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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好不容易搭乘上从阿姆斯特丹到成田机场的JL807次航班,漩涡鸣人依旧忧心忡忡。
依照原计划,他所在的航班将会在阿姆斯特丹经停五天,五天后在上午12点起飞,预计次日下午1点落地成田机场。他还有时间回家浅眠两小时再起来拾掇自己,最后从容不迫,光彩熠熠地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
本该如此的,可当天却遇上了雷暴,航班硬生生地延误了五个小时,这导致鸣人整个航程都心不在焉,差点失手将餐盒扣在一位乘客先生油光锃亮的光头上。
怎么会这样?
鸣人在机舱滑门后的休息区里坐着,他单手捋过自己的金色板寸,撑着脑袋双眼放空。他现在有四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应该乖乖躺下养精蓄锐,可此刻却有一阵烦躁涌上心头。
他还记得这周的天气预报上每天都显示晴天,乘务组组长旗木卡卡西也信誓旦旦表示这周绝对都是晴天,并且拉着整个机务组去某个胶囊型别墅休假。这系列胶囊别墅号称是“世界上第一个生态恢复性的浮动房屋”,他有两天都呆在海上这座贝壳形的白色极简建筑,隔着天窗看日起日落时泼翻的一海纯金。夕晖在近旁的大片山坡上徘徊,他便提醒自己距离见到那个人又近了一天。
他劝慰自己即使赶不上同学聚会也无所谓,那位日理万机的老同学八成是不会去的,但自己心中总是有种期待。这种期待就如同沉积在悲哀之河隐隐发光的金砂,只叫他惹起挠肠的相思。
自己有多久没见过宇智波佐助了?八年,还是十年,不记得了。自己那时总希望美好的东西能够美好地终结,到现在年近三十他才知道这只是一种卑微的人之常情。
所幸飞机一直在平飞,没有气流干扰,运行十分平稳。落地后鸣人就拉着行李箱冲去机组专设的更衣室。
飞国际航线的空乘的薪资并不低,但也绝不可能让鸣人整天名牌穿戴在身。他平常不穿制服的时候基本都穿优衣库两千日元的卫衣或衬衫,看起来无害得像个大学生。自打一个月前高中班长要组织同学聚会的消息,鸣人就咬牙买下了一件人生中第一件贵价西装。
那是一件Chanel的黑色软呢西装,无翻领的设计显得更为休闲,比起西装更像是一件剪裁得体的软呢开衫,这让鸣人棱角分明的脸没有那么强烈的攻击性。衣料上金色的暗线细细缝制与金发相得益彰。他的上装和五官都过于张扬了,裤子便配了最为简洁利落的宽松西裤,鞋子是与黑外套和白衬衫相呼应的Dunk熊猫色系球鞋。
卡卡西啧啧称奇道:“这是要去相亲啊?”
“是同学聚会。”鸣人对着立柜上镶嵌的镜子整理了下头发。他没有系领带,总觉得身上有点空。他惦记起卡卡西衣柜里还有一枚Chanel胸针,便双手合十真诚地望向对方,“卡卡西前辈,可以借你的胸针用一下吗?就是你年会上抽奖抽到的那个,我保证下次带回来还给你。”
卡卡西上下扫视了一圈眼前孔雀开屏的后辈:“再给你喷点香水怎么样。”
“香水就不必了,他不喜欢。”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万事都以那个人为坐标点来衡量一切。鸣人也是如此。
又来了。卡卡西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又是那个只存在在鸣人口中的宇智波佐助。哦,他还存在在鸣人的手机壳里。那是佐助的维基百科上收录的一张他在酒会上模糊的侧影照片,深色的背景里只有他的侧脸白得晃眼。那张照片被鸣人下载打印出来,裁成小一张藏在手机壳里。
卡卡西一针见血地评价道:“已经够骚包了,再戴胸针你可以现在站到候机室看看有没有人往你屁股口袋里塞钞票。”
是的。鸣人本来不适合走精致挂的路线,这件绒乎乎的黑西装把他身上那种稳健又明朗的特质发挥得恰到好处,任何多余的装饰只会把他变成每个涩谷酒吧可以见到的卖酒的侍应生。
鸣人对卡卡西的审美深信不疑,毕竟对方是一个三句话就能拒绝女乘客讨要手机号的江湖老油条。
“你说的对,参加个同学聚会没必要那么刻意。”鸣人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已经几十个小时没有完整的睡眠了,“我得赶紧去市区了。”
“等等,鸣人。”
宇智波家那样的雄厚财力,佐助肯定不会因为一件名牌外套就对鸣人高看一眼。
卡卡西从衣柜里的一小支包装盒里取出一只卡地亚的石英表:“那个宇智波佐助不是家里卖表的吗?你手腕空空如也的和你的衣服也不称。虽然这不是什么天价名表,但好歹也能应付一下同学聚会吧。”
鸣人笑意满满地摇了摇头:“谢啦,不过这只表是旗木叔叔送给卡卡西前辈的成人礼吧,你平常都不怎么舍得戴,我怎么好意思借过来。”
他拖着拉杆箱往外走,卡卡西嘱咐道不要疲劳驾驶,他才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车钥匙扔向对方:“可以麻烦前辈把我的车开回家吗?下次请你吃烤鱼。”
“你这小鬼。”卡卡西恹恹地接过钥匙,“净会找事。”
乘上开往东京市区的出租车,鸣人稍微松懈下来了:虽然这会儿赶去到约定的烧鸟店也要将近八点了,但总算是没有错过。
为了工作便利,鸣人租在离机场不远的郊区公寓。以往结束航程都是从机场驶向郊区,这回是穿过郊区往市区方向驶去,他有种奇异的抽离感。明明和对方在同一座城市,但彼此好像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目光所及之处,楼宇如同一粒粒精致的银扣,缀在夜幕的暗色大氅上。细看之下,东京是这样杂乱无章,拥挤的街景,歪斜的电线,穿正装的和服的潮牌的奇装异服的,沉默而又包容地穿梭在巨大的十字路口,迎面撞上又交错而过。
鸣人曾在飞机上遇到过一位西班牙摄影师。他在全世界各处旅居,IG上发布了无数世界各地的风景照。欧洲的拍摄色彩总是那么鲜亮浓郁,涉及东京的却无一例外是晦暗混乱的。当他翻到有一张照片拍摄的是一名裸男在午夜大街上躺倒的时候,彼此都尴尬地扬了扬眉毛。
鸣人用不精通的英语礼貌说道:在你的镜头下,东京和其他城市有很大的差别。
摄影师也用不精通的英语回应鸣人:这是一座压抑到让人发疯的城市,但是又令人着迷。
鸣人将后脑靠在汽车头枕上,无声地吁了一口气:拜托今晚让我见到宇智波佐助一面吧,不然我真的要疯了。
班长定的烧鸟店位于木叶高中的后街,学生的时代鸣人没有少去过。鸣人名义上的养父自来也(鸣人更愿意称他为好色仙人)喜好饮酒,他常被拜托放学后去买上十来串烧鸟带回家。
在高中的学生时代,佐助也同鸣人去过。在那一长串菜单里,佐助最喜欢的反而是一碗简单的梅子茶泡饭。鸣人怕他是吃不惯平常人的菜色,但还是故作轻松地说:“大少爷真不会吃,这碗茶泡饭是要在吃完所有串儿以后清口时候吃的。”
他将一串京葱鸡肉串横到佐助嘴边,佐助在桌下不轻不重地踢了鸣人一脚,警告对方不许在那么多食客面前做这种亲昵的动作。鸣人嬉皮笑脸地用双脚夹住佐助踹人的腿,佐助脸上发烫,顺从地咬了一口,又饮了一口清香的茶泡饭。
“怎么样?”
浓郁甜口的照烧酱吃完正好用清淡的茶泡饭解腻。茶泡饭里有粒粒分明的米饭,佐助在鸣人期待的注目下细细咀嚼完,才眉目舒展地说:“还不错。”
那天吃完饭鸣人送佐助回家,他嘴里哼着自己改了词的校歌调子:“我们两个人就是/鸡肉串和茶泡饭/我们是烧鸟店/最王牌组合~”
他们穿行在与今日并无不同的繁华街道上,肩膀得以若有似无地靠在一起,温度隔着轻薄的夏季校服衬衫传递过来。鸣人哼歌的声音极轻,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只有佐助勾起了唇角。
那家店装修朴实,店面不大,暖黄的灯下半开放式的吧台飘着白烟。店面外观没什么变化,但鸣人却觉得它变小了许多。他进门放眼一圈就看到了窗边那一大桌老同学,有几个与他现在也是保持联系的好友,有几个他需要仔细回忆才能对得上号。
他不在。
鸣人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向室内走去,轻车熟路地挂起笑容:“抱歉抱歉!航班延误了,让大家久等了。”
众人皆是酒过三巡,兴致很高,纷纷劝起酒来。
“好久没见到鸣人了啊,你穿得好像个明星!”
“鸣人的工作虽然忙,但来晚了两个小时还是得吹了这瓶吧。”
“对!你看我们为了等你,都喝了好几轮了。刚刚牙已经去吐过了。”
“滚,别瞎说!”
桌上横七竖八地摆了一大片朝日啤酒,鸣人见状无奈地笑道:“当然,我喝,我喝。”
雏田殷切的眼光投了过来,她身边还有一个位置,似乎是很希望鸣人坐到自己身边去。
鸣人朝鹿丸使了个略带惊恐的眼色:什么意思?怎么排的位子?
鹿丸啧了一声,从善如流道:“鸣人,手鞠拜托你免税店带的精华水你有带来吗?”
“在行李箱里呢,放心。”
就这样,鸣人自然而然地在鹿丸旁边加了张椅子:“我给大家还带了人手一份护手霜,都在箱子里,等等送给大家。”
牙看来是真的醉了,闻言立马在鹿丸胳膊上扭动:“亲爱的,人家也想要精华水嘛!”
气氛又推向了高潮。鸣人注意到对面的雏田也在笑,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洋服套装,做工非常考究。一头柔顺的长发随着笑意簌簌地轻颤,几缕发丝不经意滑落肩头。雏田抬眼间看到鸣人的视线,脸顿时烧得绯红,看起来动人极了。
鸣人若无其事地打开面前易拉罐的拉环,开始给自顾自地灌啤酒。
他早就知道雏田的心意,她和自己一样,都是精心准备而来。她穿洋裙,我穿西装,为的不都是给自己心里的某个人留下好印象吗?
对。某个人为什么不来?他就这么忙?自己穿得这么花里胡哨,觉也没睡,知道他天冷手容易干裂生冻疮,所以自己买了二十人份的护手霜作为掩护要送出去。结果他就这样没来,难道他真的不会像我想他一样想我吗?
不知不觉易拉罐在自己手中捏扁,鸣人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自己心中想的看得开。十月的天哪来的蚊子,周围好吵,心上奇痒。
“佐助为什么不来?”
这句话鸣人憋了一晚上,与鹿丸在店门口送别完老同学,他才向对方问道。
鹿丸是同学中少数几个知道鸣人与佐助之间纠葛的人。他伸出两指轻拍了几下烟盒顶部,抖出两根烟,示意鸣人取一根。鸣人哑声道:“早戒了。”
鹿丸闻言微微颌首,自己点上了一根烟。十月的东京夜晚已经很凉,门口榉树掉落的枯叶,行人踩过便嘎吱作响,鼻尖充斥着被揉碎的烂熟的草木气息。他道:“好像是听说佐助今晚有会要开,是临时安排的,所以没有来。”
鸣人敛着眉,他喝了不少酒,颊上一层薄红,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
“给你叫辆出租车回家吧。”鹿丸看着有些头疼。
“你先回去吧,手鞠该等着急了吧?”鸣人努力振奋起精神,“吃饭的时候听到你说好事将近了,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提到手鞠,鹿丸脸色不自觉地柔和起来:“年后吧,她喜欢暖和的天气。”
“你们初次见面的时候还拌嘴呢,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说到这儿还得多亏你,结婚的时候还要请你这个媒人发言呢。”
鸣人想象着友人结婚的画面,喃喃道:真好。
“真好”这两个字触发了鹿丸一直以来的担忧,他觉得有些话不得不说:“你呢,十年来都没有再交过对象,你还没看开?谈恋爱讲求一个你情我愿,你们当初分手的时候佐助可是一走了之,十年里有交集的机会都像今天一样避开了,你认为他还想见你?既然你一直都说自己不是同性恋,只是单单对佐助一个人有好感,但都过去这么久了,喜欢你的女孩也不少,雏田怎么对你的是个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你就打算继续装傻充愣下去?”
鸣人沉默了许久,最后挑了一个最容易回答的问题:“我不喜欢雏田,长了眼睛的也都能看出来。只是女孩不说出口,我去义正言辞回绝人家叫什么事儿,只能躲远点。”
“那你喜欢什么?我看你喜欢的已经不是佐助了,你喜欢的是沉浸在这种自虐状态里的自己吧。”鹿丸言至于此,又发觉过于伤人,只好补充道,“我也是不想看你再这样了。”
“难得见你说这么多话。”鸣人靠在墙边耸了耸肩,“不是我不听你劝,你以为我没劝过我自己吗?”
鹿丸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再说什么:麻烦得要死啊这家伙。
两人走去街口打出租车,枯叶堆积的路面被鸣人的拉杆箱拖出一行轨迹。他目送鹿丸上车离去后总觉得怅然所失。
人总是喜欢用“如果”去勾勒一些莫须有的奇迹。如果佐助也想来同学聚会呢?如果佐助也想见自己呢?如果我们还有机会坐下来聊聊呢?
鸣人实在想兑现这些“如果”。也许是酒精作祟,也许是鹿丸的话激到了自己,他坐上出租车后座,口腔里仿佛还有茶泡饭温润的余香,这让他喉咙发涩,报上了佐助工作所在的地址。
“麻烦带我去六本木新城森大厦。”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