他也把我当成猎物吗?

      他没理由地有点不舒服,慢慢开口:“我……”

      一句“我梦到你了”没机会结巴完,野田昊又退回去,笑容更灿烂了一点:“随口一乍你就准备招供,太好骗了吧,排名和我不相上下的侦探只有这点能耐吗?”

      他在开玩笑。

      秦风噎住,忍下翻白眼的冲动,敷衍地笑回去,闭了嘴。

      野田昊看他基本没事了,伸手拧开车载音响,一边慢慢启动车子一边问:“秦风,知道这是哪里吗?”

      秦风刚刚醒的时候注意到他们驶下了一座高架桥,停在江边干道的一侧,野田昊这么一问,他已经有了答案。

      “苏察维。”他简短地答。

      苏察维的产业比渡边胜更广,什么都沾一些,有的属于涉足不多强行参与,出了钱就再没上过心。这条路是他众多浮夸公益事业的小小一隅,他在道路远离江水的一侧做了绿化,门面外有绵延几公里的各种景观树,这个时节花开得正盛。别墅区附近甚至修了小教堂和各种信仰场所,以包容度高的环境和风景为噱头把优越高雅的富人们都吸引来,让他在旁边的小商业街赚得盆满钵满。小林杏奈的一处用途显而易见的住所,就在这个别墅区。

      野田昊手指在方向盘上轮流轻叩着,听完这名字点点头,说:“对,但不是我们的目的地。”

      他隐晦地看了秦风一眼,这大男孩这时候还在浪费脑力想着苏察维对养女令人作呕的态度,真的很煞风景。

      秦风果然转头问:“那、那我们去哪?”

      野田昊笑了笑,没正面回答问题,反问秦风:“我们出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秦风:“……”

      确实,他们是出来兜风。

      野田昊放的是纯音乐,古典居多,此时他们不说话,相融乐声和从半开的车窗旋进来的呼啸空气一起掠过他,吹向他们身后。这条未知名的路上,有年轻的心动在奔流。

      秦风不自在地吸吸鼻子,觉得车上的香味实在浓,敞着窗开了这么久一点都没散,但是很好闻,是他想象的春天的味道。

      别墅D区和E区中间是偏亚洲人的信仰集中处,野田昊把车停在外面,带着秦风走到路尽头,那里是一间佛教的寺庙。

      没有多少年头的建筑外墙漆成庄重的红,屋顶用了旧时的瓦,檐头甚至有精巧的雕刻结构。这块地区的居民大多不能钱和闲两头占着,这会儿基本没什么人来这里,他们进去一路碰到几个在院子里的小和尚,有的拿着扫帚,还有在墙角蹲着看手机的,可能觉得用了科学隐身术就不会被管事的看到,见他们走来也没什么表情。

      住持是位很苍老的爷爷,放在中国该是四世同堂安享清福的年龄,胡子稀疏也白,像只风一吹就会倒的老瘦羊,庄严地伫在石像前。野田昊和他用日语交流,庙里很静,他们说话的声音也轻了不少,怕惊扰什么似的,毕恭毕敬地在佛祖面前说各自的话。

      秦风反正听不懂,在不远的地方看墙上的壁画拓本。他从进来起已经扫描了一圈,这确实是个挺普通的寺庙,比国内那些旅游景点还少了没用的陈设,只有信徒们一点点积累的香火与祈愿掉落其间,它肃穆地立着,亘古不变。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在空中飘荡几周,最后落回野田昊身上。他身上那么鲜艳的颜色在这里略显突兀,但一点也不违和,是张扬的生命,足以压住清苦的香灰。他在老僧人面前完全收住了锐利花边,如画的眉目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几乎让秦风觉得这就是原本的他。

      他们好像已经交谈完了,野田昊双手合十微微弯腰作了礼,朝秦风走来。他转过身那一刻秦风下意识地又想低头,好歹忍住了,那人迎着他的目光走近,看清秦风的表情就控制不住笑意。

      秦风也笑,他说:“你真,真带我来烧香?”

      野田昊经过秦风没停,努努嘴示意秦风跟他一起绕上门外旁边的长台阶,等秦风跟上,两人又行了几级,他突然在台阶上站定,拉起秦风左手,另一只手放了什么东西上来,再把对方手指合上,这才抬头看他:“你信佛吗?”

      秦风眨眨眼,感觉有一小簇火在他手指烧起,顺着他们接触的手一路燃到心口。野田昊盯着他,把手收回去,他展开手指,看到一个红色的小布包,摸起来像里面放了个有点棱角的东西。

      “护身符。”野田昊手又放进兜里,看秦风把布包拆开,露出里面小小的木片,“你们中国的长辈好像很重视这个。”

      秦风听到心里什么东西被那簇火烧到融化,慢慢流下陡峭的高崖,冬冰成水,行将一去千里似地扑向大地。

      鬼怪退散。

      秦风小心地把布包重新系好,看着野田昊的眼睛说:“信佛不如信,信自己。”

      野田昊还没开口,秦风又说:“但是谢谢你。”

      这是野田昊用自己的方式给他的支持,这支持可以来自挚友,也可以像家人,是他赤手空拳面对怪兽时,另一只坚定的盾。

      “不用和我客气,”好像过了很久,野田昊在秦风专注的眼神里笑了一下,“走吧,还要上去。”

      石阶看起来长,可能只是级数多造成的视觉效果,其实高度没有多少,登到顶上也只是差不多三四层楼的样子,平台一侧栽了几棵挺大的树,什么品种看不出来——倒不是秦风缺乏常识,那不高的树上挂满了无数鲜红的绸带,遮掩了原本的枝叶,风一吹,轻质的绸带就飘逸起来,像树上结了一树火红的希望。

      “不会吧,”秦风登上最后一级台阶,顿时有点哭笑不得,“你还要做全套?”

      他在很多旅游景点看到过这样的树,被景点黑心地收取好几十块就为了买块布挂树上,有多灵他不知道,但他除了被唐仁硬拉着挂了一次之外,从来不参与这样的迷信活动。

      野田昊兀自大步流星往前走,往身后扔了一句:“不用你出钱。”

      秦风大声叹口气追上去。

      最后谁也没出钱,这确实是个正经寺庙,旁边小屋里出来个打着哈欠的小和尚,把装绸带的箱子和记号笔放在他们面前,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就走了,秦风问野田昊怎么翻译,野田昊告诉他,这是专门给家人祈福的。

      秦风犹豫一下,也蹲在兴致勃勃研究祝福的野田昊旁边看他挑选,那些绸带有写好的也有空的,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插嘴:“这些都是汉字,还要写名字,你会,会写中文吗?”

      野田昊朝他翻白眼:“你太低估东京之王的能力了。”

      野田昊选了半天不知道找到什么门道,拿了中意的绸带躲到旁边写,小孩子护宝一样不让秦风看,还强烈要求秦风也跟他一起迷信。秦风没办法,护身符都收了,想了半天,拿了张“财源滚滚”签上唐仁的名字,往树下走了几步又退回来,从箱子里再抽了张什么。

      野田昊挂完凑过来看秦风的,秦风仗着个子高把两张祝福都挂到了繁茂的叶子里,手收回来就自己也找不到了,野田昊撇撇嘴,不想理他,扯着秦风的袖子过来看他的新发现。

      秦风被拽着也凑到一簇带子下,压不住笑意地抗议:“看别人的愿望是,是不是不太道……”

      话音卡在喉咙里,他看清了最下面那张上的汉字。

      “一生平安健康顺遂 渡边苗子”

      秦风愣了几秒,倏地低头去看野田昊,对方的表情没他这么震惊,但也好不到哪去。

      仿佛一直不被注意的草蛇灰线终于不堪重负,推开压在其上不厚不薄的蒙尘,严丝合缝地重新合拢,揭露隐藏在真相下的另一个真相。纵使早就隐约有感,他们的心情也实在不能言喻。

      “我这几天回顾了从接手这桩铁案到最终结果发布时我收集的所有材料,”沉默一会儿,野田昊先开口,“包括渡边胜过去一年的行踪。”

      秦风看着他,想听下去又有点抗拒。

      “……发现他过去半年来过这座寺庙十三次,最近的一次是你抵达东京的前一天。”野田昊顿住,像是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半晌续上:“苏察维送给小林杏奈的那间别墅就在D区,从这里刚好能看见外景。我带你来这里其实也是想最后找找线索,刚才和住持说话时,问他渡边胜有没有什么异动,可惜渡边太谨慎,一直有黑龙会的人保驾护航,庙里的人都没有靠近过他。我其实已经打算放弃追究了,本来也不能说明什么,或许只是我太敏感的一个巧合,谁知道在这里……”

      他没有说下去,一切已经足够明白。

      树本来是普通的树,信仰的人多了,就因了身上挂的那些真切的愿望,也变得特殊起来。

      那些有权有势的大人物啊,他们脚下,到底踩着多少不自量力的人山?

      秦风茫然地想,难怪,难怪渡边胜会知道小林杏奈肩上的胎记,难怪他被问是不是杀苏察维的凶手时避开话题,难怪他要在侦探的滔滔不绝已然带动群情激愤时开口为女儿顶罪。

      难怪,难怪。小林杏奈,我们和你,可谁都没笑到最后。

      小林杏奈家里找到的鉴定书,他们以为是渡边胜的仇人所为,谁能想得到送出这份致命一击的,正是如今大家已公认爱如山深沉的父亲本人呢?

      天气晴朗,红绸在刺眼的直射阳光下无遮无挡,终于露出血色的底。

      二十几年,曾经痛彻心扉的爱会发酵成什么样的形状,如果加上记忆模糊和自我陶醉呢,如果再和利益放上同一盘棋呢?对渡边胜或者小林杏奈来说,纯粹的爱和纯粹的恨早就从世界上消失了吧。

      渡边胜收到Q那份馈赠时,该有多惊喜,是否想过拿着那纸鉴定书去与阔别多年的亲生骨肉相认,谁也无从得知。但血缘是死的,他承认与否都在那里,当相伴已久的利益动摇,他那份经年风干变质的亲情,还能值几分钱?Q看到他在与苏察维的矛盾无法调和的处境里,如他们所愿终于亲自把手伸向他不知情时生长在苏察维身边的那颗棋子、以获得一箭三雕的唯一胜局时,笑容是什么样的,会狰狞得恐怖吗,还是习以为常的麻木?

      秦风难以自控地心悸,低头近乎慌乱地去找野田昊的眼睛,对方也一样地悲哀。而渡边胜在折磨如斯的痛苦挣扎里流露出的这一份留恋,这一丝温情,垂在他们头顶如有实质,几乎能把人的腰压断,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侦探的眼睛里只有逻辑严密的真相,商人的心才能装下讽刺又直白的人间。他们竭尽心力的一场战斗,原来最终只是那群自诩神明的生物手下,又一把精妙的轮盘游戏。

      渡边胜,你也后悔过吗?

      “秦风,”野田昊垂下眼睛,低声问,“到底什么才是完美的犯罪?”

      秦风看见野田昊睫毛上闪烁的光泽,命运在他耳边轻轻叹息了一声,野田昊大概也能凭借他们两人微妙的共振频率听到几分。

      田中直己那天在狱中嘲笑他时说,这个世界上,完美的犯罪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原来一点也没有夸张。

      二十岁的学生和三十一岁的少爷站在树下,全身力气都被抽空,无法再表演天才侦探的戏码,他们的对手确实不是神。

      那些生物如此精通人性,都不是神,而是人,甚至比他们还要像人。

 

      回去的路上野田昊走了另一条路,经过热闹的市区,也许想让这样的热闹驱赶沉默江风吹来的寒意。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有再提这件事,车里的音乐和来路上一样典雅,被车窗外的喧嚣一衬,规整得沉重。

      野田昊没话找话地问他买不买东西,没等他回答就自作主张停了车,带他钻进步行街穿梭起来。秦风对逛街没有兴趣,何况他们一路进的都是奢侈服装店和各类私人订制工作室,他没有任何消费的可能性,只是看着野田昊端着那套翩翩的社交礼仪,作为熟悉的金主和店员谈笑风生,偶尔主动提出送他个什么东西,秦风都拒绝了。

      他今天出门穿的是简单的白衬衣,浑身上下只有领带沾了点花色,还是之前野田昊给的。气质如此出尘的年轻男人很难不吸引关注,秦风此时和野田昊一起站在香水店柜台边,被迫承受着女店员灼灼的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对各种新款名称和气味的讲解,已经头皮发麻,偏偏旁边那位没啥眼力的少爷还要时不时拉他加入话题,他简直想拔腿就跑。

      秦风的社交恐惧在野田昊又一次问他“你觉得这个味道怎么样”时达到了阈值,他抉择了一秒,果断地留下一句“外面等你”转身就走,出店门时还听到野田昊用夸张的语调说了句什么,把花痴店员逗得咯咯直笑。

      野田昊很快追出来,秦风一垂眼看到他空着的手,不动声色地满意了一点,脸仍板着,装作严肃地问:“你是不是和她说,说我坏话?”

      野田昊本来和他并排走着,听完这话不走了,立在原地露出很委屈的样子对他眨巴眼:“我说你好看,你这么不信任我吗?”

      秦风一肚子吐槽被自己的结巴挡住七成,又被对方这很恶心但确实有用的技能一击,全拦回去了,甚至还有反噬,让他把本来要说的话题也忘得没影。在街上干瞪眼实在丢人,秦风闭上嘴,决定暂时咽下这口气,日后有机会再算账。

      野田少爷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小秦的痛苦上,就这么别扭地逛了一圈街,再上车时情绪好像已经递增回来,没刚出寺庙那么压抑了。秦风在副驾驶上翻看野田昊的战利品,少爷不愧是少爷,样子没个正形,给大家买的礼物倒是都挺合适,进口糖果和移动存储设备配件应该是KIKO的,专业的运动防护装备给杰克贾,金光闪闪的土豪风眼镜和手表绝对能让唐仁当场表演肝脑涂地……等一下,“我的呢?”秦风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半真半假地抬头向驾驶员讨债,“你这人怎么还记、记仇啊?”

      野田昊配合地笑,挤眉弄眼回答:“大侦探脾气不好,开句玩笑都不行,我怕踩雷。”

      秦风一时语塞,败下阵来,扭头靠回座椅嚷嚷着“睡了睡了”,野田昊才补上:“哎,别睡,骗你的。”

      秦风掀起一边眼皮睨他,看到那人一字一句地说:“你的礼物我迟一点给你。”

      那表情太认真,秦风措辞太慢,没想好怎么回答对方就转回去开车了,秦风不自在地吸吸鼻子,发现车上淡淡的香味原来不是车载香薰,是来自身边的人。

      他没忍住又吸了一下,闭上眼睛,这回是真要睡了。

      就听那金贵的少爷在旁边欠揍地补刀:“别客气,我知道我很香,想闻就闻吧,不用偷偷摸摸。”

      回酒店时饭点没过多久,餐厅还有吃的,野田昊还有家里公司的事要处理,把秦风送到了餐厅外的停车场。

      秦风道了谢,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下车,腾不出手来关车门,四肢僵直地用手肘去推上,转身往餐厅走,野田昊没什么预兆地把车窗降下来,在身后喊他名字:“秦风。”

      秦风提着袋子回头看他,逆着正午阳光,野田昊的表情掩在车窗下的阴影里,看不清。

      “我今天用的香水,”他说得很慢,但不轻,“名字叫‘風’。”

 

 

      /

      秦风不走运,本来就没休息好,在车上被风一吹,回酒店就开始发低烧,昏昏沉沉地长在了床铺里。他一觉睡了将近一整天,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爬起来用房间电话随便叫了点甜品,太干吃不下去,强撑着抓起手机给唐仁发微信,让他给自己带点感冒药,倒头又睡下去。

      睡眠质量还是很差,他在被子里难受得翻来覆去,半梦半醒间好像听到有个人喊他几声名字,叫他起来吃退烧药,他没管,把头埋进枕头里,想着唐仁说话什么时候这么慢了,跟不会说汉语似的,连口音都忘记了,实在有损人设。

      表舅好像很没办法地叹了口气,把他的脑袋强行掰起来,水杯送到他唇边把药灌进去,他不舒服地想偏头,头发被轻轻揉了一把,整个人愣住,下意识把药咽了。

      表舅待了一会儿,给他把窗帘全部拉好,又搬了个疑似加湿器的东西进来中和空调的干燥,营造出舒适的睡眠环境,然后门“咔哒”一声,他走了,秦风又坠回无底的睡眠。

      他一个接一个地做梦,最开始是重复他这些天的梦境,高台之上的对峙,然后又是那天在寺庙里沉默的轰鸣,反正主角都有野田昊,穿得花里胡哨的,梦里也要来刺激他的视力。

      最后他梦到去了想去的东京塔,他走进去前转头和唐仁野田昊道别,唐仁挥手大喊:“记得帮你舅舅拍照啦!回来以后你就系大侦探,我带舅妈见世面的准备工作就交给老秦你啦!”

      秦风胡乱答下,又去看野田昊,那人和他对视上,朝旁边的唐仁撇撇嘴,然后露出那种熟悉的轻浮表情,漂亮的眼尾弯起来,对着他笑。

      秦风听见自己问:“在哪里等我?”

      也听见野田昊温和地回答他,声线像含了美酒佳酿,语气里盛满落不尽的春花甜果。

      “樱花树下。”

 

 

     /

     庆功宴上大家都兴致颇高,轮番来给功臣敬酒,野田昊考虑到秦风病才好,把准备好的酒全部换成了低度数的果酒,可也架不住大家这么进攻,秦风很快就逃下餐桌,再这样喝下去真要醉了。

      他抱着盒酸奶窝进小沙发里,随手打开Crimaster醒酒,余光瞟到一团彩色挪过来,抬头看见野田昊站在面前。

      见秦风注意到自己,他挑挑眉问:“我能坐在这里吗?”

      秦风点点头,野田昊伸手把抱枕挪到一边,在秦风身边坐下,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秦风看着他。

      他没说话,往身后的靠垫上一靠,也掏出手机,秦风识趣地收回视线,过了一会儿,又偷偷瞟了一眼,看到对方屏幕上显示的相同界面,顿时无语。

      喂,良性竞争,要不要刷个分都这么紧张啊。

      野田昊刷了三个案子,手机振动一下,屏幕顶端弹出微信的消息提示,他往旁边看一眼,点进去。

      【QIN:谢谢】

      不知道在谢什么。野田昊想了想,调出手机前置摄像头,朝秦风勾勾手指,对方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凑上来看他的屏幕,他趁机按下快门,然后趁当事人没来得及反应,眼疾手快地把秦风叼着酸奶的照片传上了社区。

      秦风被这不要脸的操作震撼得静止了,半晌反应过来去抢他的手机,酒劲影响准头,抢了几次没抢到,KIKO先受不了了,隔着餐桌对这边喊:“两位,感情和谐我们已经能在社区看到了,不必在这里明目张胆杀狗,劳累了就快回去休息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

      秦风识相地站起来,准备洗把脸回去睡觉,走到电梯口发现野田昊也跟着,见他转过来,对他架势十足地一点头:“我送送你。”

      ……明显也喝得差不多了。

 

      野田昊不住这酒店里,没有自己的房间,跟着秦风进屋坐在沙发上。

      他想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的飞机?”

      秦风说后天下午。

      野田昊哦了一声,没有了下文。秦风偏头看他,房间里灯没开,只有进门处的柜灯亮着,橙色的光芒把野田昊脸颊的线条修饰得很柔和。

      秦风突然没头没尾地说:“田中直己那天和我说,Q想做神。”

      野田昊侧头看他,眼睛里有两汪夜色,静静地不作声。

      “我那天带着伤跑到法庭,想明白一件事,”秦风想了一会儿又说,“Q永远不可能成为神。”

      “为什么?”

      秦风好像也没听他的问题,反正他问不问都要说下去,自顾自往下讲,总之话题是稳不住,一直被酒劲带着偏:“我走进法庭时有一瞬间觉得我确,确实可以决定他们的命运,但我其实只是个看客。我也许,能用我的行为影响什么,但有些事,我不说,也总会有,有人说,就算没有人说,他们心里都知道。没有人可以做、做神。在龙Q馆我就,就这么说的。”

      野田昊看着秦风,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个高台。

      “不管以前还是现,现在,知不知道一些事情,我都没资格执、执行正义。”秦风断断续续地说,一直盯着地毯,像上面长了钱一样。浓重的夜阑里,他的神情几乎显得有点固执。

      野田昊陪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很想伸手抱抱旁边的大男孩,忍住了。

      他说:“我也梦到你很多次。”

      秦风没听懂一样,转头看向他,他突然想摸支烟出来抽,这话题不知道怎么开始的,他反应过来已经说出口了。

      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用了“也”字,好像他通过某种唐仁那样的玄学知道秦风也日日浸泡在关于他的梦境深海,在同样胆怯的念想里由海浪传播遥远的共鸣,谁也不说,谁也不去问。

      而秦风的目光太专注,他没法躲,只好继续说:“从你进局子那天开始,我每天都会梦到我往那个高台跑的时候,好像我从来都没那么用力跑过,可能是直觉在发挥作用。我感觉如果我不跑,就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

      可你还是看到不好的事情发生了,起码在当时。秦风想。

      野田昊很快地扫了一眼秦风,然后盯着他的领带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秦风问:“是、是担心我吗?”

      野田昊顺着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的梦和现实,他跑得那么快,心脏几乎要穿过肋骨从胸腔里跳出来,衣摆在飒飒作响,空气擦过他的耳朵几乎有尖鸣声,到最后冲进去时他几乎已经窒息,然后看见坠落的黑影,穿军绿色大衣的少年站在天上。

      他轻轻地点头。

      “我非常担心你,但不是担心你会做什么,”他说得越来越慢,“是怕你会受到不好的影响。”

      秦风抬起一只手侧撑住脑袋,没看他,只是一下一下地眨眼,间隔不长不短。不知道为什么,野田昊感觉他又要说谢谢了,于是抢先一步又说:“我知道侦探的本能是什么。在那天之前,或者更早之前,我和你一样,把真相放在我的第一位。”

      他的中文其实不算太熟练,字倒是字,就是没一个在调上,只胜在吐词清晰,慢慢说的时候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在珍重地掂量什么。

      秦风无声无息,像是已经睡着了,额前的头发落在眼睛上方,是栖息的一团夜晚。

      野田昊犹豫了一下,用日语说完了剩下的半句:“但现在你是我的第一位。”

      他知道秦风没带同声传译器听不懂,还是难以自制地紧张。他大概是最了解秦风的人,为了某种天生的默契,也因为他已经心知肚明的自己对秦风的感情,他就是确定地知道,秦风对他也是一样。

      再能共振的恋人也不一定走着相同的路,他年长这么多,在爱这件事上也还是初学者,他想尽可能多为秦风做一些。但正因如此,这一步必须由秦风来迈出。他可以去面对世界,而秦风需要面对的是他自己。

      野田昊耐心地等了一分钟,秦风没有任何动静,好像真的太困已经开始做梦了,野田昊迟疑一下,伸手推推,秦风抬起眼睛看他。

      野田昊绷着的那根弦一点点松开,心里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占主流,他想:他果然没听懂。

      “时间不早了,你休息吧,”他切换回中文,一边起身一边说,“明天带你们——”

      他没能站起来也没能说下去,秦风拽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回沙发里,另一只手拢过他的后脑,堵住了他全部的话音。

 

 

     /

      秦风。

      在这片荒芜的寂寞里,究竟有没有另一个灵魂能够拥抱我。

      你是谁?

      来来往往的车流、嘈杂的人声、手铐反射的刺眼光芒,人类是天生的群居动物,喜欢热闹,也喜欢自己得到的利益和他人失去的利益。他们脸上是幸灾乐祸吗,还是不劳而获的喜悦。

      你在哪?

      一张纸要立起来可以对折,一面向阳,一面背光。女孩的眼睛里装得下澄澈天空,也能无悲无喜地看人坠落。我们并非玻璃,映出别人却照不见自己,我们是冰也是火,火焰包裹在冰块里,有朝一日像梦一样自由。

      你走过了怎样的路?

      独自一人,磕磕绊绊地向世界发出问候,带着期望启程,学着去追想要的人生,即使做不到,往回看这样活似乎也不太糟糕。家庭,境遇,先天,时运,人的步伐究竟怎么迈出,怎么走向未知终点,谁知道路线是如何。真相究竟是什么,有什么意义。

      你,为什么而来?

      我为谁而来。

      爱和罪徜徉在同一块大陆上,唱诵永恒的二律背反,某一天太阳终于追到月亮,日夜交织,善恶不辨。我们是神,还是兽,还是在这一刻,只是你我本身。

 

 

     /

      折腾得太晚,秦风擦干头发从洗手间出来野田昊好像已经睡熟了,被子外面露出一簇柔软的黑发。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掀起被窝一角往里爬,他那一侧床单上还有残留的体温,也或许是另一个人传过来的。他小心地掖好被角,往野田昊旁边靠了一点,侧头盯着人看了片刻,结果这人装睡,睁眼偷看被秦风抓了个正着,略尴尬地把半张脸埋进枕头。

      秦风凑过去数他的睫毛,小声问:“还难受吗?”

      野田昊小幅度动动脑袋,可能是摇头也可能是点头,过了一会儿慢吞吞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秦风认真地回想一会儿,去叼人的鼻尖:“和你一样。”

      野田昊象征性地躲了一下,实在累得没力气,懒洋洋地吐槽他:“敷衍。”

      秦风辩解:“是,是实话。”

      和你一样不知何时心动,反应过来已经深陷其中,别人觉得是天才的共振和对手的调情,于我每分每秒都刚刚好。

      神太神圣、太冷漠,也太孤独,不配活在众多体系化严谨分类里,仍然跳跃出框架违背规则,努力呐喊的世界。一个人犯罪的动机可以有千万种,爱上另一个人的由头却好像更难数清。

      秦风略抬起身关上走廊灯,闭眼前,抬起胳膊把野田昊轻轻捞过来,嘴唇触在眼角。

      他想,我站在深渊之上低头看见你跑来,是所有相似的昏暗中唯一的亮色。生命的样子莫若如此,于熹微里光和暗交汇的刹那听见风声,万物生长。

 

      END

 

      正文结束了,下章是后记,主要是讲解剧情,可以不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