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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多恩从救济院的床上坐起时,太阳还没有出现,天已经泛起蒙蒙的灰紫色。
他从一张张小床铺的缝隙中悄悄地走过去,试图不惊醒上面睡着的人们。走过门口最后一张床的时候,他注意到睡着的佩洛耳朵抖动了一下。
他再度放轻了脚步,极慢地拉开门,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也许之后和他换张床,佩洛睡在门口可能会睡不好,安多恩这样想着。
安多恩是睡在这间救济院寝所中唯一的萨科塔。实际上,连救济院的修士也不太明白安多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离拉特兰城已经不远,救济院收留的对象通常是前来拉特兰朝圣的异族人。这类人其实相当稀少,能真正走到这个地方的就更少。和那些异族人不同,像安多恩这样的萨科塔,完全可以直接去巡回教堂登记,自然有更好的安排给他。
修士向安多恩提出这个问题时,安多恩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就询问,是否可以去寝所了。修士有些惊讶,但也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多管客人的事。这个可怜人一定有自己的故事,她对自己说。
虽然救济院的修士会把收留的对象称为“客人”,但以拉特兰的标准来说,寝所的条件显然不是为“真正的客人”所设的。寝所被床铺摆满,在这里休息的人没有隐私可言,床铺相当窄小,床上的陈设也颇为简陋。
只是以安多恩的标准而言,救济院已经会让他觉得“真是拉特兰的风格”。即使是这样的地方,也会提供单独的床铺而不是通铺,每张床上都有枕头,甚至有褥子。过去的三年里,大部分时间,安多恩都是在比这糟糕得多的地方捱过夜晚。
擦干脸的时候,天已经变白了,太阳的利箭般的金光在东方的天空上时隐时现。今天安多恩要去拜访一位圣贤,问一些他已经问过无数遍的问题,他曾向自己发问、或向其他人发问的那些问题。他不知道这位圣贤会给他怎样的回答。
时间仍然很早。从救济院到那座礼拜堂有些距离,前一天,安多恩向修士打听了路程和方向。算了算,到达的时候,应该刚好是晨祷。
不对,他又摇摇头。在离拉特兰城这么近的地方,礼拜堂大概不会有晨祷。安多恩把水袋在木桶里灌满,走出了救济院的后门。
离拉特兰城越近,安多恩就越能感受到这片土地上流动着的喜悦与满足。四月的风像情人的蜜语一样温柔,逐渐升高的太阳照得人身上暖烘烘。
他路过麦田、稻田、啤酒花地和甜菜园子,看到年迈的黎博利在清晨的田间巡视,脸上的表情就像自己是这片大地的主人。
安多恩加快了脚步,他不太想看这些。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想。但这些,所有这些,让他很沮丧。应当是沮丧,他想,这样形容比较好。
八个月之前他在萨尔贡。萨尔贡的仲夏是安多恩难以理解的热烈,那样深蓝的夜空和明亮堂皇的月光让他想起拉特兰的夜晚,但萨尔贡的空气更饱含残忍清新的气味。
安多恩踏过被血浸透的黄沙,在横七竖八的尸体旁跪倒。
“萨科塔,你在做什么?”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同时传来的还有一种“半开玩笑的敌意”。安多恩不自觉地抚过手中的施术单元,又觉得没有必要。
“很抱歉。我在祈祷。”最后他这样回答,声音不大,但背后走来的瑞柏巴能够听到。
高大的瑞柏巴女性踏在沙地上的脚步声听起来有熟悉的感觉。当然,萨尔贡的黄沙与伊比利亚的海滩全然不是一回事。
“这是你们拉特兰人的那套把戏?”安多恩听见声音从头顶传来。他似乎应该反驳,无论是“拉特兰人”还是“那套把戏”,但最后他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我不会伤害萨科塔,我的父亲曾经受过萨科塔的恩惠。实际上,我对拉特兰人很感兴趣,要是你愿意回答我的一些问题,我不介意帮你一个小忙。”褐色皮肤的瑞柏巴踢了踢安多恩腰间系着的水袋,靴子和皮革相触的声音相当清脆,像是某种萨尔贡打击乐器。
安多恩迟疑了一下,“感谢你的好意……但我并不是拉特兰人。”
“哦,一个萨科塔,不是拉特兰人?那你跪在这里,咕咕哝哝,是在做什么?我以为只有那帮信拉特兰教的鸟……先生女士,才会做这种事。”
“我是拉特兰教的信徒……我出生在伊比利亚。”安多恩开始后悔答话了。其实他可以做个简短的祷告就离开,不是吗?就算眼前的商队头领要发难——说实话他看不出这有什么必要——想要全身而退总是不难的。然后他想起了自己的水袋,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伊比利亚人?我还以为萨科塔都情愿把拉特兰认作故乡。那你去过拉特兰吗?”
“……请容我先完成祷告。”
褐色皮肤的瑞柏巴饶有兴味地注视着默念祷文的萨科塔,她注意到她没有看到铳。有意思。她见过的萨科塔不多,但每一个都热衷于炫耀自己的铳。走到近处她才发现这个萨科塔相当年轻,她上下打量着这个可怜兮兮的小子,觉得这个小孩儿——在拉吉普看来,这就是小孩儿——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萨科塔都老气横秋。
她耐心地等他念完那套冗长的祷文,在他试图站起来时轻巧地扶了一把。
“谢谢。请提问吧。”安多恩对瑞柏巴说。
“走吧,别待在死人边上。你都不知道冷吗?沙海的夜可不是你这种小孩儿能应付的。”年长的瑞柏巴女性拽着安多恩向篝火走去。安多恩挺起胸膛,轻微地挣扎了一下,但瑞柏巴只是发出了大笑,迈开步子把安多恩拽得踉跄。
火光在萨科塔的脸上跳跃,瑞柏巴注视着这张年轻的脸,他的眉毛轻微拧起,发愁的表情像是已经长在了脸上,和他眼睛里尚且天真鲜嫩的颜色格格不入。真不像萨科塔,不过,到底还是个萨科塔。瑞柏巴暗自想道。
“你叫什么名字?”
“您可以叫我安多恩。”
“打算去哪儿?”
“……南边的伊巴特。”
“伊巴特?就凭你?就你带的这点儿行头?”
“传说在伊巴特有一位……贤者,我希望向他请教几个问题。我想我相当好运,遇见了您和您的商队。我可以做您商队的守卫。”
“守卫?你?萨科塔,刚才要不是我扶你,你会一头栽倒在死人的肠子里。你觉得我需要你这么个……孩子,做守卫吗?”瑞柏巴觉得有些好笑;她背后竖起耳朵听着二人对话的几个年轻人则更直接,从喉咙中发出嘶声,一齐举起了弯刀。
刀刃将烂银般的月光映在萨科塔的脸上。
“更何况,你跪在那里、对着唧唧歪歪念了半天经的尸体,是一帮想要打劫我的狗贼。如果你不是萨科塔,现在已经被我的弩手钉在地上了。”瑞柏巴发出嘲笑的声音。
安多恩无言地举起了手中的《圣徒行记》。这本装帧过于精美的书是他身上最像拉特兰人的东西。
以那本小册子为中心,光晕漫开。
瑞柏巴睁大了眼睛。
那光的流淌似乎轻缓,而又迅疾,于黄沙之上铺嵌圣堂的地面,三五散坐的瑞柏巴商队瞬间被笼罩其中。
月光隔绝其外。
瑞柏巴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知道自己仍睁着眼睛,但眼前什么都没有。但她却不惊忙,不慌张,不恐惧;她感到安全、平稳、妥帖……
——不!!!
瑞柏巴想要怒吼,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金黄圆月与深蓝夜空重新出现在她的视野。她发现自己站了起来。
瑞柏巴环顾四周,看到不少人脸上仍残余怔忡,然而昏迷的伤员也睁开了眼睛。她抬起手臂,看到之前战斗留下的划伤已经愈合。
转过脸,年轻的萨科塔直视她的双眼。
“……失敬。”迟疑半秒,她补充了一句,“你可以叫我拉吉普。”
“抱歉,拉吉普女士。”萨科塔再度低下了头。
“你的铳呢?”拉吉普重新坐到了篝火旁,拍了拍身侧的沙地,示意萨科塔坐过来。又向后面挥了下手。
壮实的瑞柏巴男人迟疑着将与自己装束同色的兽毛披肩搭在了萨科塔头上,又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萨科塔手中的小册子,小心地坐在了离篝火稍远的地方。
披肩的流苏搭落在安多恩的额头,他扒拉了一下,低声说:“我没有铳。”
这算撒谎吗?安多恩想。他其实有铳……有过铳。那把铳,现在应该在拉特兰公证所?
但也可能他们已经收回了它,毕竟它的主人只拿起了它半分钟,就放回了执行者手中。所以,安多恩确实有可能没有铳。
“萨科塔,没有铳?”拉吉普啧啧称奇。“你该不会是那种,什么,拉特兰的叛徒,被一脚踢出门外了?”
安多恩没说话。
“你还能去拉特兰吗?”拉吉普逗他,又看了一眼安多恩手里的《圣徒行记》。
怪人。拉吉普在心里总结。
“多久可以到伊巴特?”安多恩问,好像他已经自然成为了这支商队的一员,比后面狐疑盯着他的壮实瑞柏巴更泰然自若。拉吉普又笑了。
“六天,足够了。”拉吉普回答。“不过,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伊巴特有什么贤者。希望你不是被骗了。”
“存在……当然存在,你怎么会认为那不存在,年轻的萨科塔……是的,不存在,可怜的萨科塔,幸运的拉特兰……老伊辛很尊敬……”
“老伊辛没有见过你……老伊辛不知道你是谁。啊,老伊辛想起来了,有一位慷慨的萨科塔,他和老伊辛分享了一袋酒。美味啊,美味啊,拉特兰人的酒都酿得如同蜜一般……”
“老伊辛不明白你的问题……你很强大……年轻……骄傲……你很安全。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你在问什么?”
安多恩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这段对话。好在面前的老人替他做了决定,老人不再看他,向安多恩背后走去。
“愚蠢的萨科塔会找到他的路……”
安多恩猛然回头,黑袍的老人已经走远了。
“‘明智的萨科塔会找到他的路,他终将抵达拉特兰’……我很抱歉,孩子,对你而言,我不是那个明智的萨科塔。”
“我很希望能够回答你的问题,但我不能。”
“回归拉特兰吧,孩子。拉特兰以外的大地给了你太多痛苦,痛苦会扭曲生命,你不该如此残酷地对待自己。”
安多恩感到熟悉的绝望漫上心头,但他知道这只是情绪,是他需要克服的东西。更有力的东西支撑着他的脊骨,他不会低头。
但他想要一点点时间,也许一刻钟。
圣贤有一句话说错了:安多恩并非在异国他乡罹难受苦,他不是为了残酷地对待自己而“背井离乡”,而恰恰是为了追求舒适。
因为最使他痛苦的正是拉特兰。
安多恩坐在礼拜堂大厅的长椅上,似乎在垂首静思。圣贤怜悯地让修士们别去打扰,亲手端了一杯热饮放在年轻的萨科塔身边,悄声离去了。
安多恩看着手边升腾甜蜜热气的饮料,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他年轻时曾对着镜子严肃禁止自己这样笑,庄重体面的正人君子不该有这样的笑容。
但是一刻钟,他现在有一刻钟。
如果不是如此疲累,也许安多恩应该拔腿就走。礼拜堂和圣贤的话对他就像毒药,人都趋利避害,安多恩也不例外。
但安多恩毕竟身在“故乡”,对不对?所以给他一刻钟。
时钟指针走过一个又一个一刻钟。安多恩闭上了眼睛。
他还有多少地方没有去过?
应当还有很多。对年轻萨科塔的双脚来说,这片大地足够广阔。
他还能去什么地方?
安多恩捂住自己的脸。
哒、嗒、哒、嗒。
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伴随着年轻女孩极低声的自言自语:“这里怎么回事……难道有人在礼拜堂办葬礼……”
脚步声停在了身后,那个自言自语的声音问候他:“日安,先生。你知道罗贝托老师上哪儿去……”
安多恩转过头,像是很奇怪这大地上除了他竟还有其他人。
粉色头发的年轻萨科塔看到安多恩的神色,向后退了半步。
安多恩没有说话。
“你……在想什么?”粉头发问他,轻轻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似乎害怕一只手的重量会压垮他。
安多恩看到面前比他更年轻的脸孔上浮现悲伤的色彩。安多恩感到很失礼,看样子,是他的情绪影响到了面前的少女。在外面待得太久,他有时会忘记这种“同胞情谊”。
“我很抱歉……”但先道歉的是后来者。“你的可可凉了,我去帮你换一杯吧。”
粉头发拿起那一满杯饮料,从侧门走了出去。
哒、嗒、哒、嗒。
安多恩也许该趁现在离开,但粉头发像是知道他打算逃跑一样,很快回到了大厅,把新的饮料塞到了安多恩手里。然后坐在安多恩旁边的长椅上,啜饮了一口她自己那杯。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开心的萨科塔呢,罗贝托老师说你刚刚‘回来’,你去了哪里,乌萨斯?旧高卢?”
安多恩感到自己并没有说话的能力。他低头看着可可液面上旋转的泡沫。泡沫越转越慢,渐渐消散在褐色的甜蜜液体中。海边的泡沫不会这样,一波泡沫破裂在潮湿的沙面,新的浪头就会推生出新的泡沫。海水的泡沫是永恒的,等到了夜里……
他感到仿佛温热的潮水漫过脚面,漫过腰际,托住他的脊背。
“我喝完了哦?”粉头发向他晃了晃手中的杯子。“真的建议你把你那杯也喝掉。总是不如自己来得真切,对吧?”
安多恩拿起杯子,他学着粉头发的样子啜饮了一口。
潮水轻柔漫上沙滩。
他一直知道潮水是可怕的,但时至今日他却常常忆起潮水。潮水,涛声,海风,皮肤上的盐粒。漆黑的海上金黄的明月,若沉若浮,像泪水跌落眼睛。
安多恩的手指摩擦杯子把手上缠绕的毛线,细密而粗糙。他感到自己又将要露出那个笑容,他抿住嘴唇,绷紧了脸。
“我走啦,希望你有好过一些。”
安多恩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他无家可归,如果他无处可去,如果拉特兰就是他的炼狱,那接下来他该去的地方就再明白不过了。
安多恩说:“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