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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Komorebi-m taku
本月第二十八次,从天蝎宫传来小宇宙与信息素的爆炸波及到了整个黄道十二宫。沙加第三次老神在在地睁开双眼、艾欧里亚第九次义愤填膺地试图冲过去为好兄弟劝架、修罗第十五次情不自禁地为邻居扼腕叹息。值此期间,撒加的头发黑过又蓝、捏着眉头认真考虑过是否要两纸文书递下去,把始作俑者二人一个丢去西伯利亚喂熊、另一个扔到南大西洋钓鱼。
可是眼下无人能处理这个棘手的麻烦。雅典娜大人远赴日本、教皇大人与老师周游世界,而摆在十二宫众人面前的却是一场蓄势待发的千日战争、是生死之交的二人挚友面临前所未有的关系破碎。黄金圣斗士们的分寸捏得极好,眼瞧起来不过是连拳头都没碰过的小打小闹罢了、然而浮于表面之下何其暗流涌动与波涛汹涌,于是两个人成为了独立于世界之外的宇宙,谁都束手无策、谁都无权干涉。
“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这是艾俄洛斯的意见。
修罗并非没有劝说过他:“你们两个都需要各自冷静一下,这段时间最好还是先不要见面了。”二十七字客观中肯的话语没有一个地方说得不对,它们偏偏传不进卡妙的耳朵里去,修罗头一次发现这位邻居竟然比自己更加偏执、更加顽固、更加一意孤行。分明是一个温柔而且严厉的男人、纵使秉持着自己的信念也肯将他人意愿听进心中。他的眼神变了、修罗意识到,卡妙的那双眼睛原本是北冰洋深海的蓝冰,面对敌人流露出悯然与凛冽的决意,然而遥遥望向徒弟、战友与恋人时的眼睛却化作一泓清泉。
而今,它们悲伤得犹如落泪。
卡妙听不进所有人的话,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踏上从水瓶宫前往天蝎宫的路途,信息素的牵引淡得若有若无、然后无数次在抵达目的地的前一秒被小宇宙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脑海里啊,只剩下了一个黑与白的画面闪烁来又闪烁去。
“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里,你临死前紧紧抓住别人的手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一个人躺在冰雪之中的我、显得非常可笑。”
米罗从来没有这样子讲过话。孤单的神情、落寞的语调,一点儿也想不到会是同时在他身上所表达出来的东西。这位第八宫的主人从来爱憎分明、心直口快,拎得起放得下的豁达性子叫每个人都喜爱他,艾欧里亚视他为一同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好伙伴、一向独来独往的加隆对他的态度也格外亲近许多。在这一切之外,纵使鲜血淋漓的黄金匕首铮然坠地的那一刻,颤抖着掐紧他脖颈的米罗不发一言;纵使他无怨无悔地战死于徒弟手中,静静仰望向水瓶宫的米罗不发一言。他总是沉默地尊重他的决定、而又笔直地贯彻自己的理念继续前行,挚友亡故、女神陨落,他都仍旧不发一言。
这样一来,在黑的天与白的沙之间、水瓶宫的百级恢宏阶梯之下米罗孑然孤寂的身影落在卡妙眼中,竟然如此的陌生而且遥远——
他要离开我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发芽,将会借以卡妙的多愁善感与偏执顽固为养料、在他荒芜的内心世界蓬勃生长为一棵遮天蔽日的巨树,劈头盖脸地打落下无数沉重的阴翳。黄金光辉得以重归圣域土地的那一夜,卡妙一如既往久久伫立在水瓶宫大殿之中,如期而至地等来一位故人、恰似他们过往几十年的岁月里无数次心照不宣的赴约。铠靴叩击大理石砖的声响越来越近、却远远地停住了,卡妙困惑地转过身去,瞧见那人眉眼黯然沉进夜色之中、看不清悲伤还是嘲笑。
他说:“——。”
残酷的言语击碎了卡妙的心脏。
在安达列斯致命的十五针之外,蝎子的狠毒与冷冽终于不遗余力地于众人面前展现开来。日常生活之余,卡妙必定在圣域的每一个角落都找不着对方的身影;小宇宙联络之际,唯独他的信号就像是被屏蔽了似的;登门拜访之时,米罗说不见、卡妙就连天蝎宫的大门也踏进不去一步;公事公办之中,顶着撒加的论道忍不住投去目光,都瞧见对方紧皱着眉头侧过面颊、似乎是一点儿也不愿意视野里出现卡妙哪怕一根头发。
昨天冰河与艾尔扎克鬼鬼祟祟地先后私聊他,询问情况。冰河此人表面上继承其师冰冷酷哥的形象、实际上和星矢他们出去玩拍张照片都要上传到家庭群,得到艾尔扎克的一个踩和两位家长的一个赞。而现在两位青年几乎不敢在群里发一条消息了,那个群头像挂着四人在西伯利亚的家里圣诞合照的消息栏被淹没了下去,上一次发言尚且还是一个月前——那时候圣域的八卦还没传到日本和海界去。卡妙没怎么回复,平时他都会简明扼要地嘱咐孩子们几句多穿点衣服不要熬夜,相比起来“没”“还好”“没事”“嗯”干巴巴的几个字让两位徒弟特别担心老师的精神状况,隔着屏幕传过来的低落与自责简直要实体化。
他犯下了何等深重的罪孽、何其残酷的背叛啊。尚且在不远万里来到圣域之前,雪崩过后看见苏鲁特抱着亲人遗体痛哭的画面、于孤僻而且沉默的少年卡妙而言,愧疚之心与补偿之意几乎吞没了他平淡如水的整个童年岁月。于是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里,终于得以抚平长久以来深埋心底的坎坷。可是啊,谁人拥有如此纠结矛盾的灵魂才会令过往错误与自己一生都过不去、谁说所有亏欠一定要违背原则和立场去弥补、谁在方才偿赎过旧日罪孽的同时又亲手犯下崭新的罪孽呢。
徒然一场、双手空荡;举目四望、皆无所依。
卡妙回首,来路之上、两个人的人生道路交错成一条如此明亮宽广的坦途;望向前方、自脚下延伸而出的漆黑去路竟细如羊肠。心脏被击碎的那一夜,他惶惶然朝米罗离开的方向迈开步子去、堪堪仅能踏出水瓶宫的大殿,毫无血色的面庞流转过影与光的交界线,薄薄的嘴唇颤抖着、翕动着却吐露不出一句挽留的字词。而面前的大理石砖月色之下亮如白玉,在漆黑深沉的夜里交错叠接而成他足下的羊肠小路,蜿蜒而且盘虬着遥遥通向远方闪着猩红明辉的第八宫。
他这才发觉,原来他们不远万里的无数次相逢之中,所有的起点都源自那座宫殿。从天蝎宫往水瓶宫,沿路而上、千百级阶梯,在日暮西沉之中米罗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登山者、甫迈开满怀期待的第一步便一往无前地朝他而来。而今卡妙一遍又一遍徒劳无功地行走于这条路途之上,相同的道路、相反的始终,远远不够用以自己的步伐覆上米罗比他远多得多的足迹。
卡妙有些太过忧虑了。以至于两天前第一抹烈酒馥郁的醇香拨动他浅眠的神经,独属于他的、被打上了冰雪烙印的Omega信息素。卡妙兀然从桌前杂乱的丛书中抬起头来、望向窗外群青色的天空,这才意识到,刚回来的这段时间自己竟然忘记估算米罗的潮期了。而米罗本人,很有可能因为太专注于生气也忘记了自己的生理问题、没有去申领这个季度的抑制剂——以前他自己也经常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完全是因为有另一个人替他兜底。于是天蝎宫的侍从女孩儿一边痛斥着米罗大人大笨蛋一边抓着表单夺门而出的时候、瞧见迎面而来一队士兵送上大批的抑制剂货箱,才放宽心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她还以为,这场往日里从未缺席的及时雨这次下不下来了呢。
可是人家有骨气,人家不乐意收。烈酒的芬芳在第八宫方圆萦萦缭绕了几宿,里面的始作俑者倔得像头驴、像是在明晃晃地撂下狠话:我就算是潮期发烧脱水死了、也不会用你给的抑制剂哪怕一管!——真是如此毒辣的人啊。Omega最脆弱的时刻、尚且又在发烧又在脱水,却仍旧能够从浩瀚无垠的无数个小宇宙中准确无误地识别出卡妙的小宇宙、然后毫不犹豫地选择性拒绝,这份破釜沉舟的决心让卡妙感到有些沮丧。
在圣域,掷地有声的是对女神的信仰、高举权与利的是肉体的力量与小宇宙的突破,第二性别于此地无高低贵贱之分、却并不代表没有人敢对黄金圣斗士中为数不多的Omega抱有倾慕之心。而今第八宫灼热的小宇宙和激烈的信息素一同将此地蒸腾为一个大火炉,这下整个圣域都知道天蝎座的米罗大人潮期已至、纷纷感慨黄金圣斗士就连信息素都具有这么恐怖的威慑力。倘若有多少士兵在这几个美妙的夜晚暗地里偷偷多冲几下,那也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办法的事情。
侍从小姑娘毕恭毕敬地拜访了水瓶宫,为卡妙大人的心意不被领情而感到非常抱歉,急得脸蛋通红忍不住吐槽:米罗大人真是太不听话了啦!卡妙告诉她没事,体贴地请她喝杯下午茶、用了一些点心,亲自将那个和米罗一样性格大大咧咧的女孩儿送至门口,注视她心事重重的背影被淹没进夕阳下巍峨宫殿的阴翳里。他心想,那当然没事了、怎么会有事呢,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那份抑制剂不可能会被从善如流地收下。
卡妙其人,内敛、含蓄、不苟言笑,在他沉沉垂下的眉眼中、在他微微摊开的掌心里,无知无觉间、情感的主动权竟然全都是从容不迫地被他牢牢握紧在手中的。被这样一个,从不主动踏上去路的、将爱意含蓄藏起的、所作所为一切从来都默不吭声的闷葫芦。他无需动身,总会有一人日日夜夜都来寻他;他无需将心意宣之于口,却在某一日被揪着领子问你能不能和我交往;他无需过问任何事情,千言万语都会化作彼此之间的心照不宣。于是米罗那份火热而缱绻的喜爱啊,全都在他手心里乖顺地流淌为一条潺潺的河。
除了米罗,如若他闭口不提,没有人会紧咬不放;如若他步步后退,没有人会穷追不舍;如若他既恐惧失去又渴望得到、因而亲手布下情感的陷阱,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跳进去;如若他只字不提一言不发,没有人会明白他是那么的爱他。可是如若不是米罗,他也不会悄无声息间就这样牵着人往前走。
分明率先怦然心动的是他、在对方双眼中头一个败下阵来的是他。在米罗尚且仍将他视为战友、亲友乃至挚友之时,卡妙已然敏锐地察觉这份破土而出的情愫新芽,在无数个夜晚审视而拷问自己矛盾的心灵过后、无可奈何地向灵魂承认他真真切切是热烈爱着米罗的,却又能够做到在对方面前游刃有余地一如既往而不露出端倪。
分明他都已经自以为将爱藏得足够隐匿了、分明他面对少年人无意间有关恋爱话题的插科打诨已经蒙混过关了;分明他竭尽全力不让自己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到米罗的身上,而米罗甫一望过来的时候他就总是低着眼睛看书;明明米罗一如既往有事没事过来聊天、肚子饿了过来蹭饭,他却觉得自己和往常一样从善如流的对答与早就多准备好的一份饭菜,看起来好像把自己见不得人的秘密一无保留地摆在对方面前似的。
于是当他被恶狠狠地抓皱了常服的衣领、被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告白的时候,他明明惊得睫羽都在轻颤、却又竟然觉得:这一切是在他的意料之中的。
这样的人,是要遭到爱情的报应的。
而今这份报应姗姗来迟,在他们已然吵吵嚷嚷携手走过十几个春夏秋冬之后、在他们跨过生的此世与死的彼岸继而重归这片土地之时。已经不是毛头小子了、已经称得上是老夫老妻了。于米罗而言,在走马灯之中望见那人与他人交握的双手之时,心头泛起的嫉妒和怒火、在乃至整个灵魂都震颤的失望与寂寥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恰好似,此般二人共生共存、同去同归已然并肩行至旅途终点了。回首来时前路,早已交汇的两份人生那样广袤无垠、沐浴在生命终末的黄昏之中却只有孤苦伶仃的一个身影,举目四顾、孑然独立。顷刻间铺天盖地的孤寂与苦痛、沉甸甸地压在了一颗明亮燃烧着的心上。
死亡之前,来路荆棘丛生、风起云涌。血与泪、生与死、爱与恨却在他们的生命中开出鲜花、高唱凯歌,于是他们酣畅淋漓地欢笑着、昂首阔步地前行着,终将无往而不利。
新生之时,眼前分明是通往人世间、通往圣域、通往荣光的璀璨坦途,他却垂下头颅、步履沉重,如同行走于黑夜之间的羊肠小道上。
故而归来后,大家眼中的米罗,笑得少了、说得少了,从前到处溜达来溜达去的串门也没有、偷偷跑出圣域在外面逛街飙车也没有;明明往日里一进入众人视野里必定是与卡妙形影不离的,而今破天荒的喜欢一个人待着、总是坐在窗旁一边吃着苹果一边翻着漫画。好好儿一个帅小伙竟被爱情摧残至此!艾欧里亚说:“卡妙,我看错你了!要是我早知道在北欧的时候你还做过这么负心汉的事情,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可恶!”身后的艾俄洛斯拉都拉不住、苦口婆心地劝弟弟我们走吧——毕竟没有人会不理解、不尊重卡妙为了与旧友的约定义无反顾站在对立阵营的决心。但是在这之外、在众人所不知道的地方,竟然还存在足够令米罗心灰意冷、这样必定极其过分的所作所为。而如若不是错乱的走马灯,可能米罗自己也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艾欧里亚被扛走了,留下狮子宫两位操碎了心的侍从忙不迭地一阵致歉后也匆匆跟上离开,年幼些的女孩儿挠着脑袋懊恼“艾欧里亚大人太冲动了”的模样落在卡妙眼中、令他感到像极了米罗的那位侍从姑娘。从来都是大家对黄金圣斗士们尊敬有加,只有这两人的侍从会被他们管不住的冲动性子气得头疼、而胆敢叉着腰痛斥大笨蛋的也就天蝎宫那几位独一家了,可见其主人之难搞、幼稚、不听话。这尚且放在以前,除了女神和教皇以外就只有卡妙能管得了——
现在只有卡妙管不了米罗。应该说,米罗唯独不搭理卡妙一个人。
在众神进犯雅典娜的这片土地之时,他们曾经骨肉尽碎也要匍匐着朝女神而去、曾经遍体鳞伤也要咬紧牙关用以最后一丝气力去战斗、曾经眼睁睁看着家人与友人在自己面前与世长辞却没有时间流下眼泪、曾经一次又一次地跨越生与死的彼岸前来只为年轻孩子们近在咫尺的胜利。而今重获新生之后,他们终于能够并不全然作为女神的战士、圣域的英雄、世界的守护者,而以其自己的名字、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片温柔回报他们的土地上。
于是,穆更多的时候回到嘉米尔的土地上静修、抚育贵鬼一点一点地长大成人;阿鲁迪巴满世界地出任务实则顺带周游各国、每次回来都会给众人带上数量惊人的风俗特产;修罗出乎意料地表现出对品尝各种各样美食的兴趣,流露与他往日里沉稳严肃完全不一样的年轻气息来;永远能在希腊各地的酒馆亦或是赌场找到迪斯马斯克的身影,这样无拘无束的生活简直就是他最为渴求的那种;艾欧里亚,则似乎企图将失去兄长的那十几年一股脑儿补回来似的、总是与艾俄洛斯形影不离。
而卡妙呢,他只想默默地看着冰河与艾尔扎克蓬勃成长为越来越强大的斗士。在此之外,他想和米罗一同回到他们西伯利亚风雪呼啸的温暖小屋中去,篝火噼里啪啦地迸溅出明亮的星子、光点映照进卧在沙发上的他们的眼睛里,他在看书、米罗在打游戏。偶尔他们一同去出差,任务做完后肩并肩手牵手惬意地漫步在异国他乡的街头,望山、看海,迈步过每一块石砖、跋涉过每一条溪流,试着去做每一对普通情侣都想一同经历的每一件浪漫事情。
身为圣斗士,他一直都不敢拥有这样的奢望。自小遍体鳞伤地长大成人、成为战士后一次又一次鲜血淋漓地战斗、面对危机时义无反顾地选择向死而生。于是喜悦而且感激地被赋予第二次能够脚踏实地生活在这世界上的权利时,他唯独萌生这几个微不足道的平凡念头、一如既往静静矗立在水瓶宫大殿之中等来生命中另一个人的所赴一场时,却发觉自己姗姗来迟的报应终于不合时宜地降临了。
卡妙低下眼睛,书页之上的内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知道天蝎座米罗此人,一生何其酣畅淋漓、豪情快意,阔步行走在独属于自己光芒万丈的坦途之上、风起云涌之时便一往直前乘风破浪,如同烈烈的火光、如同飒飒的疾风。若为自由故,本可头也不回、毫无留恋地抛下所谓友谊与爱情这道繁复而且沉重的枷锁。
如若米罗彻底对他心灰意冷了,决计不会这样大张旗鼓地将他拒之门外、不会赌气一样牺牲自己的身体状态也要跟他作对、不会故意而为之地在哪哪儿都避开他的目光;如若米罗的的确确要与他断绝来往,以卡妙的性格必然不会穷追不舍地纠缠、这家伙只会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默默地任由苦痛将自己的心绞碎。
可眼前羊肠细道之上、万籁俱寂之中,竟仍旧透出一丝微乎其微的光芒来——
还有机会的、还有机会的。
他需要去做很多很多的事情,去祈求得到米罗的原谅;他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来等待有朝一日米罗会消气。
他开始写信。
对方家门进不去了、小宇宙被屏蔽了、联系方式被拉黑了,但是信鸽尚且飞得进天蝎宫。将纸卷取下来的前一刻你永远也不会知晓何人来信,即使这个时代还特地飞鸽传书而不是当面拜访亦或是通讯联系的人是谁、米罗必然心知肚明。卡妙在书桌前抚平信纸——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好觉了、有些疲倦,羽毛笔提了良久、墨汁从笔尖垂落到纸张上晕开一片,“展信佳”一行字后空空如也。他脑海里千言万语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落笔之时却什么也没写出来。任何话语在他看来都是那样的虚伪、苍白而且无力。
最后他竟然只是简短地问候了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潮期硬撑过后一段时间最好少出门以恢复精神和体力诸如此类等等——卡妙本并不是一个啰哩啰嗦的人、他的关切与担忧都只会用最简短的语句表述出来甚至根本不说,于是如今写这么多话显得破天荒、然而在这一切的起点他甚至并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信至尾声,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另起一行,落下几个小心翼翼的花体字母:
“我很想你。”
呼啦啦地一纸信书随着白鸽扑棱棱的羽翼飞出宫殿,也寄托去其人一颗牵挂已久的心。卡妙明知道不会收到任何的回音、如同一颗石子扔进无波的古井溅不起一朵水花,他仍旧固执地抱着一丝希望静候在书库大喇喇敞开的窗前,就着夕阳即将沉沉落下去的余晖翻阅着一本已经看过无数遍的书籍。傍晚时分,他又回到书桌前展平一张新的信纸,开始写些什么别的。冥思苦想一宿,才在黎明时分朝晨曦跃然跳出地平线的方向送出一只新的信鸽。
他知道自己精神不好、思维太乱,写出来的东西词不达意、顾左右而言他,一遍又一遍的道歉写过太多次而显得不堪一击且毫无意义。可是就这样无论如何必须得写点什么出来,日复一日地写得多了、寄得多了,终于能够做到慢慢地化开自我封存了内心太久的冰霜,将一捧深刻的思念与热烈的爱意灌注于笔尖、挥洒在信间,似纸落云烟。卡妙这才恍然察觉自己有太多太多想对米罗诉说的话语、过往的十几年岁月里他沉默无言了太久太久,于是那些自心底深处喷涌而出的语句字词、似乎要将曾经欠下的所有全部弥补回来似的。
他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漫天纸张纷纷扬扬飞进第八宫的宫墙。而圣域明媚的蓝天之下水瓶宫白羽徜徉,往书库那一块儿古老的屋檐之上、熙熙攘攘地站满了羽翼丰满的信鸽,三两成群地拍打着翅膀飞落在唯一敞开的窗台前、跳进紧邻窗边的红木书桌上,一颗颗小脑袋拥挤地争抢着宫殿主人手心里的面包屑、在一片哄闹之中掉得书页上到处都是。
侍从有嘱咐过信鸽是不能这么喂的、也不用养这么多。可兴许是卡妙觉得孤单了,需要这些叽叽喳喳的小家伙们一窝蜂围在身边让日子也不那么难过——这个一向独来独往惯了的家伙竟然感到寂寞。寄去的信纸多了、豢养的鸟儿便也多了,没事干的时候卡妙就去宫殿前的空地上掰着面包喂他们、结果鸟儿们呼朋引伴聚集了这么多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于是第十一宫的白鸟簇拥一度成为奇观,颇为浪漫。
在此之外,他私下里串通了第八宫那位胆敢痛斥圣斗士大人且嗓门最大的姑娘。他总是很担忧硬撑捱过潮期之后米罗的健康状态,即使黄金圣斗士的身体情况完全不需要这样过多操心。从前每一次Omega的潮期度过之后,接下来一整周卡妙都会亲自安排米罗的三餐饮食、直到米罗吐着舌头抱怨道腻了腻了才肯放他出门乱吃东西。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卡妙愁眉苦脸地捏着眉心在厨房里思索了许久、腰间系上的围裙还没有脱下来,水瓶宫的侍从姑娘们每一次见卡妙大人这副模样都会咬着手帕小声感慨真是贤惠持家的Alpha啊!卡妙权当做没有听到。
他拜托关系好的姑娘们唤来那位侍女,亲自将便当盒郑重其事地塞进人家手中的时候面上神情严肃得有点吓人,连带人家姑娘也情不自禁绷直了脊背站稳了脚跟、一本正经地保证道我一定会想尽办法让米罗大人吃下去的!卡妙连忙说不不不不用这么强制…其实他打心底还是希冀着米罗会勉为其难地接受下来、毕竟身体是最重要的。
书信寄去没有回音,可女孩儿却每日三趟饭点准时造访水瓶宫——于是第十一宫的侍从们这一个月以来头一次瞧见卡妙大人那冷若冰霜的面庞浮现出一丝浅淡极了的微笑。送去的饭菜有好好的吃下去了吗?卡妙没有问、侍女也没有说,无论如何、这的确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征兆,正似凛冬尾声第一寸脆声迸裂的冰雪、悄而无声地消融开一片绿意。这是暖春要来了。
卡妙仍旧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内心中的苦痛与思念驱使他去做很多很多的事情,伸出手去时却不知从哪里开始、又惶然觉得在他们沉淀太久的情感面前什么都显得轻薄而且稚嫩;思绪里的理智与压抑告知他需要等待很长很长的时间,可是尚且不到一个月他已经感到没有米罗的生活索然无味度日如年。他这才明白从前自己义无反顾离去之时徒留米罗一人在世间、背负他的遗志与信念毅然决然继续走下去时是多么残忍的作为,即使他始终毫不犹疑地信任着他。
我该做什么?
也许应该每天都为他奉上一束尚且晨露剔透的娇艳花束、也许应该无时无刻不去试探着联络对方的小宇宙、也许应该在信里写些哄人的情话。可是于他们而言浪漫的花朵显得并不合适、一段时间的互不相见确实应该、情话这辈子他们都没讲过,一切的一切在过于久远的漫长爱恋面前都显得那样青涩幼稚而且浮于表面。
他们需要的是原本相融的两个灵魂,破碎了、又修补起来。
毕竟从前的他们,就是在酣畅淋漓的争斗、细水长流的陪伴与形影不离的日常中,在一同小憩的清凉树荫底下、在擦破手肘膝盖那尘土飞扬的斗技场上、在并肩奔跑过的山川与河流之中,爱意悄无声息地一点一滴跬积而成参天大树。
于是卡妙继续写信、也从女孩那边打听来米罗最近生活中的一举一动,比如昨天去找艾欧里亚切磋了、今天又宅在寝宫里看漫画书、明天要溜去市集逛会儿街,诸如此类。卡妙有很多话写在纸上,但左不过也是些闲话,什么撒加在教皇厅和加隆的吵架声大得他这边都能听见、今天修罗又端着碗过来蹭饭了、有位侍从失足摔进了一大摞还没有收拾好的书堆里。在此之外更多的是他逐渐能够坦然剥露这份情感的内心剖白、它们细腻而且入微得几乎可以写上厚厚几页信纸。由于前代学识渊博留下宝贵书库的关系、卡妙平日里算得上是翻阅书籍广泛,可写的那么多东西总结起来、却在字里行间翻来覆去地固执传达着永恒不变的中心思想:对不起、对不起——
想见你、想见你。
日日晨间扑棱棱地捧去一羽信鸽,卡妙洋洋洒洒所誊满的纸张摞起来可以装订成册、即使从未得到过哪怕一丁点儿回音。这也许正是卡妙性格里从容耐心到偏执的恐怖之处所在——他所全力以赴也要试图弥补的、试图挽回的、试图赎罪的,必然会沉静而苦痛地穷极一生努力下去。黄昏时分,卡妙出门用过晚餐、返程时碰巧遇见修罗也回自己的守宫,二人便就着圣域的落日余晖同路踏上归途。
“邻居啊,”修罗问他,“最近心情有好点了吗?”此人向来不忌惮任何事情,倘若经过他的缜密考虑过后仍旧能够坦然问出口的、那必然是饱含了诚挚的关心与真切的担忧。这份关切也的的确确地传达给了卡妙,他的心中难得泛起了些许暖意。
“我很好、修罗,谢谢你的关心。”他诚恳地回答。
修罗放心地点点头,默然了一会儿、像是在郑重其事地组织措辞。半晌,他沉吟道:“虽然我并没有权利对你的事情发表什么看法,但是对于你目前不太良好的个人状态、作为朋友,我是很希望能够为你提供一些帮助的。”
“嗯?愿闻其详。”
“呃、”修罗顿了一下,似乎是有些难以开口,“也许,你可以…回西伯利亚一趟。”
卡妙歪歪脑袋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他并不知道在这段对话中突然被提起的故乡意义所在。
“我是说,米罗去那边出任务了。希望这些信息能够帮到你,朋友。”恰巧途经艾俄洛斯的宫殿,修罗突然声称要去拜访一下,步调随即一转挥手告别、话题点到为止,贴心地腾出供予当事人独自思考的时间。这家伙,真的是太会做人了。
曾经亲手将伴侣的心摔落在地击得粉碎,于是现如今万籁俱寂的黑夜之中卡妙屈膝跪下身去,拢起双掌将它们一块一块地捡起来。这颗他过于与将来都热烈深爱着的心、明亮而且炽灼的,这一片是我的、那一片也是我的。盈盈一捧尽数汇聚在他手心之中,应当一针一线地细细缝补起来再也不能摔碎了。已经破碎过太多太多次了,分明不是故意的、可是无意比刻意更加不可原谅。
卡妙所不知道的是,心的主人在暗夜里久久盘腿坐于这一片狼藉之中,烦躁透顶却又无可奈何地长长叹出一声气、笨拙而粗暴地伸出双手胡乱将碎片尽数抓进掌心,草率至极地粘黏回去再随意扔进自己空落落的胸膛——这样子就算行了,往后漫长岁月里新生的血肉与枝脉自然而然会延展开来、倾覆而上,一寸寸包裹每一道狰狞皲裂的深壑裂口。
他总是对自己这样狠绝,明明对大家都那么好的。
他知道卡妙为了能够拯救徒弟甘愿牺牲生命的决心、他知道卡妙背负罪名也要以冥斗士的身份践行教皇计划到底的打算,每一次都将他排除在外、却也每一次都相信他会接应好的。那这一次又算什么呢、算什么啊。
然而他自己勤恳而且潦草地将心缝补起来了。每一封寄来的信件起先全数被恼火至极地丢在一边、却也没说扔掉。半晌过后又勉为其难地拿起来一目十行地过了一眼,觉得对方有病、神经质、脑袋坏了,谁他妈的道歉之后什么也没写出来、问的都是一大堆罗里吧嗦老妈子的问题。米罗扬起手要将信搓成一个纸球、蓄势待发地远远扔出窗外——他的目光落到了最后一行。
“米罗,我很想你。”
他又悻悻地收回了手臂。终于肯好好地坐下来、开始重新逐字逐句地阅读这一纸笨蛋写的信。
每封信件都被仔仔细细地阅读过,整整齐齐叠好收拾起来、压在米罗从来没怎么用过的书桌抽屉底下。侍从送来氤氲着熟悉香气的饭菜时,他托着腮跟女孩儿面对面大眼瞪小眼、死也不吃的决心在对方楚楚可怜的目光中一点儿也不争气地被抛到九霄云外了。但凡这丫头像平时那样叉着腰气势汹汹地和他硬碰硬,他和她两个人能针锋相对到晚饭时分、直到另一位侍从来劝。也不知道究竟谁才是小孩子,明明在战场之上是那么潇洒而强大的黄金圣斗士啊。
自己是笨蛋。明明已经万念俱灰、已经心灰意冷了,却忍不住峰回路转、忍不住回心转意。对米罗来说,这的的确确是一件足矣让他啪的一巴掌打到对方那张漂亮脸蛋上、然后提分手再也不见的重大事情。结果两天、五天、一个星期、一个月过后:他消气了、搞得好像只是吵了个架。
于是他也这样承认了。直至最后米罗的底线只是不去正视卡妙明晃晃坦然望向自己的双眼,因为他担心自己一旦与其目光交汇就会忍不住马上原谅他;不去回他的信,不然他就会因为觉得写信好麻烦、转而立刻回头去把对方的联系方式从黑名单里头拖出来;不去爱他,否则便会再也没有办法停止爱他。
倘若当真万念俱灰,那么当然能够以疏远而礼貌的同僚之谊无所谓然地同处一室、当然能够满不在乎地将信件阅毕之后扔进垃圾桶、当然能够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个自己再也不愿意去爱的人。
他沉思了一会儿,自己明明根本不是这档子傲娇属性的啊。
加隆发消息嘲笑他,那你是什么属性、被卖了还上赶着给人数钱的笨狗属性?
正值心情不佳的米罗气得把他也拉黑了。对面的海龙将军对着屏幕仔细一想,当年自己背叛圣域之后回归雅典娜的麾下、米罗杀意凛冽却仍旧将攻击自己的第十五针安达列斯改向真央点,而自己不正是因为他的豁达与坦荡而格外敬重他的人格吗。这么说是不是好像有点过分了。
当即加隆换了个电话号码给人家发短信、好像完全没把海域跨国跨界的话费当钱看。短短一个情报被他讲得旁敲侧击天花乱坠,说是最近西伯利亚涌现一股邪恶的神秘组织、派了好几个青铜圣斗士去都杳无音信,教皇大人正因为这个头疼呢…。话还没说几句又被拉黑了,看来阴狠蝎子的睚眦必报是真的。
表面功夫是这样做着,一纸文书却仍旧默认了似的不声不响地传进第八宫。出发前早就得到情报,对方已经闻风而动极其隐蔽地暂时躲藏了起来、此刻正是不可打草惊蛇之时,任务书一遍遍传到手中时上面的行动日期改了又改。可米罗仍旧一声不响地背起圣衣与行囊,不肯选择最快速的交通方式、也没有联系财团可以直接为圣斗士们提供的专用直升机,自顾自地搭上一班又一班的绿皮火车,独自行走在南欧前往北亚大陆漫长而孤独的旅途之上。
辗转在如洗碧空之下每一条白砖红瓦的街巷,他看见头顶振翅飞去的候鸟、看见正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看见十字路口熙熙攘攘的车水马龙、看见形形色色的面庞眼花缭乱地匆匆掠过视野。从圣域脱身出来、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走进城市与乡野之间的时候,他才恍然忆起年幼时快活地奔跑过希腊大街小巷时无忧无虑的岁月、才瞬间惊觉以普通人身份活在这世上的意义之所在。
从前他们为这片土地已经付出太多太多了。
于是彼时米罗陷入沉思,而今他是不是终于也有了一份权利与资格,成为这自四面八方潮水般淹没而来的茫茫人海之中的、每一个人?花店前牵着伴侣的年轻人、阳台上惬意晒着太阳的老头、街头巷尾嬉笑怒骂而过的孩子、喷泉广场中央映着夕阳绘声绘色唱啊跳啊的人们。他驻足停下脚步,音乐、欢笑与哗啦啦的水流声交汇着谱写一曲人世间的歌谣奏响在他的耳边,背着巨大箱子的青年孑然一身伫立在欢快簇拥着的人群之中、显得惹眼却又无可在乎。
米罗突然意识到,他可以带卡妙来这里。
这个时候、想到卡妙,心头一并浮现的难过与愤怒竟然微乎其微、被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的期盼和希冀给拍打淹没得一瞬间看不见影。只是稍微构想了下一同身处落日余晖与人间烟火之中的场景、如同热流漫溢而上的幸福感就令他忍不住上扬了唇角。倘若那位侍从姑娘在此处,定然会又惊又喜如同与曾经的米罗大人久别重逢——自回来之后,您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发自内心地展露笑颜过了。
想牵着他的手,不紧不慢地走过明媚晴空下的街道、走过浪潮起伏的海岸边、走过一望无垠的碧绿原野。
一瞬间米罗什么好像都忘了。距离下一班的火车启程仍旧还有一小时,他却盼着快些抵达西伯利亚把乱七八糟的事情快刀斩乱麻地解决掉,然后回到圣域去,将背叛过自己的混蛋结结实实暴打一顿、叫他保证再也不和别的男人牵手之后再拽着他出来。再也没有忧虑与苦难、他们要一起踏遍这个星球上的每一片土地。
可是天寒地冻的西伯利亚这样冷啊,执迷不悟的恶人抵死反抗之后被全体清剿、身后数十具倒下的尸体在白雪皑皑里万籁俱寂,米罗手上的鲜血尚且热气蒸腾还没来得及干涸。风雪呼啸之中,他竟然瞧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风尘仆仆朝他走来。那一瞬间,米罗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些尸体就算不用处理、也会经一夜之间落雪无声之后被埋藏得无影无踪。
什么啊,要说真是浪漫吗、在这种情况下找上门来。
于是顷刻间米罗掉头就走、边走边想究竟是谁走漏的风声。懊恼、震惊与气愤刹那间一股脑儿席卷上来,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明明再来一次想要与他不留遗憾,却因无意中瞧见的画面心如死灰跌落谷底;明明打算从今以后与对方老死不相往来,一封又一封思念的信却如同白鸽的羽翼铺满了书桌;明明抱着一丝不明所以的念想接下了西伯利亚的任务,却在旅途之中不断展望有那个人陪伴在身边的画面——
明明都决定回去之后将他胖揍一顿之后再原谅他了,这家伙却半路杀出来打自己个措手不及。
脑海里像怦然炸开了夏日的烟花,噼里啪啦地、伴随着胸腔中声如擂鼓的心跳在耳边轰鸣。什么都无法去思考了、一口气哽在嗓子眼提不起来吞不下去、刚刚战斗过的四肢百骸感受到发自灵魂深处的震颤而自顾自微弱地痉挛起来了。
混蛋、混蛋,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直面他忧愁哀伤的眼睛、直面自己死性不改的热烈爱意、直面横贯在他们之间深如沟谷裂壑的隔阂。
步伐越走越快,身后的人至始至终一言不发却也寸步不离地跟着、西伯利亚的冰川都没有他石头似的心又冷又硬!米罗忍无可忍猛然回过身去、铠靴与冰面急剧摩擦撕裂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他几乎是冲上去恶狠狠地揪住对方的衣领,这好像是米罗为数不多会强势而凶残地朝卡妙发脾气的时刻、有如蝎子的毒针蓄势待发。
“你到底要干嘛啊!”
不如说,到底是自己要干嘛啊。自己的怒吼脱口而出的刹那他感到一股难言的悲哀与苦痛自心头涌起。在卡妙面前,他的喜怒哀乐总是难以自制、他做好的一切打算总是不值一提、他一点一滴堆砌而起的壁垒总是不堪一击,像个笨蛋一样、永远永远都被这个家伙牵着鼻子走。被抛弃了、被背叛了、被伤害了,到头来仍旧——
心甘情愿地、执迷不悟地、一如既往地,执拗地爱着他。
被蝎子穷凶极恶地对待的人、衣领皱了也满不在乎,一如那个夏天圣域外山的老橡树之下告白的午后,那双火红色的漂亮眼睛深深地注视着、凝望着他。直至自己虚张声势地质问出声,对方纤长卷翘的睫羽才如同蝴蝶受惊扑闪翅翼一般、卡妙眨了眨眼。
一模一样、如若昨日重现。
他甫一眨眨眼。顷刻间那双瞳眸之中,西伯利亚的广袤荒野之上焚天烈焰以燎原之势腾燃而起,山川坍塌、冰原迸裂,无声地掀起一场风卷残云的雪暴。过去,米罗得以窥见少年人掩埋其中的青涩情感、矛盾而且纠结,于是他知道自己已经赢了一半;而今,触目所及之处皆是爱意坦荡、如同雪山之上空灵歌唱着的涓涓细流,他这才惊觉自己输得一塌糊涂。
伤害过对方无数次、为什么不始终如一地贯彻到底呢;被对方伤害过无数次、为什么不干脆利落地离他而去呢。执拗地撕扯着、纠缠着、爱恋着的两个人,只需要再稍微靠近一点点,就会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吐息滚烫极了地交织在一起。可是被剑拔弩张提着衣领的卡妙纹丝不动,目光深深沉沉这样近极了地凝视着他,犹如晨曦之中高耸冰山的光与影劈头盖脸地铺洒下来、岿然而又温柔。谁又知道这家伙看起来镇定自若,却在沉默之中一次又一次捋平心中波涛汹涌的海浪、为的只是全力以赴抓住这唯一一次最过难得的机会。他终于郑重其事地开口了——
他会说什么、对不起吗?该死啊,只是听到这一句话自己就能够轻而易举地原谅对方了吗。之前被摔碎的一颗真心、无数个独自缝补碎片的日夜和他们一同携手走过的那些前路又算什么呢?可令米罗无法承认的是,他真的只需要这一句话、他真的就会原谅他了。
他为自己、为自己的心、为自己的感情而苦涩不堪、可笑至极。
“米罗,也许我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说再多都根本于事无补,但是——”
卡妙有些急切、仿佛在担忧停顿哪怕一瞬米罗也会因此而胡思乱想。
“但是至少现在我必须说些什么,说点什么总比一言不发什么都没有要好。”
“让我用余生的所有时间为我所犯下的错误去弥补、为能够取得你的原谅而做任何事情。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机会,但是这份机会是你留给我的、不是么,米罗?”
“我…”,他终于像是泄了气似的垂下眼睛,先前理智而且坚决的卡妙似乎被一瞬间汹涌而来的苦痛情感给淹没了。他的声音轻极了:“我很想你、米罗。”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犹如呢喃、犹如喟叹。
他的面颊突然间被捧住了、对方掌心传来的暖意温温热热,尚且半干的血液也一并沾染到他苍白得几乎没有什么生气的脸庞上。卡妙抬眼瞧见米罗又气又急的神情,双眼圆瞪张张嘴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全都吐露不出哪怕一个字句、如同一只气急败坏的小狗。他只能忍无可忍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又一次虚张声势地大声嚷嚷起来。这样子很像个笨蛋,但是在卡妙看来真的可爱极了。
他说:“好啦!我原谅你就是了啦!”
米罗如愿以偿地看见那双眼睛霎时明亮起来。
早些时候加隆兴致勃勃地提出这个建议之时,撒加已经第三次提醒过让他从自己的办公桌上下来、后者充耳不闻,他终于捏着笔杆子开始考虑此次派遣米罗前去的可行性。片刻后正欲大手一挥一张任务书洋洋洒洒发件去第八宫,加隆这小子又神神鬼鬼地让他过两天再发、心中打得噼里啪啦响的算盘撒加闭着眼睛都能想明白。
果不其然,半个月后两封请求延期返程时间的电子文书经由打印整理被叠进亟待撒加批阅的文件之中,其上各自的落款字迹一份遒劲清拔、一份龙飞凤舞,他简直不能太过熟悉。自此圣域终于不用担心再一次饱受第八宫压迫性极强的小宇宙与信息素干扰、十二宫的众人也终于能够为两位友人已然解决的情感危机放下心来了。
如若是两个人想待在西伯利亚小住一段时间好好交流感情的话、也不是不行。撒加施施然盖下应允的公章,却未曾想到过情景会是米罗拽着卡妙跑遍半个欧洲来了一场随心所欲的长途旅行,轻装上阵、租上一辆公路摩托以一百五十的马力疾驰而过背靠阿尔卑斯山的高速路。两份圣衣通过财团空运回来时撒加深感不妙、连夜回去翻账目确认并非明目张胆的公费旅游过后才松了一口气。待到月底光鲜亮丽的小情侣收假返岗的时候,捎回来的土特产简直比阿鲁迪巴出三次任务带的还多。
修罗原本以为邻居和他的对象已经和好如初,某日又一次一起顺路回宫,问起来得到的回答竟然是“还在全力以赴中”、一时间为爱情这种东西感到宇宙级别的迷惑与茫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原来环欧旅行这么浪漫的事情都一起做过了竟然还在修复感情?直至邻居已然临近抵达他的目的地时,视力敏锐的山羊座圣斗士隔了大老远瞧见有人高高坐在水瓶宫最顶一级台阶之上、赤红夕阳中飞舞的金发如同荡开的火焰。那人心情貌似好极了,高高地举起一只手臂挥舞着朝他们打招呼。
修罗的疑惑更深了。
是自己下意识放慢了速度、还是卡妙的步伐似乎稍微快了些呢,无声无息间旁边的青年与他错擦过半个身位、先一步迎着那人一往而去——他好像有点点儿微不可觉的紧张。于是在只有黄金圣斗士才能捕捉到的间隙里,他察觉到米罗自然而然微微抬起的手臂、临近跟前时卡妙最后一个步伐这才迈得更加从容而宽阔,继而紧紧交握、有如一道遥遥架起的桥梁。
以前的时候,只有米罗先伸出手、卡妙才伸出手;而现在,只有米罗肯先伸出手、卡妙才敢伸出手。
即使已经真切而诚恳地宣布原谅了、然而一如既往展现在面前的那个人,仍旧能够于他的肉体与灵魂之上窥见自己曾经亲手摔碎过的裂缝、残忍割开了的伤痕。可与其画地为牢般执着于过往的囹圄,为之自责、为之愧疚、为之悔不当初,与其明辨是非对错乃至善恶。
不如趁一切尚且还来得及,余生就将自己对他的思念与爱意置于一切之上吧、随漫长的岁月与时光一并倾注予他。只要、只要他愿意回过头、转过身,准许我朝他迈开步伐、一往无前而去——
所赴一场。
是吗,这还真是你的风格啊、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