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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莉,毕业后想做些什么呢?」
和午后微风一般微不可言的语调,在浓郁的咖啡香气和绵软的阳光中几乎要被困倦感稀释殆尽。若不是我此时正百般聊赖地沉浸在被阳伞与外界隔离出的短暂静默之中,这句话只怕又会成为消散在不可见境界里的无心之语。
「所以说梅莉,到底想要做些什么呢?除了秘封俱乐部之外的事。」
又被问了一遍。收回前言,这句话看来不是什么被阳光晒过头而脱口而出的无心之语,而是于内心之中酝酿已久、在这平静悠然的午后因为受某个不经意的场景的刺激而爆发出来的情感冲突。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明晃晃的阳光,被白色的遮阳伞所隔离出的阴影地带,在不远处的街道闪闪发光的乳白色瓷砖,还有被这阳光所照拂,全身心都陷入懒洋洋状态的闲适行人。怎么看都是不像会引起心神激荡的和谐环境。
那么,或许是她特意挑选了这个让人心不在焉的时间段来向我发问,问题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无心条件下所暴露出的真实内心。
我思考着她问这个问题的目的。「做什么」是个微妙的说法,根据语境似乎可以理解成「想成为什么人」、「想找什么事来消遣」、「想干什么工作」等诸多说法,我毫无罪恶感地细数着我们进入大学后虚度的年华和消耗在部活上的时间,再算算貌似还有一段距离——其实根本就是近在眼前的毕业典礼,决定将她的疑问擅自理解为后一种。
「老实说完全不想进入社会什么的,就这样溺死在阳光和咖啡中也不错啦——开玩笑的,别那样瞪我嘛,我想我大概会做和我的专业相同或者完全不同的工作吧。或者说,介于两者之间的也有可能吧?现代工作划分的境界实在是模糊得令人遗憾。」我打着哈欠说了一大段,其实和问题有关的内容丝毫没有提及到。先试探试探她的用意比较好。
莲子用左边的门牙咬住咖啡勺的末端晃来晃去,盯着被她喝空一半的白色小杯上呈环形山一般的褐色污渍,表情似乎是在和那小小的塑料较劲——啊,莲子,咖啡屋的服务员注意到你了,快点松口啊,我可不想由我买单的账单上多出一笔莫名的器物损毁赔偿费。
「嗯…总之就是和心理学八九不离十的工作吧,比如心理咨询师之类的?」她犹犹豫豫地接话道。
「差不多吧,不过亲爱的莲子,我不想再提醒你一次,那叫做相对性精神学,和普通的心理学——虽然我不知道有什么区别,但是大学把它专门设立为一个独立的专业一定是因为它的某些本质与其他学科有着根本性的不同才区分开来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有什么关系,梅莉你还不是总把超统一物理学说成是物理发展至穷途末路为了保持尊严而提出的说法,不如叫做简单易懂的抽象物理什么的。」莲子难得在这种地方发起又快又猛的回击,「鉴于你刚才的回答中其实完全没有对相对性精神学的本质发表出任何有价值的解读,我就不和你这门外汉多费口舌解释了。」
啊啊,有什么关系嘛,大学的学习,其实只是人们长期以来对义务教育产生的惯性效应而已,然而大学阶段又缺乏义务教育时期的外部约束力和动力,这种效应便逐渐消失,最后甚至会成为反作用。
看着莲子气鼓鼓的脸,我选择将刚才那段话和奶泡咖啡一起吞进喉咙里。
「那么莲子呢?毕业后要待在实验所深入研究物理学吗?」
她见我转变了话题,这才卸下严阵以待的表情,「那个啊,我想当一般会社员。」
我噗的一下喷了出来,在白色的桌子上留下几点褐色的污渍,莲子一脸嫌弃地拿出一旁的抽纸擦干了它们,「一般会社员?你的理想前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正经而符合大众潮流了?」
莲子举起小勺在我眼前晃了几下,「不不不,是一般会社员而不是普通会社员哦,我的设定是表面是一般会社员,私底下却是为了物理学的大一统而不断进行疯狂研究的秘封少女R!怎么样,事业与爱好的完美结合吧?」
我一把按住了额头,「我错了,真亏你还能考虑到秘封俱乐部的存在,冲这一点我就不吐槽那过于宏伟的未来蓝图了。」
「至少比起你,我的目标更加明确而清晰吧?」莲子笑嘻嘻地拖过我手边的蛋糕,在我还未来得及出声阻止她时,她已经一叉叉走了最上面的草莓放进嘴中。
「你这人真是…」
我望着对面友人无忧无虑的笑,最开始在心中的迷惑又重又翻滚起来。
她向我询问的目的是什么?她的回答果断而不带丝毫犹豫,难道只是单纯想从我的回答中获得优越感和安心感吗?
虽然对于她偶尔的恶趣味我并无反感,但看到她洋洋得意的样子,我还是想挫挫她的脾气。
「说的听起来神气十足,但是莲子的前途已经被冈崎教授绑成一条死结了吧。」
听到那个红衣红发女子的名字,莲子的眼神瞬间大变,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啊,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上上个星期千百合让我做的实验报告和论文注释我还没有写——我要被草莓十字(注:冈崎教授的粉笔攻击)轰杀致死了!!!」
我一边看着她炸毛的反应一边偷笑,毫无同学爱地嘲讽道,「那不是超糟糕吗。」
她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坐回座位上,「算了,不能解决的事急也没用。话说回来,梅莉,你知道这附近新开了一个游乐园吗?」
你的话题转的有点快!试图逃避冈崎教授的举动可不是上上之策啊!我见她抿着嘴朝我拼命眨眼睛,明显是想快点逃离这个可怕的问题之中,便决定不再为难她,顺着她的话往下讲,「知道啊,再过不久就要开业了吧。我还以为莲子你只会关注些“月面旅行无限延期”的消息呢,怎么,难道是想去那里进行下一次秘封俱乐部的活动吗?恕我直言,在这种没有年代感的地方可是很容易空手而归的哦。」
「不不,偶尔我们也该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样讨论些逛街和游玩的事情吧。」莲子毫无自觉地把我也归纳进她那“不正经女孩子”的类别之中,「梅莉,如果是你,你最喜欢里面什么设施呢?」
我思索了一下,脑海中幼年残存下来的记忆飞快重组成模糊不清的印象,「旋转木马吧。」
「旋转木马啊——」
她又开始叼着勺子上下乱晃了。啊啊,这可真不是个好习惯。正当我准备开口教训她时,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做出一副神秘高深的表情朝我贼兮兮地笑。
「旋转木马的英文名是“Merry go round”。」莲子笑着说出这句话,眼睛却一直盯着我,「和现在的梅莉也很相配啊,“梅莉转圈圈”…你是在迷茫,在原地不前,还是满足于现在的位置呢?」
她那黑色的眼睛中跃动着难以名状的光泽,和太阳无光,和气氛无关,在那深邃的眼眸之中,倒映出的是——
我的脸。
微风从不知何处的罅隙中悄然而生,穿越人群,穿越街道,穿越阳光和空气,在我的身旁短暂停留后又悄然向前。风从不会为了某人而驻足,它自摩擦之中生出,又将消逝于摩擦之中,但是可以感受到风的人不一样。前进,倒退,旋转不定,这一切记忆都是为了寻找最终归属而积累的稻草,或多或少,却总有其临界点。
在那一瞬间,我似乎明白了很多,又似乎全部只是在脑中爆裂的思维的火花,用手去抓,什么也没有抓到。
莲子的不安。
莲子的迷茫。
莲子的困惑。
在那故作冷静咄咄逼人的话语之中,潜藏着的些微脆弱,终究是被我捕捉到了。
我以我这双徘徊在境界之中的眼睛,回望向她那双对时间了如指掌的眼睛,她那如星辰般闪烁的心意在午后被过于耀眼的阳光所遮挡,一时将我带入了歧途之中,还好即使星辰的星光过于遥远,在消逝的亿万光年之后,竟还能被我以不可言说的方式发现,何其有幸,何其闪耀。
于是我低下头,搅动着快要冷掉的咖啡,微笑说,「直到你厌烦为止,我都会待在你身边哦。」
我大概是很蠢的表情吧。莲子也是。
不过,这个答案大概能让她开心吧。
阳光,风,自由自在的蛋糕和咖啡,就这样转圈圈的日子,能持续到多久呢,又能将我们带往何处呢。
「到那个时候,我们就一起去坐旋转木马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