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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仗助,十六岁,仍然处于青春期。
人们似乎因为他高大的体格还有冷静的处事方式并没有准确意识到这一点。尽管也有着在被踩中关于“发型”的雷区后会发怒暴走的一面,但总的来说周围比较亲近的人都能以“每个人都有绝不能被冒犯的地方”这类理由给予他充分的包容,而不是评价他幼稚或不成熟。
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呢?仗助君处于青春期这一点。
不远处,二十岁的岸边露伴正在逐一给几个玩乐到凌晨的高中生的父母打电话说明情况,以一张事业有成的稳重成年人的虚假外皮。
啊啊,亿泰那家伙的老爸那个样子,可以好好听电话吗?康一家倒是一直对露伴的印象很好,一定是只要听到康一和他在一起就会放下心来吧。仗助盯着正在打电话的人,放任自己百无聊赖的思绪乱跑。不知过了多久,露伴回过头与他的视线交汇,弯了弯手指示意他过去。但仗助还没贴近他,他就皱着眉头躲开了,还故意夸张地捏着鼻子。什么啊,仗助君只是喝多了一点点软饮料而已,有必要摆出那种看到路边醉汉一样的表情和动作吗?而且默许这一切在面前发生的成年人不正是露伴自己吗?
朋子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她敏锐地听出了仗助不同寻常的飘飘然,例行叮嘱了几句他不能因为假期就玩得太过分,但整体上对他还是采取开明信任的态度,在通话末尾甚至还调侃地说,如果他其实是找了露伴老师帮忙掩饰他和喜欢的人出去过夜的话也没关系,只是记得要做安全措施;仗助被她说得满脸通红,急匆匆否认后就羞愤不已地挂了电话——他的母亲,也已经默认他是大人了。仗助再转过头时,果不其然看到露伴一脸了然似的戏谑笑容。
岸边露伴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既不知道仗助处于青春期,又不把他当成大人的家伙。他把东方仗助当成什么都不懂、脑袋空空的小鬼。
青春期天然拥有疑惑的权利。
疑惑自己,疑惑世界,疑惑自己和世界如何产生连结。只有感受到了这种疑惑,才算是真正迈出了成为大人的第一步。
有的人十六岁就已经明白了这种道理,会思考自己和他人之间的关系,但有的人到了二十岁也还是像小孩子一样任性妄为。
不久之前,在发生了一堆这样那样难以完整复述的事情后,岸边露伴正式承认了仗助是他的朋友——之所以要强调“正式”,是因为露伴在做这件事的时候特地叫来了所有他们共同认识的人,非常隆重、非常大声,仿佛要仗助在众人的注视下跪着接受加冕一样,对他这番认可极尽感激和荣耀之感,才配得上他这番宣布。仗助一度怀疑是否因为自己那天没有如他所愿,而是一如既往和他打打闹闹结束这场闹剧、没有真正完成岸边露伴心中该有的“仪式”,他们后续才没能真正成为“朋友”该有的样子。
比如他就无法和露伴像跟亿泰一样,互相勾着肩膀让彼此带有酒精味道的呼吸喷在对方脸上也依然可以笑得傻呵呵,露伴也无法和他像跟康一那般不间断地热切交谈,聊的漫画话题别人根本无法加入。
果然那天说自己是朋友,也只是露伴的“恶作剧”吧。只有仗助君在苦恼这份忽远忽近、不冷不热的友情,可真是不平等的关系啊。仗助看着露伴和康一领先几十米的背影,有点郁闷地推开了无辜的亿泰再次凑过来的带有软饮料甜腻臭味的脸。
露伴为了对男子高中生之间的友情进行取材(据康一所说这是热血王道漫画必备的经典素材),把他们三人带到S市,承诺会为他们包下一整天吃喝玩乐的开销,期间他自己则把观察到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这世界上还有比有偿娱乐更划算更令人开心的事情吗,怎么可能不参加!仗助现在只想坐时光机回到出发时给天真地这么想的自己搞乱自傲的发型,让那个时候的自己冷静一点。
结束了四处游玩后,露伴把他们带来可以随时休息的卡拉OK包厢,亿泰和康一很快就开始热唱起时下的流行金曲,尽管时不时跑调得像鬼哭狼嚎,尽管在唱英文时发音奇怪又不标准,对于他们这样的表现,漫画家在没有兴奋地记录灵感时还是有很捧场地给一点象征性的掌声。
仗助并非不想拿起麦克风来几首自己喜爱的歌曲,顺势跟着节奏胡乱起舞,甚至拉起其他几个人一起发疯——这样才是和朋友一起出来玩该有的狂欢嘛,但一想到露伴可能会有的反应他就没了兴致——事实上从白天开始,无论是在游乐园里完全不靠替身只凭自己帅气地打中了头等奖的毛绒绒小熊玩偶,还是排了好长队伍买来最近风靡葡萄丘高中的冰淇淋,甚至后来故意反向地出格提议大家一起喝软饮料……漫画家都一直对他的表现不置可否,仿佛他只是附赠的素材里最不起眼的那一部分。
此时他们分别坐在一张L型沙发上离彼此最远的两点。露伴又在进行速写,表情平静,全神贯注于画纸。
仗助无聊地撑着头注视他。从他浓密柔顺的头发,到被菱形头带遮住的额头,到他的长睫毛和绿眼睛,瘦削的脸颊和耳垂上笔尖形状的耳坠,再到高挺的鼻梁和跟自己相比稍薄的嘴唇。
包厢的落地窗外有月光,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城市川流不息的车灯不断一闪而过,经过重重高楼玻璃与包厢内部持续转动的镜球折射落在漫画家的脸上,让他的脸被浅淡地渲染上各色光斑,但像流云一样滑动的斑斓光流依然掩盖不了他自身的“色彩”。
在那个瞬间,仗助不得不在内心近乎严肃地承认,露伴是“美丽”的。
不只是“帅气”或者“漂亮”,是具有锋利感的美丽,而且这不仅仅来源于他平时夸张夺目的打扮。
正如大自然中一些外表美丽的动植物往往是最危险的,这类人不能轻易接近,如果靠近就有可能会受伤。但是被反过来捕食的人类大概只能怨恨自己擅自忽略、或者轻视了那过于鲜艳的色彩所传达的警告,轻率地以为自己可以处理这种难题吧。
仗助想要和露伴成为更亲近的朋友,性质也跟受到艳丽动植物的蛊惑一样吗?
笔尖形状的耳坠忽然在流光中闪烁了一下——是露伴的头动了一下,漫画家终于注意到了仗助的视线,锐利的目光直直刺过来,被抓包偷看他的高中生心脏猛地一震。
仗助立刻低下头胡乱翻动桌上的畅饮目录,把纸张翻得跟自己的心跳声一样吵,欲盖弥彰地大声问大家要不要继续喝点什么。
制霸舞台的两个好友终于口干舌燥地放下麦克风来到旁边挑选饮料,仗助在他们无意的掩护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为了让自己的行为更有说服力,又大声说要多点几瓶软饮料,然后从康一和亿泰组成的缝隙间看到,露伴看似非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又来了……这种态度。仗助君是处于青春期,但不是小鬼啊。
仗助没有让服务生把饮料送到包厢,而是自己亲自去拿。然后他心里另一个已经不受所有线性思考限制的仗助就那么虚幻地漂浮在半空中,眼睁睁看着自己把同行的唯一一个成年人被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个高中生缠着点下的货真价实的酒摘了出来,并笑眯眯地对工作人员道歉说这一瓶是不小心多点的。他可以听到这个陷在某种逆向甚至负向线性思考的仗助的心声:既然他被当成小鬼,那他就会做一些小鬼才会做的“恶作剧”,跟某个自身也孩子气得不得了的成年人一样。
清醒的漂浮的仗助提出尖锐的疑问:既急于证明自己不是小孩子,又仗着自己仍然处于模糊的交界点而胡作非为,也是因为青春期吗?
带了一大堆饮料回到包厢里,意外发现刚才还在兴致勃勃讨论着要再喝几瓶的两位好友已经像烂泥一样瘫在沙发上睡着了。也难怪,毕竟还是高中生啊。就算是经常瞒着老妈熬夜打电玩的仗助君,现在也觉得稍微有点困了呢。
两个沉睡的未成年人占满了L型沙发的长边。露伴站在旁边正合上素描本,把他们胡乱摊开的四肢拿起来放好在沙发上,再帮他们脱下外套盖在他们身上。在这个过程中,因为当事者神志不清无法配合,漫画家自然是废了不少力气;仗助拿着饮料看他忙活,一直在等待他向自己求助,哪怕只有一个眼神示意也好,但他的期待当然落空了。
露伴这个时候倒真的有几分成年人的样子了,明明平时看上去尽是在做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态度高傲又任性,居然也会照顾别人。
但仔细一想啊,处于高位给年下者一整天的有偿娱乐,在结尾还能游刃有余地照顾年下者,这样也能算是炽热的友情吗?亿泰和康一这样也能算是得到了露伴平等的、炽热的友情吗?
十六岁时的露伴已经出道成为漫画家,并且轻易一炮走红了。相比起露伴正在见证的仗助的十六岁,仗助对他的十六岁却只了解到这种近乎一无所知的程度。
那个时候露伴是一边在上学一边画漫画吗?还是说彻底放弃学校了?如果还在上学的话,会被同学们包围要签名吗?不,大概就算不是漫画家,也会有不少人愿意包围他吧……毕竟露伴长得很好看,这是毋庸置疑的。唯一不确定的是,那个时候他就打扮得像现在一样破格了吗?那种令人说不出所以然的、既模糊又直观的美丽?
会有高年级生因为他太受欢迎太出名而来找他的麻烦,说他太嚣张吗?那个时候还没觉醒替身能力的漫画家该怎么保护自己呢?该不会是身边还有仗助君这样可靠的朋友,像和康一还有亿泰互相帮助一样拉他走出困境吧?他和那些朋友是怎么相处的呢?互相勾着肩膀让彼此带有酒精味道的呼吸喷在对方脸上也依然可以笑得傻呵呵,不间断地热切交谈别人无法加入的漫画话题?
不对不对……这种想象根本不对!如果露伴真的在自己的青春期体会过男子高中生的友情是什么,就不需要找他们几个来取材了吧?!
露伴其实是孤独地度过了只有漫画的青春期,一到成年的分界线就立刻以惊人的学习能力和顽强的精神力第一时间做了诸如考驾照、处理税务、买各种豪华的动产和不动产等等让人无法质疑他成年人身份的事情;但另一方面,事实上精神仍未真正成熟,一边嘴上说跟别人是朋友,一边怎么都无法理解平等炽热的友情到底是什么——连他擅自决定是挚友的康一都经常因为他的戏弄而生气不是吗?他的行动就证明了他的认知。说到底露伴也才刚成年不久,就算他不会承认,他的内心深处也应该有一些仍然处于青春期尾巴的疑惑,甚至这些疑惑中有一部分和仗助所感受到的相似……这样的想象才是合情合理的吧!
仗助突然发现,对露伴的青春期所产生的好奇,也被一并揉进了自己的青春期疑惑里,并催生了一种新的疑惑——
如果他可以快点长大,到和露伴一样的年纪,他是不是就会理解露伴在想什么,甚至比露伴更成熟了?
露伴收拾完残局,走向仗助。
陷入自己沉思的高中生如梦初醒,把饮料放下。与一股酒精味的高中生不一样,一身清爽的漫画家凑过来时,仗助还能隐约闻到漫漫长日即将结束时他身上的香水留下的一点余味。两个小时前还在为对方避开自己而感到不满的仗助忽然有点羞怯,微微往旁边退了半步。
低头扒拉过饮料后毫无疑问发现了唯独自己的那一份被遗漏时,露伴抬起头来无言地狠狠瞪了仗助一眼,仗助心里又突然冒出了一丝窃喜。他不等漫画家发作就故意挤眉弄眼地朝他示意还有两个人在睡觉,被迫熄火的露伴嘴唇一张一合却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气得整张脸都快挤成一团,仍然点着怒火的眼神却亮晶晶的,他这样的表情在仗助看来生动有趣极了。
漫画家很快就愤愤离开了。虽然他没说,但应该是去补自己的那份饮料了吧。
仗助心情大好,完全不顾自己刚刚才暗示了被他气跑的漫画家不该吵醒正在睡觉的人,拿起麦克风点了几首自己最爱的Prince的歌曲——说一套做一套又如何,人的想法不都是会随着时间流逝有所改变的嘛!Music,start——!
紫色的雨幕包围着我们!我曾经想成为你的某种朋友,不管是哪种朋友——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只是想看到你真心的笑容!
我其实是想成为你的爱人!我希望我对你来说是唯一的!我好沮丧,你为何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对待我——只向着我狂奔吧!我想成为你的爱人!
就在这个空荡荡的大房间里,带我走,吻遍我!我们可以不再欺骗自己了吗!这次除非我们的拉锯战结束,否则我都不会停下了!我好冷,你就不能抱紧我吗——
仗助完全沉浸在时而悲痛时而欢快的音乐里,仿佛他不再是一个连友情都懵懵懂懂的青春期高中生,他时而心碎失恋、时而爱得狂烈——或者在那一刻他是真的感同身受,甚至切身明白了。他闭着眼放任自己无限陶醉,根本无法分心去留意自己有没有像朋友们被自己暗自戏谑的那样跑调或者发出奇奇怪怪的英文发音,只顾着从头部到指尖和脚趾都在咚咚咚咚的鼓点中自由舒展狂舞。
直至乐器音效被无限拉长,音乐走到尽头,他亢奋的神经跳动才渐渐平息,知觉也逐渐回笼——两个好友丝毫没受到干扰,音乐停息后仗助终于能听到他们的打鼾声了。漫画家也还没回来。他的个人秀舞台就此拉下帷幕。
Great,他一个人的狂欢结束了。
仗助扔下麦克风,走到L型沙发的短边旁边推了推不知道是哪个友人的腿——噢,是亿泰的,对方在睡梦中低声咕哝了一小下,无意识为他腾出了一点位置。仗助欣慰地笑了一下,随即无力地把自己大大的身躯挤进那个位置,抓起桌上的瓶子咬着吸管开始喝那些没完没了的软饮料。
一种没完没了的空虚感把他从头到脚笼罩。
他对露伴恶作剧了。然后呢?露伴去哪里了呢?该不会是他做得太过分,露伴决定抛下三个可怜的未成年人让他们在这里自生自灭,他自己作为怂恿这一切的成年人却逃跑了吧?话说回来,说他是朋友却没有把他真正当成朋友的露伴才是开始“恶作剧”的那一方吧。
哈……有这种想法的自己,会被当成小鬼也是理所当然的。青春期,还有未成年,都是借口罢了。差劲透了。
仗助无法面对自己的挫败感,双臂撑在双膝上,闭上眼睛把自己的脸深深埋在十指交叉拱起的手背里让自己的指关节顶疼自己的眉弓和鼻梁,看上去像一个头痛于永无止境的宿醉的人。
过了几秒,后颈突然传来让人打寒战的冰凉。
仗助一个激灵立刻清醒过来,转过头去,紧接着一个东西被怼到他的眼睛前碰到他的鼻子,让他感觉到自己的鼻头都要被冻得掉下来了。
仗助眯了眯眼睛,隐约看到一排像是写着解酒茶的文字。那个物体逐渐被拉远,接着视野里出现了抓住这瓶解酒茶的五指,然后是露伴近在咫尺的脸。
仗助看着他泛红的面色,呆呆地唤了一声:“露伴……老师?”
露伴“嗯”了一声以示回答,尾音略微上扬,轻轻的,随着他呼吸中的浓烈酒味扑到仗助脸上。想象中的好友之间在彼此脸上喷出酒精味道的呼吸,这样的画面真实发生在露伴和仗助之间了,但仗助看着他微微扇动的睫毛,只感觉到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就像成年人喝的烈酒淹过他的毛孔直接打进他的血液里一样,他的脸也直接滚烫地烧起来了。
露伴本来神情朦胧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平时看到新奇素材的表情,仗助还没来得及害羞地掩饰自己不合时宜又莫名其妙的脸红,就见本来已经挨得很近的漫画家的脸在他面前进一步放大。
“砰”的一声,仗助下意识分神思考了一小下,那大概是露伴手里拿着的解酒茶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就在那么一瞬间,落在他嘴唇上的柔软触感已经离开。他只隐约记得那是一双比自己的更薄一点的唇——大概只要自己稍微张开嘴就可以把那双唇完全包住——沾染了酒味,却不让仗助觉得讨厌。
他的初吻在毫秒之间轻易消失了。
虽然从来没有一个具体的幻想对象,但仗助也多少想象过自己的初吻会是怎样的。
也许是会发生在杜王町的海边。两个人一起手牵手在沙滩上留下四串脚印,夕阳在海面上闪闪发光,烧红了天际,也灼烧了他们的内心。他们会额头相抵,望向彼此的眼睛深处洋溢着笑意无法掩藏的紧张。他会抬起一只手轻轻扶住对方的后脑勺,从对方的额头开始珍惜的轻吻,落到对方睫毛和眼睛,接着是故意游移到对方的脸颊和耳垂上迟迟不进行下一步,待对方羞愤轻捶自己时,再笑嘻嘻地让自己的嘴唇回到对方的鼻梁上,在不知不觉缓和下来的轻快氛围中轻轻贴上对方的双唇……再慢慢地,慢慢地让幸福散开在双方的内心。
而不是像刚才确确实实发生了的现实那样,在一个空荡荡的大房间里,看着一个让人搞不明白的家伙,对方脸上只有一些来自人造光源的光在扑闪着,初吻还在毫秒之间轻易消失了。
更糟糕的是,主动制造这个吻的人看上去失望透顶。
“你是不是喝多了啊,东方仗助……”恶人先告状的大漫画家跌坐在地上,语气恶狠狠地说,“你啊,今天,不是一直在,想方设法引起我的注意吗?”他说得很慢,仗助这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变出了自己白天在游乐园打下的那只毛绒绒的小熊玩偶拿在手里把玩,“果然,从一开始就不该搭理你,嗝。”
不是的,他没有。仗助虚空无力地反驳。
但是,所以呢?他想得到露伴的关注,露伴就用这么过头的方式来报复他吗?而且因为他的反应不够恼羞成怒而失望?在露伴消失了那么久去喝酒之后?
不是那样的吧……?仗助紧紧盯着露伴,脑海中正在飞快又笨拙地把刚才短短两三分钟内发生的事情重新梳理了一次。连他内心最受限于线性思考的那一部分都抓住了重点,疑惑不已。
露伴是在什么时候回到包厢里的呢?
尽管露伴的表情已经在旋转镜球折射的霓虹灯光下变得模糊不清,尽管仗助想从露伴的角度看来自己的表情也同样难以形容,但他也仍然可以清楚看到露伴把那只小熊玩偶紧紧抱在怀里,手指在微微颤抖。
这样的露伴,和仗助想象中的那个在二十岁也仍然抱有一些与他相似的疑惑的露伴逐渐重合了。
不必等到仗助长大,现在十六岁的东方仗助和二十岁的岸边露伴正分别站在青春期的开端和尾巴遥遥相望。
青春期天然拥有疑惑的权利。
露伴抬起头来,仗助就像照镜子一样在他的脸上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表情。
甜腻的软饮料。真正的烈酒。空荡荡的却让人窒息的大房间。期待又失望。委屈的毛绒绒小熊玩偶。急于证明自己是大人,却不能理解什么是他们想要的炽热的友情。
这里没有夕阳,只有午夜时分五光十色的光怪陆离的光斑在跳动,却同样让仗助的内心焦灼不已,咚咚咚咚地跳动。
但和幻想不同,他无法化解紧张,他无法主导。他只是眨了眨眼,就发现原来不由自主屏住的呼吸变乱了。
那个清醒的漂浮在半空中的仗助看着两个睁大眼睛相对无言又不知所措的人提出了最后的尖锐疑问:好了,接下来你们要怎么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