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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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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3-17
Updated:
2023-03-17
Words:
24,059
Chapters: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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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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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3

小玫瑰

Summary:

“小玫瑰与枪”

不写了 不用看、不用等了

Chapter 1

Summary:

“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Chapter Text

01

现场鸦雀无声,拍槌落下。
那盆罕见品种的重瓣多头玫瑰,被崔家小少爷以天价收入囊中。
花很快送了过来,浓郁扑鼻的香气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崔然竣隔着玻璃罩近距离打量眼前的花,花苞比肩继踵盛放,嫩条不堪重负垂下了头。花瓣层层叠叠边缘红到发暗,晶亮的露水滚落进纯白的花心。
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移开,下人小心翼翼将花盆端走。他嗅着空气中残存的玫瑰香,垂着视线轻捻指尖神色莫辨。
嘴唇轻动,homura。
——焰。
这盆玫瑰的名字。

 

 

02

崔然竣走进庄园门口的巨大铁门,怀抱着玫瑰,步伐有些沉重。
月光下黑色大衣后肩湿了一片,泛着黯淡的银闪。下颚处还留有溅射的细小血珠,削瘦的脸颊隐在被风吹乱的发丝内,苍白而阴郁。
庄园很大,顺着修建好的草坪,穿过一座座拱廊,头顶垂落的紫藤花随风摇曳,树影阑珊。浓郁的玫瑰香掩盖了血味儿,他在一座和式木门前站定。
“辛苦。”管家悄无声息从暗处走出,幽幽的开口,“您受伤了。”
有人过来端走了玫瑰。崔然竣松下脱力而颤抖的手臂,满不在乎的用衣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一点小伤而已。”
“您不应该这样,后天还有晚宴。”管家出声提醒,鼻梁上的单片眼镜反着光。
“不会影响。”崔然竣摆了摆手准备离开。
“杋圭少爷要见您。”
脚步停顿。
管家没有理会,独自转身走进门中。隔了不久,身后的声音跟上:“他一周的治疗结束了?”
“是的,休息了三天。”
“还真是娇弱的小少爷啊。”

崔然竣不急不缓跟在身后,余光打量这个从来没有进来过的地方。门后是一座日式枯山水庭院。池泉波光粼粼,碎石随意叠放,湿漉漉的青苔在月色下细闪。
前方的管家突然停住,转过身看着他,语气有些警告意味:“请注意您的言辞。”
崔然竣鼻腔发出一声轻嗤,移开目光,内心毫无歉意。

他从小刀尖舔血的长大,被崔氏发现并养到二十二岁,什么肮脏勾当没见过没做过。崔氏要杀人,他一个不漏;要走私,他打通输送违禁物品的海上线路;要涉黑,他便带人将地下帮派吞了大半。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只被训的极好的走狗,但他却一直觉得自己是匹野狼。
现在崔先生要他跟着崔家小少爷做事。那他就做,收起身上的戾气和血味儿,代表他参加一场场酒会,把崔杋圭的名声造的越来越响。
相对应的暗杀接踵而至。他一枪一枪崩掉那些人的脑袋,看着他们被血覆盖双眼。渐渐的,道上人都传崔家少爷崔杋圭性格莫测难辨狠辣至极,派出的人有去无回。
但谁也不知道,小少爷只是一只喜欢玩花的家猫而已。
崔然竣看不上,甚至有些鄙夷。

他从来没有见过崔家少爷,大部分都是直接从崔氏下达的指令,要求他代替少爷做这儿做那儿。他也曾要求见崔杋圭,但对方要么在治疗要么就是在休养,不能见人,只看到一盆盆名贵花种被搬进庭院。

这一次的拍卖会,崔氏的目标是一卷古画,成功得手后,那盆玫瑰被端了上来。鬼使神差般地,他拍下了它——虽然是以崔杋圭的名义。但到手了才后知后觉,自己并不会照养,这玫瑰归他也是暴殄天物。索性投别人的喜好,干净利落的转手送给了自己的上司。
身上沾染的玫瑰香没有减淡,衣物被缓缓渗出的血液黏腻的粘在伤口处,随着走动不断传来刺痛。在这股疼痛中,他突然有些恶劣的兴奋。
——想见一见这只家猫,看看它是否是想象中的弱小,被捏住喉咙后会不会吓到跪地求饶。

顺着汀步走进院内, 石灯笼燃着黯淡的光,枝叶婆娑的遣水平和缓流。添水竹筒时不时清脆敲击着石墩,回荡在寂静的夜色中。
眼前是一座标准的传统日式房屋,被满院子树影掩盖了大半。屋檐下的纸灯笼亮着灯,障子门上糊着和纸,屋内影影绰绰。
管家没有进去,垂手站在一旁。崔然竣大剌剌的踏上式台,却被拦住。
“您应该脱鞋的。”管家责备的说道,拦在胸前的手臂丝毫不松。崔然竣望着他,半晌笑了起来,弯下身脱掉脚上的军靴。和血肉粘在一起的布料紧绷,被弯腰这个姿势牵引着撑开。在凝血机制下暂停出血的伤处撕开,伴随尖锐的痛感,血腥味儿再次汹涌而至。
崔然竣后背冒出了汗,视线下移,那盆染着自己血的重瓣多头玫瑰,正随意放在檐下的门栏上。心里一阵冷笑,他踢开靴子,猛地拉开障子门。

素雅的和室,熏着白芍花的线香。室内没有灯,烛火摇曳,光影在画着云海水墨的隔扇上晃动。另一边通向缘侧的障子门大开,月色透过树影洒在草编的畳上。一个青年正靠坐在缘侧的门框,诧异的看着他。
那人似乎刚从汤池出来,发丝下端滴着水珠。身上一件白色暗纹浴衣,左襟大开,露出锁骨和一抹月色的胸膛。他仰起下巴注视着他,月光照着纤细的脖颈,勾勒出半隐在阴影中的喉结。
他是崔杋圭。
跟想象中的不一样。眼前的人不娇弱,反而有一股冷意,就像亘古不化的冰层。他望着崔然竣眯了眯眼,笔挺的鼻梁微微皱起,但下一秒舒缓了下来。喉结滚动,嘴角微扬。
冰雪融化,满屋子都是春天的气息。
“你是第四个对吗?”

没人教过他如何与春天打交道。身上血味儿在这股气息下无所遁形,崔然竣没来由的往后蹭了一小步,说出口的话便有了时间差。
“……什么?”
“第四个我的人。”崔杋圭眨眨眼,咧开嘴笑起来。但下一刻鼻翼小小动了动,皱着眉,眼睛里涌上一阵担忧,“我闻到你身上的血味儿。要不要紧?”
崔然竣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想闻闻自己,但只闻到扑面而来的白芍花香。他又把自己往后蹭了蹭,试图让浑身的血腥味儿离眼前这个人远一点,“……我没事。”
“那就好。我都准备帮你叫医生了。”崔杋圭小小的呼出一口气,但眼里的担忧却并没有消失,“不要逞强……痛了就说,累了就说,不要自己一个人担着呀。”
崔然竣见过太多的人,害怕的谄媚的心怀鬼胎的,几十年的生活早已让他长出了带刺的盔甲。但也许是目光太纯粹、眼神太澄澈,也许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名为“担忧”的情绪,他竟生不出任何想要怀疑、对抗的心思。一路上幻想的所有恶劣行为此刻烟消云散,烟雾拢成一团团火苗砸在心底。火苗太重太炽热,将他的盔甲烧穿,露出连自己都没见过的内心。
怕被人看穿,他的手指不由自主抓紧了衣襟,手足无措片刻后,才惊觉没有回应对方的话,但好在眼前的人并没有在意这些。

“你叫什么名字?前面三个也说过自己的名字,可是我都忘了。”崔杋圭扶着障子门站直身体,迈步有些艰难和迟钝,两条腿仿佛承不住力,又像合不上似的。他赤着脚,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但我还是想知道你的名字。”
“崔然竣。”崔然竣直直的盯着他,手不知何时伸了出去想要搀扶,却陡然被挥开。
“我自己可以站稳。”崔杋圭似乎有些懊恼,又皱起了鼻子,略微吃力的走了两步,但没坚持多久,小腿发软往前倒了下去。
崔然竣不自觉接住了他,捧住满怀的芍药花。

浴衣很薄,布料下的身体很瘦弱,柔腻的皮肉包裹着纤细的骨骼,仿佛一下就可以折断。怀里的人抬起头望着他,眼睛很黑很亮,噙满了夜空的繁星。崔然竣感觉自己磕了违禁药物,心口一下比一下跳的快跳的剧烈。
电光火石间,一把枪突然指住他的额头。
拿枪的人弱不经风,拿枪的手却一动不动。

崔然竣僵在原地。
他有无数种可以夺枪击倒的方法,但眼前的人是那么的脆弱,而看着他的目光灵动的就像一只撒泼闹性子的小狗。怀里的花香还未消散,他下意识开始思考自己怎么做才不会伤到这个人。可是他只会杀人,没人教他如何从钢铁缝隙中取出一朵花。所以呆愣愣的想了半天,沉默了。
“崔然竣……”崔杋圭自言自语念了几遍,这个冰冷的名字从他的口中说出,却有几分甜蜜的味道。枪口凉的刺骨,轻轻滑过对方的鼻梁、嘴唇、咽喉,一路往下直指心脏,用力摁了摁,“我叫崔杋圭,你要记住我。”
语气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
“……好。”

白芍花的味道一阵阵涌入,乖的像一只温驯的狼。
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惊慌失措,崔杋圭挑挑眉,对视良久后将嘴一撇,“怎么这么傻呀?”他嘟囔着,松开手把枪扔进崔然竣口袋。风有些凉,他的身体缩进宽大的浴衣里,似乎觉得不够,又往崔然竣身前凑了凑。
崔然竣终于发现身体可以动,于是他也靠紧了,抬起手搂住身前的人,试图让自己遮蔽穿堂而过的风。手掌顺着紧绷的后腰上滑,怀里的人抖了抖,但手没停,最终落在微微颤抖的蝴蝶骨上。那里线条很漂亮,就像振颤的翅膀,煽动他满腔的血液。如果能在那儿咬一口就更好,皮肉很薄,会留印儿但不会见血。再往上的后脖颈也不错,有点肉但不多,可以叼住,触感一定很滑嫩。他得控制住自己的力度,不能把人咬哭。虽然哭了也很漂亮,但这个性子肯定很难哄。

胸前传出闷闷的笑声,原来崔杋圭的笑和声音一样,有些沙哑,带着微弱的热气喷洒在脖侧。
他猛地从漫无边际游神中醒来,触电般松开手。但对方近乎软绵绵的将全身都倚靠着他,这一来就往旁滑落,他又不得不重新抱住。冰冷的夜风突然变得热起来,后背出了汗,汗液带着些微痒,腌渍着伤口。下意识要挠一挠,但双手松开满怀的花就会坠落。

笑声变得更加明亮,那颗汗水慢慢滚动,顺着起伏的背脊滑落到腰间,于是痒意逐渐从上到下、从外往里开始侵蚀蔓延。他有些耐不住,但又不敢松开手,只觉得自己此时一定很滑稽,踌躇再三终于开口:“你在笑我吗?”
崔杋圭歪了歪脑袋,似乎对这句话有些不解,但也没打算费心去思考对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自顾自的笑:“我在开心呀。”
“开心什么?”痒意终于渗透到了心脏,胸腔里满是酥麻。

“终于又有人来陪我玩了。”崔杋圭吃吃的笑着,小臂从袖口伸出,搂紧了对方的脖子,“血玫瑰和枪。”

“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03

崔杋圭光脚坐在缘侧的长廊下,看着崔然竣用铁锹将庭院里精心设计的草木枯石掀翻,挖出一个个坑。
“崔然竣。”舌尖抵住这个名字,奇妙的甜蜜感在空气中流淌。白皙细长的小腿悬空晃悠,脚腕上系着的银链也跟着一荡一荡,“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崔然竣挽起衣袖擦了把额间的汗,回头瞅了瞅,将铁锹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撑着膝盖将脸凑到他面前。
“怎么了?”手中端着的茶没来得及喝,崔杋圭茫然的望着他。
“我不累——”崔然竣怪模怪样,慢条斯理拉长语调,“看到杋圭少爷就不累了。”
热气扑面而来,崔杋圭似乎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热意,往旁躲了躲。但对方像是起了性子故意逗弄,他的脸往哪儿藏那人就往那里凑。“诶——要洒啦!”茶盏摇晃,没等他拿稳,茶水溅出打湿了印着紫阳花图案的雪青和服。崔杋圭盯着那块慢慢氤氲成深紫色的水痕,有些无奈的抱怨,“崔然竣,不好玩了。”
崔然竣失笑,捏了捏他的脸颊,脸蛋皮肉饱满泛着薄红,软绵绵的,像他小时候从商店里抢来的棉花糖。

崔杋圭又是一阵挣扎,“你的手上有泥——”他叫着,嘴撅了起来,用袖子一下一下擦拭脸上被捏红的位置。待看到袖口那块淡淡的印记后,皱着眉恨恨的朝对方小腿踢了一脚,但下一刻脚踝却被人握在手心。
崔然竣的虎口和手掌下缘有着薄薄的茧,这是长期玩枪玩匕首导致的。大拇指摩挲着皮肉最薄的踝骨,银链有些硌的慌,粗糙的触感让崔杋圭发酥发麻,小腿顿时往里缩了缩,但却被更大力拽着往前拖下长廊。
在即将掉落的瞬间,崔然竣松开脚踝,弯腰一把将他捞住。雪青色衣摆纷飞,垂落的小腿晃了晃,光洁的脚趾似乎惧怕满地的泥土,犹豫了一下踮起踩在崔然竣的军靴上。

“你今天很过分。”崔杋圭愠怒,说出口的音调却不知怎的转了个弯,带着嗔怪的意味。他害怕自己掉下去弄脏脚,只能使劲儿抱紧对方。
“我帮你忙活了这么久,要点奖励怎么啦?”崔然竣理直气壮,胸膛里传出沉闷的声音,崔杋圭贴紧的脸又一下子热了起来。
崔然竣也没闹的太过,最终还是把人安稳的放在长廊地板上,一屁股坐到了旁边。望着不远处那一个个坑,后知后觉的有些诧异:“你把院子糟蹋成这样,崔先生不会责备你吗?”
“首先,这不是我弄的,是你。”崔杋圭头也不抬,一丝不苟的整理身上的衣服,将敞开的领口压紧,腰侧的松开的腰带也重新系上贝果结,“其次,父亲大人去海外了,这几月都不在家。最后,这是我的院子,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崔先生很宠爱你。”

再一次提到这个人,崔杋圭的手顿了一下,又重新捋顺腰带:“……是啊,父亲大人很宠我。”
“你真的不能出去吗?”崔然竣不解的问,但眼睛却目不转睛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不行呀……”崔杋圭将最后一丝衣角规整的覆盖好,抬起头看向飘荡在远方天壁上的狭长云彩,眼睛里的光有些黯淡,“我病了,一直不好。”
崔然竣有心想问是什么病,自己能不能帮忙,但转念一想,连家大业大的崔氏都束手无策的病,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只能多陪一陪他,让他闲暇时开心一点。
“每三月你都要治疗一周?”
“对啊。”
“治疗很辛苦吗?”
崔杋圭怔了怔,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个:“什么?”
“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行走似乎有些困难。”崔然竣眉心微皱,似乎在极力寻找合适的表达方式,“但后面见你又没问题……”
崔杋圭短促的“啊”了一声,缩在衣袖内的手指不自觉抠紧了地板,犹豫了一下移开目光:“……是啊,有后遗症。但很快就可以恢复。”
他不喜欢撒谎,说出口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但连在一起却能篡改对方提问的本意。这样看来,他又是擅长撒谎的。

“所以……崔先生是在治疗的时候回来陪你,结束后就离开?”
崔杋圭晃晃小腿,闷闷的“嗯”了一声就算是回答了这个问题。崔然竣只当他是眷恋父爱的孩子,笑了一下,在对方疑惑的望过来后,开了口:“我该说崔先生是爱你,还是不爱你呢?”
崔杋圭明白了他的意思。可以做到放下手头的事飞回来陪儿子治疗,也可以做到除那一周之外的所有时间不回这个家,这的确是矛盾的。但他不想去偷窥那个真实答案,在除那一周以外的其他时间他不愿去思考这个问题。于是他急切的下了结论,“爱我的。”他像是在说服眼前这个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父亲大人很爱我。”

“不说这些了……”崔杋圭端起手边的茶水,递过去,真诚的望着他,“刚刚辛苦你了,喝茶。”
瞅着那盏几乎是一口闷的热茶,崔然竣没忍住笑出了声:“我们在外面做完活儿,都不会喝茶的。”
“那喝什么?”崔杋圭愣愣的,他的五官本身属于艳丽那挂,骨相极好,面部折叠度很高。但皮相也不赖,特别是那双眼睛,仿佛终年含着雾气,只有在雀跃时才能瞥见雾下的繁星。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下垂,在此刻却有懵懂天真的味道。

“喝酒……喝汽水。”崔然竣双手枕在脑后,眯着眼望向天空,记忆穿越了瑰丽的午后,顺着长河往前回溯,找到停留的锚点,“……可我最喜欢的是甜豆汤。”
“……甜豆汤。”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似乎被馋到,崔杋圭的喉结滚动吞了吞口水,“什么味道的呀?”
“汤里放了蜂蜜,豆子被煮软,口感沙沙绵绵的……里面还会有甘草和山楂,所以喝到最下面会有一点酸。”
崔杋圭将这个词翻来覆去念着,似乎这样就可以吃到甜豆汤的味道。良久,他突然站起身,衣袂翩翩,光脚哒哒哒的跑进屋内:“我得把这个词记下来。”
崔然竣直起身,跟在他后面一脸无奈又宠溺:“这有什么好记的。我下次带进来给你吃。”
“不行的啊……父亲大人不允许我吃外面的食物。”崔杋圭从矮塌上拿过笔记本翻开,随便找了支笔,衣袖一挥趴在桌前,“管家很严格的,你一定带不进来……”
崔然竣一把按住他的手,望着对方亮晶晶的眼睛,不由自主笑起来:“我以后带你去吃。”

崔杋圭安静了下来,眼睛眨了眨回望他的视线,半晌低下头,继续用笔端端正正的将那个词记下。笔尖一笔一画沙沙的碰触纸面,那声音惹得崔然竣心中又一阵发痒。握住腕骨的手没有松开,微弱的脉搏在指腹跳动,一声一声将夕阳里的飞鸟震醒,扑腾乱飞。
“……我记下了很多你说过的词和事。”崔杋圭没有听到鸟儿振翅的声音,他垂眼一页一页往前翻,纸面上字迹很工整,有词有长句。他用手指摩挲着那些字,崔然竣的手就跟着他一点一点移动,像是老师在给孩子启蒙,“这些我从来没有接触过,但你不需要带我去……只用拍一些照片给我就好。”
白芍淡雅的气息从鼻腔钻入,心底开了一朵花。那只到处乱撞的扁毛畜牲因而变得宁静,降落在花心,掀起一阵蜜雾。
崔然竣仿佛染上了糖瘾,握着脉搏的手慢慢收紧:“我一定会带你去的。”

视线很灼热,崔杋圭疑惑的抬起头。
眼前的人比他大不了几岁,身上褪去了那晚的阴郁和狠戾,倒显出几分原有的青涩出来。鬓边碎发软塌塌的垂下,一对眼睛认真的时候会睁圆——就像现在,平时则是微微眯住。
有没有人告诉过他,他一点儿不像狼,反而像一只猫?崔杋圭心不在焉的游神,忽然有想要上手摸一摸那缕头发的冲动,看到底是不是想象中般柔软。
——也的确这样做了。手感很好,果然猜对了。他心里有些愉悦,又顺手捏了捏藏在发丝间倏然变得通红的耳朵。
崔然竣愣了一下,脸颊顿时浮现一片薄薄的红霞。但没等继续漫延,羞怒的抓过那只手用力捏在手心,不满的嚷嚷:“你都没听我说话——”
“呀!痛——”
两种完全不同的声线重叠在了一起,崔然竣连忙松开劲儿,小心翼翼的捧过那只手翻来覆去的看:“对不起,没事吧?”手腕上的红痕分外惹眼,他心下一阵懊恼,暗骂自己粗手粗脚惯了也不知道控制一下力度,但却忍不住多瞟了几眼。原来崔杋圭身上这么容易留印儿,也不知这样的痕迹要多久才会消呢?一天?三天?如果永远都不消,那自己岂不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一辈子的印记?
他不自觉问了出来,崔杋圭抽回手,垂眼揉了揉,“啊……一周就可以啦。”转了转疼痛还未消散的手,细细打量着那道红印,“……如果敷上药,再泡汤池会更快,只要三天。”
“你经常这样?”崔然竣松了一口气,但又忍不住好奇。对方的语气颇为熟练,似乎司空见惯。一个养在庭院里的少爷为何会有这样的经验呢?他不解,但想到对方的皮肉既然这么脆弱,平时轻微的磕碰也许就会变成这样吧。这是一株琉璃做的花,得对它轻一点、温柔一点,才不会碎掉。

崔杋圭一顿,将衣袖捋下盖住手背:“是啊……对了,你之前跟我说了什么?”
他无法做到自然的撒谎,所以只能提前拙劣的转换话题。但好在对方没有深究的意图,这场并非本意的意外试探就到此为止。
“我在说……”过了那阵心潮激昂期,再次说出口就有些羞赧,刚落下的红霞又一次从远方飘回崔然竣脸颊,“我说,我一定会带你亲眼看到外面的世界。”
崔杋圭眨了眨眼,对方的视线热烈而澄澈,映照出傍晚时分夕光静美的云,他突然感到一阵慌乱。

实在不用做出这种承诺。
曾经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他当了真,但到底最后还是没能出的去。这座山庄除了安保系统和父亲的住所之外,不能存在任何电子产品,从小到大唯一可以与外界接触的方式就是阅读,这里是一片世外桃源,也是一座巨大的玻璃温室。
他曾经读过一本从花匠那儿借来的书,按照里面记录的栽种方式,将温房花圃里的白芍挑一株移植到自己的院子,但那花开了一个月后还是枯萎凋零。将它挖开,发现整块根茎烂透了,算下时间应该是从移来的第一天内部就开始糜烂。他终于知道这种枯萎是不可控的,它在玻璃温室里破土发芽,从一开始就被养坏、身体被养刁了。它早已习惯那里的温湿度、土壤的酸碱。来到野外,就算花朵有心开下去,但敏感的根块无法适应,最终会演变成一种慢性死亡。
父亲也知道这一点,为了给他解闷,特地安排了几场游戏。他在游戏中憧憬外面的世界,交付自己的真心,游戏以各种各样的形式破灭,他的心也在其中碾成泥。
现在是第四场游戏,虽然早已知道结局,但不知为何在这片夕阳中,那滩血泥轻微的开始颤动,血液回流心肌重组,然后扑通一下跳回早已空无一物的胸腔。
他突然想要再试一试,将那些本属于温房的花种在庭院里,说不定这一次……这一次是不是会有可能开放?
“崔然竣。”于是他听见自己出了声,那声音轻絮般飘在风里,吹动傍晚彩色的云,整片天地弥漫着白芍花的气息。
“我们一起种花吧。”

他们将那些收集送来的名贵品种从花盆里取出,栽种到挖好的坑里。崔杋圭抱着花盆哒哒哒跟在崔然竣身后,看到泥土将根茎掩埋后再踩着木屐将土层蹦结实。
不一会儿,本来枯山水庭风格的庭院变了样,紫阳花团团竞放,一簇簇秋桜聚成河,鸢尾花和风信子染上落日,朦胧的金粉折射出瑰丽的云霞。崔然竣坐在长廊木地板上,惬意的眯了眯眼,余光瞅到门栏上那盆重瓣多头玫瑰:“那个不种?”
崔杋圭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突然亮了,反应了一下却又摇摇头,“不种。”
“为什么?”
“因为——”他装模作样拉长了语调,狡黠的眨巴着眼睛,垂在廊下的小腿快活的踢了几下,“这是然竣送我的花呀,特别特别特别珍贵。”
第一次不带姓叫出这个名字,本就甜蜜的发音更多了几分旖旎。几个特别砸的崔然竣受了重伤,全身血液汇聚在心口跳动,他轻咳一声,不自在的收起刚浮上的傻笑,往旁边扬扬脸:“那些不珍贵吗?”
崔杋圭迷茫的看过去,待看清那一院子名贵品种后扑哧笑了出来,“那些是别人以为我喜欢。”接着转过脸指了指那盆玫瑰,“这个是我自己喜欢。”

这一下崔然竣感觉自己要死了,被枪击中心脏全身血液流光都没有这样严重,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组织不了任何词句。闷不吭声视线乱飞,看到雪青色和服沾着泥,便涨红了脸跳下长廊。膝盖半跪,那双惯会杀人的手为眼前人挽起裤脚。
和服长袴很宽松,挽起又掉下来,他埋头跟那几块布抗争,怎么也挽不上,几滴汗从薄红的脸颊旁滑落。
忽然,本应垂下的脚踩住了他的膝盖,脚踝处松垮系着的银链闪着光,圆润可爱的脚趾头害羞的缩了缩。
“崔然竣。”

他呆呆的昂起头。
崔杋圭低下头看着他,脸颊绯红,但一双眼却很亮,就像玫瑰花上晶莹的露珠,他咬了咬唇瓣,似乎有些羞怯,但目光却是那么大胆:“我想亲你可以吗?”
树上的鸟雀突然一下子窜上了天,虫鸣倏然停滞,夕阳泼洒最后一片恢宏的余晖。时间被无限拉长,浸泡在越来越浓郁的花香中。

他伸出手,搂紧了那团花。
于是,舌尖漫延起白芍的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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