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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每个公司招聘的时候都会看一下应聘者伴灵的状态,但介于劳动法的反歧视条例以及HR的委婉,大部分公司绝不会明说,我们拒绝你是因为你的伴灵。
开司看了看身边的小狗,这只长毛杂种狗垂头丧气地趴在他脚边,半透明的毛发粘在他变形的羊毛西装裤上到处都是。尽管内心怨气冲天,但是在开司内心,仍有一个糟糕的角落对刚才那家公司的HR表示了理解,如果自己看见别人的伴灵是这副颓丧的样子,可能也会怀疑其主人是不是长期啃老突发奇想跑出来找工作的废柴吧。
他俯身挠了挠伴灵的后颈,小狗抬起头用下垂眼看了看同样愁眉苦脸的主人,发出一声呜咽。一般的伴灵不长这个样子,他去看过心理医生,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诊疗,医生只是像世界上所有网络百科和家庭心理健康手册上那样向他重复,犬类是一种常见并且易于融入群体的伴灵,主人的经历和当前状态都会影响道伴灵实体化后的样子,不过从伴灵的行为反推主人的心理往往会导致误读,什么什么的。
开司可能只是有点焦虑,天气正在转凉,而他还是没能在这个秋天找到除便利店店员以外的其他工作。他裹紧了旧西装,从坐了1小时的公园长椅上站起来,小狗也迅速爬起来,默默跟上他往家走。一路上,他一边走,一边斜着眼睛打量路人的那些优雅的伴灵动物,牧羊犬,鹿,各色鹦鹉,甚至有几只少见的大型猫科动物,它们轻巧地跟随主人,美丽的鬃毛在空气中飘动。开司想,他宁可自己的伴灵是那种极其低调的生物,比如壁虎、蜻蜓,可以随时放进口袋,拿出来人们也不好一眼判定“状态很差”,如果是那样就好了。感受到他想法的波动,身后的杂毛狗抖了抖,缩得更小了,开司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同样垂着脑袋,在不断回味面试失败的苦涩中回了出租屋。
他轻轻打开门,希望室友此时千万别在家,但他立刻听见了客厅里传来网络麻将“碰”“吃”的音效,当然,大学出勤率不到20%的赤木这时候在家也正常,得亏他们学校考勤抓得不严,不然这家伙早就被退学了。退学了也好,也提前吃吃高中文凭找不到工作的苦,开司阴暗地想,他想悄悄从墙边绕过回自己房间,但一进客厅,赤木毛茸茸的白脑袋就动了动。
“小开……”
赤木刚开口,杂毛狗就一扭一扭地跑了过去,前爪搭上赤木的大腿,呜呜叫起来。开司脸上发热,也不好说什么。心理手册上教导,伴灵展露比较强的自我意识、主动缔结和主人无关的社交关系时,应当尊重,必要时合理引导,毕竟堵不如疏。
赤木把手机居高了一点,另一只手捞起了地上的小狗,放到腿上狠狠揉了几把乱毛,小狗龇牙咧嘴,看起来居然很受用。
他玩够了伴灵,才想起来一旁的主人:“面试完了?”
“啊,回来了……”开司试图糊弄过去了。
哦,白发青年讽刺地哼了一声,他知道开司今天不顺利,但推销员这个岗位本来也不适合开司过于实在的性格,所以他觉得被拒绝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开司心里不这么认为,这一年来他光打印简历(一份非常寒酸的简历)就花了不少钱,先是去年被人才中介坑了十多万,年底进了一家小工厂的办公室,但他很快发现月薪水还不及便利店,3月甚至差点被骗去当诈骗电话的话务员,除此之外更多的是一次次投递简历和面试后的渺无音讯,兜兜转转的一年后,他还是在便利店打着工,银行卡上还是没有多少钱。
赤木的嘲笑就好像对他过去几年失败生活的一个残忍总结,让他的心情跌到谷底。赤木这家伙也是个怪人,先不说他的伴灵,作为一个天天翘课的大学生,赤木和他这种待业游民本来是半斤八两,但赤木不知道为什么每个月都能按时拿出整齐的房租,甚至可以帮开司临时交他那一份,问他也总是敷衍过去,要么是隐形富二代,要么就是每天半夜出门去干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开司阴沉着脸回了房间,重重关上门。过几天又是交房租的日子,除去最基本的衣食住行,还帝爱贷款的钱,以及零星几次赛马,本月也所剩无几。他再次能听见杂毛狗在客厅围着赤木打转的脚步声,讨好地叫着,伴灵对那家伙居然比对自己还要热情,让开司不禁有种被出卖了的委屈感觉。忽然他产生了一种冲动,开不了源,就只能节流,而他现在最大的“流”,就是房租和帝爱贷款。他心一横,走出房间,赤木还在嗒嗒点着手机屏幕,自己的伴灵停下脚步回头望着自己的主人,它预感到开司的决心,垂下尾巴露出不安的表情。
“赤木,我要搬走了。”开司说,感觉像放出一句狠话,心情舒畅了许多。他等了等,但白发青年没有给出他想要的回应,甚至没有理会他,手机麻将的音效稳定地唱着牌。
开司有点紧张起来,他不由得反思了一下自己的决定,这个公寓本来和赤木平摊下来价格还算合理,要找更便宜的房子肯定能找得到,但是舒适度肯定掉不只一个档次。他正想着,突然听见赤木的手机上传来“荣”的一声,赤木终于放下手机,回头瞥了开司一眼:“你要搬去哪里吗?”
“我还没想好……”他的气势瞬间掉了下去。
“是因为找不到工作吗?”赤木又问道。
开司只想逃离这段对话了,可是赤木抱起小狗向他走了过来。
“是的,我得节约房租……”他结结巴巴地说,看着自己的伴灵被别人抱在怀里是种不太好的感觉,他咽了口唾沫,背上好像有蚂蚁在爬。自己从来没给伴灵起过名字,开司想,是赤木自作主张地叫它小开的,人们叫它“狗”、“你的伴灵”或是“那东西”,但赤木像抱着婴儿那样抱着它。
“如果是钱的话,我可以提前借你点,但是要还的。”赤木自顾自地说,挠了挠怀里小狗的耳朵根。
不,不是钱的问题,开司羞愧地想,是他所剩无几的社会尊严。他叹了一口气:“我不能再这样了,打工那点工资不够我住在这里,下个月租约到期,如果还是找不到别的工作就搬出去。”
赤木耸了耸肩,松手让小狗自己跳到地上:“行吧,祝你好运咯。”转身又开了一把麻将。
开司分不清楚他是冷漠还是在赌气,但毕竟做了一年的室友,到头来两人的关系还是不冷不热的,开司也觉得有点遗憾。他不懂赤木,回房间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伴灵在身边的赤木一个人在客厅,形单影只。
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一艘巨大的没有任何电力系统的游轮上,所有人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船上摸索着移动。船外是漆黑的大海,开司和小狗沿着墙根心惊胆战地向外爬,躲避黑暗中混乱的人群,他们被遥远的海浪声包围,听见人们尖叫扭打在一起。他的眼泪不住地流着,过了很久,才终于醒过来。
后来几天他继续在便利店工作,随机地投了很多简历出去,自然没有回应。有天下班的时候,正巧他妈妈打电话过来,开司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发愣,犹豫再三,还是接了起来。
“开司!妈妈很久很久没给你打电话了哦,”那头传来热情的女声和伴灵鹦鹉的啼叫,“最近还好吧?小狗狗怎么样?”
“妈!”开司压低了声音,赶紧调小了听筒音量,被当作小孩让他脸上一阵发烫。
“你都两个月没回我消息了,真是的,你姐姐还时不时给我发短信呢,”妈妈开玩笑似的斥责,她听起来小心翼翼的,“你又搬家了吗?我上个月给你寄的特产被退回来了,你现在在哪里啊?”
开司一惊,忽然意识到这一整年他都没有主动提起过自己早就搬了家的事情。每次都是母亲问什么他答什么,搬家的事自然没说过。
“有段时间了……我现在和别人合租,租金便宜点…”他含糊其辞。
“你钱够吗?你还好吧?”
“我们都很好……”很好的意思是,他们没有饿死,没有流落街头,手机里还有话费。
“哦,那就好,”妈妈念叨着,“那就好。”她忽然沉默下来,泄了气似的,想不到该说什么了,她觉得自己好像在日复一日地敲一扇打不开的门,白费力气。
开司有点难过,他迷茫地抓着话筒,靠着墙滑坐到地上。他总不能告诉老妈自己欠了一屁股债,还常常得问室友借钱吧,就算这样他还是会忍不住去赌马和柏青哥店,直到口袋空空时才会短暂地醒悟一阵子,等下个月重复同样的循环。
不,妈妈一定不会责怪他,她只会非常心疼,然后拿出所有积蓄来帮他还债。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不能说,开司捂住嘴,感觉眼眶发热,他和他的狗都一塌糊涂,除了“很好”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一下挂了电话,然后匆匆给妈妈发短信说有个急事一会儿联系,其实也不会联系了。
小狗拱到他身边,开司伸手摸了摸它,手里是怎么也梳不开的温暖乱毛,它把脑袋放在开司腿上,依然耷拉着眼角,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他们一起呆坐了一会儿,才重新振作精神站起来,回到家里。
他悄悄打开门,公寓很安静,但是灯亮着,赤木居然没在打游戏。他双手抱胸端坐在客厅,似乎正等着开司回来。
“我…回来啦。”开司试探地说,想是不是自己忘了什么。
那家伙只是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哭了吗?”
啊,开司赶紧揉了眼睛,又觉得自己欲盖弥彰,有些窘迫:“不管你的事。”他抱起习惯性跑向赤木的叛徒小狗,向自己房间走去。
“等等啊,”赤木不急不慢地招呼道,“你还没找到工作吧。”
开司停了下来,怀疑地看着赤木。
后者露出一种狡猾的笑容:“我晚上工作的地方,有个女员工请了大半年的产假,正在找临时工,工作时间10点到次日凌晨4点,工资虽然比正式员工低,但也比你打工高多了。”他比了一个数,是开司现在工资的两倍。
看着后者惊讶而警惕的神情,赤木笑起来:“不是不正经工作哦,工作内容就是事务性的,做表格、跑腿、搬东西,之类。”
开司睁大了眼睛:“秘书吗?工资这么高?”
赤木想了想:“也不算,要不今晚你和我去一趟,就知道了。”
赤木工作的地方——开司不敢相信自己终于能知道这个长期以来的秘密了,他的心跳隐隐加快,好像用零钱随意买的彩票突然中了奖,惊喜和迷茫交织着。他一定是露出了很傻的表情,因为赤木突然笑得更开心了。
“最好趁现在休息一下,这份工作不轻松呢。”
“那……谢、谢谢你。”
“我还有条件。”赤木忽然说。
“欸?”
赤木指了指被开司箍在怀里的小狗。小狗迅速蹬了主人一脚,挣脱出来跳进白发青年的怀里,后者恶劣地揉搓室友伴灵的脑袋,把已经打结的长毛揉得更加凌乱,不知怎么这一人一狗相处得如此融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