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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却缤纷的色彩将他包裹。秋奋力眨了眨眼睛,但眼前的世界并没有任何改变,睁眼与闭眼毫无区别。他刚刚被电次的雪球打倒,正仰躺在雪上盯着四周的针叶林发呆,弟弟就拉开家的大门,朝他的方向挥舞着手套喊他去玩投接球。他们在冰冷的雪地里奔跑,直到全身都暖乎乎的。不知什么时候再一睁眼就身处这片虚空之中,雪地里发生的一切都像梦一样模糊而迷幻。他想不起来。但静止的虚空中远处依稀有一颗大树,枝干蛛网般已经蔓延到他头顶,甚至还向后延伸看不到尽头。他没有别的方向可以选择,于是朝树的本体跋涉而去。
树是由无数人的手臂缠绕成的,纠缠在一起的肉块们与他心跳的节奏一起鼓动。树从躯干上无数的手中伸出来一只,与秋近在咫尺。他本能抗拒接触恶魔,但那只手萦绕着母亲的感觉将他包裹,填补上心中一小片空白。那种满足的感觉使他情不自禁地被引诱,轻轻将手握了上去。
“你是什么恶魔?”他问,回应他的是虚空中的一片沉寂——连自己的回音都不存在于这个空间。不过那只手温柔的牵着他,像母亲牵着孩子,其余躯干上的手臂自动让开一条通路,引领他从一片黑暗踏入另一片。
他回到了那片雪地,母亲的背影从手臂的尽头显现。他惊讶尽管过了十三年家人的身影在自己心里仍旧清晰。母亲迎着风雪转身,面前的脸与回忆中的别无二致。
“阿秋,大洋难得出门玩一下,你要不要去找他?”
母亲的手指向树林深处。秋顺着手指转身,那片树林阴郁得诡异却散发着莫名的亲和,几乎要将人半推半就地吸入。他试探地走进,一颗颗挺拔的松树只是一根根更加修长的手臂,直冲云霄遮天蔽日。
他吓得骤然回头,质问他的“母亲”:“你到底想做什么??”
但母亲早已消失在雪地,地上两个手掌的痕迹很快被新来的风雪覆盖。眼前空空如也,只剩寒风凛冽下的残破废墟。
“秋君?秋君?”窸窣的声响在他身后的密林中耳语,像清晨的问候像殷切的呼唤又像情人的低吟。这不是弟弟的声音,却和“母亲”一样吸引他跨入那片黑暗之中。
身侧的树林整整齐齐地排开,迎接他向前走去,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同时也拦住他走向外头风雪的去路。来时的脚印一产生便被身后的狂雪覆盖得了无痕迹,连回头路也被禁止。他走了很久很久,两小时?两年?还是两个世纪?他可能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身后的风雪清扫他来的痕迹却不催促,他偶尔倚靠那些“树干”休息的时候甚至宛如被贴心地拥抱,手臂内血液欢腾着传来阵阵温暖,试图融化他冰冷的体温。
头发什么时候从肩上垂下来了?一枝树杈恰到好处地伸出,上面的手指勾着一根皮筋。他习惯性地接过抬手将侧发拢起扎上,冰凉面料的触感蹭过他的额头——本该毛茸茸的保暖服变成了西服外套,他愣愣盯着袖口两枚公安的纽扣出神。
“秋君,你为什么要留这个发型?”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像在问他,是谁?
“狐狸偶尔会要皮肤以外的东西,给它这个它会很高兴。”嘴唇不由自主地动了,声带与喉结也许已经把这番对话回味过一万遍才能回答地如此熟练。他的喉咙显然不是因为生疏才如此干涩。
“我也想要那部分!我也向你要!”女人无理取闹地大喊。
“不可以。”舌头轻易弹出拒绝的词汇,可是哽咽与堵胀的鼻头装不出来,酸涩的感觉推动眼球,每转一圈便更盈出更多泪水。
自己好像在参与一场吊诡的电影,讲的是一男一女的日常,他一边观看一边深入其中,泪流满面地重复着那些大同小异的台词。他实在找不到自己面对每个人都拥有的生活片段哭的死去活来的理由,像某个人在看哪些煽情催泪的肥皂剧。但是……
但是他在这晃动的树林前见到这个女人的每一眼都像生离死别。
“姬野前辈……”对女人的称呼在她消失的那刻脱口而出。他一路走来泪水洒了满地,形成的小雪坑却没再被新的风雪淹没,印在地上也如身上的疮疤。电影的男主角就是他自己。是他死后全部忘记了什么都不记得,唯独感受到泪水的滚烫带动心脏一起在生命最后奋力挣扎着跳动。
手臂状的树或是树状的手臂相互盘旋着扶起哭倒在雪地的秋,有的承托他有的环抱他有的牵起他有的为他擦去满脸的泪水,更多无穷尽的手臂在他身后蒲公英般粲然盛开。
簇拥住他的手臂们以人类所不能达到的姿态拧转,还原成他最初见到的那棵参天大树的枝干。每一对如花绽放的掌心又延伸出数不清的肉芽,肉芽又很快长大开出许多新的繁花,使蛛网的天幕又重新蔓延开去。太阳被遮挡,世界渐渐重归黑暗一片。
“早川秋,说,请与我签订契约。”树干内部传出混沌低沉的声音如古钟震响,背负身后无数的枝桠立在他面前,恍惚间宛如撒旦降临。
早川秋身侧的“枝桠”也尽数散去,回归它们的本源——眼前的参天的巨树。
“我什么都没有了。”秋说,他的一切已全部给予玛奇玛小姐支配。他本该什么也不记得了,死后一切都归于虚无。但现在几乎杀死电次和帕瓦的记忆在看完那场“电影”后篆刻在灵魂中。他唯一能庆幸的是电次杀了他,他和帕瓦也许还能好好地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