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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3-17
Words:
3,853
Chapters:
1/1
Comments:
8
Kudos: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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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Hits:
583

【宽歪】天使、蓝眼睛和花生酱

Summary:

你的一生要有多少个瞬间。
Warnings:背景设定参考特德姜《地狱是上帝不在的地方》。

Work Text:

马尔科·罗伊斯在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天使。

那是在一个普通的购物中心。

他仰头看着放在第六层货架上的花生酱,估量着自己的身高,然后一跃而起。不如自己想象中灵活的金发小孩把胳膊甩在了货架上,印下了很长的红痕,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但他握住了那瓶花生酱,瓶盖上贴着七折的标签。于是他咧开嘴角,满不在乎地朝一片红色吹了口气。

抬眼时,他在一瓶瓶的巧克力酱之间看到了一双蓝色的眼睛。

“嗨。”

罗伊斯说。

蓝眼睛眨了眨,它的主人——另一个金发的小孩,从货架之间伸来一只手。他看起来是想要这瓶花生酱。

罗伊斯摇摇头:“不行,不行。”

他把自己的胳膊展示给他看,红色的痕迹像条蜈蚣一样狰狞,张牙舞爪地趴在白皙的皮肤上:“这瓶是我好不容易才拿到的——但我可以教你怎么拿。”

蓝眼睛消失在货架的另一边。罗伊斯耐心地等待了十几秒,直到这个同样想要花生酱的小孩绕过架子走过来。

他和罗伊斯差不多高,不过罗伊斯觉得自己更高一点。他们有同样漂亮的金色短发、样式差不多的白色衬衫。

罗伊斯把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满意地点点头:“你也想要花生酱吗?”

蓝眼睛摇摇头。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罗伊斯说,“我是马尔科,马尔科·罗伊斯。”

沉默不语的小孩忽然握住他挥来挥去的手,在后者惊讶的眼神下磕磕巴巴地吐出第一个词:“别动。”

然后他开始发光。

不是像他们头顶的廉价白炽灯那样刺眼的,而是非常温和、又不可忽视的切切实实的光。这种场景只有动画片和故事书里才会出现。七岁的罗伊斯在这一瞬间被吓到了,但他还是紧紧抓着手里的花生酱,没让它像只松鼠一样掉下来。

这时他才注意到他背后的翅膀。它们支棱着乱七八糟的羽毛,像艺术节堆积在角落的过期商品。

手臂上的红色和钝痛一起消失了。

灵光一闪的罗伊斯激动地反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了,你是天使吧!”

妈妈和他说过天使。天使下凡时会给一些人赐福,给另一些人降灾。他们可怜的邻居就在一次规模空前的天使下凡里失去了半条腿,那个白了头发的老头从此就整日念叨着天光和上帝——他的信仰是他们社区里最坚定的。他门前的拜访者络绎不绝,许多人都想知道他是如何获得了天使的垂青。

但罗伊斯有点怕他,每次他一瘸一拐地走近,他都会抱着足球跑掉。

而这个蓝眼睛的小孩和那些可怕的印象完全搭不上边。他喜欢花生酱,他甚至还治好了他的淤痕!

罗伊斯几乎是立刻就喜欢上了他。这太酷了:他在今天遇到了一个友善的天使。

但妈妈在不远处喊他的名字了。金发的小朋友很纠结地捏了捏手指,还是把花生酱塞进了蓝眼睛的怀里:“再见——下次见面时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小孩子的感情总是太纯粹。他们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去感受……不小心打翻的牛奶、被猫抓烂的毛毯、墙角聚成一团的灰尘。一天变个七八次的天空的色彩、球场上永不停息的风。奔跑、奔跑,跑到像灯光一样明亮的记忆熄灭掉。

到罗伊斯十七岁时,年少的经历已经被忘了个干净。他不喜欢花生酱了,牵手的女孩子是绿眼睛还是蓝眼睛、棕眼睛还是黑眼睛——只是概率的问题。

他也不喜欢天使。这些下凡的家伙会把一切搞得一团糟。堵塞的路口、橱窗里碎得满地都是的玻璃,无休止的尖叫、鲜血。也许有那么几次,它们治好了幸运儿的癌症、使出生就残缺的人重新获得双腿,但是——这真的能抵得上它们带来的痛楚吗。

他理解不了身边的人对它们疯狂的热爱,当一个因为天使下凡而再也踢不了球的男孩对他说起上帝时,他只有恐惧。

而就在这一年夏天,他第二次见到天使。

那是在球场,一次极为平常的训练赛之后。他大笑着躺倒在绿茵之上,黏糊糊的汗液包裹着皮肤,让他觉得自己是一只刚飞完长途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和同伴蹭在一起,哼着五音不全的歌。

他的快乐只到那阵白光到来之前。

下凡的天使是圣拉斐尔。他是这些长翅膀的灾难中名头最响亮的之一,地面因为他的到来不断震颤,罗伊斯抠着草根,泥土陷进指甲。

等到震动停止时,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原本在他身边的男孩已经换上一副激动的表情,他们搀扶着彼此一起向骚乱的源头走去。

那里躺着昔日的队友,表情安和宁静。这个十八岁的男孩、戴着一块崭新的手表的男孩,就这样去了天堂。罗伊斯看到球队的助教瘫倒在场边,他失去了一只手,但淋漓的鲜血好像不能让他感受到疼痛,他依旧昂着头,久久地、痴迷地看着圣拉斐尔出现过的地方。

罗伊斯看着他们,他们看着天空。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到那些兴奋的嚎叫都消失,人们开始清理被毁坏的球场。在嘈杂的人声中,罗伊斯独自打扫完了一个角落,轻飘飘地和负责人说了声再见。

但他没走几分钟就停下了脚步。跟在他身后的陌生天使自觉地向他伸出手:“托尼·克罗斯。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他用他褐绿色的眼睛盯着那双手,他的下唇被他自己咬出创口,铁锈一样的血被舌尖抿走。他疑惑这个素未谋面的天使为什么要这样来亲近一个人类。

“我想我不认识你。”他说,“你是来给我赐福的吗?”

克罗斯把手缩了回去。他抖了抖背后的翅膀——它们已经不像十年前那样可笑了。几千支羽毛整齐地排列在一起,当它们展开时,米开朗基罗雕琢过的大理石会为自己羞愧。

“是的。”

他回答:“嗯……我祝福你不会遭受病痛的折磨。”

他说话的腔调很别扭,但罗伊斯的痛苦好像又的确因为这句可笑的祝福而有所减轻,于是他扣扣巴巴地分出一点视线,从上到下扫视了这位莫名其妙的天使。

眼前的年轻人——年轻天使——推平了脑袋两边的头发,也没穿天使惯常套着的白色抹布。如果去掉那对耀武扬威彰显存在感的翅膀,他可以轻松地混进任何一个街头团体。

罗伊斯皱起眉:“上帝允许这样的发型吗?”

克罗斯耸耸肩:“超级卷发才会妨碍血液流向大脑。”他指的是圣拉斐尔。

“你真不是个好员工。”罗伊斯笑了,请允许他暂且把泥土的腥味忘记,“如果你不是天使的话,我会喜欢你的。你可以和我待在一个球队。”

“我要举报你种族歧视。”克罗斯说,“人类的青少年法庭会受理吗?”

“他们会抱着你的每一片羽毛感恩戴德。”

罗伊斯撇撇嘴,他终于把死亡抛在脑后——毕竟他也见识过太多的死亡。在这样的世界,深重的悲伤只会显得廉价,人们会奇怪你为什么不为一个升上天堂的男孩高兴。所以别太在意离别。学会忘记那些让人流泪的事。

克罗斯又抖了抖翅膀,这个动作好像是他的某种习惯。罗伊斯想起在电视里看到的沙鸥,抖着羽毛,神气十足地在岸边走来走去。

“我要走了。”

克罗斯说。

“再见?”罗伊斯眨眨眼睛,“等等——这是什么?”

他眯着眼睛念出瓶盖上的字:“打折花生酱……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啊。我不喜欢花生酱。”

“可是我喜欢。”克罗斯有点想和人类拥抱,但最终他只是蜷了蜷翅膀,然后消失在一片天光里,“我是花生酱爱好者协会终身荣誉会员。”

“——我会再来见你的。”

青年的感情不像小孩子那样纯粹了。但他们善于用流着汗水的午后和模模糊糊的音节来永远记住一个瞬间。就像罗伊斯记住了天使的蓝眼睛,这个傍晚的温度,以及他右边那丛灌木的气味。

后来他每一次路过都会想起他的蓝眼睛。

但克罗斯很久都没再来。天使就是这样冷漠的生物啊——每一次在这里停留,罗伊斯都要忿忿不平地骂上两句。他还给这里的大多数地砖起了名字,直到和天使有关的词汇都被用光。

最后地砖们的名字也模糊不清。罗伊斯对承诺的执念多过了期待。

等到二十三岁,他才第三次见到天使。

那是在一场失败之后。

他从聚会里溜出来,一个人开车回家。也许是酒精使他的勇气在半途漏光,西德人颓然地把车停在路边。车载电台里放着加拿大人的歌,但罗伊斯没心情分辨歌词里的主角都做了什么——也许和他一样在等待一张深夜的罚单。

停在这里的好处是安静。

秋天的夜晚没有一点声音,附近五公里也没有哪个闲得慌的天使下凡来制造新闻头条——啊,天使。他又想起了一个蓝眼睛的混蛋和打折的花生酱。

车窗被人扣响时,他慢悠悠地送去一张疲倦至极的脸。

出现在车窗外的是笑眯眯的托尼·克罗斯,他的翅膀在黑夜里清晰地像舞台灯光。

“……你?”

蓝眼睛天使舒舒服服地瘫在后座,他顺手捞走了罗伊斯的咖啡,把剩下一半喝得精光:“我是你的情人吗?不能被看到?”

罗伊斯嗤笑一声,看来他的心情确实很糟糕:“天堂允许你和我做/爱?”

“原来你认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克罗斯若有所思地托住下巴,“该说是我的荣幸了。你得理解我有一个大脑供血不足的上司——批假条用了六年——现在还有机会吗?”

“只接一个吻。”罗伊斯说。

他们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蓝色和绿色。无论是克罗斯还是罗伊斯,都是世界的造物。他们用同样的热忱把心剖开,呈在一片光亮的玻璃台上,谨慎地查看每一根经脉的走向、小心衡量了彼此的距离,最后交换了一个天使和人类间的吻。

“谁让你伸舌头的!”

罗伊斯抗议——克罗斯不会承认他就是喜欢看他生气:“我没有同意。你们天使这么没有分寸感?”

克罗斯狡辩:“这是善于把握机会。”

他的翅膀尖得意地颤了颤。像个普通的小动物。

实际上,这也是最平凡的一次见面。没有流血事件的发生、没有吓人的尖叫、没有通过闪光来发动治愈能力的故事桥段。他们像普通的情侣那样接吻、拥抱,最后在天亮时道别。

“请——我说请,来得快一点。”

克罗斯抵住他的额头:“一定比下一次超市打折来的快。”

天使的承诺可能确实没那么值钱。超市第一次打折时他没来,第二次、第三次也没来。罗伊斯一直等到门口那家超市倒闭,挂牌换上了另一家——他还是没来。

罗伊斯翻出了十一年前的花生酱罐子,灌上土种起了土豆。鉴于他没养活过任何植物,倒也不必担心土豆把瓶子撑破。

好吧,就当这里面是一个死掉的小小天使。而他指望着他能在某天复活。

今年他二十八岁。却像个一生只放一首歌的老派八音盒。

他不知道他会在冬天第四次见到天使。

这次降临的是圣纳尼撒尔。天使下凡时离罗伊斯不算近——他在十米开外的咖啡馆里。但事情就坏在圣纳尼撒尔的天光照瞎了一个货车司机,他在被天使降灾的幸福与激动里开着车撞进了这家可怜的咖啡馆。

叽叽喳喳的人群冲着天光涌过去,无人在意还有个被杂物埋住的倒霉蛋。

罗伊斯很冷静地分析自己的伤势。动动脚尖——还可以,感觉上不是很严重——但因为他的职业生涯至今没受过什么伤(可能克罗斯的祝福确实发挥了作用吧,他猜),这样的感觉也许并不准确。

躁动的人群离冷静下来还要多久。救护车能在一个小时内到达吗?

算了。他想。先睡一觉也是可以的。

但是眼前忽而有了闪光——不是像廉价的白炽灯那样刺眼的,而是温和的、实实在在的光。

……他是在哪里见过呢。

好像是许多年前的一个早晨,他从货架上拿下一瓶花生酱。有一个蓝色眼睛的小孩,对他说“别动”。

“别动。”

克罗斯说。

他的翅膀远比那一年宽阔,展开时足以遮住一小片的天空。他把愣住的罗伊斯拉了起来,像二十一年前做过的那样,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

罗伊斯咧咧嘴角,但最终只说:

“……我的一生能有多少个瞬间,来见识像你一样惊奇的造物。”

“永永远远。”

克罗斯的翅膀像雏鸟一样蜷缩,把他们两个围在中间。在这个无人打扰的、运行在芸芸众生之外的小小中心,他再次强调:

“永永远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