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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瓦羅蘭公共休息室通常是由瑟符獨享的,不過這件事在新的特務加入後發生了一些改變。菲德是個名副其實的夜貓子,而且她似乎還有在深夜四處遊蕩的習慣。
起先他們試圖保持禮貌的距離輪流出現在這個空間,直到某個夜晚菲德敲響他的房門。
「你吵死了,瑟符。」菲德劈頭就對打開門的瑟符說道。
「妳指什麼?」瑟符確定自己應該沒有發出任何能被房外聽到的聲音才對,他又不是熬夜打遊戲的青少年。
「你的恐懼,那讓徘徊者們都躁動起來了。如果你不想連夢裡都充斥著黑暗的話,就別再想那些事了。」
瑟符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花了一點時間才意識到菲德指的是什麼。
「我知道失去重要之人的感覺不好受。所以你最好別在獨處的時候用記憶折磨自己,瑟符。尤其是在深夜。」
比起自己的想法被察覺而感到被冒犯,瑟符簡直要被這嚇到了。菲德在安慰他,語氣甚至稱得上……溫柔?
「哇,我不知道妳除了賞金獵人外還兼職諮商心理師?」
「只是不得不理解這些東西怎麼運作的而已。別再熬夜了,喝點茶和咖啡以外的東西然後去睡覺。要控制好這些躁動的東西可是很費力的。」菲德丟下這句話後轉身離開了。
在那之後他們偶爾會共享半夜的公共休息室。雖然是各自待在角落完全不交談,但這比瑟符自己在房間裡思念家人的時候被打斷好一點。
然而今天瑟符來到公共休息室時卻發現菲德坐在他平常使用的沙發上,而且竟然睡著了。
瑟符不以為意的在菲德旁邊坐下,他想反正大概沒過多久她就會醒來回到平常待的位置上去。
幾分鐘後,菲德皺起眉頭發出細微的呻吟,就在瑟符以為她要醒來了的時候,菲德的身體向旁邊一倒,就這麼靠上了瑟符的肩膀。
……?這可真稀奇,菲德竟然對他毫無防備到這種程度。
又或者她只是真的太累了,瑟符心想。最近這段時間瑟符都忙於調查omega世界的瓦羅蘭軍團,但他也注意到隨著任務的進展,菲德在半夜漫遊的頻率似乎增加了。他們的觀夢者似乎正被只有她能看見的惡夢纏身,並為此承受極大的身心折磨。
瑟符想著是不是該調暗螢幕的亮度以免打擾到她,但菲德突然像被驚醒一樣猛然坐了起來。她望著前方呆了幾秒,隨後用力地轉過頭。
「晚安。」瑟符說。
「……我要走了。」菲德按著腦袋站起身。
「祝妳好夢。」瑟符發誓他這句話講得誠心誠意。他是真的開始擔心她了。
「……我不敢奢望這個。」菲德走遠時瑟符聽到她低聲的咕噥。
瑟符目送菲德走過轉角,消失在黑暗裡。他開始思考是不是該傳個訊息給布史東,問問關於他們的惡夢女士是發生了什麼事。他知道菲德不是個會求助的人——她也許已經在戰場上跟其他特務共同作戰了一陣子,但她在加入之前帶給瓦羅蘭的那些陰影對某些人而言應該很難輕易揮去,某種程度上她在瓦羅蘭內部可以說是孤立無援。
或者去把她的咖啡掉包成花草茶?這種據說有舒眠作用的飲品是聖祈之前推薦給他的。
「瑟符……」有個低沉的聲音在呼喚他,是另一個漫遊在深夜的幻影。
其實早在瑟符開始在半夜來休息室之前,歐門就已經會待在這裡了。不過歐門並不介意夜半的休息室有瑟符,就像他也不抗拒菲德的存在一樣。
「菲德……有煩惱。」歐門說,「她感覺起來……比過去都要不穩定。」
瑟符並不意外歐門也發現了菲德的狀況。他曾注意到歐門在編織的時候,菲德就坐在他身邊不遠處閱讀。歐門也不太在意菲德當初的黑函,畢竟沒有人比歐門更想知道跟自己有關的事,雖然就算是菲德好像也不能真正的威脅到歐門。
「嗯……但她可能不太願意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是不是跟任務有關,我會去向布史東確認。」
「有什麼……我能為她做的嗎?」
「我不認為現在打擾她會是個好主意……試著改天跟她聊聊?如果她願意透露一點什麼給你的話。」
「我們……沒有聊過天。」
「嗯?我以為你們關係不錯。」
「她只是喜歡待在我附近……她說我的存在讓她感到平靜。從來沒有人對我這樣說過……」
「她似乎在某種程度上將你視為同類,我猜。」黑暗會滋養恐懼,瑟符曾聽菲德這麼評價過歐門。
「菲德……我希望她能重獲安寧。」
「我想她現在最需要的應該是好好休息,最近她似乎更難做到這件事了。如果她覺得你的陪伴能讓她平靜下來……不如去試試看?」
「好。」歐門立刻化成一道黑影消失了。
公共休息室終於真的只剩下瑟符一個人。他靠上沙發椅背,開始思考該怎麼和布史東談談這件事。
歐門曾經被其他特務告誡過不要突然出現在他們附近的陰影,或是房間裡。敲門是禮貌,歐門當然也清楚。但歐門覺得現在他要是乖乖去敲門的話,菲德是不會回應他的。
他直接傳送進菲德的房間。房內是全然的黑暗,一隻徘徊者無聲地掠過他的腳邊,對歐門突然的現身沒有任何反應,歐門知道這表示菲德默許他的出現。
他沉默地佇立在黑暗中,直到菲德終於開口。
「你來幹嘛?」
「我感覺妳不好……」歐門說。並非用肉眼視物的魅影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覺了菲德的狀況,卻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妳應該休息……瑟符說陪伴是個好主意。」
「確實。等等我就讓徘徊者去陪陪他。」
「別這樣……我也認為妳需要。」
「哦。需要什麼?」
「我想是平靜……妳很需要。」
「……好吧,你說的對。」菲德說。
惡夢之力向歐門流竄而去,徘徊者緊隨而上,卻只像馴良的貓一般在他的肩上發出低沉的呼嚕聲。
「菲德……?」歐德沒有掙扎,唯有面影在漆黑中閃著幽暗的光。
「待在那裡。可能會不太舒服,抱歉。」
這不是菲德第一次接近歐門的恐懼,雖然她沒辦法清楚得知連當事人都無法憶起的那些過去,但她仍舊能知道現在的他害怕什麼。
她踏進一座陰暗冷寂的閣樓,裡頭安靜、空虛、一片死寂。這是菲德的能力將歐門的恐懼具象化之後呈現出的地方,一處彷彿被世界所遺忘、空無一物的角落。
這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別人的恐懼,也沒有自己的痛苦,待在這裡讓菲德能暫時逃離各種盤據她腦袋的惡夢。
歐門的精神構造讓他比較難察覺菲德偷偷溜進來過幾次,但即使是她也無法在這裡久留。魅影那存於肺腑深處被撕裂成碎片般的冰冷恐懼籠罩著整個空間,在這個孤獨與空虛形成的閣樓裡,唯一的溫度來源只有菲德這個入侵者。
鞋底的設計讓菲德能踏入深處而不打破此處的寂靜,她走向這裡僅有的一樣東西。那是個像是人形的破舊娃娃,彷彿被人隨意棄置在閣樓裡一般倒在角落。
菲德像拎起一隻小貓那樣撿起娃娃,輕輕摸過破掉的缺口,綻開的線頭,有兩條發光眼睛的臉,然後將娃娃摟進懷裡。
歐門的恐懼並非被撕裂的痛苦,也不是失去自我的迷惘,而是來自被遺棄的悲傷。
再一下子就好。菲德閉上眼睛,試圖在萬籟俱寂中汲取無夢的安眠。
歐門不清楚菲德做了什麼,就像他不知道菲德在他身上見到的恐懼到底是什麼樣子,也不明白為什麼菲德在接近他時能得到平靜。
他的恐懼與存在一體,菲德說他應當畏懼自己的存在,自己要找的答案,而他不知道能拿什麼換取瑟符哪怕是一點關於答案的線索。他始終認為自己幾乎已經是恐懼本身。
歐門凝視著無光的黑暗想著關於自己他已知的一切,Sabine的事情,瓦羅蘭的事情,瑟符的事情,菲德的事情。他是怪物,是闇影,是黑暗,是不祥之兆,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竟然能帶給人平靜。
徘徊者發出貓一樣的低鳴從他身上離開,惡夢之力也從他身上退去。歐門確定菲德從頭到尾都沒有從床上起來,但他不知為何感覺被人擁抱過,彷彿本該讓人顫抖的惡夢之力在他身上留下的是安穩的餘溫。
「你可以走了,歐門。」
「我想待在這裡。」
「隨你。」
「妳睡得著了嗎,菲德?」
「我是沒打算和你徹夜閒聊。」
「晚安。」
「晚安……謝謝。」
歐門發出低沉的咕噥表示他聽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