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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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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子分】离婚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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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危机

 

01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顾虑的?”棕发姑娘耸耸肩,从软皮沙发上坐起,她已经坐在这里听了近两个小时,续了两次圣代和一次华夫饼,心情也早已由开始的惊讶转变为麻木,不过好在她足够耐心,倾身捧起面前的冰沙,犹豫片刻,似乎考虑到口红沾杯,贴心地从旁边抽了一根吸管。

“你不懂,这麻烦得很。”罗维诺说。

“离婚无非是分割财产而已,你和他谈妥就是了。他又不是不讲理的人。”棕发姑娘身边的男人发话了,他已经很不耐烦,在这禁烟的高档咖啡馆里,勉强靠抚摸打火机饮鸩止渴。在又一次询问服务生是否有空包间,并得到否定答复后,他终于决定亲自出马,立即结束这狗屁情感话题。

“谁说离婚就是分割财产了?”罗维诺差点跳起来,“财产只不过是一小部分而已!”

“你们签婚前协议了么?”霍兰德问,“据我所知,他的资产还不到你的零头。”

“谈这个实在太伤感情了。”罗维诺避而不答,“你们结婚前难道也签了那张废纸?”

“签了啊。”贝露琪说,“我并没有什么一夜变富婆的需求。难道你没和他签?”

“那个……我让他签了。”

“那就行了。你确实比我想得聪明点,我还以为你会被道德绑架。”霍兰德表扬道,他觉得这件事已经结束了,“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谈的呢?”

“可是……离婚……我还是觉得很不保险。”

 

贝露琪咯吱咯吱咬着冰块,觉得有点累。在过去的两小时中,她已经第五次听见这句话了,无论如何绞尽脑汁又磨破嘴皮,罗维诺每次给她都绕回原点。

今天罗维诺约他们出来,结结巴巴,神色紧张,说是要商量要事,她深知对方脾性,想来又是什么风声大雨点小的琐事,不以为意。罗维诺替她点了冰沙,有点紧张捏着衣袖:“我准备离婚。”

“哦。”贝露琪说,“你又不是第一次离婚了。”

“之前根本不能算离婚,顶多算是分手。”

贝露琪左耳进右耳出听着渣男语录,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了重点:“等等,你说要和安东尼奥离婚?”好家伙,你以为对方只是丢了个小鞭炮,根本懒得躲,哪里想到鞭炮里包着原子弹,她只觉头顶长出了蘑菇云,一时无话可说。

但不管怎样,既然罗维诺去意已决,她也必然支持,可不管无论怎样劝他安心,反复重读法律条文,最终总会前功尽弃。罗维诺根本倒打一耙,先把她拉上贼船,一通分析利弊以后,又得出“不好,不安全,不保险”的结论,贝露琪几乎想要反问:那你想怎么办呢?在罗维诺兜兜转转的逻辑里,她逐渐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其实这人根本没有下定决心要离婚。

果然还是风声大雨点小,但小食拼盘适时端上了桌,她离开坐垫的裙摆又掉回原处:“你看上去还是很犹豫啊,罗维诺,那为什么想要离婚呢?”

“……就是觉得过不下去。”

“不是钱的问题,难道是性方面的问题?”霍兰德问。

“怎么可能。”

“莫非安东尼奥出轨?”

“他敢出轨,我打断他的腿。”

“或许你们应该试着领养一个孩子。”贝露琪说,“孩子会使家庭重心转移,从而淡化你们的矛盾——虽然矛盾也要解决,但父亲的角色会令人更稳重。”

“你想当母亲吗?”

“我不想。”

“那我也不想。”罗维诺说,“我们都不想要孩子,我们可以每年给福利院捐款,但我们只想要二人世界。”

“只有彼此的二人世界,也可能是种压力。”贝露琪暗示。

“同样的话送给你。”

“换一个角度来想,你们当初结婚的时候,觉得奇怪吗?”霍兰德问。

“不啊,有什么奇怪的?”

“你们当年只认识几个月,就闪婚,所有人都觉得很奇怪。”霍兰德说,“或许你们的开始本来就是个错误,只是被所谓的爱情麻痹,没有察觉,现在逐渐展现出劣根性了。这不是婚姻哪里出了问题,而是婚姻本身出了问题。”

“太过分了!你怎么能这么说!”贝露琪推他一把,“你赶紧去外面呆着吧,亲爱的,你真的不会说话。”

霍兰德立即起身离去,一分钟后又折回,抓起桌上的打火机。激将法很有用,他现在感到非常舒畅。

 

“反正就是觉得怪怪的。”安东尼奥说,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最近我一直在想和他离婚。”

“离婚!”弗朗西斯说,“你脑子坏了?”

“最近日子很难过。”

“我们最近又未去农场,你脑袋怎会被驴踢?”基尔伯特道,“你能想象他和其他人共度余生?他以前又不是没有结过婚,其实你连自己是第几个都不知道。好了,现在你扔掉机会,改天指不定跑来个小瓦尔加斯拽你的裤脚管,哼哼唧唧地管你叫叔叔了。”

“我们最近又没去化粪池,你怎会满嘴乱喷?”安东尼奥双手抱头,“你别说了,我什么都不要想。”

“我以为你至少愿意凑合一下。你知道他多有钱,或许你可以和他商量,维持表面婚姻,私下你找谁都行。”

“我把你脑袋摁进下水道喝水。”

“你怎么这样?我们好心劝和不劝分,你就这种态度。既然如此,你去离婚好了,来找我们商量干什么。”弗朗西斯无语。

“说不定罗维诺对他不感兴趣了。”基尔伯特仰头喝酒,连续输出,“毕竟安东尼奥自己当年就是挖墙脚大师,总不能不允许别人挖你墙角吧?”

“谁挖墙脚了!?”安东尼奥“蹭”地站起来,“我从没干过那种卑鄙事!”

“但不论如何,你们的婚姻太突如其来了。”弗朗西斯说,“罗维诺是什么性格,你不知道?他很容易被新事物吸引,也很容易厌倦……任何事。”

 

02

“今天还有什么安排么?”费里西安诺问。

“没有了。”

“那就下班吧。”费里西安诺心虚地看一眼挂钟,“虽然才四点,但是最近没有活动,呃……”

“你和我解释做什么,你是我老板,我只是经纪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罗维诺看了两眼手机,又塞进口袋。

“哈哈,咱们之间分那么清做什么。”费里西安诺说,“去喝下午茶吗?”

直到走进咖啡馆坐下,费里西安诺再次开口,罗维诺才意识到自己踏入了圈套——他的笨蛋弟弟会放弃休假,跑来和自己促膝长谈?而能让对方如此谨慎重视的话题,无非是他最不想提及的那个。

“昨天贝露琪姐给我打了电话,她说你要……离婚?”费里西安诺试探着问。

“不完全是。我只是在考虑‘离婚’的可能性。”他斟酌着措辞,“也不是说我一定要……”

“为什么要考虑这种事情?你们相处出了什么问题吗?”

“废话。”

“那么,是什么问题呢?”

“……其实我不知道。”

罗维诺有点沮丧地低头,场景仿佛又切回前天下午,面前坐着用食物打发脾气的女孩,和努力忍着烟瘾的男人,他很想说些什么,到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和安东尼奥结婚七年,从来没有像最近这样的感觉,他敢肯定出了问题,但每当在脑海中仔细搜寻,或竭力挖掘什么蛛丝马迹时,都不过是竹篮打水,不得要领。

“既然不知道,可能是错觉吧。”费里西安诺说。

“不是错觉。”罗维诺否认,他向来直觉准确,又懒得多虑,只要他觉得发生了什么事,那多半就确实发生了。

“既然如此,你不如和安东尼奥好好谈一谈。”费里西安诺建议道,“如果真有什么事,或许他会坦白。”

“我不要。”罗维诺断然拒绝道,“他虽然是个傻子,但又不蠢,听到我说那种话题,多少会觉得伤心吧……?我才不要当恶人。”

“那……”费里西安诺有点摸不着头脑,“所以你到底离婚还是不离?”

“我不知道。”罗维诺低声说。他犹豫了一会儿,才从上衣口袋摸出一个小信封,扔到费里西安诺面前。

“这是什么?”

“打开它。”

费里西安诺照做了,差点把嘴里的芝士肠喷出来:“这是……私家侦探?”

“你声音小点!”

“安东尼奥……他……出轨了?”

“放屁,他还敢出轨?”罗维诺说,“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就雇了一个最便宜的。便宜的办事效率就是差,这是一周前的照片。”

“安东尼奥知道吗?”

“你蠢吗?问这种问题。”

“他要是知道,会很伤心吧。”费里西安诺茫然地说。

“这点我也知道,所以特地做了保密工作。”罗维诺底气不足道,“你……别到处乱说,这事只有我们两人知道。”

“这不就说明你还很在乎他吗?既然如此,还是好好和他说一下吧!”费里西安诺说。

“我没有像你那样泼洒心里话的爱好。”罗维诺叹气,“回头再说。”

 

然而一回到家,他就见到安东尼奥在布置餐桌,三四个不同的菜品盛在盘子里,主食煎鳕鱼排则是两人面前各一份,蔬菜沙拉已经拌好,奶油浓汤还冒着热气,桌子中央甚至还摆了两支蜡烛。

他立即明白,费里西安诺这孙子告密了。

“开饭了。”安东尼奥冲他笑笑,“先把外套脱下来吧。”

今天下午,他突然接到费里西安诺的电话,说是哥哥最近心情不好,是不是两人吵架了,如果有问题一定要说清楚,言辞极尽委婉,安东尼奥心里却是咯噔一声。难道自己想要离婚的念头被罗维诺知道了?但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又试探了一下费里西安诺,但对方又很机警,只说建议两人好好谈谈,就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安东尼奥想了很久。自己的想法只和两个朋友说了,连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亲哥都没讲过,罗维诺应该是不会知道的。不过自己最近为此花费了太多心思,可能疏远怠慢了罗维诺,因此导致对方不满。如果是这样就好办了。他们需要一次共进晚餐,一次谈心,说不定大倒苦水以后,罗维诺就会改变情绪。

“所以今天准备那么正式,难道有什么话要和我说?”罗维诺试探道。

“如果你有话,那就你先说吧。”安东尼奥笑了笑。

罗维诺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安东尼奥。”

“嗯。”

“现在我包里放着一份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了名字,如果现在拿出来,你会签吗?”

安东尼奥愣了一下。

“我倒数三秒。三,……”

“我不会。”安东尼奥说,“我会直接把它撕掉。”

罗维诺看着他不语。

“所以这就是你想说的话吗?离婚?”安东尼奥叹了口气,他现在觉得无需隐瞒了,“那么我直说了,我最近也在思考离婚的问题。”

“真有默契。”

“但尽管我们都有了念头,却都还没有下定决心,不是吗?”安东尼奥有点忧伤地看着他。

“那只是因为我们没找到问题根源。”罗维诺说。

“什么问题?”

“为什么我们都想离婚,又都不想离婚。”罗维诺说,“我无法向任何人解释原因,你能说说吗?安东尼奥,把黑胡椒给我。”

“黑胡椒在碗柜里。”安东尼奥说,“回答第一个问题:我不知道。”

“他//妈的。”罗维诺说,起身走向厨房,又拿着胡椒瓶回来,“你喜欢在汤里撒胡椒,所以我以为你会放在桌上。”

“近几年我都不撒了。”安东尼奥说,“我觉得它呛。”

罗维诺抬头瞥他一眼:“你不得不接受……失去某些东西。这是你控制不了的。”

安东尼奥静静看着他朝鱼排上撒胡椒,烛光太暗了,自从四十岁后,他视力又不太好,看不清罗维诺的表情。他一时捉摸不透对方的双关,又觉得心里某处被堵得死死的。他的心躺在那只精心烤制的瓷盘里,被罗维诺用刀叉切得七零八落,但是血早就干了。他总是这样。

“罗维诺,”他突然问,“你在和我结婚之前,有过几任前妻?”

罗维诺也愣了一下:“两任。”他说,“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问问。”安东尼奥说,“我突然想起,你和其中一位的婚姻……很短暂。”

“那是因为我被骗婚了。”罗维诺说,“她谎称怀了我的孩子,本着负责的原则,我们结婚了,婚后她才坦白那是乌龙。去他的乌龙,那根本是欺诈。我没告她,但半个月后就离婚了。”

“是三个半月。”安东尼奥纠正道,“还有三个月冷静期。”

“哦,我忘了那个。”罗维诺说,“无所谓,隔了两年,我又遇到第二任妻子,你猜怎么搞的,她和我结婚后,渐渐发现自己更喜欢费里西安诺——爱上了他。但我和费里西安诺都发现了,真是岂有此理,她发现这事不成,只能和我分手了。”

“然后就是我。”安东尼奥说。

“确实。”

“我觉得你应该比我更有经验,毕竟你比我还多了两段经历。”安东尼奥说,“所以有时候我会放手,让你主导,我想你应该发现了。”

“是是,我是比你多结两次婚,但那些婚姻都失败了,所以有什么意义?”罗维诺反唇相讥,“逼我承认这些有意思吗?”

“我还有个问题:我们不是那种协约式婚姻吧?——因为在一起过日子很舒服,所以结婚了,而不是因为爱情。”

“怎么可能。”罗维诺说,“我从没那么想过。”

“我也是。”安东尼奥说,“听你这么说我很放心,但我也希望你解释这个——”

他移开桌子中央的蜡烛台,打开了顶灯,一下照亮了横在两人中间的东西。

这张纸条,正是两人心知肚明,却数日一直避免提起的东西,同时也是某些胡思乱想的罪魁祸首。不是结果,而是最初的诱因。

纸条上的内容也很简单,只有一句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喜欢安东尼奥了,我一定要和这个人共度余生吗……?”

然而,这并不是罗维诺的字迹,而是某日弗朗西斯来家里做客,为了作弄安东尼奥,故意模仿罗维诺写的,并扔在罗维诺书桌底下,意图让安东尼奥在打扫卫生时偶然捡到,造成效果,仅此而已。

事实上,早在安东尼奥打扫卫生之前,罗维诺就已经发现了那张纸条,白色物体落在红木地板上太过明显,他捡起来,一眼就认出了弗朗西斯的字迹。

倘若那时,罗维诺把纸条揉起来扔进垃圾桶,或是向安东尼奥投诉告状,此事便会胎死腹中,告一段落。但命运的齿轮诡谲地反转了:罗维诺捡起来看了一眼,并未做任何处理,而是又把它扔回原处,故意让安东尼奥捡到。

次日,他如愿了。安东尼奥扫地时发现了那张纸条,并对着内容陷入了沉思——他又不傻,一眼就看出那不是罗维诺的字迹。但他同样明白,罗维诺显然也看出来了,却仍然把这张纸条留在那里。他为什么会容许如此拙劣易辨的“仿冒者”代替自己说话?

很简单,因为这话也正是罗维诺想问的,只是借他人之口说出来而已。

而这虽然是一个问句,却轮不到安东尼奥来回答。

弗朗西斯或许永远不会知道,那张纸条究竟达到了怎样超群的效果。隔天罗维诺回家,看到桌子下面的纸条消失了,就明白安东尼奥已经看到了他的问题,且默许他心怀那样的想法,但他不质问,也不怀疑,多少让罗维诺心生不满。

“没什么可以解释的,就是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又觉得很难实践。”他说。

“也就是你所说的问题根源。”安东尼奥说,“其实我倒觉得,有一种可能,说起来你可能要发笑。”

“什么?”

“因为爱。”安东尼奥说,“生活上,你觉得和我过不下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感情上你还爱我,所以才觉得难以割舍。”

罗维诺认真地思索起来:“你说的有点意思。”

 

03

“明天我八点就会起床。”熄灯前,罗维诺宣布道。

“为什么?”安东尼奥翻身看着他拨动台灯,“我还想睡懒觉。”

“你睡就是了,我早起是为了给你做早饭。”罗维诺说,“我很久没给你做早饭了,是不是?”

“那倒是。”

“如果我起不来,麻烦喊我。”罗维诺在他身边躺下了,“请务必把我喊醒为止。”

“那我还不是没法睡懒觉嘛!”

这是两人最后商量出的结果:一日约会。虽然听起来挺俗套的,像肥皂剧凑时长专用剧情,又有人说人到中年没有爱情,只有陪伴,但总比开局就认输要好。安东尼奥刚认识罗维诺时,才二十五岁,七年多后和罗维诺结婚,他三十三,现在刚好踏入不惑的门关,正是人生的转折点,所谓七年之痒迫在眉睫,多少昔日爱侣折在这里。安东尼奥见过好些中年离婚的夫妻,无一例外都是丧失激情。

话虽如此,次日罗维诺醒来之时,惊恐地发现时钟指向下午三点,他拉开窗帘,又反复调整手机时区,最后抓狂了。安东尼奥在他的抓狂声中平静醒来:“啊,下午好,亲爱的。”

“你为什么不叫我?你为什么不叫我?”罗维诺说,“我定了十个闹钟!”

“第一个闹钟响的时候我就醒了。”安东尼奥说,“然后我把你后面九个全关了。”

“为什么!!你不想吃我亲手做的早饭吗?!”

“但你昨天看剧到两点才睡,我更希望你好好休息。”安东尼奥说,“费里西安诺最近不忙,你也很闲,但这不是糟蹋身体的理由。”

“我艹!”罗维诺说,“你和我妈似的!我妈现在都不管这些!”

安东尼奥无奈地笑。罗维诺躺回床上,满脸生无可恋地往瞪着天花板,他凑上去,趁机在罗维诺唇上亲一下:“别生我的气,我们说好要保持一天好心情。”

“是,是,就像热恋期一样。”罗维诺翻了个白眼,翻过身和他吻了一会儿,顺势拽下安东尼奥的睡裤,开始抚摸那个有生理反应的部位。

“你想……吗?”安东尼奥问。

“你不想吗?”

“它自己会好。”安东尼奥说,“只是起床后的自然反应。”

“行吧。”罗维诺翻身回到自己的枕头,“老实说,我也不觉得一次亲吻能有那么大反应,其实我们现在上床都像例行公事。”

“每周三次,每次晚上十点开始……”

“我听很多人说,所谓结婚,就是找一个合法合理的泡//友,也有说合法白//瓢的,总之就是一个互相解决生理需求的搭档。”

“我一点也不想和你成为这样的搭档。”安东尼奥说,“但是确实,我们刚开始交往的时候,一个像那样的吻,能让我想要你想到快死掉……”

“我看出来了。”罗维诺说,“现在对我来说,取悦你其实很容易,因为我知道你哪里敏感,那里容易有反应,有什么喜好和偏爱,我只需要照做就能让你满意,就像小时候解理科题一样,只要明白了套路,做起来就很简单。”

安东尼奥若有所思:“其实我在想这个问题,如果说我存在某个敏感的地方,只要被摸了就会有反应,那么任何人摸那个地方,我都会有反应,那个人不必一定是你。如果你摸和别人摸效果是一样的,那你的特别之处在哪里呢?”

“好问题,我不知道,我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所以你可以去找别人。”罗维诺说,他准备下床,安东尼奥拉住他:“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话,你别在意。我们说好今天不生气的。”

“你没说奇怪的话,只是真心话而已。”罗维诺说,在安东尼奥侧脸上亲了一下,“我先去洗澡。”

 

华灯初上的马德里正是人间盛景,从摩天轮上看得尤为清晰。两个大男人挤在情侣之中排队,罗维诺觉得浑身不自在,直到坐进去才感觉好些,他有点紧张地看了眼对面的安东尼奥,舱门合上了。

“接下来就是彻底的二人时光了。”安东尼奥说,“我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经常来坐摩天轮。”

“高空让人很有隐私感。”罗维诺说,“不用担心被人偷听。”

“但我们经常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坐在那里,你会偷偷看我,看久了就会脸红,我假装没有注意到,数出最高的那栋楼有317扇窗户。”

“你还记得。”罗维诺说。

“那时候我们会坐在同一边。你还说怕翻掉,我说又不是缆车,于是我们每次都坐在同一边,向高处看。”

罗维诺笑了:“你还记得挺多浪漫的事。现在不和我坐同一边吗?”

安东尼奥有点夸张地叹气:“发福了,这摩天轮时间也久了,怕不是真会翻掉。”

“那么我就稍微允许你出轨几分钟,重新爱上三十岁的罗维诺·瓦尔加斯,”罗维诺说,“你觉得怎么样?”

安东尼奥笑:“要是能宽限一下,比那个再早一点就好了。”

“再早可不行。我们还不认识呢。”

“也对。”

 

作为民政局一名登记员,每天看着情侣欢天喜地办理登记、成为合法夫妻,自然是件高兴的事,但看到相看两相厌的伴侣递交离婚文件,又总令人心情不快。

安东尼奥刚做这行时,才二十多岁,年轻人容易受环境影响,心情波动大,负责带他的前辈叫弗朗西斯,总是端着古怪架子,时而看破红尘,时而又眷恋人世,他拍拍安东尼奥的肩膀:“你很快就会习惯的。”

“结婚的人,无非就是核实、录入信息,登记和见证是法官的事,和你又没关系。离婚也是。”

“但是看见他们那么难过,我总觉得……”

“你是圣母在世吗?”弗朗西斯奇怪道,“不管什么人,对我来说,不过就是文件上的符号而已,我把他们按照要求录入系统,然后拿工资,享受休假。谁让你瞎操心了?”

还等不及安东尼奥回答,他又补刀一句:“而且你也操不了那个心。”

这下安东尼奥无法反驳。他勤勤恳恳干了三年,机器人般录入数据,每天认真吃午饭,认真睡午觉,到了点就准时下班,绝不给单位增加额外负担,终于从弗朗西斯的后辈变成同事,还带了两个实习生。

某个平常下午,一对新人来登记结婚,双方都是本地国籍,年龄符合,有两年内在本地的居住证明,签证护照一应俱全。安东尼奥盖了章,顺便抬头瞄了眼,姑娘很美,旁边的小伙子也真不赖,他偷偷瞄着身边的女孩,又看了眼安东尼奥,目光像小动物湿漉漉的舌,触一下就猛地缩回去,倘若早生个五六百年,就没佛罗伦萨美术馆的《大卫》什么事了。

“可以了。”他把文件递出去,对方弯了弯眼睛,伸手去拿材料,安东尼奥如遭电击,下意识伸手按住了那薄薄的几张纸。

“等一下,有个地方我再确认一下,请您稍等。”

“好。”

安东尼奥翻到第一页,假装不经意地瞟了眼对方的名字,罗维诺·瓦尔加斯,哦,罗维诺,嗯嗯。姑娘的名字他不感兴趣,可能看了两眼,看过就忘了。

于是把文件再度递给对方:“可以了,手续已经完成,感谢光临。祝两位新婚快乐。”

可是两周后,那对新人又在民政局出现了,安东尼奥如梦似幻地看着他们走进,又如梦似幻地看着他们向自己的窗口走来:“您好,我们来办理离婚,这是离婚协议书。”

“呃……”安东尼奥疑心自己午睡未醒,他看了一眼,离婚协议书的男方确实写着“罗维诺·瓦尔加斯”,拼写一致,就连笔迹都分毫不差。他深知自己只是个事务人员,没有权利过问他人私事,但实在好奇,忍不住逾矩了:

“那个,我记得二位前不久才办了结婚手续,是在我这里办的。如果程序出现了什么问题,我想……”

“结婚的程序没有问题。”罗维诺·瓦尔加斯说,“我们是来办理离婚手续的。”

“啊?哦,哦……那个……首先呢,有三个月的冷静期,请二位仔细思考……”

“这没什么。”弗朗西斯时候分析道,“你说那个罗维诺·瓦尔加斯皮相很好,扮相又很有品,说不定是什么富家子弟,生在女人堆里,随便玩玩,玩完就丢,很正常。”他望着安东尼奥哑口无言的样子:“怎么样,美梦破碎了吧?”“滚。”

两年后,他再次在结婚登记表上见到那个名字,又从护照上瞥见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愣是把很久之前的记忆从脑海里拉了出来。罗维诺·瓦尔加斯对他笑笑:“我和我的未婚妻来登记结婚。”这次是笑开了,搂着女人的肩膀,全然不同于上次的拘谨,“麻烦您了。”

“哦!哦!”安东尼奥接过材料,“我是不是见……”他忽然意识到,罗维诺身边的女人未必知道他结过一次婚,硬生生把那句话咽了下去,“……见过这位女士?上周在附近的地铁站?”

“诶?有吗?”女人说,“抱歉,我不记得您!”

“没事,我也只是凭记忆。”安东尼奥说,核对着显示器上的数字,“你们看起来很般配。”

“你瞧,我和你说什么?”罗维诺摸了摸她的头发,“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一定会走到这一步的。”

他笑得可真好啊,安东尼奥在心里哀叹道,可是属于另一个人。满目春//光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你看你看,我们都比不过他!于是她们给他让道,门外一片盎然晴空,一骑万里,罗维诺·瓦尔加斯挽着他的新娘出门去,四下春和景明,万物复苏。安东尼奥默默看着他的背影。

“我还想再见到他,”他对弗朗西斯说,“可我又不想再见到他了。”

弗朗西斯在交友软件连点三个红心,手速很快:“我说了,轮不到你操心。”

他最后还是又见到罗维诺·瓦尔加斯,在五年后的一个秋日,这时间间隔太久,久到他快要忘记还有那个人。

七年过去了,他们绝不算老,但也不再像当年那样年轻了。安东尼奥有些感慨地望着罗维诺护照上的照片,这个人已经三十岁,可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岁月不饶人啊,可是——该等吗?再等吗?

安东尼奥不愿等了。手续办完,恰好到了下班时间,他换下工作服,终于在门外堵到没打到车的罗维诺。

“请问您是罗维诺·瓦尔加斯吗?”他问。这个名字已经被他在舌尖含了太久,此时快要化了,化成一滩殷红的岩浆,化成夕阳打湿层层云翳,只能咽,但咽不下,于是烫得喉咙走调喑哑。要是他不肯回答我啊,安东尼奥想,我这辈子都不能再唱歌。

“嗯,我是。”但是罗维诺转过身,认出了他,“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从摩天轮下来,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夜市一条街人声鼎沸,有人卖炸油条,小蛋糕,还有人兜售氢气球。其实罗维诺挺想要氢气球,但他已经三十七岁,不是七岁,悄悄把心里话藏了起来,气球上的米奇咧着嘴傻笑,有点像安东尼奥。两个提着油条和小蛋糕的中年男人并肩走进酒吧。酒保已经和他们熟识,一见面就招呼着在吧台坐下,熟门熟路地调起饮品。

“我们喝了酒,怎么回去?”罗维诺问,“打车?”

“大晚上估计打不到车。”安东尼奥说,“走路回去吧?”

“你开什么玩笑,我们可是坐地铁去游乐场的,怎么可能走回去?”

“我打电话给费里西安诺吧,让他两小时后过来捎我们一程。”罗维诺沉思着说,“我不想在外面过夜。”

“这样麻烦他吗?……”

“不麻烦,反正他肯定在附近某处。”罗维诺肯定道,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倒扣回去。

安东尼奥把酒递给他,现在他们已经不像十年前那样能喝,一两指的酒要兑两三倍的水,再加冰块:“别喝多了。”

“我知道。”罗维诺说,“你经常来这儿?”

“你问的什么问题?我每次不都是和你一起来吗?”

罗维诺哼哼两声:“你最好是。”他忽然感觉有点不安。

“怎么了?”

“看看你穿成这样,成何体统。”罗维诺不满道,伸手去拉安东尼奥的领子,“这些扣子对你而言是摆设吗?你如果觉得不需要,我明天就让裁缝把扣眼都缝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安东尼奥笑,任由罗维诺笨拙地摆弄,他不太顺手,因而扣得很慢,“刚才走路有点热,所以就把扣子解开了。”

“稍微注意一点啊!”罗维诺抱怨着,安东尼奥伸手去捏他的手指,“别乱动!”

“好,好。我不动,你倒是速度快一点。我还拿着杯子,很累的。”

罗维诺冲他瞪眼,这个角度很不错,他迅速注意到某些想要了解的细节:“安东尼奥,你今天没戴戒指?”

“哦,我很久以前就不戴了。”安东尼奥说,“只有和你约会才会戴,今天因为走得匆忙,所以忘了。”

“为什么平时不戴?”

“你也懂得,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同事也都比较碎嘴,东家长西家短的,看到结婚戒指就会一通议论,什么你们两个真恩爱啊,怎么才能不吵架,还有问我孩子多大的。”安东尼奥晃着杯子里的冰块,“一开始我还想办法解释,后来就懒了,身边还不断有新人,没法挨个说。”

“那倒是。”罗维诺突然问,“你该不是弄丢了吧?!”

“我怎么会弄丢?在抽屉里,回家就给你看。”

“别耍花招。”

“我才不敢。”安东尼奥说,“最近几年,费里西安诺的作品展势头愈发好,你也越来越有名,我……不太想张扬。不是你的问题。”

“我明白。”罗维诺说,他盯着灯,有点刺眼,“我都从来没注意到这些。”

“不是你的错,我也在有意避你,怕你多想。”安东尼奥去捉罗维诺的手腕,“让我看看你的。”

“我可一直戴着!不像你。”可不假,就算是和贝露琪大倒苦水的时候,也一直戴着呢。

“我真幸福。”安东尼奥说,他挽起对方的袖口,仔细端详那枚银色的指环,亲了一下,“噢,手表你也戴着。”

“放开。”罗维诺说,“你捏得太紧了。”

“我看下时间。”安东尼奥说,仔细盯着表盘上的指针,“你说费里西安诺两小时后来,对吗?”

“你捏得太紧了。”罗维诺重复道,他终于从安东尼奥手中挣脱出来,甩了甩手腕,“我去给费里西安诺打电话。”

“罗维诺。”安东尼奥叫住了他,“那块表坏了。”

罗维诺没说话。

“我看到了,指针已经不走了。”安东尼奥说,“它坏了。”

“是这样的。”罗维诺小声说,“我发现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年。”

“前年!”安东尼奥惊道,“竟然已经那么久了吗!”

这是他几年前送给罗维诺的礼物,彼时商场促销抽奖,消费满20可以获得一次抽奖机会,安东尼奥闲来无事,也混在人群中看热闹,结果就被他踩了狗屎运——特等奖手表,四万的劳力士。他把那块表送给罗维诺,虽然知道对方床头柜里就有比这更贵更好的。但罗维诺很高兴,不但在一分钟内给了他三个吻,还一直把那块表戴在手上,任凭柜子里一排其他名表做了摆设。商场营业员给他开了单据,两年保修,他把单子一并给了罗维诺,也从没听对方提起过损坏的事。

“为什么不去修?”

“修……也要花钱的吧。而且越贵的表,花的钱越多。”罗维诺说。

安东尼奥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的确,他无权要求罗维诺花钱,送给罗维诺的东西,对方爱怎样就怎样。但他同样非常清楚,这样一块手表的维修费,以罗维诺的存款来看,也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甚至不需要过脑子,可是对他而言芝麻大小那么一点钱,罗维诺却不愿意花,为什么……当然了,安东尼奥反复向自己强调,罗维诺的钱由他自己支配,他想如何就如何,自己没权利指手画脚。

“也对,不修也更省钱。”安东尼奥说,“是我没想周到。”

“实际上,现在几乎没什么人看手表,大家都用手机。”

“你说得对。但手表还是很流行,难道是消费主义陷阱?”

“是财富攀比的竞品吧,尤其是这种奢侈品。”罗维诺说,“只是向别人展示‘我很有钱’——这种感觉。”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或许我可以找店员换点别的。”安东尼奥说,“我记得一等奖是个AppleWatch,你应该会喜欢那个。”

“这倒无所谓。”

“可是你也说这种表不实用。”

“行了行了,是我爱慕虚荣,行了吧!”罗维诺不耐烦道,他根本不想解释一个字,对方却纠缠不休,好像刨根问底有什么意义似的。

“罗维诺。”安东尼奥低声说,“既然如此,你把它还给我吧。”

“什……”罗维诺侧身躲开对方的手,酒保从吧台后睡眼惺忪探出头来,“怎么了?你们要添酒吗?”

“啊……再添两杯,多放苏打水,谢谢。”

罗维诺去了趟洗手间,安东尼奥坐在原地发呆,两杯掺了苏打水的饮料端上来,他望着罗维诺面前洒落的一点水珠,拿出面巾纸擦掉了。几分钟后罗维诺风风火火回来了,端起酒杯就喝了几大口。

“我承认了,其实这不是修的问题。”他说,“而是换的问题。”

“……啊?”

“你想想,这表突然坏了,无非就是那么几个原因,齿轮生锈啦,齿轮卡住啦,零器件损坏啦……之类的,无论是什么原因,总需要拆开来,拿掉旧的,换上新的,再重新补补漆、上上色,喷喷润滑剂什么的。”罗维诺说,迎着安东尼奥疑惑的目光,“总而言之,只要送去修,肯定就和原来那块不一样了。”

“所以呢?”安东尼奥不解其意。

“但我只想要你给我的那个。”

罗维诺气鼓鼓地搅着杯子里的冰块——他为什么要和安东尼奥解释?反正那家伙是不会懂的,银色的腕表反射着顶灯的光,时针永远停在两点十二分,是那家伙的生日。当时罗维诺觉得,如果停在这个时间倒也不错,于是就随它去了……

“我想可以问问技术人员,说不定不用换呢……?”安东尼奥试探着问,“你知道它是怎么坏的吗?”

“……是被你弄坏的。”

“我?”安东尼奥惊讶,“什么时候?”

“就是那次复活节,我们不是去威尼斯度假嘛,去那个,呃……漂流,还是什么水上游览,你突然用水泼我。”

“我……”安东尼奥噎住,“那个项目开始之前,不是要求把贵重物品都扎进塑料袋吗,你怎么还戴着手表?”

“我哪里想到你会偷袭我啊!”

“那不叫偷袭,”安东尼奥狡辩,“那个……”

“后来它就坏了,我想应该是生锈,肯定要换零件的。”罗维诺说,“安东尼奥,你为什么尽做些蠢事?你//妈的。”

“我没想到你还思考了那么多,罗维诺。”

“为什么嘲讽我?你应该反思。”

“我在反思。但我还有个问题,为什么你会很在意换了一个零件的问题……又不是所有零件都换掉了,哲学家……”

“闭嘴,你知道我弃修了西方思想史,安东尼奥。”罗维诺说,“但我他//妈的就是很在意。”

“如果你觉得很难受,你可以和我说。”安东尼奥说,“我可以帮你分担。”

“我告诉你你弄坏了我的东西?我估计只会让你消沉罢了。”

“我……”

“何况还是你送给我的东西,所以更加不同。”

“我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想法,罗维诺,如果我有一天得了器官衰竭,换上了别人捐给我的器官,你觉得我还是原来的那个安东尼奥吗?如果我输了别人的血呢?”安东尼奥缓慢摩挲着杯口,他开始觉得酒精索然无味,“在你眼里,三十三岁的我,三十四岁的我,三十五岁的我……是同一个人吗?”

“你偷换概念。”罗维诺说,这答案预料之中,但接下来的话却是猝不及防,“你送我的表只能有一块,但是我却可以重新爱上每一秒的你,哪怕你是不同的,不是吗?”

“……假如我愿意的话。”他又补充道。

“我绝不强迫你。”安东尼奥说,他从袋子里拿出蛋糕,“但我也不认为我们之间必须充斥这样的问题。”

“比如说?”

“……使我们都感觉非常难过的原因——我们出现了信任危机。”

“喂?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罗维诺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自言自语,费里西安诺回拨了电话,他立即开始抱怨总是静音全开的弟弟,一边请求对方帮忙开个顺风车捎人。安东尼奥叹了口气。

事实上,当他说出那句话时,就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其中的涵义——直到他打开那个信封的那一刻。

 

04

“什么?”罗维诺不自觉提高了音量,看了眼门口,又压低了声音,“我靠,你干什么?!”

“是你和我说的嘛。”电话对面的女声理直气壮,哧溜哧溜吸着牛奶,“我这是帮你。”

“我没让你帮我找离婚律师啊!”罗维诺大为头痛,“你这是在逼我离婚?”

“是你前几天说想要离婚,我这才做好几手准备,请这人还花了我不少钱呢。”贝露琪赌气道,“难道你又不打算离婚了?”

“我……”

“你给个准话吧,免得我继续砸钱。”贝露琪说。

“你让我再想想。一大早打电话来,人还没睡醒呢。”罗维诺说,安东尼奥在做火腿煎蛋,隔着门喊他:“罗维诺!”

——干什么!

——有你的快递!

——哦!帮我拿一下!

“哟,这日子过得不是挺好嘛。”贝露琪揶揄道,“好啦,我都知道,罗维诺大少爷的‘再想想’其实就是‘不要’,我只好告诉律师他白跑一趟啦。”

“喂……”

罗维诺挂了电话,把手机扔进枕头里。自从他上次和安东尼奥约会,已经过去一周,在两人共同努力下,那些不和谐的因素稍微淡化了一些,虽仍存在,但已经不至使他想要离婚的程度了。恰逢周末,两人准备再次外出度假,这次是安东尼奥先起床下厨。罗维诺相信,旧情复燃无非是找回初恋的感觉,这对他和安东尼奥都并非难事,人只要闭上眼,就可以回头看,不必向前走,尽管这不是最好的方法。

他走进餐厅,安东尼奥背对着他,若有所思。罗维诺眨眨眼:“喂,你在那做什么呢?”

“没什么。”安东尼奥说,“在看几张我以前的照片。”

“嚯,我不知道你还有这兴致。”罗维诺在桌前坐下,往浓缩咖啡里倒奶,“什么时候的照片?”

“一周前的吧。”安东尼奥说,语气平淡,他走到餐桌前,将那几张照片丢在罗维诺面前,“我觉得你也应该看看,拍得不错。”

照片里,安东尼奥坐在离家不远的一处清吧,放声大笑,旁边坐着的是基尔伯特,和他勾肩搭背的是弗朗西斯。

操,完蛋了。

罗维诺只消一眼,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准是他雇佣的那个私家侦探,因为罗维诺的需求,对方便认为安东尼奥的取向是男性,因此密切观察了所有和他举止亲密的男人,拍照取证,洗出来后通过保密方式寄给罗维诺。这人当然不知道安东尼奥和其他二人只是朋友,因此可能误判他们有亲密关系,但从结果来看,这人干得还不赖。

如果照片只是落在罗维诺手里,他肯定不以为意,随手烧掉,但落在安东尼奥手里,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结果。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大意了。他早该想到这个侦探会频繁寄来照片,既然如此,就应该亲自签收每一个快递,都怪贝露琪的那个电话,完全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你派人跟踪我?”安东尼奥说。

罗维诺无法否认,但承认这件事也太难了:“你偷看我的信?”虽然他很鄙夷这种逻辑,但此时此刻,这是他唯一反击的方式。

“是你找人跟踪我在先。”

“如果你不偷看我的快递,你就不会知道这件事。”

安东尼奥噎了一下。他发誓,哪怕是他从快递员手里接过那个信封的一刻,他都从没想过要打开偷看里面的东西。

但就在他把火腿蛋放在桌上,倒好牛奶和咖啡,切了吐司和黄油,孤零零地坐在餐桌旁,听着躲在卧室里窃窃私语的罗维诺的声音时,他突然感觉寂寞难耐。那个半小时前还兴冲冲和他讲述着今日行程的伴侣,此时和他隔着一块三厘米厚的优质橡木木板,说着一些一定要回避自己的话。他原可以不去多想这些,但此时此刻,除了这些,他的脑子里实在没有其他东西可想。原则是一块坚不可摧的高地,但只要一颗炮弹就能把它摧毁了。

那个信封放在桌上,来自一个莫名其妙的地址,什么理发店门卫处,反面是邮局公事公办的印戳,用厚厚的胶水封口——这牢不可摧的封印和稀奇古怪的地址仿佛暗示着什么,张开双臂引诱他。

他打开了那个信封。

但是,他如何才能和罗维诺解释,说他是因为过于寂寞、过于嫉妒,这才一时鬼迷心窍,越过了不可触碰的底线?还是……不对,他为什么要向他道歉?先道歉的应该是罗维诺,他必须解释,信封里的照片都是什么意思,谁拍的,为什么要让他拍这些,然后由他发一通火,接下来怎么办看情况再说。

可是,难道他真的不知道答案?他知道,这些照片是私家侦探拍的,受罗维诺的雇佣,后者怀疑他有外遇,或者在外面有什么不轨行为。他很清楚,他出了一个设问句,用来给自己下套,逼出那个最不想听到的回答。这不是质问,而是逼供。他不需要罗维诺的解释,甚至不需要对方承认。这一整套问题都毫无意义。

“我想,这件事不必再说了。”安东尼奥总结道。

罗维诺没说话。

“如果你很想知道,我也可以亲口和你说:本人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四十岁,民政局登记员,有已婚伴侣罗维诺·瓦尔加斯,在外面没有男人,没有女人,情史干净清白,父母健在,在里斯本与兄长同住,有挚友两名,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同为民政局登记员,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是出版社审核员。每天早上九点出门上班,五点回家,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从未想过晋升,除了上班偶尔早退,基本是个老实人,近期……”

“别说了。”罗维诺打断他的话,起身到玄关披上外套,那盘早餐惨兮兮地失去了体温,“失陪。”

 

突发事件令出行计划打了水漂,安东尼奥重新躺回床上。早知道会落得这么个结果,他就不该一时冲动,打开那只属于罗维诺的信封,否则,他们此时已经坐在前往城郊的大巴,准备在风景胜地共度周末,后者显然要好得多。反正罗维诺要查就查,他身正不怕影子斜,对方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最后总能自证清白。

他想打电话给基尔伯特,把这个想法说给他听,但他又猜到了对方的回答。“你是傻子吗?”基尔伯特会这样嘲讽,“你再摇一摇脑袋,沙子暖不暖和啊?”那样他就无法回答。是的,他已经妥协到了如此地步,只要罗维诺想要演戏,他就可以全程装睡奉陪。

人的耐力是有限的,有时他在夜市买海鲜,和人讨价还价,其实讨到一半他就想放弃,心想还是成交算了,但小贩劲头很足,一个劲吹着自己的货是多么新鲜,这个价又已经是多么赔本,罗维诺和对方争个面红耳赤,实际上对话进行到途中,安东尼奥就已经不再听,他是个很容易退缩的人,有时被占点便宜也能忍受,这几年来,他从没少让着罗维诺,也从没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费里西安诺都说他太宠罗维诺了,安东尼奥觉得他半对半错。他有时让着罗维诺,不是因为宠,而是因为累了,不愿意再去争是非,是非磨感情,感情不经磨,但这也不说明他不爱罗维诺,因为他爱罗维诺,他才让步;面对不爱的人,他会离开。

这天罗维诺直到很晚才回来,只字不提自己去了哪里。安东尼奥本想打电话问问他的熟人,但转念一想,他一旦问了,只会让那个熟人左右为难,不好做人,所以他放弃了。但贝露琪中午在ins晒了午餐,三人份的,想来罗维诺是去了她那儿,年长的表姐总是比弟弟更有安全感,这应该也是无声的暗示。那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安东尼奥在心里暗暗感激。

但他还是被赶去了沙发。他一走进卧室,罗维诺的目光就黏在他身上,那是一种无声的警告,或是怨念,使他觉得自己做了错事,腰酸背痛,最后他投降了,抱着枕头和被子去了沙发,反正沙发也有一米宽,比某些学生宿舍的床还大。可他一躺上去就后悔了,沙发很软,睡上去好像就要塌陷,翻身也很不舒服,一米七的沙发横躺上去还是短了一些,他不得不弯曲膝盖,像一个襁褓里的婴儿。

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在这七年的婚姻里,他其实从来没有睡过沙发,也从未和罗维诺有过真正的冷战。

卧室的门开了,罗维诺抱着枕头和被子,啪嗒啪嗒朝着客卧走去,他的态度很明显:绝不独自一人霸占主卧的大床,但与安东尼奥和好是不可能的。安东尼奥后半夜才睡去,罗维诺一早就起床,彼此错过。安东尼奥起床后来到客卧,看见床上歪歪扭扭堆着叠好的被子,好似下一秒就要山体滑坡。他笑了,走上前去,罗维诺好像料到他会这么做,在被子中间留了一只小盒子。

他打开,里面是一枚纽扣。

这一切都源起他们刚结婚的那段时间,热恋期还没过去,而罗维诺终于为自己名正言顺占据安东尼奥志得意满,安东尼奥从不知道,原来一张薄薄的结婚证能如此令人喜悦,毕竟他办公桌下堆了很多那玩意儿,空白的,但他又想,如果世界上最珍贵最难得的感情,能这么轻易就被一张纸掌控,未免也太难过了,一张纸能有多大魔力啊。可罗维诺在房子里转来转去,策划着新家具的安排,眨眼年轻了十岁,像只护食又吃撑的小鸟,圆鼓鼓的,叫人忍不住想捏一捏。

实木衣柜到货后,安东尼奥把所有衣服搬进衣柜,而罗维诺摘走了他所有衣服的第二颗纽扣,说这是费里西安诺告诉他的法子,安东尼奥笑,随他折腾。罗维诺坐在床沿,左边堆高高一叠衣服,右边同样一叠,手里捏着裁缝用的小剪刀,很认真地一颗一颗剪,又捋掉多余的线头。

其实某些男士衬衫的第二颗扣子并不靠近心脏,但罗维诺很相信某些习俗和愿景,安东尼奥愿意陪他相信。此后数年,他一直过着没有第二颗扣子的生活,即便偶尔买新衣服,那扣子也被罗维诺立即掳了去。一开始安东尼奥有点小苦恼,公共场合穿的衣服,有时候解开第一颗扣子是正好,全部扣上显得严肃,敞开再多又显得轻浮,罗维诺拿走他的扣子,让他进也不能退也不能。后来他就习惯了,用别针代替,罗维诺也替他挑别针,他曾得到一枚定制的水晶别针,是他三十五岁的生日礼物,图案是罗维诺亲自设计的。他未曾佩戴它,而是将它收在抽屉里,像收起另一颗心。

接下来几天,安东尼奥在不同的地方,陆陆续续找到不同的扣子,它们大小、款式各不相同,有的属于衬衫,有的属于棉袄,有的是风衣的大盘扣。这些曾从他那里擅自夺走的东西,现在罗维诺正一点一点还回来。

安东尼奥有危机感,但他的危机感更多来自无能为力。他很清楚,到最后一粒扣子时会发生什么,但他无力阻挡,他根本不知道罗维诺究竟有多少扣子,也不知什么时候会到头。

这个把戏把他逼疯了。安东尼奥仔细整理他的所有扣子,尝试和他的衣服一一对应,这几颗半透明的理应来自衬衫,而那颗棕色的显然是夹克所有,但还有几颗对不上,比如衬衫扣子实在太多了,还有几颗黄黄绿绿的扣子,他实在找不到对应的衣服,可能在前两年整理衣柜的时候报废了,也可能借给弗朗西斯,但弗朗西斯也不知道扔哪去了。安东尼奥开始头疼。

这手温水煮青蛙实在高明,安东尼奥惶惶过着每日,不知哪天会迎来世界末日,也不知岌岌可危的婚姻会在何时崩塌。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罗维诺,隔着一层办事处的玻璃,对方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微妙地失真;第二次,第三次皆如此,他看向罗维诺·瓦尔加斯,永远隔着一层玻璃,永远看不透,看不清,看不真切,所以才像梦一样迷离朦胧。于他而言,现在的罗维诺亦如是,他们隔着一堵透明的墙,摸不透,摸不清,也没有触手可及的未来。

他几乎打算放弃,干脆准备找罗维诺承认错误,但转机出现了——就在那天下午,他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包扣子。

是塑料袋包着的,里面可能有上百粒,还带着发票,是从某个服装店里批发而来,一块钱能买一大包,而他从其中发现所有之前的那些扣子,大的,小的,透明的,黄黄绿绿的,甚至还有五角星型。

安东尼奥猛然明白了:其实罗维诺从未还给他曾经收走的那些扣子,而这些不过是虚晃一枪,为了吓他,这是一场心理战,但罗维诺最后倦了,不愿追究,交底后和他愉快地和棋。

他把那个大塑料袋放在桌上,罗维诺看到了,默不作声,去厨房鼓捣咖啡机,一阵机器轰鸣后,他端着两只马克杯走出来,将一只放在安东尼奥面前。

“我想我们可以聊聊。”安东尼奥说。

“聊什么?你的信任危机吗?”罗维诺撕开糖包,“其实那天,我听见你说的话了。我不认为你有说错。”

“那我们不如摊开说说。”

“请便。”

“我之所以想和你离婚,是因为我觉得很不快乐,我觉得不快乐,是因为我觉得你厌倦我了。”安东尼奥说,“但我不敢问,我怕你不回答,怕你撒谎,怕你不能……给我承诺。所以我闭口不言。”

“继续。”

“但这不是根本。根本在于我不信你,我不信你会回答,不信你会说实话,不信你能给我承诺,我觉得你做不到。但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信你。”

“这……”罗维诺似乎要站起来,但安东尼奥把他按回椅子上:

“我还没说完。虽然我不信,但我还是不想立即失去你,所以我闭口不言。”

“你……”

“我说完了,你呢?”

“你说得不对。”罗维诺立刻说。

“请讲。”

“你说你不信我,但不是这样的,你只是不信你自己。”罗维诺很慢地说,“你不信你自己,不信你值得一个回答,不信你值得一个真相,不信你值得我的一个承诺。你不信自己能做到。你想想怎么才能信你自己。”

“……”

“我可能也一样吧。反正你自己想。”罗维诺说,安东尼奥盯着他,非常确信对方这几天出去是找了外援,可能是什么情感分析大师。罗维诺在茶几柜里翻了半天,最后找出一个茶叶盒,普通的马口铁材质,打开盒盖,安东尼奥看到琳琅满目的扣子。他前些日子才盘点过自己所有衣服,所以很容易就辨认出哪些属于哪件衣服。但罗维诺又立即合上了盖子,“不给你。”

“……”

“谈话到此结束。”罗维诺说,“帮我把客卧的被子搬到主卧去。”

“这样就结束了?我没想到……”

“你还想怎样?”

“我想过真的和你离婚。”

“你怎么那样想?”罗维诺说,“我不会放你走。毕竟在遇见你之前那段时间,我根本是个没用的废人。”

“哈哈,你这么想的吗。”

“只是突然想奉承你一下而已。不喜欢吗?”

“那倒没有……我相信自己是值得被奉承的!”

“靠!”罗维诺把枕头砸到他背上,“就你话多。”

 

05

山川连绵起伏,墨绿、浅绿,一并被车窗压成回忆里的胶片,随后黑夜泼墨而下,车头一拐弯,折入亚平宁的重峦叠嶂。

安东尼奥请了假,和罗维诺重新计划了一次旅行,作为上一次的补偿,旅行团的工作日路线大多针对退休的老年人,两人夹在其中,反而显得年轻。旅行第一天都在路上,带通铺的慢车,哐当哐当摇着,床铺间只有透光的帘子遮掩,导游说没办法,山区的火车就是不投资金,到了旅店就会好,很多人吃了晚饭,聊会天,便盖上被子睡下了,有人灭了车厢的顶灯,不到十点,四周陷入一片静谧中。

“有点像病房。”罗维诺说。

“像小学毕业的露营,睡在帐篷里,老师在外面巡视,只能在被窝里窃窃私语。”安东尼奥说。

“我从没想过夹在一群退休人士中。”罗维诺说,“虽然我现在的状态也算半退休。”

“你本来就可以一辈子不工作。”安东尼奥说。

“我也可以养你,这样你一辈子也不用工作。”

“我很喜欢自食其力。”安东尼奥说,“不然也不会……邂逅你。”

“哈哈,邂逅我。”罗维诺瞪他,“你害不害臊!公共场合说这种话!你怎么知道那些老头老太就都睡着了!”

“大爷大妈们也会理解我们的吧,大家都是从这个年纪走过来的。”安东尼奥拍他,“倒是你声音太大了,会把人家吵醒的。”

“或许我们也会一直这样下去,疲倦了,直到老得没有办法找到其他人,只能互相苟且下去。”罗维诺故意说。

“你觉得会走到那一步吗?”

“谁知道呢。”

“你觉得你老了吗?”

“有点。”罗维诺说,“我不像刚遇见你时那样年轻了。”

“我也是。三十五岁后,我就对年龄失去概念。”

“那我改变主意了。反正也没有多少年了。”

“别赌气呀。”安东尼奥说,“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每年出去旅行的时候,都在大巴上握着对方的手入睡,让乘务员以为我们是怪胎。”

“怪胎就怪胎。”罗维诺满不在乎地说,“我当年和你结婚,就已经有很多人这样说我了。”

 

宾馆坐落在山脚下,环境也好,拉开窗帘就看见山景,没有水,但是绿意盎然,与黄土地层层交融,唯一的坏处是蚊虫多,安东尼奥一放下行李箱,就翻箱倒柜找防蚊喷雾,对着腿一通乱抓,罗维诺怪他坏兴致:“毛毛躁躁的干什么。”

“痒。”安东尼奥说。

“可能是你前阵子刮了腿毛,毛孔堵塞什么的。”罗维诺说,“我就没给叮。”

“我和你站在一起,蚊子只咬我,不咬你。”安东尼奥说,“我得给全身上下都喷点。”

“现在喷个屁,待会儿不得洗澡?都傍晚了。”罗维诺说,“去吃饭前点根蚊香。”

吃了饭、洗了澡、又点了蚊香,两人这才安顿下来,此时窗外夜色深不见底,月光清冷,如不存在,罗维诺拉上窗帘:“我觉得等你退休了,就在这里买个别墅也挺好的。”

“你有那个闲钱,我可没有。”安东尼奥无奈,“我都月光多少年了,存款可能只有三位数。”

“其实我也没那个钱,但是,你知道吧,老头曾经留下两套湖滨别墅,给我和费里西安诺一人一套,卖了应该能有点钱。”

“大概多少?”

“我也不知道……三百万差不多?”罗维诺说,“也不是庄园,只是别墅,洋房加个院子那种,游泳池什么的。”

“别折腾了,我的大少爷哟。”安东尼奥无语,一听就脑袋大,“但反正钱都是你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顶多帮你理财。”

“你要是会理财,你还会三位数存款?”罗维诺在他身边拉下被子,“睡觉。”

旅途劳顿,两人关了灯相拥而眠,又辗转反侧,颠来倒去三四个来回,罗维诺猛地从床上坐起:“这什么破床?”

“旅店手册说是一种特别设计的水床。”安东尼奥说。

“太软了。”罗维诺说,“完全不适合睡觉。”

“……确实。”安东尼奥赞同,这水床使他联想起家里客厅的沙发。

“我不能睡这床,我宁可打地铺。”罗维诺用脚在地上摸索拖鞋,“我现在就打地铺。”

“这地毯不太干净,很多人踩过。”

“哎,真麻烦,差评差评。”罗维诺没找到拖鞋,又翻回床上盘腿而坐,“安东尼奥。”

“怎么?”

“我想和你估攵爱。就现在。”

“现在?”

“我就一时兴起。”罗维诺说。

“一时兴起?”

“好吧,也不是一时兴起。”他说,“在火车上憋了一阵子。”

“只有一阵子?”

“你他妈别再问了!”罗维诺用靠枕锤他,“你快点,不要逼我用激将法。”

“你明明很喜欢激将法啊!——然后被我弄得很惨。其实我知道这个你也喜欢。”

“安东尼奥!!”

罗维诺还想反驳,但是安东尼奥捉住了他的脚踝,如他所愿。蚊香燃到最好最烈的时候,暗里透着通红,像要炸裂,转而落下簌簌细灰,积成一滩,仍不知疲倦。

“其实我一直想说,你那么吝啬你的声音,会让我以为我不值得一点赞美。”

“呃,你居然这么想?”罗维诺正努力控制呼吸,勉强掀起一只眼皮,似笑非笑看他,“你怎么想……其实...我不反对。”

“我的想法不重要。”安东尼奥笑着吻他眼角,“怎样值得,怎样不值,只有你才能赋予这些意义。”

他最后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在山间夜风里释放二手烟,罗维从他烟盒里抽走一支,他不太会抽,只是偶尔解闷。

“关于你上次那个论点,我想到了一个解释。”他说。

“什么?”

“就是那个,如果所有人摸你你都会有反应,那么我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罗维诺说,“这问题确实困扰了我……挺久的。”

“你觉得呢?”

“其实很简单嘛。虽然所有人摸你都会有反应,可是你却只允许我一个人这么干,不是吗?或许其他人这么做也管用,但你不会和他们做。”罗维诺说,“这不是‘我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的问题,而是从一开始,我已经就和其他人区分开来了。”

“我很喜欢这个答案,罗维诺。”安东尼奥吻他,尝到滤嘴的一点甜。

“那当然,我可想了好久。”

“但我又觉得有点难过了,这么说来,你还曾经允许过两个女人做同样的事,不是吗?或许还不止两个,我不认识她们。”安东尼奥说。

“我确实有过一些女人,但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和男人女人没关系。”安东尼奥说,“所有能得到你的人,都令我心生嫉妒。”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她们已经存在了,抹不掉了。”罗维诺故意说,“你莫不是要嫉妒到老死吧。”

“怎么可能,你已经是我一个人的了。”

那根燃尽的烟蒂被按进烟缸,盘底浅浅一汪水接纳了它,消耗完的尼古丁灰烬溶入其中,把水染成更深一点的颜色——深一点好啊,深一点好衬月亮,墨滴不甚清澈,恰好描摹。随即水面一阵巨颤,险些打翻一整盘新月,皲裂的月影铺陈在水面,波纹泛起一圈又一圈。再平静时,月不见了,两个交缠的人影取而代之,风不再呼吸,呼吸的是他们,吐息间都是炎流汩汩。除了孤零零的大床,这夜谁都不寂寞。

 

06

“安东尼奥!”

罗维诺坐在书桌前收拾抽屉,他的地盘向来乱七八糟,影集、印泥、发票和旅游观光券混杂一处,他找到一次性性剃须刀、气球和打结的橡皮筋,最终还是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被逼无奈下,只好寻求外部援助。

“来了!”安东尼奥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接过罗维诺手里的邮集,放在书架上,“找什么呢?”

“找个东西。”

“如果你是说上周度假的纪念品,那个我已经放在客厅的玻璃橱里。”

“不是那个,我知道你放在玻璃橱里了。上周贝露琪来看过,说你的排列方式‘充满童真’。”

“诶,难道不太好看么。”

“随便你。”

安东尼奥从罗维诺手里拿过各种东西,有的排在桌上,有的随手丢进垃圾桶,其中有一张是弗朗西斯的恶作剧纸条,他望着那熟悉的字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捻起,唰唰唰撕成几片,包在旧报纸里丢进废纸篓。

“你在搞什么小动作?我看到了!”罗维诺警觉道,“你销毁了什么证据?”

“弗朗西斯捏造了我不爱你的伪证,我已将其全部销毁。”安东尼奥说,“如假包换的。”

“哼。”罗维诺继续手里的活,杂物已经基本清理干净,抽屉见底了,他离想要寻找的东西越来越近,这时他品出一丝后知后觉的恐慌,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冲。

“你到底在找什么?”安东尼奥问,他这时也有点慌起来,因为曾在某个抽屉里藏有一盒套,以备特殊场合的不时之需,后来他也记不得放在哪了,唯恐罗维诺一个顺手,就把那盒薄荷轻薄款炸弹拉开了插销。

“文件。”好在罗维诺这样说,心脏又掉回肚子。

“哦。”安东尼奥说,“要是你找不到,可能在费里西安诺那里。不是我说,你们工作上的东西经常混着放,容易降低效率。”

“不是那回事。”罗维诺说,“我比你清楚,不可能在费里西安诺那里。”

“这样么。”

“不过说起费里西安诺,你记不记得我和你说的,老头留给我们俩一人一套湖滨别墅?”

“我记得。”

“就在我们出去度假的那个时候,他托了个朋友,把那别墅卖了。”

“啊??”

“他说他不需要别墅,住在哪都一样,不如赶紧变现,以防贬值。”罗维诺说,“这个说辞很不对劲,我那蠢弟弟的脑壳里面就是空的,哪里会懂什么变现,贬值,八成是那德国佬在怂恿。”

“他怂恿费里西安诺做什么,”安东尼奥说,他知道罗维诺指的是基尔伯特的弟弟,“就算费里西安诺卖了房子,他又拿不到一分钱。”

“谁晓得,那家伙阴谋诡计多得很。”

“话说回来,他究竟卖了多少钱?”安东尼奥好奇道。

“哼哼,想知道吗?”罗维诺侧过半边脸看他,“四百二十万。”

“啊?!!”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你和我说三百万,三百万!”

“我哪知道,我又不懂房情,只是随口估价!”罗维诺抱怨道,“我没有隐瞒。”

“我知道你没想瞒我。”

罗维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盯着抽屉最底下的一只大文件袋。现在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切都水落石出了。话题恰到好处停留在这个位置,似乎在为他提供坦白的契机。

“其实我告诉你。”罗维诺垂着眼睛,“如果我们离婚……你会得到二百一十万,每一个子儿都是属于你的。因为那套房子是我四年前才拿到。”

“什,什么……?”

“想不到吧。其实离婚对你而言是好事,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罗维诺说,“但我隐瞒了,我害怕这个好处会令你动摇,其实我也不信我能留住你,不信我能比得过两百万欧的巨款。但既然你说希望我们都坦诚,我就再给你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不是……”安东尼奥艰难地说,“我以为,我们签了婚前协议。”

“我们确实签了。”罗维诺说,“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签的吗?”

“我……不记得。”安东尼奥说,“时间太久了。”

“不是因为太久了,”罗维诺说,“而是因为你醉了。我把你灌醉,然后骗你签的。”

“什么……?我,我从来没反对……”

“当时我找律师拟好了草稿,附上了个人财产明细,所有材料都准备好了,只差你的一个签名。可我觉得你不会愿意签,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太好。于是某天晚上,我买了好酒,花言巧语一番,把你灌得烂醉,然后哄你在上面签字。”

“那我呢?”

“你立即就签了……还说你很高兴我能那么做。”

“哦……”

“所以,我骗了你,就是这样。”罗维诺说,“不管你的本意如何,我却用卑鄙的方法,诱导你去做我以为你不愿意做的事,就是这样。”

“其实没有那么严重……可是……”

“可是为什么它却没有生效,对吗?”罗维诺拿出了那个文件袋,年代久远的牛皮纸已经受潮,起了毛,“婚前协议不需要通过律师或公证,只要是合法协议,签署后就自然生效。但它现在却无效了,可能性只有一个——”

他从袋子里取出一沓小小的纸片:“我把它们撕了。”

安东尼奥一下子站起来:“你……为什么!”

“因为感觉骗了你,心怀愧疚,所以决定把这些纸销毁。我当时没想太多。”

“罗维诺……”

“但搞笑的就来了,因为对第一次欺骗你心中有愧,所以我就第二次欺骗了你。”罗维诺说,“这些年来,你一直以为这份协议是存在的、有效的,但实际上,它早就是一坨废纸了。”

“这,其实,我不在意,你也不必那么难过。不是,我也不是不在意,怎么说呢,你的心情才是我最在意的事情……”安东尼奥语无伦次道,“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接受,真的。”

“那好吧。”罗维诺说,“自从旅游回来,我就寻思着坦白的事情。现在你可以选择——是和我离婚,还是继续我们的婚姻呢?”

安东尼奥沉默不语。

罗维诺低着头。对于这个问题,他全然没有把握,也实在摸不透安东尼奥会怎么选,说他会放弃天降巨款选择自己,未免太过自恋,但说安东尼奥会选择钱而丢弃感情,又好像是对安东尼奥的一种侮辱,总之,其实两边似乎都不适合选择……

“一定要坦诚相见吗,罗维诺?”

这句话令他心头一惊,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是的。”他说。

“既然你做出了表率,那我也只好说明结果了。”安东尼奥说,“其实我们从来没有结婚。”

“啊?!”

“我是说,法律意义上的结婚。”安东尼奥说,“生活上,我当然一直视你为伴侣。”

“那那,那张结婚证……”

“结婚证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事实上那是一个过期印章,我让同事帮忙搞的。”安东尼奥说,“关键是系统录入,我们的信息根本没有录入民政局的后台系统,数据库里也根本不存在‘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和‘罗维诺·瓦尔加斯’这一对伴侣。但这些年我们的财产管理基本都是各管各的,用不到共有账户,所以你也没发现。”

“可是,可是,为什么……”

“其实这只是阴差阳错。因为和你结婚前年,我曾在里斯本住了小半年,但后来我又忽略了此事,因此没能开出马德里两年居住期的证明,你也知道,没有那个证明,材料不齐全,就办不成手续。”

“这个我记得。”

“因为开不出证明,我很焦虑,至少还得再等大半年,但结婚已经水到渠成,我等不起,也,也怕你跑了……”安东尼奥说,“于是我就神经错乱,想出了这个歪点子,向你谎称我们已经办理成功,其实没有,负责登记的同事也是我事先关照过的,他很早就退休了。”

“你就没有想过去补办?”罗维诺说,他觉得一阵眩晕,“比如突然对我说,你把结婚证弄丢了,一起去补办,然后顺便把材料补齐什么的……”

“我有那样想过,但那时候我们都过得很快乐,不是吗?于是我就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安东尼奥说,“我错过了最好的坦白时机,后来就不方便说了。”

“所以我们实际上只是同居人。”罗维诺说,“我们从未有过一天婚姻……”

“民政局的系统会告诉你:是的。”安东尼奥老实道,“不过对我来说,婚姻的概念早已不是结婚证所意味的那个,它更像是一种实际的东西:结婚,就代表和你在一起,离婚,就代表离开你,失去你……我所想的只有这些而已。我想和你在一起。”

“呵呵,”罗维诺跌坐在椅子上,“行吧,我没什么话可说了。”

“……你生气了吗?”

“没有。”

“真的没有?”

“当然没有。”罗维诺说,“我们算是抵消了。”

“这真是……”

“但我是一个比较传统的人,所以结婚证还是找个日子补起来吧?”罗维诺厚颜道,“这样还可以再蜜月旅行一次。”

“啊这……我不反对。”

“安东尼奥,你老实交代,你还瞒着我什么?”罗维诺说,“限你今日内全部说清。只要是你今天说的,我都原谅你。”

“唔……”安东尼奥思索着,“我想想……”

“有没有心怀不轨?有没有背着我偷吃?”

“这个……偷吃倒确实有。”安东尼奥承认道,罗维诺挑眉,“什么时候?”

“就在最近……上周吧。”

“你详细说说。”

“我们冷战的第三天,我起迟了,饿着肚子上班,回家后吃掉了你的随机限量版小熊饼干。”

“哈?”罗维诺愣了一下,随即暴跳如雷,“你吃了那个!谁让你吃那个的!!”

“饼干总要吃嘛,不然岂不放坏了?”安东尼奥辩解道,“而且我还每种颜色都给你留了一块,塑料袋扎着,在冰箱最下面一层……”

“放屁,冻过当然就不好吃了!”罗维诺痛心疾首,“安东尼奥,你居然做这种事……”

“对不起,对不起……我该怎么补偿呢?”

“你今晚睡沙发吧。”罗维诺说。

“……好。”

“但是记得铺得舒服点,”他补充道,“为了庆祝我们新婚快乐,我只好勉为其难地……和你一起睡。”

“了解!”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