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墨镜,冲锋衣,防水袋,围巾,帽子……”克里斯对着清单,认真核对着行李箱里的东西。
卡卡洗了草莓,在旁边坐下,挑了个又大又红的喂给他:“带这么多东西吗?”
克里斯叼走草莓,趁机舔了一下他的指尖,信心满满地申请夸奖:“是去冰岛必备的,每样都用得上。我都已经查好了。”
卡卡配合地竖了个拇指:“豪尔赫刚刚给我打电话,问我们真的不能带个随行摄影师吗?说不会全程跟着。”
自家艺人感情生活稳定,不至于突然爆什么幺蛾子,这当然很好;但全勤干了好几年的工作狂要不管不顾地撂担子跑去旅行,这就让人痛苦了。门德斯怒灌几杯安神酒,决定转换思路,问卡卡能不能顺便拍个旅行vlog。
闻言,克里斯立刻抬起头,坚定拒绝:“不行,说好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他跟我谈条件的时候给我加塞了一堆活儿,怎么转头又跑来问你了!”
卡卡摸了摸他加班熬出来的黑眼圈,也有点心疼,决定这次偏袒男朋友:“好吧,我跟他说,我们到时候自己拍点就行。”
克里斯想到即将到来的美好假期,心情舒畅,动力十足,忍不住举高双手喊了一声:“再上三天班——就能出去玩了!”
虽然卡卡此时已经不需要再受上班的苦,还是跟着他举起胳膊,两个人像傻瓜一样庆祝了一会儿。他看克里斯非常迅速地归拢着东西,好奇地也拉开自家抽屉挨个看了看:“说起来自从你搬过来,好多东西我都不知道放在哪了。”
克里斯看他动作,逐渐接近一个危险的位置,突然感觉不妙:“等等……”
然而为时已晚。卡卡一拉抽屉,猝不及防看见了一抽屉满满当当的戒指——那些某人在没能成功跟男朋友滚上床之前,每次一想结婚,就跑去买一个的戒指。
克里斯:“……听我解释!”
02
“你就做了一件事!然后还把我俩的机票订成了分开的座位!”克里斯拉着两个人的行李箱,不满地抱怨。
卡卡背着双肩包走在旁边,手指蜷起来揣进袖子里:“哎呀,我不要跟你坐一起。我在飞机上要睡觉的。”
“我又不会打扰你睡觉!”
“你是不会说话,但是你会一直盯着我看,还喜欢摸我的脸或者抓着我的手……”卡卡说着说着都忍不住笑了,“你自己说说,这还怎么睡?”
克里斯有点理亏,但又不想承认,选择继续生气:“那你可以跟我说不要打扰我啊。”
卡卡捏了捏他的胳膊:“好啦,就几个小时,我们不是还在一架飞机里?你一抬头就能看见我。我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你想睡的话也睡一觉,一眨眼,我们就到冰岛了。”
克里斯闷闷不乐:“你最好祈祷旁边别坐的是个帅哥——或者美女。”
卡卡淘气地把他的鸭舌帽摘下来反戴在自己头上,压得刘海遮住眼睛,又甩了甩头:“我又不是汤姆·克鲁斯,哪有那么多人想跟我艳遇?我哪天干脆买个戒指戴上好了——说起来你那一抽屉戒指怎么不见了,不会是放在二手网站打包卖了吧?”
说到这个,克里斯心情莫名好了一点,一挑眉,说:“秘密。”
坏消息是直到登机卡卡都没从克里斯嘴里撬出来戒指的去向,好消息是他左边和右边各坐了一位看起来素质很高、不会打扰他休息的年轻乘客。坏消息是这两位都是十分显眼的、足以让克里斯蒂亚诺不爽的帅哥,好消息是这对帅哥很明显互相认识。坏消息是他们的关系看起来非常恶劣,好消息是……没有好消息了。
卡卡抓着安全带夹在中间,在温度平白下降十度的冷空气里,逐渐有点坐立难安。
他左边棕绿色眼睛的金发男人扭过头看了他一眼,主动跟他搭话:“你也去冰岛旅行吗?”
卡卡小心地答:“是的,我和我男朋友去旅游。”出于直觉,他没有挑起“你也是吗?”这种可能挑翻雷区的话题。
然而金发男人已经冷笑一声:“冰岛可不大吉利。你们下次最好还是挑别的地方吧。”
卡卡一时哽住:“……”
他右边冰蓝色眼睛的男人慢悠悠地说:“马尔科,别这么说。”
金发男人抱臂向后一靠:“别叫我马尔科,我们哪有这么亲热?叫我罗伊斯。也是,不能这么说,跟冰岛有什么关系,不吉利的主要还是一起旅游的人,是不是,莱万多夫斯基?”
莱万道:“如果你真的很不想跟我一起,可以选择不来。”
“谁知道你也非得来?我还以为能有个清净。”
莱万并没有被他激怒,还是不紧不慢地说:“我现在的工作很忙,脑子里放不下隔了五年的预约。前阵子被提醒之后一直在加班,等我有空去取消的时候,已经通知登机时间了。”
罗伊斯笑了一声:“没空去取消预约,有空去冰岛追极光。”
“只是因为五年前来的时候没看到极光,多少算个遗憾。但你也可以这样想。”
罗伊斯忍不住隔着卡卡看了他一眼,又反应过来,把头立刻扭回去:“你管我怎么想。你别到时候觉得亏就行。在冰天雪地里四处跑,哪比得上悠悠闲闲地去看几场自己喜欢的美丽足球?”
他们一句一句接得十分顺滑,卡卡大气不敢吭一声,往后缩了缩,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结果罗伊斯盯着他,把他拉入了战场:“要我说,没品味的人才喜欢足球。场上打架,场下打架,比完不管赢了输了都乱喊乱叫,好没意思,是不是?”
业余踢了十几年球的卡卡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足球暴力确实是不对的……不过喜欢足球,可能是被拼到最后一刻的竞技精神感染,也可以理解。”
莱万迅速地接过他的话头:“大多数男人都会觉得,现场观看紧张刺激的大型比赛要比在迪士尼乐园里挑小猫小狐狸的发箍更有乐趣。”
他也问卡卡:“是不是?”
……迪士尼免费大使卡卡委婉地说:“迪士尼代表了成年人的童心,喜欢迪士尼的人都是很善良的。”
罗伊斯对他这种和稀泥行为十分不满:“你到底是觉得足球更好还是迪士尼更好?”
卡卡绝望地想,啊,我能说什么?我是一个没品味的娘娘腔暴力狂,我就是又喜欢足球又喜欢迪士尼,我真是罪该万死啊!
考虑到只同坐六个小时,他不想给短暂相处的路人留下过于深刻的印象,卡卡勉强忍住了自己语出惊人的冲动,在战火纷飞里演技十分拙劣地手一抖,让矿泉水淋到了袖口。他匆匆起身去洗手间,正戴着耳机听音乐的克里斯被他路过一搭肩,也顺从地跟了过来。
洗手间正好没人,卡卡欲哭无泪地往对面怀里一栽:“我好想你啊。早知道跟你坐一起了。”
克里斯这下子显摆起来了,背着手,也不抱他:“你说什么?我还在睡觉呢,听不清。”
卡卡恶狠狠晃了晃他,把他的手强行扒拉过来放在自己背后:“睡眠质量这么好,我下次半夜在你耳朵边放鬼片啊!”
他跟他讲了刚才发生的悲惨故事,克里斯搂着卡卡,亲了一下他的鼻子以表安慰,提议:“我可以跟你换位置。”
卡卡顺着想象了一下,如果克里斯坐在中间,对话会发生什么变化。
“冰岛可不大吉利。你们下次最好还是挑别的地方吧。”
“?怎么就不吉利了?你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啊你说不吉利就不吉利吗?我们好得不能更好了!”
二回目:
“要我说,没品味的人才喜欢足球,是不是?”
“我男朋友就喜欢足球!喜欢足球怎么了?你才是没品味的东西!”
三回目:
“大多数男人都会觉得,现场观看紧张刺激的大型比赛要比在迪士尼乐园里挑小猫小狐狸的发箍更有乐趣。”
“你凭什么代表男人?小猫小狐狸惹你了?长得年轻长得帅就是戴什么都好看,你怎么不反省下自己是不是太无趣了?”
“……”卡卡说,“还是算了,让我们平静地度过飞机上的时间吧。我回去就假装睡觉,他们应该不会再找我说话的。”
克里斯看他袖口湿了,脱下自己的卫衣跟他对换,把袖子卷到了小臂:“看你下次还订不订分开的票了。”
卡卡摸了摸他光着的胳膊:“冷不冷,要不要从行李箱里再拿一件新的?”
“我又不像你那么怕冷,我不穿都没事。”
“你想得美。”
在卡卡回去之后,两位邻座似乎意识到之前的火药味误伤了无辜路人,都已经沉默下来,各自相安无事,罗伊斯戴上眼罩睡觉,莱万在读电脑上的分析报告。周边一时十分安静,卡卡得以按照原计划安安稳稳睡了一觉,飞机划过万里云层,平稳降落在雷克雅未克的下午。
刚刚踏上异国土地,卡卡就被冻得一缩脑袋,蹲在行李箱旁边等克里斯把他的羽绒服、帽子和围巾翻出来,迅速裹成了一颗圆滚滚的球。克里斯举起手机,要纪念一下第一次旅行,跟旁边这颗只露出眼睛的黑白球合了影,说:“你看上去好像一只企鹅。我们能不能在冰岛看见企鹅?”
卡卡哭笑不得:“克里斯……企鹅在南极。隔了半个地球呢。”
克里斯一身轻松地扛起背包,被纠正不影响他此时的心情:“那你现在就是全冰岛唯一的一只企鹅了。走吧卡卡企鹅,我们先去酒店把行李放下。”
酒店室内暖意融融。他们放好东西,卡卡蹬掉鞋往床上一躺,四肢摊开,过了一会儿,旁边依样画葫芦又躺上来一个。他们侧头互相看了看,都有点终于开始二人旅行的激动,自然而然靠近亲了一下。结果亲着亲着,克里斯开始动手动脚,眼看接下来就是擦枪走火翻云覆雨颠鸾倒凤了。
卡卡赶紧挡着他不规矩的手,笑道:“干嘛,亲一下算了……我们是出来玩儿的!”
克里斯手被制住,嘴巴没闲着,翻身到他身上,一边点火,一边含糊地说:“我改主意了,我们干脆一直待在酒店好了。你看这儿有落地窗,兽皮地毯,按摩浴缸……前台说还有私家温泉,这家酒店真不错,等下去泡好不好?”
卡卡意志也不是很坚定地反抗着,两个人正闹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回荡的隐隐钟声,像飞鸟掠过窗棂。克里斯顿住,凝神细听了一会儿,疑惑道:“什么声音?”
卡卡也跟着侧耳听了一会儿,认了出来:“……是哈尔格林姆斯大教堂的钟声。”这下他用了力气把身上人推开,赶紧从床上跳了下去:“都说不许了!快点,收拾一下,准备出门了。等会儿看看能不能去教堂做晚祷。”
到手的人飞了,克里斯咬牙切齿地也只得跟着下了床,单脚跳找着刚刚被踢飞的拖鞋:“这里为什么离教堂这么近??我收回刚刚说的话,这家酒店一点儿都不好,我们换一家吧!”
“这儿遍地都是教堂,克里斯。下去吃晚饭吧,我正好也有点饿了。”
晚饭是在当地酒馆吃的,特色乳酪面包、椒盐芦笋和当天从海港捕捞的鱼,味道都很不错。吃完晚饭,他们在雷克雅未克的街头散了会儿步,克里斯握着卡卡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一起看浑圆的巨大落日从远处的雪山顶慢慢下移,将鳞次栉比的房屋和行迹冷清的街道染上橙黄粉红,直到光晖收敛羽翼,周边的景物慢慢溶于夜色之中。等这黯淡转深的时候,就收到导游的集合信息,今晚极光指数不错,他们要去追极光。
两个人一路找到集合的大巴,卡卡本来有些兴奋,直到看到旁边两个有些熟悉的、中间恨不得隔开二尺远的人影,表情一瞬间凝固了。
克里斯敏锐察觉他的表情变化,惊讶道:“你像是空口吃了一颗柠檬。”
卡卡伸出手把他的头转向那边,示意他看:“是我在飞机上遇到的那两个人。他们跟我们报了同一个极光团。
03
来冰岛的人,基本都有等极光的行程安排:人类对过于瑰丽的天象有一种奇怪的迷信,总觉得如果能在飘扬的美丽光带下许愿,就会顺利实现自己的心愿。冰岛的极光团生意一直很不错,然而,还有一句话叫天不遂人愿,就算是最有经验的导游,也并不能确保百分百追到极光。
这次事情进展得就不太顺利。他们连着跑了三天,在寒风里一蹲就是大半夜,只能看见漫天无声闪烁的星星。
第四天,又是无功而返。由于极光指数不好看,导游望了望天,提前带他们终止了活动,在就近一家酒馆停下大巴,让大家休息一下。她和酒馆老板商量了一会儿,临时决定在屋子前面的空地上点起篝火,开一个篝火晚会,大家一起聊聊天,放松一下心情。
卡卡抱着一捧木柴路过导游,被她叫住:“里奇,帮我去找一下罗伊斯和莱万,好吗?刚刚在酒馆里,我看罗伊斯的脸色好像不大好,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找到了你就带着他俩一起过来。”
卡卡答应之后里里外外找了一圈,最后发现两个人正躲在角落里,有隐隐的争论声传来,像是在吵架。
他迟疑了一下,犹豫要不要上前,他们的声音越变越高,已经能听得很清晰了。
罗伊斯语气有点失控地在跟莱万说:“这根本毫无意义——第一天你说明天会看到的,第二天又说明天就有,都已经第四天了,这次就是不可能再看到极光了!我们除了浪费时间,还能在这干什么?”
莱万试图安慰他:“会的,只是这几天不太顺利,冰岛九月极光很常见,一定会看到的。”
然而他越是表现得积极乐观,罗伊斯却越是激动,他手里攥的似乎是张明信片,此时被猛地扔到地上:“你现在反而相信这些了?你不是从来都觉得这些毫无意义吗?既然五年前没看到,你凭什么说现在就能看见?”
莱万拽住他的胳膊,正要说话,克里斯突然找了过来,喊了一声:“卡卡!”
三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卡卡直接打了个激灵。他跟罗伊斯和莱万面面相觑,因为偷听被抓了个现场,耳朵通红,磕磕绊绊地说:“那个……芙瑞雅让我来叫一下你们,等下准备开篝火晚会。”
发现有外人在,罗伊斯迅速收敛了情绪,甩开莱万的手,简短地卡出一个音节:“走吧。”
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在前面,卡卡和克里斯拉拉扯扯地跟在身后。他还是尴尬得不行,低声埋怨:“你怎么没头没脑就喊一声,好歹也看看情况。”
克里斯十分无辜:“我怕你迷路啊,一回头人就不见了,当然赶紧就找过来了。他们是在干嘛?”
“小声点!”
卡卡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落在最后的莱万正俯身把地上的明信片捡起来,收进了大衣口袋。
等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找好了座位,他们四个只能坐在一起。其他人不知道刚刚发生的故事,和乐融融地聊了一会儿天。宛如碧绿翡翠的广阔天幕下,一群人挤在噼啪燃烧的篝火前取暖,说说笑笑,气氛逐渐活跃起来。有个活泼的荷兰女孩提议:“我们来玩儿游戏吧!”
她看了看人数:“咱们人多,一个一个太占时间了——我们两人一组好不好?出一个能列举答案的题目,大家顺时针答,不能重复,卡住的就喝一杯啤酒,答完一轮算结束。”
在场的基本都是年轻人,很快都表示同意,一拍即合,去拿啤酒了。罗伊斯突然拽住卡卡,语气生硬地跟他说:“你去跟他一组。我跟你男朋友一起。”
卡卡十分明白他为什么要对换,但考虑到问答类游戏的性质和他男朋友无时无刻不发作的好胜心,又有点犹豫:“……也不是不行……”
他委婉地暗示:“就是克里斯可能没办法起到太大的帮助。”
罗伊斯显得信心满满,眉毛一扬:“他拖不了我后腿。”
他看上去是很聪明的好学生,应该能指望得上。出于刚刚被抓包偷听的理亏,卡卡同意了:“好吧。”
他们换了座位,莱万没什么意见,克里斯有点儿意见,被卡卡在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哄好了。闹腾的年轻人把几箱啤酒从屋里扛出来,还顺了一面老板的铃鼓,兴高采烈地宣布:“开始了!”
第一轮由那个荷兰姑娘出题,她想了想:“说出一个欧洲国家的首都。”
“巴黎。”
“维也纳。”
“马德里。”
“维也纳……啊,说过了!”那一组两个人喝了一杯。
“柏林。”
“罗马。”
“伦敦。”
“雷克雅未克,哈哈哈哈。”
“里斯本。”
听到葡萄牙首都被列出来,瞅了一眼克里斯一瞬间皱起来的表情,卡卡感觉有点不妙。先轮到他们这组,他挑了一个冷僻的,想把哥本哈根、阿姆斯特丹、雅典这些常见的留给最后一组:“明斯克。”
克里斯是指望不上了,卡卡期待地盯着罗伊斯——然后就发现他正紧紧皱着眉,甚至在数手指,嘴里念念有词,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主持人开始倒数十秒,罗伊斯急了,问克里斯:“你不知道吗?”
克里斯也急:“我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土耳其在不在欧洲?”
“你知道土耳其的首都是哪?说出来试试!”
“我不知道啊!我脑子里就突然冒出来土耳其!纽约?巴西?爱尔兰是国家还是首都?”
主持人晃了晃铃鼓:“三,二,一——罚一杯。”
卡卡开始有一种大事不妙的预感:他刚刚应该自己跟罗伊斯一组的。
在接下来的回合里,大家或多或少都喝了几杯,但哪组是倒数第一却铁板钉钉、毫无疑问——这两个人丝毫不存在知识上的不均衡,因为到处都是短板,踩哪哪是盲区。终于,列举奢侈品牌的时候克里斯勉强答出来了一次,不至于彻底挂零。两个人一杯又一杯,越醉脑子看着越不清楚,卡卡想尽一切办法给他们递暗示,克里斯却视而不见——见了可能现在也理解不了,光顾着跟罗伊斯吵架了。
到后面罗伊斯忍不住冲卡卡喊:“你男朋友怎么能这么文盲?”
克里斯难以置信地说:“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不是也答不出来?”
“我都学过!只是一下子想不起来而已!”
“那有什么用啊!反正答不上就是答不上!”
本来是轻松有趣的游戏,两个胜负欲爆棚的人玩得简直气急攻心,脸色一个比一个差,差点没打起来。好不容易罗伊斯误打误撞猜对了一次,吵着吵着最后却给了一个错的答案,还是喝了一杯。
转眼又是新的一轮,要列举法国皇帝,主持人晃着铃鼓,开始数:“十,九,八,七……”
罗伊斯感觉自己已经喝多了。外界的声音像隔了一层啤酒瓶的玻璃,变得有些闷闷的。他脑袋发热,手却冰凉,在倒数声里攥着手指抬头看,像变成打量陌生世界的小孩一样看着——看见横亘的冰川,影影绰绰的人脸,跳跃的火光,卡卡焦心的眼神,和旁边依然没有太多表情的莱万。
“六,五,四……”
但他仍然想不出答案。
在一声声越催越急仿佛逼问的倒数里,罗伊斯满腔茫然,一时气血上头,突然不管不顾地直冲莱万嚷道:“你也不帮帮我!”
莱万像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他愣了一会儿,轻声答:“但我们现在不是队友了,马尔科。”
在冷风里,罗伊斯的酒像是一刹那被吹醒了。倒数结束,他坐在原地没有回这句话,一条腿踩上凳子,抱着膝盖,仰起脖子闷声不吭地灌了一杯。
因为夜已经深了,过了这轮,有人喊了停,大家一起转移阵地,挪进暖和的酒馆里面。
他们这一角四个人气氛有些异样。莱万说了一句“我去买咖啡”就匆匆走了,像是暂时不知道该怎么跟罗伊斯相处。克里斯摇摇晃晃跟着卡卡坐在桌子前面,脸一挨上去就睡着了,因为喝得多,鼻息有些沉。卡卡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直起身找了找,走过去坐在吧台前。
罗伊斯低头用吸管搅和着杯子里的酒液,看他坐过来,也不意外,说:“你男朋友怎么连酒量都不行。”
卡卡耸了耸肩:“还挺可爱的。”
罗伊斯说:“不想问我点儿什么吗?”
卡卡没喝酒,这个家里不能再有第二个喝醉的人了。他点了一杯热橙汁,然后答:“如果你想说的话,自然会说的。”
这是一家很有北欧风情的酒吧,灯光有些黯淡,但显得室内很暖和、很安逸,墙上装饰着渔网和长矛,放着舒缓空灵的音乐。唯一比较现代的地方是留了一块留言板,来来往往的顾客在上面贴着各种各样的明信片,记录自己此刻的心情。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罗伊斯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睛凝视着那块留言板,出声说:“我五年前就是跟他一起来的冰岛,也来过这家酒馆。”
“当时我们还是同事,不,算搭档吧。那天我们也都喝多了,他开着摩托带我飙车,被风吹得像傻瓜。我说我们去互相纹上对方的名字吧,他说好啊……但那是夜里,老板已经去睡觉了。”
他摇了摇头,笑起来的时候一侧嘴角斜斜地挑起来:“幸好老板已经去睡觉了。”
“我们待了一周,就是没等到极光,他觉得看不看见都无所谓,我不信邪,就说我们订五年之后的票,再来一次,一定能看到。”
卡卡安静地听着,轻声问:“你们现在不在一家公司了?介意跟我讲讲吗?”
罗伊斯摊手做了“NO”的姿势:“他两年之前就辞职跑去异国的竞品公司了。当时我们公司出了点事,效益挺不好的。公司高层有人不喜欢波兰人,他爸爸又病倒了,需要治疗费。董事长对我算是知遇之恩,我走不掉,所以……就这样。”
罗伊斯说得并不快,说到最后,撑着下巴,沉默了一会儿。他像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讲完这个故事,只需要这样短短几句而已。
而事情如此清楚明白。
卡卡陪着他一起沉默了一会儿,安慰罗伊斯:“他只是在当时不得不做出自己的选择。而你也得做出你的。你的公司现在还好吗?”
罗伊斯说:“不太行。本来就没钱,重金打造的一款产品还侵犯专利吃了官司,但应该还不至于破产。我工资全都贴进去算分红了,本来这次不想来,舍不得这点退不掉的定金才过来。他倒是赚了不少钱吧,他们公司最近已经是行业龙头了。”
……卡卡诚恳道歉:“对不起。”
罗伊斯像是不大在意这个事。他想起来什么,打开手机给卡卡推了个页面:“最近在卖一款功能饮料回本,可以当水喝,宣传的都是假的,但喝起来也没什么坏处,你要是感兴趣,可以买两箱。”
卡卡比了个“OK”,很大方地说:“我让我男朋友买个几百箱。”
罗伊斯打量他几眼,勾住他的肩膀,笑着问:“你是个心理咨询师吗?为什么我感觉我这么容易被你套话?你男朋友也好听你的话。”
卡卡心想,不,我只是个被激发了被动技能的倒霉前HR……他说:“不是心理咨询师,我已经辞职啦。”
他再次触发心灵鸡汤功能:“其实两年之前,我也完全想象不到我会辞掉工作,在这个晚上坐在这里。马尔科,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未来仍然是充满可能的。”
罗伊斯想了想,却摇了摇头:“不。或许有很多种其他的可能,但他不会回来,我不会走。”
他发了一会儿呆,最终承认:“就像莱万刚刚说的,我们已经……不是队友了。”
说出这句话,像卸掉罗伊斯的一副铠甲,旧日时光轰然倒塌,砸起迷人眼的尘烟。他又坐了一会儿,消化掉这个事实的半截残骸,突然跳起来,说:“我走了。”
卡卡疑惑地问:“不跟大巴一起吗?”
罗伊斯重复:“我走了。”
卡卡懂了。他当然不会干涉他的选择,只是:“不等极光了吗?”
罗伊斯系上自己的外套,戴上帽子,说:“他是对的。能不能实现心愿,跟看见极光根本没有关系。这件事情,就这样吧。”
卡卡关切地问:“你还醉着,路上不要紧吗?”
罗伊斯竖起领子,再次笑起来:“没有德国人会被啤酒灌醉的。”他冲他挥了挥手:“有机会一起去迪士尼玩——迪士尼就是比足球好玩!”
他的身影毫不留恋地消失在酒馆门口,闪入夜色之中。
04
莱万耽搁了很久,等他回来的时候,众人已经准备集合上大巴了。他进门找了一圈,疑惑地问卡卡:“罗伊斯呢?”
卡卡正在头痛地思考如何把克里斯运上大巴,闻言告诉他:“他已经走了。”
莱万的目光透露出迷惑。他和卡卡对视了片刻,电光火石间,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立刻搁下那杯千辛万苦才买来的咖啡,转身大步赶了出去。
卡卡抬头看了一下,复又面向克里斯,捏住他的鼻子,先把人喊醒。
克里斯猛一抽气,七荤八素地抬起头,定睛看了他一会儿,自信地举起手比了个“四”:“三个卡卡。”
卡卡没好气地说:“你白日梦做得倒美。”
克里斯半点儿没生气,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笑,眼睛亮晶晶的。今晚的见闻在前,卡卡看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样子,又心软了,把人拽起来,吃力地半拉半扛上了大巴:“等我回去……必须给你补补文化课……”
莱万紧赶慢赶,跟着罗伊斯的步伐——从酒馆追回宾馆,又从宾馆追到加油站,每次就差一点,又偏偏被抢先一步。最后一路追到机场,他上一秒还在焦急地奔跑,等视线里撞到那头熟悉金发的时候,却突然刹住了脚步。
他的心跳声震耳欲聋,胸腔在极速收缩,大脑却无比冷静。莱万问自己:我在干什么?
在两年前,罗伊斯做过相同的事。莱万递交辞职报告的时候,他最初还比较冷静,等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就开始藏起他的行李箱,剪掉他的银行卡,用尽了各种无理取闹的办法试图阻止莱万离开。但他真正登机去异国的那一天,罗伊斯并没有出现在机场。
因为他们都知道,一个真正想要离开的人是无法被阻挡的。
在洁白耀眼的机场灯光里,莱万平复着喘息,冰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那道拉着行李箱的背影,打电话给穆勒,让他把临时订好的下一班航班改成明天的班次。
作为咖啡因当水喝的金融新贵,穆勒还在十指如飞地干活,哒哒哒敲着键盘:“为了硬挤出这几天假,前阵子差点没加班进急救室,连带着我也一块儿通宵,现在又要乱改机票。你最好给我个解释,不然就给我偷一只虎鲸宝宝回来,我才会原谅你。”
莱万举着手机看罗伊斯走远,像在看一艘搁浅的船终于调转航线,驶入属于自己的港湾。
他驴头不对马嘴地答:“我在机场等船开走。等他离开……我就能登机了。”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他走出他的视线。
莱万摸了摸大衣口袋,找出那张被罗伊斯丢在地上的明信片,夹进自己的钱包。钱包里还放着一张合照,两个二十啷当的年轻人勾肩搭背,都笑着看向镜头。他们裹在同一条围巾里,看起来亲密无间。明信片与泛黄的照片一样,也已经上了年纪,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
健康,快乐,如愿以偿。做你的极光。——致罗伯特·罗伊斯。
这是一份因为世上并不存在这位收信人,而注定无法寄出的祝福。
05
“嗨豪尔赫。”卡卡的小半张脸出现在屏幕那头。
“卡卡?我不是给克里斯打的电话……哦他又塞给你接了。”门德斯知道他不该在度假的时候出来讨人烦,但他有什么办法,这位祖宗出去玩之后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着五天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你们拍到极光了没,可以发一发照片吗?他的粉丝已经哭着喊着开始打寻人启事tag了。”
“没拍到,我们刚刚商量了一下,已经退出极光团了。”卡卡说,“感觉不如自驾出去看看风景,极光就随缘看吧。”
他翻了翻克里斯的手机:“他拍了不少,我看看有没有能发的……”好极了,划拉了几百张,一眼看下去没一张风景照,基本都是在拍他,拍得稀奇古怪的。卡卡倒是有拍克里斯的照片,但他的摄影技术甚至比他男朋友还差。
他迅速改口:“不,这次可能没什么能发的……下次估计还是得带个摄影师。”
门德斯一脸不出所料地叹了口气。
卡卡试图弥补:“我等下帮他写段游记发出来吧。”
“别了,你上次这么干就被认出来了,虽然他们觉得是运营帮忙写的。”门德斯决定放养那些粉丝,让他们学会适应目前的更新频率,“下次再说吧。”
卡卡又跟他聊了几句,表示会给雅拉带纪念品,门德斯想到女儿,脸上露出笑容,通情达理地挂断了电话。他盘腿坐在床上,克里斯一丝不苟做完面部护理,神清气爽地出了浴室,弯下腰让卡卡给他戴耳钉。他问:“想好等下去哪儿了吗?”
卡卡怕戳到他肉,专心帮他戴好,才回:“今天再逛逛雷克雅未克吧?明天我们开车上公路。”
因为起得迟,他们上午只来得及逛了一圈纪念品店。卡卡给雅拉挑了小羊冰箱贴和五颜六色的羊毛肥皂,克里斯看来看去,买了两件情侣款手织毛衣。一路逛去了隔壁小镇的公园,可以把挂在网兜子里的鸡蛋用长杆放进火山地热的深洞里,咕嘟嘟煮熟。得挂八分钟,中午没吃多少,卡卡望眼欲穿地蹲在滚滚白烟旁边,渴望地等着香气四溢的温泉蛋。
克里斯先把网兜提起来,转头问他:“我的鸡蛋先好了,你要不要吃我的?”
他说的时候内心十分纯洁,没觉得这句怎么样,结果卡卡一只手捂着脸,突然不可自抑,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
克里斯一头雾水,迷茫地看了他一会儿,福至心灵,一下子反应过来,左手还拎着网兜,另一只手揽住他脖子揉乱他的头发,恼羞成怒地说:“笑什么!你吃不吃?吃不吃?”
卡卡越笑越厉害:“吃了你可就没有了……本来就才只有一个呢……哈哈哈哈哈哈!”
克里斯想剥了鸡蛋堵住他的嘴,结果被烫得左手倒右手:“你又不是没有!那你吃不吃你自己的?”
这话本来正常得很,奈何思想大滑坡之后怎么说都听着不对,卡卡已经笑得快从椅子上倒仰过去,克里斯也实在憋不住了,一边笑一边谴责他:“现在要找教堂的不是你了?之前还好意思说我?”
卡卡努力平复呼吸,做了一个休止符的手势,绷着脸说:“好了,好了,不笑了。”他把自己的网兜也拎起来,两个人坐在小铁桌前面被蛋壳烫得嘶嘶吸气。不知道是不是地热独特的温度和常见的锅炉不同,煮出来的鸡蛋确实格外好吃,蛋黄非常嫩滑,不带一点腥气。卡卡满足地一口咬下半个,看克里斯在查看谷歌地图的标记,问:“我们下午安排的是去哪里?”
克里斯盯着手机,沉默了三秒,表情有些诡异。他看了看他,绷着脸说:“……下一站是Penis Museum。”
两个人顿时又笑成一团。
雷克雅未克不大,他们逛完一圈,又跑去农场住了两天,正好赶上当地一年一度的圈羊节。农民们骑着马、牵着狗,把放养了一整个夏天的羊重新聚在圈羊场,通过耳朵上的标记认出自家的羊,再赶回农场的小格间。整个圈羊场充斥着羊叫声,放眼望去,一片片左冲右突的白羊黑羊,大人小孩都在帮忙抓羊,热闹得不行。
他们俩穿着在雷克雅未克买的花纹羊毛衣,正好混进冰岛本地人里,也跟着一起帮忙。卡卡骑在一头圆滚滚的白羊背上,抓着羊角,半走半骑地哄它进小围栏。它一开始还很温驯,不紧不慢的,结果走到一半突然激动起来,连跑带跳地冲着站在路边的克里斯窜过去,卡卡吓得直喊:“让开让开——”
克里斯一把薅住羊角,轻轻松松制住,带着它进了小格子,旁边人看得自发鼓起掌来。卡卡跳下来,摘掉身上的草屑,微微喘着气,高兴地数:“七只了。”
穿着同款羊毛衣的小牧羊人路过,脸红扑扑的,严肃地对他举起帽子致意。卡卡笑着把他抄起来亲了一下,用冰岛语打招呼:“Halló,你真厉害,是不是?”
小男孩儿认可这句夸奖,淡定地跟他行了个贴面礼。
所有人忙活了一整天,把漫山遍野溜达的羊统统圈回格格正正的围栏里,毛茸茸地挤在一起。落日洒满青黄山坡,疲惫但高兴的农人大声唱起歌,有人拉起手风琴,在伴奏下,大家手拉着手,跳起了庆祝的舞。农场主路过动作看起来十分不协调的卡卡,调侃他:“兄弟,你看起来可不像个巴西人。”
卡卡自嘲:“我的髋关节是从国外偷渡的,不是巴西原装的。”
对方笑出了声,拍拍他的肩膀,爽朗地说:“跳吧!今天是开心的日子,想怎么跳就怎么跳!”
圈羊是大事,完成之后,过来帮忙的邻里乡亲又迅速散去,农场回到了原来的平静节奏。他们第二天也没出去,就坐在草垛上,懒洋洋地晒太阳。围栏里的羊在溜溜达达吃草,克里斯看了一会儿,指着一头悠闲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高兴动的美丽白羊说:“那只像你。”
卡卡看过去,忍不住笑了,找了找,指着一只精力旺盛地来回乱跑、时不时仰头高歌的花羊:“那这只就像你。”
克里斯观察了一会儿,给予至高的肯定:“看起来能做领头羊,那是跟我一样厉害。”结果下一秒,他们眼睁睁看着这只花羊凑到另一只母羊旁边大献殷勤,他大惊失色,立刻坚决否认:“不不不不,这一点儿也不像我——喂!你检点一点!”
卡卡在旁边看得哈哈直乐。
晚饭受到了农场主的隆重招待:盘子里静静躺着水煮羊脸,外形丝毫没有改变,安详沉睡着,好像下一秒就能睁开大眼睛。他热情推荐:“好吃的!羊眼睛,羊腮帮子肉,都好吃。”
两个没有感受过这种风俗的外国人面面相觑。克里斯研究了一会儿,实在是有点不好下手,卡卡在主人“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好吃”的天花乱坠夸奖下,迟疑地动了心,小心翼翼割下一点羊脸肉,放进嘴里。
他惊讶地瞪圆眼睛,对克里斯说:“真的不错哎。肉质很嫩,挺鲜美的。”
于是克里斯也下了一刀。突破心理防线之后,就觉得味道确实很不错,卡卡饱餐了一顿,决定走的时候从超市里买几个带走。他们边吃边和农场主聊着天,讲到今天发现杂草里长着又大又紫的野生蓝莓,还看到路边有弃置的娃娃屋,做得很精致。
农场主人神秘地告诉他们:“No No。那是专门为小精灵做的房子!让他们来住的。他们喜欢靠近岩石的地方,造房子或者修路的时候,都要避开小精灵的居住地。如果精灵青睐你,你就会得到很丰厚的回报。”
卡卡听得一脸惊叹:“那可以找到精灵吗?”
农场主一本正经地说:“可以去专门的Elfschool学习怎么在大自然里寻找精灵的踪迹。如果你们去哈夫纳夫杜尔,那里有很多巨大的石头,可能也会看到精灵一闪而过的尖耳朵和漂亮的长发。”
他给予他们忠告:“在冰岛,一定不要乱扔石头,如果不小心砸到路过的精灵,他们可是会很生气的。”
两个人受教地点头。
虽然冰岛不算大,但因为大多数时候一直在走路,这些天里,他们的运动量倒很充足。两个人也没干什么,只是手牵着手,有时一人一只耳机听着同一首歌,在巨大遥远的安静里欣赏各种鬼斧神工的自然奇观:瀑布、冰洞、大海、沙滩,蓝色、白色、黑色,一切都险峻又纯净,像是记得一切,又遗忘一切。在看到透过一泻千里的瀑布折射出的缥缈彩虹的时候,卡卡赞叹地说:“感觉这是真正的世界尽头。”
克里斯晃了晃他的肩膀,同样有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感动。他突然觉得,能和身边人一起看到这样的场景,真是太好了。等许多年以后,这会成为他们共同的记忆密码,一提到“那天看到的瀑布下的彩虹”,这画面就会重新浮现出来。这大概就是共同旅行的意义。
旅途的尾声,他们尝试了一次红沙滩露营。两个人都不太会搭帐篷,过程里毫不意外地对步骤顺序和具体位置产生了争执,克里斯抓着帆布大声说:“我这样肯定是对的!就是先插好杆子再拉外面的布,不然怎么套得进去?你那个办法根本就……但你还是爱我的,对吧?”他的底气一接触到对面人的眼神就十分迅速地溃散了。
……卡卡本来冷着脸,此时被他闹得要笑不笑的,没好气地说:“那就按你说的来好了。你最好祈祷你是对的。”
好在凭借一些直觉,克里斯把帐篷成功支了起来,很有成就感地叉腰看了看,又不大敢冲卡卡炫耀,压抑着高兴,难得委婉地说:“这样效率比较高嘛。”
卡卡钻进去铺好毯子,不肯认账:“说不定我那样还更快呢。不许你捧一踩一。”
他顺梯子往下爬:“好好,卡卡说什么都是对的。”克里斯也跟着钻进帐篷,没了风,顿时就暖和了不少。两个人坐在里面,有点挤,但也还好,他把手掌贴在卡卡的脸上,给他捂了捂冰凉的面颊。克里斯正想乘机亲一下,卡卡从帘子的缝隙里看见大海里有一道流线一闪而逝,顿时睁大眼睛,兴奋地拉着他就往外跑:“虎鲸!刚刚跳出来了!”
他难得踉踉跄跄地在后头被拖着。
露营没带太多食材,卡卡放了点蔬菜和提前焯水的肉,用番茄芝士锅底随便煮了锅吃的,闻着倒也挺香。他在沙滩上捡贝壳,看海水清亮,轻柔地漫过脚踝,突然玩心起来,脱下鞋袜,光脚在海水里踩了踩。
克里斯看过去,提高声音说:“你别着凉。”
卡卡却面无异色,又踩了踩,说:“还有点暖和!一点儿也不冷。”
克里斯:“?真的吗?”
卡卡十分言之凿凿地点头:“很有意思的。”
他上了当,也脱下袜子走进海水里,被冻得一个激灵:“?!”
另外一个坏心鬼看成功骗到了,赶紧逃跑,被克里斯三步两步追上,直接扛起来,作势要把他扔进海里去:“一点儿也不冷?我把你丢进去泡个澡好不好?”
卡卡大笑着抱住他的肩膀,腿踢蹬着求饶:“不要不要——!冻死我了。”
他也没把他放下,顺势放在了背上,背着人在沙滩上走,身后留下一串潮湿的脚印。卡卡趴在他肩膀上,问:“我不沉吗?”
克里斯轻轻松松把人往上提了提:“你沉什么。”
他笑着问:“那你能背我走多久?”
“想走多久走多久。”
06
“感觉咱们这次好像真的看不到极光了。”他们的车停下来给一匹横穿公路的小矮马让路的时候,卡卡说。
冰岛之行已经结束,两个人明天就要回去,而今夜的天空仍然深邃又平静,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克里斯单手把着方向盘,说:“也无所谓,下次再来,或者我们去挪威和芬兰看。”
卡卡赞同:“这趟已经很值了。”
他一坐在车上就犯困,虽然怕司机无聊还在陪着他说话,但脑袋一点一点的,反应明显变慢了。克里斯瞥见,把车先停在路边,给他找了毯子披上:“你睡吧。”
卡卡挣扎着说:“你困不困?我要不先睡一会儿,然后跟你换着开。”
克里斯打算让他睡个完整觉,但只是说:“好,我到时候喊你。”
卡卡安心地睡了。
克里斯调低车里的音乐,开着车在黑夜里飞驰。车内的灯也调暗了,薄薄的昏黄的光晕落下来,公路空无一人,树影重重,这辆小小的工业时代造物像是要独自驶向黑暗的尽头,落入不可知的神秘之中。但克里斯丝毫不感到孤独,他的心跳合着副驾轻缓绵长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安稳又有力。
他开了两个多小时,从东向西,横穿冰岛,然后毫无预兆的,那个奇迹一样的时刻就突然出现——他一转弯,拐过遮蔽视野的树枝,车就撞入了无比瑰丽盛大的旋涡。
克里斯屏住呼吸,降低车速慢慢靠边停下,愣愣地看着天空。他独自望了一会儿,侧身去轻轻叫醒副驾驶睡着的人:“Babe?醒醒。”
他叫了两三声,卡卡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换我来开了吗?”
克里斯轻声说:“你看外面。”
卡卡慢慢清醒过来,直起身,看到眼前的场景,张了张嘴巴,发出了一声单音节的:“哇。”
今夜彻底爆发的极光如同火焰铺满了整个天幕。深蓝的天空里,碧绿的光带几乎凝成实体,自在地流溢着、绽放着,跳着属于自己的舞蹈。群星点缀其间,如同镶在流丽薄纱上的碎钻,万丈光焰变幻莫测,灿烂悠远,美得像一场降临世界的幻觉。
卡卡忍不住握住克里斯的手,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了这样的奇观:“这也太漂亮了。”
克里斯反握住他,同样失去了语言,只能说:“是的。是的。”
为了看得更清楚些,他们多加了衣服,从车里钻了出来。卡卡戴着手套安置好三脚架,用相机延时摄影,跳到车前盖上,跟他肩并肩一起坐着,仰望着这场天上的盛宴。克里斯搂住人,挪了挪,坐到他身后。卡卡想起来什么,侧头跟他说:“记得许愿。”
克里斯严严实实地把卡卡嵌在怀里,他们后背贴着前胸,心跳连着心跳,严丝合缝,亲密无间,仿佛生来就是如此。他静静地望着天宇中盘旋的极光,心想,我的愿望,我正抱着呢。
他突然想起来一个事,在口袋里四处摸了摸。卡卡好奇地看着他找,最后找出来——一枚戒指。
卡卡:?这是突然要求婚吗?
在满天燃烧的光焰下,克里斯把戒指递给他。他宣布:“我知道你觉得现在结婚太早了——但买都买了,我决定发挥戒指该有的作用。以后每遇到一个重要场合,我就给你送一枚,作为纪念。”
卡卡端详了一下这枚红宝石戒指,逗他:“那你觉得我戴在哪个手指好?”
克里斯把皮球踢回来:“你看看哪个手指最合适就戴哪个好了。”
明知故问,他都是按照中指尺寸定的,当然是中指最合适。但卡卡故意说:“这也不算订婚戒指,那我戴在食指吧,不然不好跟其他人解释啊。”
他几根手指都差不多细长,食指和中指没什么区别,套得很顺利。克里斯有点急了,十分明显地暗示他:“你上次不是说要自己买个戒指?想挡桃花的话,还是换个手指合适吧。”
卡卡眨眨眼睛,无辜地说:“但是确实还没订婚,怎么能造假呢?”
眼看再惹就真的急了,卡卡笑着歪在他身上,赶紧换到中指,亲了他一下:“非常漂亮。谢谢你克里斯。”
克里斯抓着他的手指看了看,很满意,打开手机记在日历上:“那今天就是看到极光以及交换第一枚戒指纪念日。”
卡卡睁大眼睛:“什么?——等等,不要再有更多纪念日了!你又不肯跟我共享日历!”
07
在之后,只要克里斯工作之余有时间,两个人就抽出空来安排一次旅行。他们陆陆续续走遍了世界各地,拥有了更多共同的回忆,克里斯也有条不紊地消耗着他的戒指余量:在泰姬陵的倒影前,在大本钟的烟花下,在金字塔的阴影里,在香榭丽舍的林荫前……
两年之后,在餐厅吃饭的时候,卡卡若有所思地说:“你的戒指好像都已经送完了?”
克里斯问:“怎么了?”今天是他生日,他难得不在乎卡路里,正在吃热量爆炸的蛋糕。
卡卡一本正经地说:“但我感觉还剩了点儿什么。”
克里斯疑惑地看着他。卡卡笑着一歪头,冲他示意:“等你吃完这个蛋糕我就跟你说。”
他今天的目光十分闪亮,还带有一点儿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看着克里斯努力地吃掉一块,再吃一块……然后一路吃完,露出干干净净的盘子底。
卡卡:“???”
计划出现重大差错,他立刻慌张地站起来,探身过去查看:“怎么没有了??我明明让他们把巧克力做的盒子也放在里面——送给别的顾客了?但是我今天明明包场了啊??”
趁着他还没过来扒开他的嘴巴检查,克里斯赶紧离开桌子,打了一个响指:一瞬间,灯光熄灭,无边的星河光影在头顶和脚下旋转起来,他们像站在自造的天地之中。《Can you feel the love tonight》的曲声流淌起来,这是每次一起看《狮子王》,卡卡都要听完的曲子。
卡卡站在原地,已经明白了:“……到底怎么发现的,我还以为我瞒得很好。”
克里斯抢先单膝跪地,举起戒指盒,打开,露出独家定制的戒指,笑着说:“我有我的办法。——还没有送完,除此之外,还有一枚。”
而你愿意收下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