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2007年,三月底。
“目标出现,约一分钟后路过麻雀,按计划抓捕。”
对讲机传来信号指示。
“”麻雀收到。”
张彪正伪装成煎饼果子摊贩,围着油渍渍的围巾,戴着口罩,收好对讲机后小心翼翼地观察前方。
阴沉沉的天,树枝被染成墨色,白色的墙漆脱落斑驳不少,这是京海一个比较老旧的出站口附近。
很快有人出现在拐角,一点钟方向,一米七左右,灰扑扑的一身,眼神闪躲低着头,正是追查了一个星期的犯罪同伙。
张彪吆喝了一声,凑过去问他要不要来份煎饼果子。
嫌犯抬头,对上张彪眼睛。
下一秒嫌犯发现了不对,认出这是条子,狠狠推了一把张彪,撒腿就跑。张彪急忙冲上去,还是慢了一步,嫌犯慌不择路,直直越过人行道要横穿马路,想用车流堵住张彪。
张彪立马加速,赶在嫌犯没来得及跑上马路前一脚铲倒他,利用体型优势压住了嫌犯,套出手铐准备拷住。
“啊!”嫌犯一个爆起挣扎,将手铐顶落了地,想将张彪掀翻。
可张彪一米八五的大个哪有那么容易说翻就翻,双手反手向上摁着嫌犯,两个人一下子僵持在距离马路不到一米的位置。
张彪暗骂了句脏话,失算了,没想到嫌犯这么敏锐,力气还挺大,原先以为自己一个人就能捉住,其他人员为了不打草惊蛇还在后续位点等待,增援怎么动作这么慢。
风驰电掣间他眼前一亮。
有交警就在对面不远执勤,站的笔直,身形消瘦,一身荧光绿警示背心很是亮眼,警帽下的面孔他熟悉得很。
巧,这不是安欣是谁。
张彪急忙喊道:“安欣!搭把手!”
安欣不为所动,好像没听到。
“安欣!”张彪更大声了一些。
安欣这会转头过来了,却只默默看了一眼,仍然举着他的指示手势指挥车流。
这兔崽子!
张彪心里又骂了一句。
不过很快陆寒就赶到,增援人员也到位,拷住嫌犯,不留情地押上车。
张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伪装的摊贩衣服本就破旧,这一折腾更是七歪八斜,围腰儿都跑到屁股后边了,汗也落了整个额头。
接着他一抬头,就看到安欣瞟了他一眼,又很快不再看他,他仿佛从里边看出了一点戏谑。
张彪崩不住了,冲着安欣说:“安欣,你小子!刚刚搁那看我笑话是吧?叫你多大声哪!”
此时车流渐少,安欣走下交通岗台,大家看了看安欣,表情莫名有些微妙。安欣倒是神色自若地和刑侦队余下其他人打了遍个招呼,才看向张彪。
“抓捕犯人是你们刑侦队的事,我现在是交警,不好逾矩吧?况且你们也不是抓不到,差我这把手也不差。”安欣仍旧说话慢悠悠,带着独特的咬文嚼字腔调,张彪竟品出点阴阳怪气来。
“但也多你帮一把也不多吧?”张彪气得发笑,“好你个安欣,大家不都是京海公安的警察,死脑筋!”
“可无规矩不成方圆嘛。”安欣心不在焉地回。
狗都看出来安欣在敷衍!
他甚至是一边回头看看站台一边回复的。
“师傅……”陆寒看着安欣,嗫嚅了一下,终究还是只打了一个招呼。
安欣抬了抬手,寒暄了几句,以“辛苦辛苦”作为最终结束语,继续执勤去了。
陆寒握紧了拳头,对着他师傅,欲言又止
张彪给他比了个手势,叫他先回局里。
过了一会,安欣转头,张彪还没走,甚至不知何时站在他的岗台旁边,也不出声,就这样微微抬着头看着他。
这段时间刑侦队忙,安欣又在交通科,张彪心里算算上次见他还是快一个月前了,他似乎更瘦了,原本就没多少肉,这下脸看着又小一圈了。
他们对视,俯仰之间。
2.
“你还不走,不审犯人?”安欣问。
张彪见他看自己了,说:“你怎么成这样了。”
“我哪样?”
哎…张彪本不想提那个名字,看到安欣这样心里不是滋味,一张口遍说:“……李响在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怎么现在躲着什么似的,还像个警察吗,李响看你这样怎么想?”
安欣不说话,也不看他了。
只是天也似乎沉在了他脸上。
然后他走下了岗台,一副立马要走的架势。
“哎,你干嘛去,不指挥交通啦安警官?”张彪立马问。
“交班了。”
安欣踢着正步,迎面和来轮岗的另一位交警敬了个礼,张彪怎么喊也不应,头也不回地走了。
早春尚凉,枝蕾未熟,风也在看笑话。
留张彪在原地气结,他算了算,这是今年第27次安欣拒绝对话不理他。
半晌张彪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懊恼着嘟囔:“提李响干嘛……唉……又走了。”
3.
李响作为刑侦支队队长,是整个京海公安的模范榜样之一。
勤劳奋发,正直刚毅,真诚友善,年轻有为,样貌品行都端正,好好拾缀拾缀可以说得上英俊,还是从草根一步一个脚印踏实爬上来的,大家平时不说,心里都向他看齐的。
他还是安欣的爱人。
正儿八经,领了结婚证的,体制内合法伴侣,一般他们警察这行另一半不太找同队友当对象,还是搭档。两人原来作为刑侦支队里的搭档,婚后可能是为安全顺利和避嫌,也没再搭档出外勤任务过。
安欣性格执拗,还喜欢瞎琢磨折腾案件,和不少人起过口头冲突,每次都是李响给他擦屁股调解,再安抚安欣。也从没见过李响在审讯室以外发脾气,他脾气好,特别是对安欣,除了案件之外简直所有时间都花在他身上,可以说是任劳任怨。
有人偷偷问过李响就没有受不了安欣的时候吗,李响说:“说什么呢,这可是我称心如意得不得了的爱人。”
两人确实配合默契,数次侦破案件屡屡立下大功。
但这都是到半年前为止的事。
2006年秋天,李响执行任务抓捕毒贩过程中,被中枪的毒贩带着一起从三楼坠落,头部着地,抢救无效当天死亡。
李响的牺牲让他和安欣的婚姻定格在他的31岁,是一场没降临却淋湿所有人的雨。
秋叶纷纷,萧瑟落满每个人心头,大家追悼会完都没说什么,那段时间都用沉默缅怀着李响。
那之后安欣调到了交通科,他也好像一夜之间拔掉了身上所有的刺,看不见的血淋淋化作沉默布满周身,说话逐渐圆滑,再不与谁起冲突也不多说一句话了。
安欣是个死脑筋,轴驴子,这是原来刑侦支队上下都知道的事。
而李响死后,他把自己轴出边界,不碰刑事案件,连原来最常带的徒弟陆寒也不过多说话,显得越发孤独。
李响曾经成为他的枪,成为他的盾,成为他的伞,现在成为了他心上的疤。
已经过了大半年,安欣越发缄言,变成一个按点就班随遇而安的交警,好像没一点调回刑侦队的想法,大家都说他的警察意志全被李响带走了。
张彪却不赞同,安欣是李响的遗孀这种说法,他和安欣共事过,曾经也同生共死,也算作为他和李响爱情故事的见证者,最清楚安欣是什么样的。
李响何其铮铮,与他同行的安欣绝不会是软骨,附属品般的形容词也绝衬不上他。
安欣就是安欣,是京海最坚韧的警察。
4.
四月初,天气渐暖,春意躁动。
张彪来到食堂打了饭,却只是慢悠悠一点一点喝着汤,眼睛滴流滴流转着,盯着门口。直到看到安欣进来吃饭,端着餐盘就坐到他对面去。
“欣哥,今儿不执勤啊?”张彪问。
安欣看他一眼,把饭塞进嘴里:“轮岗了,今天在局里整理档案。找我什么事?”
“你这话说的,没事就不能和你一起吃饭嘛?好歹都是同事。”
“无事献殷勤。”
张彪有点想笑,谁说安欣变得好相处了,这对着他不是还是带点刺儿的吗。
他也不生气,继续说:“我可是看你一个人孤零零吃饭,特意陪你的,看你瘦得,交警不比刑警轻松啊?”
末了还夹了块肉到安欣碗里。
安欣咽下口中的饭,说:“你该干嘛干嘛去。”
“你这话说的,我不正在吃饭吗?”
安欣继续说:“还是前段时间我执勤的时候没帮你捉犯人记仇到现在啊,那我给你道歉,没想到神通广大的彪哥会有失手的一天。”
张彪暗想安欣现在还真是软硬不吃,鬼话套话学了一堆,越来越会阴阳人。
张彪正欲发作,突然皱了皱眉。
“安欣,你怎么都有这么多白头发了?”
安欣两鬓下部已经有好些白发,沿着长到了耳后一部分,在明晃晃的白炽灯下显眼。
不知是因为哀悼太深,还是思虑过重。
安欣愣了一愣。
曾经也有个人认真瞧着他,摸了摸他的额发,心疼地说:“哟,怎么长白头发了。”
世界上只有一个李响。
但他已经不在了。
安欣不想回忆,捏紧了筷子,不留情的话语倾泻而出,泼了张彪一身凉。
“张彪,最后和你说一次,如果只是想用李响教育我,你找别人,离我远点,别来烦我,别在我身上回忆。”
“也别可怜我。”
安欣冷着脸又走了,饭也没吃完。
第33次。
张彪这下也吃不下了,又气又犯怵,心想自己这次也没提到李响,安欣怎么又生气了。
李响到底看上了安欣什么!这破脾气更臭了!
5.
张彪回到刑侦队办公室门口,就听到里面叽里呱啦的议论声,因着最近一个特大刑事案件被彻底侦破,马上收尾,大家心都放松下来,七嘴八舌开始八卦。
“我看彪哥最近跑交通科挺勤啊?看中哪个了?”
“交通科人员常年不足,不是大多都是借调过去的吗,那个谁,安欣不就在交通科,问问他?”
“得了吧……安欣现在还没有之前在队里好相处呢,说话老是怪怪的,还独来独往,谁都不待见,哎,可惜响队不在了……”
“我刚刚可瞧见了,彪哥和安欣面对面在食堂吃饭呢!”
“张彪不是早就去食堂吃饭了,现在还不回来?”
“难道一直等着安欣一起吃饭?”
“可能就是对安欣有意思啊!上个月抓吴强的时候安欣正好在现场执勤却没搭手,彪哥生气归生气,却还特意留下了一会儿找他说话呢!”
“也不一定吧……张彪不是一直挺针对安欣看他不顺眼的,虽然后来已经好多了……”
“啊?我还以为张彪喜欢响队呢……”
“这……响队才去没到一年呢……”
这帮兔崽子传的什么和什么!
张彪听不下去了,推门而入,严肃道:“笔录都做完了是吧?报告写完了?刑侦队什么时候变成菜市场了,没点纪律!这么闲,一人给我写五百字检讨上来!”
他心情本来就不太好,浓眉如剑飞插入鬓,这样一紧皱大家见了也知道他真生气了,便作鸟雀四散不再说话。
他们懊恼没发觉张彪来了,噤声写着检讨,并不仅仅是因为张彪生气,也因着现在刑侦队属他资历最老功勋最大,即将升任刑侦队队长。
那也是李响原来的位置。
6.
张彪一开始确实有点喜欢李响,倒也不深,崇拜大于喜爱,主要是刑侦队里谁不喜欢李响,正直善良,英勇有谋,认真负责,随和又细心。他站在领头时,张彪瞧着他,就像看到一颗参天青松挺立。他在李响身上看到警察荣耀的光辉,所以他每次擦奖牌的时候擦得很用心,笑的也很开心。
他没和谁说过,没想到有人看出点端倪了。
不过李响也绝对发现不了,因为他总是注视着安欣,每当安欣认真梳理案情沉浸在其中时,哪怕是喃喃自语李响也会耐心听他讲完,从不打断,也从不泼冷水。
安欣却不当回事,常常一意孤行。
张彪其实有些时候是咬牙切齿的,觉得安欣多少有点恃宠而骄了,自己明明先认识李响的。
所以他确实有段时间总挤兑安欣,老盯着他想找出点错误审判一下,总觉得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比不上李响,甚至有时候还比不上自己聪明,何德何能让李响老是对他关照有加,掉链子害了一队人奖金也无怨无悔。什么?因为安长林和孟德海?这不是更气了,公安系统的关系户,社会主义的蛀虫!
他挤兑着挤兑着,发现安欣确实比想象中更好一点,更单纯一点,还更厉害一点,好吧,叫自己彪哥给自己鼓掌的时候也更可爱一点。
渐渐也日久生了一点情,姑且也是战友情吧。
有一点,但是不多。
尤其是安欣又给他摆脸色的时候,荡然无存。
7.
张彪还没琢磨明白原本那点小心思,没理清楚的扭捏情绪就随着李响的离世一并去了。
他也摸不透自己现在每次是什么个想法去找安欣的。
但张彪想他可能有些明白李响之前为什么老操心安欣睡不好吃不好了,他以前认为李响这种行为有点婆婆妈妈,现在他也确实有些点不放心安欣了。
安欣真的不太让人省心,怎么能不牵挂他。
不过只是一点点,真的不多。
他只是见不得安欣一个人背离城市烟火的样子。
看着比原来更扎眼。
张彪想。
就当替李响照看一下,现在看他连饭也不好好吃了,他就大度一点,发扬下这点感人肺腑的战友情,多陪陪他吧。
8.
张彪觉得自己的升迁路也并不平坦。
因为陆寒推门而入,拿着一沓文件急冲冲进来,说他仔细比对调查取证后,发现一周前抓捕的吴强不是最大幕后黑手,是被推出来背锅的,主要嫌疑人另有其人,还有更大的鱼。
张彪仔细看了看,发现确实如陆寒所说有问题。
吴强,男,42岁,外地人,作为连环碎尸案的背后主使,伙同其他三个无业游民,因无业心生不满怨恨,一年内随机杀害5名被害者并碎尸,尸块分数周散落河底、屠宰场、工地混凝土机等,手段极其恶劣残忍。被通缉后第一时间不是逃跑,反而在京海逗留躲避了一周有余,还用已经被记录的假身份证购买汽车票,现在看来是故意放出消息引警方出动的。
每一具尸体都拼凑不完整,吴强审讯时是说他们几个人都有些食尸癖,有些部分吃掉了,有些喂了野狗。
而这些尸块太碎,拼凑耗费了好一段时间,经法医鉴定,尸体都是年龄二十至四十左右,从外乡农村来京海打工的,缺失部位都包括了人体器官,有的是肾,有的是心脏。
不可能这么凑巧。
陆寒查到的资料显示,吴强原来是一个猪肉加工厂的工人,一年半以前不干了在京海逗留待业,收入不明,却有自己的车。这个猪肉加工厂在半个月前也不开了,电表记录却显示一直在用电。
而猪肉加工厂的老板正好是吴强同母异父不同姓的哥哥,吴强不可能平白无故没工作干,并且前段时间有工地又有外乡工人失踪了,家属来工地闹事,工地还以为是工人擅自罢工。
张彪和陆寒对视,其他人看完以后表情也凝重起来。
小五仍然说话慢慢的,盯着电脑上搜集的信息说:“吴强不是报复社会,那只是一个幌子……背后还有目的……”
背后不是个体,大概率是一整个人体器官贩卖走私组织,并且可能现在还有受害者未被发现。
张彪扶了扶额,这都过去一周了,又要重新翻案不说,真的大鱼可能也早脱身了。
五百字检讨当然先放置一边不写了,大家唉声叹气,重新开始整理调查,规划抓捕行动。
深夜,刑侦办公室的人寥寥无几,只剩下陆寒和张彪在加班。
陆寒兀自走到张彪办公桌,敲了敲他的桌,说:“彪哥,我想和你汇报一个事。”
“你说。”张彪正在低头看资料。
“我想…这次案子也需要我师傅配合……吴强那天去那个出站口绝对不是巧合,调虎离山,离危险最近的地方反而越安全,说不定在掩护什么,我师傅记性特别好,他那天在现场执勤,可能会记住点什么不对劲……”
陆寒眼睛的光在夜灯下闪的特别亮。
里边有执着,忠贞,有熊熊燃烧的正义。
这小子倒是越来越像安欣了。
“那你怎么不去找他问问,你不是原来是他徒弟吗?”
“彪哥……我更正一下,不是原来,他一直是我师傅……”陆寒叹了口气,“我觉得由你去找他会更好一点,好歹他还会和你斗一下嘴,师傅他……现在一提到案子相关的事都不会再说话了。”
不知怎的,听了这话的张彪心里有些飘飘然。
“行。”
9.
安欣一打开门,张彪就靠着他宿舍门框,手上还拿了个装着棕褐色浊液的塑料瓶,笑眯眯地看着他。
张彪下巴有些青色胡渣,头发也有些乱七八糟的,应该是昏天黑地查案子没时间打理,安欣也曾有过那样的日子。
那时候忙完了他就会帮李响刮胡子,总弄得他痒痒的,捉着他的手亲下来。
——而眼前的张彪。
他的脸棱角分明,嘴唇有些干燥,鼻梁高挺,眉毛粗浓,眼睛却有点小,现在笑起来弯成一条黑缝。安欣觉得他像一只乱毛鬃狗,在不怀好意地冲他摇尾巴。
张彪见敲开了安欣的门,说:“欣哥,休息日不出门闷在宿舍干嘛呢?”
安欣无情拆穿:“我要是不在寝室的话你还能找到我吗,我刚醒没多久你就过来,打探好我的安排作息了还装模作样的。”
“别说的我像变态一样啊,不请我进去坐坐?”
“………”安欣准备关门,“没事干就去操场晨跑。”
“哎哎哎!安欣,我真有事找你!前两星期在西出站口我捉犯人,你执勤那块点还记得不?害……我不是来翻旧账的,我有那么幼稚吗!”张彪扒抵住门,真怕安欣关上,正色道,“那天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人、事,你还记得吗,比如车辆?货运车?”
安欣神色淡淡道:“这案子不是已经结案准备收尾了吗?那天一切正常,没什么可疑的,除了你们抓捕行动没提前和交通科交接要求配合。”
接着张彪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下案情目前转变和疑点。
但安欣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有些木然。
他说:“张彪,我现在已经不是刑警了。”
言外之意,不需要和他说这么多。
张彪当然想和他说更多。
“哎呀我知道,你就以一个我朋友、旁观者、看社会新闻的角度来想想这事,”张彪也不恼,“我们昨天去查了那家加工厂,负责人说关门是因为设备出问题了停业维修一段时间,用电是因为要维持冷冻室温度,冷冻室里肉不算多,确实都是猪肉。但我们回去核算了一下,冷冻室的用电量和电表对不上,还有部分用电集中在晚上……你不觉得奇怪吗?”
“确实有些奇怪……”
安欣说完突觉自己被张彪牵着话题走了,正准备闭口赶人,张彪又噼里啪啦一顿飞快输出:“所以我们怀疑工厂可能是晚上偷偷运进人体器官用特殊机器保存,大早上再装成猪肉运送出去,而吴强一周前之所以跑出来可能就是想给信号。可是这也太冒险,干嘛非得跑出来……”
安欣沉默,若有所思起来。
没多久他开口问:“张彪,你想,如果你的手下落网了,你会把犯罪证据藏在老窝里吗?”
“不会……那器官就不在加工厂里?”张彪挠挠头,他的头发更乱了。
安欣却摇了摇头,说:“在是应该在的,也可能是附近,人体器官离体最多超过72小时就不行了,所以必须保证活体摘取,或者是买方到地摘取。工厂旁边是不是一般都会有河?”
“……还真有是…那你会觉得会是河运出去?”
“那吴强为什么要冒险跑出来呢?”安欣再度摆摆头。
“……”
张彪语塞,每次感觉快得出正确结论,安欣就又堵一遭,就好像他们之前一起在刑侦队争执讨论着案情的日子,小吵小闹就幡然顿悟摸出了线索。
安欣接着说:“如果是我,在知道自己逃不了了的情况下,自我觉悟高的话,就会榨干自己最后的价值,如果我还有妻子孩子,就更要做好最后一票让同伙赚多点,得以保障他们的未来生活……在西出口吸引火力,东出口就会少一些眼睛,你觉得呢?”
“猪肉加工厂确实在东边……吴强老婆不在京海,还有个上小学的儿子……”
“然后呢,因为碎尸已经暴露了,京海公安肯定这段时间也防备得紧,绑去交易的人得活着,因为不能随意提前器官摘离时间,等罪名只有杀人碎尸的嫌犯落网,河运陆运关口松了再进行交易……可能有什么设备需要充电式蓄电池吧,说不定有个地下室白天用电池供电,晚上给电池充电又正常用电。”
“最近确实要正常放松关口了……”
张彪好像变成了一个复读机,在安欣密密匝匝的推理下只会跟着重复,听的一愣楞的,脑子飞速思考转动。
“查一查吴强家属在哪,工厂运货车的行车记录仪,有没有经过失踪工人的工地,工厂旁边的运河船只有没有异常,是不是有充电式集装箱……”安欣没再继续说下去,一来是他推测得很清楚了,二来是有些累,他好像好久没说这么多话了。
三来是张彪目光灼灼看着他,神色垂涎得更像犬类,没实体的尾巴快摇上天去了。
“还真有你的啊,安欣,谢了!”
张彪简直欣喜若狂。
“不过这都是我猜的,我不知道啊,瞎猜一下,别当真了。”安欣收敛气息,又回复成那副冷漠的样子,想打发走张彪,“不说了,我一个小小交警就不打扰你们刑侦队思考,抓紧时间破案吧,以后……案件不要再对我说细节了,进行中的案件应该对非刑侦的所有人保密。你慢走。”
“我回去就查!只不过也需要你帮忙调取一下当天路况监控……你看你等会方不方便加一小会儿班……”
“不好,你需要先和我们队长写个配合请示,我做不了主。”安欣铁了心要结束话题。
“你……”张彪心想安欣又轴起来了,经典的“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办事”,明明监控档案也是安欣在整理管辖的。
不过他也不多要求安欣什么了,更何况他给出的这种思路就是一个大进展。
安欣总算是有点之前的样子了。
他心里有个隐秘的地方欢呼雀跃起来,他不多想,觉得是对案件有进展的开心。
他看着安欣的脸,没穿警服的他更年轻了一点,头发乖顺贴着额头,朝阳托着他,注入了一些神采。
晨曦的光抚在安欣低垂的睫毛,落下细细尖尖的疏影,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像羽毛在张彪心里挠了一下似的。
软绵绵的痒。
他没由来的想摸摸安欣的脸。
但他很快克制住了。
“辛苦欣哥,这个犒劳犒劳你。”张彪把手中拿了好一会的密封塑料瓶从背后拿至身前,递给安欣,那是新上市的新饮料,什么牛奶加茶的,包装看着挺好看的,也新奇,据说还是国内第一款什么无菌灌装技术……哎呀,张彪也不懂这些。
他只是来的路上路过小超市,听到里面青春洋溢的高中生讨论着这东西很不错,喝了心情都变好了。
他想着安欣原本也应该像他名字一样,欣欣向荣,生机勃勃才对。
他已经很久没看到安欣真心笑过了。
安欣拒绝:“我不用,你拿走吧。再见。”
“这可是新玩意,专门买来讨好你,放心吧没下毒!拿着,喝点甜的,别天天愁眉苦脸的!”张彪硬塞在了安欣手里,赶时间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安欣看着张彪的背影,又看看瓶子包装上的“午后奶茶”四个字,扭开喝了一口,口感顺滑,甜甜腻腻的。
感觉是只有怀春娇羞的小姑娘才会喜欢喝的东西。
他喃喃说了一句:“三十多岁的大男人了喝这么甜的干嘛……”
但最终他还是拿着回屋了。
10.
2000年安欣刚进京海公安的时候就和张彪不对付。
刚开始还好,张彪和李响他们都比他早来一些时日,大家还都是曹闯徒弟,说话客客气气的,他刚报道的时候张彪还有那么点关照新人的意思,拍拍他的肩膀说他长得挺嫩。
张彪那时候也没老成到哪里去,眉毛和现在一样乱糟糟,却黑而锋利,圆溜溜的眼睛亮堂堂,搂着他的脖子就说彪哥带你去食堂吃饭去。
很快安长林单独留安欣说话,有人说了句“他们都姓安哎”以后大家恍然大悟,他想掩盖的东西也被无声地公之于刑侦队,大家秘而不宣,投向他的目光有羡慕,有鄙夷,有讨好,还有遮都不想遮的嫉妒。
他觉得张彪就是嫉妒他,老像只苍蝇,天天对他阴阳怪气,偶尔疏忽了一点什么就会被张彪给逮着不放嚼吧嚼吧,他有点无语,还有点想笑。
他就没见过这么能惹他烦的,还说他是太子爷。
安欣最烦的就是别人诟病戏谑他所谓的背景,他明明也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努力考试选拔进的公安局,大家就只看得到他背后的安叔孟叔,看不到他这个安欣。
他是作为警察的安欣,不是作为有安局孟局庇护的安欣。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让人嫉妒的,安叔孟叔两座“靠山”意味着什么是否真的有人知道,浮于表面的羡艳他从来厌烦。他初中开始的家长会几乎都是自己去开,考试、填志愿、升学、实习都是一人打理奔波,他只会也只能和自己商量一切,他的每条路都是由自己去选择去走。
他没有自己真正的家。
他从来是孑然一身向前,谁也不想靠。
而那些对他来说更像是枷锁,如果一个人一举一动都被投射评价,所有汗水泪水都被“后台”所蒸发,就像似乎从没流过,轻而易举抹杀掉他所有精心准备的个人戏,那气都要喘不过来。
但他越想避嫌,大家好像越把他打上安孟的标签,越想当个普通的警察,越是间接或直接享受到权利的便捷,他做什么都不是自己。
他明明一直在很努力活出自己。
只有李响真的明白这一点。
李响……
也许他唯一值得人嫉妒的就是他曾经拥有李响吧。
那段日子是安欣头一次体会到主动依靠别人的感觉,也只有李响能让他放心依靠。
他原本除了自己谁也不信,是李响叩开他的心门钻了进去。
他刚和李响在一起那会儿,还遮遮掩掩。李响是个比较内敛的人,安欣也觉得这事大张旗鼓宣传出去不好:两个人搭档搭着搭着谈起了恋爱,大家不会觉得他们以私充公没好好出勤工作啊?偏生就不承认自己扭扭捏捏是害羞,是不好意思。
隔着桌面底下勾着的是对方的手指,开小差会在记事本写下等会吃什么的交流,抚摸的是对方的脸,缠缠又绵绕。年轻气盛的日子,脑子里除了追查案子就是和对方亲吻拥抱。
李响的爱热烈而温暖,像一汪温海汹涌填满他,李响比他的眉头更先了解他的情绪,比他的胃更先知道他的食欲,比他的枪更贴近他的心脏。
怎么会这么称心如意,怎么这么好呢李响。
他想真好,原来他的父母也曾经是这样快活过的。
没有不透风的墙,刑侦支队就那么些人,天天在一块,真的爱意是藏不住的,时间久了大家都看出点端倪了。
张彪脸臭的时间更多了。
安欣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挺得意的,和张彪拌嘴就更有底气了,仗着李响无条件的偏爱,安欣就没输过。
2001年他们结婚,去民政局的时候李响笑得一脸皱皱巴巴的,平时大大圆圆的眼睛都成缝快看不见了,拿完红色小本本开心得摇头晃脑,摁着安欣的脸就忍不住亲了一口,牵着他的手说他们这下是京海模范搭档兼夫夫了。
他说,安欣你从此有自己的家了。
然后2006年抛下了他。
或者说更早,在他们的师傅曹闯牺牲的时候,李响就和他不再目成心许。李响“自私地”把安欣划入他的保护圈,以爱的名义,蒙上他的眼睛,堵上他的耳朵,一个人潜行在深渊里。
无论安欣怎么质问都他难以出口真相,承受着那段时间安欣的利眼刃言。
他不告诉安欣,曹闯是内鬼,临死前那一句“拿我去换前程”,像一片乌云笼罩了李响后来的一生;也不告诉安欣,他接替了曹闯换来的权利宝座是那么让人煎熬,收集赵立冬的证据远比想象中难得多;更不会告诉安欣,他每一个内疚自责醒来的深夜里流下的泪。
只因他不忍那乌云成雨、那泪也淋湿安欣。
他们因为爱配合默契,心心相印,也因为爱心生间隙,互不理解。
李响太爱他,太爱心中的正义与信念,反而把他自己放在了最后一位。
直至坠落。
这些都是李响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里写的。
安欣看完就烧了,连同他的过去他的灵魂一起。
也烧掉了过去那个莽撞青涩,一叶障目的自己。
但回忆不是说丢就丢得掉,说点燃就能如愿化灰的,所有点点滴滴只会反过来在无数个时刻灼烤他。
如果可以选择,他不会再与李响置气,不会一意孤行不信苦衷,他会更耐心一点说服李响坦诚。
他想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挺凉,应该要对李响说一句多穿衣服,还有注意安全的。
而今他觉得冷,已经没有怀抱能够温暖他了。
11.
张彪喜欢李响这件事,安欣是以前偷偷听到的。
准确来说他是被迫听到的。
他也不知道刑侦队的人为什么这么爱八卦,办公室没案子闲暇的时候说,食堂吃饭的时候说,连上厕所洒水的时候也要编排几句,没意识到隔间里还有人在大号的吗。
他们说李响得的那块荣誉奖状,张彪如获珍宝般擦拭,还对着傻乐呵,明明不是张彪自己的;说张彪偷偷学李响,跟着他的行为脚步模仿;还说他只有对着李响的时候笑的特别灿烂,听李响的话,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安欣想也是啊,怪不得张彪老是动不动就挤兑自己,不找点茬就不舒服,李响把他揪到一边的时候满脸不爽又无可奈何。他真不知道张彪喜欢的是李响,干嘛整天盯着他,大老爷们还暗中争风吃醋的,幼稚得很。
不过张彪本性不坏,也有好的时候。
那会儿他们公安内部比武大赛,安欣打拳击赛,但他相比其他警察来说有些太瘦了,肌肉精瘦却完全没李响或者张彪那样壮实能看,也总增不胖,在台上和对手赛前友好握手的时候,他心底暗自是有些赧然的,不过那点赧然很快烟消云散。
因为张彪就带着刑侦队一众人在台下给他加油打气,唱着自改歌词的曲调,摇旗呐喊。
“安欣你大胆地往前走啊~莫回头,莫回头!”
他实在笑得太憨了,像个二愣子,但又特别真诚,眼里流露的都是期待和澎湃。
安欣看了兴高采烈的张彪和一旁助威的李响,还有笑意满满注视着他的大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是蛮好的。
现在李响没了,张彪也不放过他,麻雀似的隔三差五逮着他闹一下。
张彪在的时候,安欣有一瞬间恍惚过。好像李响还没走,还在调解他们之间的拌嘴矛盾,张彪虽然不服他,也会在李响劝说下哼的一声不再计较。
他们可能是在借着彼此回忆李响。
安欣想,这样不对。
安欣知道自己现在尽显疲态,逃避一切,犹如废人,这也是他想要的,掩住声息,匍匐秘处,李响已经于光明处硝殞,他就只能在隐秘中继续前行。
他必须独自前行,继续完成李响日记本里没完成的事,完成自己心中的正义。
他烧掉了李响的信,但有些东西是烧不掉的。
那钢筋,那子弹,那执着,那没瞑目的眼,那不能停下的脚步。
他只剩下自己能够燃烧。
所以他不再那么明目张胆的执着,已经没有人和他同行。伪装起自己的野心,收敛曾经的锋芒,做一个被打击而心灰意冷一蹶不振的人。要想彻底清除黑暗,只能隐藏在黑暗里,等待一击必中的机会。
他把自己上了锁,李响死的那天就剖开原来的自己,浇筑上钢心铁泥,谁也不能动摇。
十年尚能磨一剑,即使要用剩下的所有年岁去等待,他也可以做得到。他不为立功也不为名誉,只为酝酿一场彻底清除污垢的雨。
张彪曾为他的呐喊是真情实意的。他,陆寒,还有所有一起努力的大家,任何人,都不应沾染他,不应被他拖累,触碰上那黑暗。
12.
张彪来到会议室,一眼就看到安欣染霜般微白的双鬓。
他坐在倒数第三排交通科的区域内,摊开一本笔记本,脑袋圆圆的,双目注视前方,认真等待着会议开始。
像个守规矩上课的乖孩子。
张彪没由来地笑了一下。
“京海市3.2特大刑事案件抓捕前秘密行动会议明确,嫌疑人吴强、赵中德、杨广、吴启亮等8人有严重作案嫌疑,于2006年3月至2007年1月间连续在京海市内杀害5名被害人并摘取人体器官,后通过猪肉加工厂旁运河之便伪装进行走私买卖,器官摘取后人体进行碎尸并分时间、分散抛散郊区、市内。
案件情况如下:
2007年3月2日,被害人吴永芬尸块于屠宰场垃圾桶内发现,屠宰场负责人报案,京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高度重视,并即刻组织开展调查,陆续发现其余4人受害者尸块,3月19日锁定嫌疑人4人。3月20日嫌疑人赵中德于旧厂街被抓捕,3月22日嫌疑人杨广、吴启亮于纺织厂被抓捕,3月29日嫌疑人吴强于西出站口被抓捕。经审问,供出余下4名犯罪嫌疑人张齐升、高孟凡、李羽、刘培林,藏于猪肉加工厂未被抓捕,其中,刘培林系吴强同母兄弟、猪肉加工厂主要负责人。此次3.2特大刑事案件手段极其残忍,情节极其恶劣,对社会造成严重不良影响,京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严格制定抓捕行动,目标张齐升、高孟凡、李羽、刘培林,计划于4月13日凌晨2点包围猪肉加工厂,秘密实施围剿抓捕行动,务必将剩余罪犯绳之以法。
特此,申请交通科配合此次特别秘密抓捕行动。
2007年4月12日
京海市公安局刑侦科”
——《京海市公安局会议纪要 》
《附1:关于申请交通科配合京海市3.2特大刑事案件秘密抓捕行动的请示》
会议结束,各人员安排部署完以后,众人陆陆续续走出会议室。会议室不大,安欣在位置上准备等人先走完了再出去,张彪就溜达到他旁边,脸上都是得意,一开口便说:“安欣,请示我可是写了,本来就是说一声的事,任务重时间紧,现在可以好好配合了吧?”
“行,但我听我队长的。”安欣说。
张彪一乐:“你队长也得听我们的。”
安欣低敛了眉:“彪哥真是威风,佩服佩服。”
“你……我又不是来和你炫耀的。”
安欣摆摆手:“晚上就得行动了,你省点力到晚上吧,到时候又压不住嫌犯就不好看了。”
“就会损我呢?”张彪看着安欣起身,没再阻挠,也损道,“注意安全啊安欣,枪可得拿稳咯!”
“不配枪不配枪,我们交通科只是配合出警,疏通东出站口的交通路况,抓捕还得靠你们。”
说罢安欣准备离开。
张彪认真道:“这次破案还得谢谢你了。”
“是你们刑侦队认真实干,和我没关系。”
安欣转身,没再回头。
张彪却笑着目送他离开。
13.
深夜2点10分,有些春洌微雨,雾蒙蒙的漂浮在空气里。
张彪带着一队人突进猪肉加工厂时,浓浓的腥味袭来。
不对劲,没人。
对讲机传来沙沙的声音,却非常急促。
“二组情况有变!张齐升、高孟凡已被控制,刘培林非法持有枪支,打伤另一目标李羽并驾车沿河岸往东出站口逃跑!”
身后的陆寒急忙喊了一声:“彪哥!”
一辆越野车轰隆隆的穿过加工厂,张彪陆寒隔着玻璃被那乍亮的车灯刺了一下。
“他妈的!吴强怎么没说刘培林还有枪!追!”张彪手一招,陆寒立马跟上,快速跑进外面的警车就追了出去。
“彪哥!师傅也在东出站口把守关口!”陆寒喊道。
安欣没带枪!
他会出事的!
张彪脑海中不断闪现红色血液和僵硬面容,他开始害怕安欣出什么事。他握紧方向盘的手指有微微颤抖,但仍然稳稳向东出站口极速开去。
他急得口干舌燥,一路狂飙,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
尤其是当他赶到东出站口时,黑色夜幕中白色提示灯极其刺眼,有人身穿亮眼荧光绿警示背心正站在那辆越野车面前,背对着他们,张彪一眼就认出那是安欣。
他和陆寒下车跑向他,张彪感觉空气一下子变得稀薄,快喘不过气。
跑近时安欣转过身来了,完好无事,甚至冲他们打手势示意。
刘培林被一组其他人员拷住摁在车盖上,枪已经被缴,对讲机传来提示。
“行动结束!目标刘培林已被控制!”
安欣没事!
张彪激动得一个大跨步,一把抱住了安欣。
他比安欣高小半个头,微微弓着背,把头埋进了他的脖颈,感受到安欣鲜活跳动的脉搏,才终于喘了口气,松弛下紧绷的心。
劫后余生的人仿佛是他一般。
“张彪?”
14.
张彪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清醒的正常人。
他没李响那么优秀,也做不到安欣那么高尚。他懂取舍也知进退,算是个识时务的俊杰。
他知道自己和李响没可能,及时止损只是仰望着他,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那般的人;知道京海的水有多深,职业之内保全自己;知道安欣容易心软不会轻易讨厌他,不厌其烦地惹他烦。
如今他想,他也许活的并不明白透彻,许多事并不真的了解,也不够坦诚,感情上还有些迟钝。
他花了很多时间去想自己对李响的感情,李响死了也没想清楚;又花了六年去认识到安欣是个多么好的警察,但安欣已经不再当他心中那个好警察。
他稀里糊涂追赶一切,觉得是自己想要且需要的,到头来什么都搞砸了。
15.
凌晨2点46分,刺耳尖锐的警鸣声与红蓝光晕交错之下,张彪抑制不住用手臂揽住安欣肩膀,肩紧紧抵着肩。
很紧很紧,像骨头隔着皮肉要连在一起。胸膛却不贴近,咫尺之隔。
因为张彪的心在狂跳,他怕被安欣听见。
那声音终于被意识到,就那般响遏行云,像一记惊雷炸开,一瞬间便充斥了张彪整个世界。
这一刻春雷鼓动,轰鸣阵阵,惊醒了他。
它在说:“你爱上安欣了。”
16.
陆寒的妈妈患有听力障碍,是一个矮小,面容和蔼的妇人,安欣曾经见过。
记不得是04年还是05年的时候,天冷了,她来局里给陆寒送衣服,大概是陆寒这孩子办案太废寝忘食沉浸其中,好几天没联系,他妈妈就拜托来市里办事的村里邻居一起把她捎带过来了。
安欣一开始还不知道是谁,门卫室看到一个佝偻着背的瘦小妇人拖着一大袋东西,在和执勤警察费劲地交流,期间还比划着手势,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摇头。
“陆——寒!陆——寒!”
她衣着深紫色棉袄,有些老旧,却拾缀得整齐,头发黑掺着银丝盘在脑后。嘴巴张大得有些夸张,发出的声音大而缓慢,有些嘶哑,手上布满褶皱,指节粗大,一看就是经历了许多劳动风霜。
安欣帮忙抗了那一袋沉甸甸装满着关怀的麻袋,把她带进了办公室。
休息日,办公室没多少人。一个电话没多久,陆寒气喘吁吁跑来办公室,颇为不好意思地向安欣道谢,又急忙想把他妈妈拉走,动作急却还是轻柔。
安欣摇了摇头,说不碍事,大老远跑来多坐会儿,反正最近没什么案子,让陆寒带她去参观参观,吃顿饭再走。
去给他妈妈倒水的时候,陆寒眼睛亮亮的,又开始小尾巴似的跟着他,向安欣唠嗑。
“很小的时候我爸就不在了,我妈她……一个人特别辛苦地把我拉扯大,别看她又瘦又矮的,耳朵也听不太清楚,却从来不求人。从小她就和我说做人要有志气,有骨气,男子汉要顶天立地,可其实嘛,我觉得她才是天底下最顶天立地的人,因为她肩上扛着一切领着我,我才走到今天,成为京海市的一名人民警察。”
“师傅,我平时不好意思说,其实我一直挺佩服你的,真正的好警察就是应该像师傅你这样的……我妈妈也知道你,今天这事她让我也和你说一句谢谢。”
安欣心里也挺飘飘然的,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是他只是把热水递给陆寒,说:“得了,你小子,可以去写演讲稿了,以后多和你妈联系,别让她再这么担心你。”
陆寒笑得很开心,接过热水,回身和他妈说话,尽管他妈妈只是静静听着,偶尔一两句话不成语伴随着手势回应。岁月和苦难雕刻出她脸上细细密密的皱纹,因陆寒而露出的笑容却让那些并无枯涩,更似荣耀。
安欣也不觉得陆寒话多聒噪了。
爱唠叨是因为有人愿意听,爱他的人在听他说话。
后来他妈妈再也没来过,安欣想应该是陆寒之后都非常注意和她联系,报备安全和近况。
安欣没边的想到,陆寒可能是因为生在寒冷的冬天,才叫陆寒,也可能有寒门苦读,日后出人头地之意。
他后来不再是陆寒的师傅,陆寒却永远是他心中最赤诚的徒弟。
17.
虽然陆寒想和安欣说点什么,可是张彪异常得不像话。
他居然大庭广众之下抱住了安欣。
不过现在是深夜,也还好大家忙着抓刘培林,没几个人看他,陆寒诧异地看着他抱住他师傅好一会儿,又兀的放开,接着便受惊似的冲向刘培林那边跟进,头也不回。
安欣和陆寒对视,同样看出了困惑。
“?张彪怎么回事。”
陆寒挠挠头,说他也不知道, 开车的时候张彪就很异常,紧张得很,抿着嘴一言不发,之前被逃犯刀架脖子的时候也没这样过。
一组在收装准备回局里了,陆寒看了看,也准备过去,而安欣还要执勤到三点。
“师傅…辛苦了。”
“是你们辛苦了,去吧。”
他们错开身,光影相交,曾经影随行之的两人,再也聚焦不到同一个方向。
“嫌犯4人已全部抓捕结束,感谢交通科同志们的配合!”刘培林被押送上了警车,陆寒说着向周围交警敬了个礼。
安欣看着现在有模有样押送犯人的陆寒,警示灯照在他身上,身板挺正,黑暗中“警察”二字尤其闪亮,心里有些许欣慰。
可他不能多说什么。
陆寒曾经很像他。
他希望陆寒尽量别再那么像他。
他这条路很苦,很累,很漫长还很孤独,万分艰难。陆寒还有他温柔而伟大的母亲要照顾、相互依偎,他还那么年轻,前途无量。
陆寒是一个好孩子。
他应该于寒冬霜天之中傲然屹立,伴随梅香。
18.
“京海市3.2特大刑事案件”于4月13日抓捕完成全部罪犯,8名嫌犯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此次行动严厉打击了违法犯罪行为,对京海市治安维护起到了重大的作用。
张彪和陆寒有突出表现,处理完后续文书工作没多久,局里特意进行了一个表彰大会。
张彪今天可谓是春风得意。
但他在台上领奖的时候,视线不住地往交通科——其实就是安欣的方向瞟过去,却没等对上安欣的眼睛又移开。
张彪还不敢和他对视,又在意得不行,像有一只灰斑猫在心里不停挠痒痒,他却不能让那俏皮的爪子停下。
他今天特意刮了胡子,认真洗了脸,头发打了摩丝,虽然警帽一戴看不见发型,但精气神还不错,看着也算有帅哥的样子吧。
安欣也会这样觉得吗?
他心里暗戳戳地想,一面若无其事地接下奖旗。
“彪队今天真帅气啊,这次案子办的不错啊!听说追刘培林那警车咔咔开的,要开上天了似的,把刘培林逼得一转弯头撞到挡风玻璃上,人直接半晕过去,都没过到减速口!”
大会结束,禁毒支队的人来和张彪打招呼,套套近乎。
张彪摆摆手,脸上却止不住的得意:“什么彪队,还没正式授职呢!别瞎喊。”
“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嘛,彪哥啥时候也这么死板了?”
张彪笑了笑,没说话。
不是他死板,死板的另有他人。
突然他有了点勇气,看向安欣。
安欣却没看向他,留给他一个和往常并无二致的背影离开礼堂,似乎一点不上心,任何事与他无关。
抓刘培林那天以后过去了一个多星期,这段时间内处理后续工作,张彪特别勤奋,特别负责认真,审问都是亲自来,全程监控到底,所有报告一一过目反复确认,甚至还看起文学书,美约其名充实自己,大家都觉得他怎么比没抓到犯人时看上去更忙了。
只有张彪自己心里清楚,他在逃避。
逃什么,逃避自己的愚蠢,逃避姗姗来迟的觉悟,逃避面对,逃避一切闲暇清醒,逃避去想安欣。
19.
只是升职这事好像也并不板上钉钉了。
距离表彰大会过去了整整半个月,期间张彪依然尽心尽力处理案件,没去找安欣,市局里也一直都没消息下来,申请资料和意见书、推荐书早已呈交上去,刑侦支队大队长的职位仍旧是空缺的。
张彪有些焦灼,又不好意思去催。
直到五月,有人给他传话,说王秘书想在香天酒楼请他吃个饭,说是敬佩他破除了这么大的刑事案件,交个朋友。
他有些隐约明白了什么。
王秘书是赵立冬市长的秘书。
没有无缘无故的示好,权利之上是更高的权利。
鸿门宴还是橄榄枝?
这事张彪没告诉谁,去之前,沉默地抽完了一支烟。
20.
安欣今天不执勤,下班以后去李响墓地前坐到了很晚。中途下起了小雨,丝丝缕缕缠绵不断,他也不在意,任由水珠落满半白的头。
他想到,这种情况下,李响大概会心疼地说他怎么不知道带把伞再过来,然后拿一条毛巾帮他擦擦头,再给他去煮姜糖水。
安欣,安欣,安欣。
安欣从没有梦到过李响,却总能听到他的声音。每一处他们曾巡查过的地方,每一个他们一起去吃的面馆,每一次他早晨起床的时候。
他在叫他别这么明处当靶子,叫他不要放弃追查,叫他一定别再害了别人,叫他别忘了他。
最近那声音不曾消退,却变成了别的,他叫他放过自己,叫他好好生活。
他们曾经在曹闯坟前吵架,甚至打架,还是会一起回去。
现在天黑了,偌大的墓园里只有他一个人,看着冗冗夜色有些头痛,安欣甩甩头,他也该回去了。
天地苍茫,只有李响无归处。
21.
安欣上了宿舍楼,刚到走廊,就闻到一股烟味,一个黑影伫立在他门口。
安欣现在是一个人住一套宿舍,不存在室友忘带钥匙等他的情况。他也几乎和所有同事断绝私交,除了一个看不懂眼色死皮赖脸又莫名其妙的人。
——张彪。
烟头落在张彪脚下,那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每个都是烧到头,暗示着烟的主人已经等了不短一段时间。他转身撵灭点点星火,说:“我们谈谈吧,安欣。”
安欣皱眉,想不到他和张彪私底下有什么好谈的。
刚想拒绝,看到张彪的脸一下子被堵住了一般说不出。
张彪脸上的表情他从来没见过,困惑,犹豫,纠结,害怕等等混杂在一起,非常复杂,非常不知所措。
“……你说。”
张彪吸了口气,好像还哭了一样,声音闷闷,带着与平时不同的感性。
“你和我好吧,安欣。”
………还带着酒味。
安欣头更痛了,只当他喝多了酒发疯,没好气地说:“你喝多了?来我这耍什么酒疯。”
“喝了一点,不是很多……我是清醒的,安欣,你别那么小心眼了,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好,老惹你生气,我以后不会了,你和我好吧,好不好?”
张彪边说边走向他,步履蹒跚,看来醉的不轻。
“……你撒什么娇,你回吧,我要进去了。”
说罢安欣也不想再理一个醉鬼,掏出钥匙准备开门进去,让张彪自己在门外丢人。
张彪却一把握住他的手,滚烫的体温靠近,缠着他进了门。
“咔嚓”一声门锁上,张彪也进了安欣屋里。
看来醉是醉了,身手还是好的很。
安欣看着伏在他身上,满身酒臭味的张彪这样想。
“你到底什么毛病?”
一进门就是沙发,安欣被张彪摁在了上面,面对着面,头离得很近,张彪一开口醺人酒气就喷到他脸上。
“我就是有病,这种时候第一时间想到你。”
“张彪,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彪蠕动着摸向安欣下部,接着语出惊人,“我俩打一炮呗?”
真的把安欣震惊到了。
认识这么多年,他没想到张彪是喝醉了会变成到处找人打炮的德性。
这得祸害了多少人?怪不得他这么久一直没结婚。
“就一次……你要是对我满意,我俩就好,要是不满意……”
那就得对他负责,张彪被酒精膨胀了胆子,晕乎乎的脑子里只想着给安欣下套。
他还从没和男的做过,安欣得对他负责。
安欣这下怒笑不得,他是真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对象还是张彪,一脸委屈给他求炮。
哈巴狗又像赖皮蛇一样。
安欣今天本来就不舒服,这下被刺激到,一下子头痛欲裂。淋雨时还没觉得有什么,寒气入体偏偏这个时候发作,还浑身没力,只想让张彪快滚。
“为什么这么抗拒……你在给李响守寡吗安欣?”
张彪离得更近了,眼睛直勾勾看着安欣,似乎想从安欣眼里看到什么,但其实这个距离下他什么也看不清。
“你找揍是不是张彪?”安欣一掌拍向张彪,他纹丝不动。
“那干嘛不和我做……你也知道我不是花天酒地随便找人上床的那种人,而且我们每年都会体检的,上个月我体检报告才下来,啥事都没有的,健康的很。”
“……别像条发情的狗一样,我话不想说太难听,”安欣别过头,“你找谁都别找我。”
接着他用全部的力气掀翻张彪,把他拖到了浴室,开关一拧,冷水就倾泻而下,淋湿张彪,滴点的细小水花也溅到了安欣身上。
“你清醒一下,看看你自己。”
张彪看不到安欣的眼睛了。
那双眼从来没有自己。
“因为李响?安欣……我从不是因为他来找你……我就是想来找你。”他伸手关掉了浴室开关,另一只手撑在浴室白瓷砖上,把安欣圈在了浴室角落,他的胸膛与手臂之间。
想让他哪也逃不了。
“我说了我很清醒,我是自己想来的,我想你,安欣。”
“就当找个人发泄如何,我多好,别人想不到,我也愿意,我不会再烦你的,不会提李响了……做完以后我都听你的。”
窗外在下雨,淅淅沥沥,仿佛也下在这个空间里,他们都变得潮湿,心里生出尖尖蔓芽。
“你在克制自己,你恨,你难过,你烦,我照单全收。”
他头垂在了安欣肩膀上,一下一下叫着他的名字,湿润的头发随着喘息不停摩擦他的肌肤,令人生痒。
“安欣、安欣、安欣、安欣、安欣、安欣……”
涕泗横流,黏黏糊糊,带着鼻音,还有一点祈求,委屈又气人,像气泡水里膨胀至极限炸开的碳酸泡泡。
“安欣,夏天快到了,我们就在这个春天靠岸吧。放空所有不用再想其他的吧。”
安欣也被搅乱了,脑子一团乱。
他想不通张彪这人怎么回事,平时屁大点事都要从刑侦队跑来烦他,这快一个月没来烦他,现在又突然出现在他宿舍门口,说些有的没的,就是要找他打炮?
还求自己发泄在他身上?
真是脑子有病。
烦死了。
“安欣,你要好好生活,别折磨自己。”
李响的声音又响起了。
安欣也觉得可能自己脑子也进水了,他真不想再折腾了,他只想安安静静做完该做的,最好是平静地度过这一生,如果折损也担得起,即使剩下的人生如一潭死水,他也无所谓。
偏生这个张彪老是要来打搅他。
体温上升,逼得水雾在浴室氤氲,安欣的心也被蒙上了一层湿润,开始模糊不清。
狂跳的心搅乱水中的浮云。
欲望总是伴随猝不及防的冲突。
“那就随便你,做完快滚。”
负气又似挑衅一般的,安欣抬了抬头看他,伸出手指,戳中他的锁骨。
有什么在张彪脑中炸开了,似当头一棒,又爆出绚烂的色彩和甜。体内有火灼烧,好像要把浴室里腾腾雾气给蒸发驱散。
22.
理智比衣服更先离开身体。
剥离,甩开,落下,俩人的冷静也就这样轻易扔出脑袋。
呼吸交缠,不要清醒,潦草触碰赤裸肉体。
安欣任由张彪动作,只是张彪实在太虎,没有多少经验似的,也不知道用润滑剂,不停用嘴笨拙啄着他肩膀和脖子,身下炙热一根杵着他不动,安欣隐晦地指了指沐浴露旁边的小瓶子。
那是开封了大半年,没用完的润滑剂。
张彪的手指修长,白皙且骨节分明,安欣觉得张彪虽然长得不怎么样,手却出乎意料是很好看的。
现在这只好看的手就裹着被融化透明的润滑剂,在他体内翻搅,轻微抽插,向四周肉壁捻摩,挟带出浑浊的体液从后穴流出,蜿蜒绵亘于后腿根部向下,惹得他一身战栗。
安欣呼吸都不稳了,还要嘲笑他。
“哈……你像土狗一样……说要和我做却不知道有润滑剂?”
张彪真正插进去的时候,安欣却压抑住了自己的声音。
“啊……”硕大的性器闯了进来,带着浓厚的荷尔蒙气息,不可拒绝的力量,深深进入,填满每一处空隙。有点痛,更多的是陌生的快感,安欣觉得自己就要被淹没在那翻涌的快感中。
这种感觉实在恍若隔世,即使知道外面没有人,自己还是下意识不想叫太大声。
安欣肉穴里很紧,一开始进去张彪有些痛,有些爽,就像安欣这个人带给他的感觉一样。狭窄的空间里感觉空气都变得粘稠,张彪看着镜子里安欣因被进入而微蹙的眉,随着自己狂野地抽插,平时毫无血色的唇,此时嫣红起来,微张吐出不成句的细小呻吟。渐渐的镜子被热气模糊,那熟悉的面容竟然开始有点意乱情迷起来。
张彪得了趣,深深来回抽动数十下,而后力道变得浅下来,他一边享受着安欣湿滑紧致的后穴不断吸吮他的快感,一边将安欣又转了个身,换成了面对面的姿势,甚至把他整个抱起,托着他圆润的屁股,倚靠洗手台,让他双腿紧紧缠绕自己精壮的腰。看着难得他乖巧又沉浸情绪里的模样,忍不住怜爱地落下一个一个细碎的吻,安欣闭着眼压抑着呻吟的样子实在像一只小猫,他又突然觉得好想吃下他。
肉刃拔出又刺进去,带着所有不能言说的情绪。
安欣抱紧了张彪,在他剧烈操干中不停起伏,宛如暴雨中漂泊翻滚的一叶扁舟,他脑中同样翻滚混乱,想不清楚,只能越发抓住张彪的背。
他的怀抱很大,还很热,是温暖的。他攀附着他,就这样攀上欲望高峰。
他们最后滚作一块儿,又回到那张沙发上,雨水带着烟味酒味萦绕两人,浴室的水一路被带到客厅,湿漉漉了一地,歪歪斜斜不成形。张彪一直不住地吻他,很用力,带着一股狠劲,就像对面前的人又爱又恼,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要揉进骨子里才好平息一切纷扰。
屋外雨下大了,天空开始轰隆作响,一声一声敲打在张彪心上。精疲力竭之前,电闪雷鸣中他看到安欣疲惫又迷茫的脸。
那张脸对他好像总是没耐心。
别总是这样对着我,你也朝我笑一笑啊。
23.
半夜,张彪醒了过来,他看到一旁的安欣沉沉睡去,找了张厚毯子盖在他身上,把门口烟蒂扫干净,又转头看了看安欣。
他又想抽烟了,但是他怕呛醒安欣,还是忍住没抽。
昨天傍晚的饭局,王秘书话说得很隐晦,面上是扶持前途大好的青年俊杰,背面是服从命令的钱权交易。酒桌之上,一切筹码皆如裹着蜜的刀刃。
张彪知道接过的话,迟早会变成悬在他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犹豫了,也没法找谁商量。
王秘书只是笑一笑,说给他一段时间想想,只是刑侦支队队长这个位置不等人,他不接,有的是人挤破脑袋要往上爬。
王秘书最后给了他一个星期来想。
他混乱着没地去,只好借着酒劲去找安欣,撒泼,其实还没开始做他就清醒了。
24.
他和安欣的关系也变得很微妙。
那混乱的一夜以后,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那天早上两个人都醒的很早,沉默相对,安欣首先起来洗漱去上班了。后来也仍然是对他淡淡的,食堂吃饭从不等他,发信息十条回一条,说短信费太贵不想浪费钱,忙碌的时候就更别想安欣能主动联系他,安欣也真的说到做到,再也不和他讨论任何案件相关,简直铁石心肠。
只是他会在深夜给他开门了,有时候也不开,如果他在门外不停给他打电话,敲敲他的窗户,磨得他受不了就会打开门放他进来,一进来,俩人又沉默着滚上床。
他们不谈情与事,只有肉体相撞。
张彪藏起来的秘密,在每一处吻里,每一个拥抱里,每一个安欣的背影里。
能有什么办法呢,张彪扪心自问,是自己先说在他身上发泄,不问其他的,安欣好像也真的就把他当发泄工具。
他只是了解了一些安欣的生活作息,了解他身上有哪些痣,了解他的动作习惯和偏好。
其他的再没有多的。
25.
他最终还是接下了那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位置。
走马上任那天晚上,王秘书又叫他出来聚餐,同席的还有高启强。
高启强是京海的地头蛇,从一个小小鱼贩走到如今只手遮天,手段相当了得,早在几年前刑侦队就对他忌惮不已,苦于没有直接证据抓捕。
原来他背后竟然是赵立冬。
他想李响的死大概和这波诡云谲有关。
去年拉着李响一块坠楼身亡的毒贩,就是高启强的弟弟高启盛。
张彪从没想过自己有和高启强同桌吃饭的一天,从前恨不得直接给他上拷的人,现在却皮笑肉不笑互相问好,暗流涌动,各怀鬼胎。
王秘书打着太极,说话艺术实在是有一手,弯弯绕绕那意思就是让张彪把前不久抓的高启强手下从拘留所放出来,大家和和气气,互相帮衬。
张彪只得应下,高启强虚伪地笑着给他敬了一杯酒,他一杯闷入肚。
他想,原来酒和权力都是这么让人苦涩又欲罢不能的味道。
26.
2008年五月,队里给他开庆功宴,有人喝多了,调笑他原来喜欢的是安欣,隔三差五往他宿舍跑,不知道买套房一起住吗,他只能笑笑不说话,再以酒封口。陆寒看了看他,没怎么说话,安欣现在依然也不和他说刑侦相关,他问过张彪一些关于安欣的事,可张彪也不甚清楚,回答不了他。
张彪喝了很多,出来包厢门口醒酒的时候,透过二楼玻璃远远看到对面马路路过的安欣。
安欣背了一个双肩包,不紧不慢走过。
他今天有叫安欣一起来吃饭,安欣不回消息,也不来。
一年了。
他想,都快夏天了,安欣看着还是那么冷清。
就算抱着他的时候,抵死缠绵的时候,那心也是冷的。
张彪心里酸涩起来。
他不甘这样。
他不甘心只能看着安欣的背影,不甘心自己只能做个傀儡,不甘心就此堕落泥潭,不甘心只敢在深夜触摸安欣的脸,不甘心真的撼动不了安欣的心。
27.
京海是个沿海城市,渔业制造业运输业发达,有海,海边离公安局不远。
七月,张彪提了辆新车,想着带安欣去散散心。
休息日,安欣又要窝在寝室,问他要干什么又不说,张彪只好一把把他塞进车,任凭他叫停车也不停下。
云蒸霞蔚的夏天,最适合去看海。
十字路口等红绿灯,宽阔空旷的马路上,一辆高奢轿车不偏不倚停在他们车旁边。
熟人,大家都不陌生。
“”安警官出来玩啊?”高启强摇下车窗,孔雀开屏似的冲安欣笑,还对着他也打了个招呼,“张警官也好啊,两人关系真好,一起来赶海啊?”
安欣说没有,顺路搭张彪的车去办事,没什么表情,甚至不看高启强。
“你们这是…在一起了吗?”高启强冷不丁问了一句。
“没有!”张彪一个激灵马上否认,又偷偷瞟了一眼安欣。
高启强恍然大悟一样。
“安欣,既然单身,不如和我过呗,我俩也算知根知底,我有点小钱,还挺喜欢你的!”高启强笑眯眯地喊,不知道是开玩笑打乱他们注意力还是认真的。
他妈的高启强!
张彪简直怒发冲冠。
要说知根知底,他张彪不比高启强知道的多!
安欣却风轻云淡,好像习惯了高启强不着调,随便说了句打发高启强,就叫张彪继续开车。
直到看不见高启强的车,张彪还是有些气鼓鼓的,安欣漫不经心地说:“高启强说的话你也信,我们不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更何况……”
李响是和高启盛一块死的。
而高启强原本最是宝贝他那个神经质毒贩弟弟。
安欣面无表情说着,听着却有咬牙切齿之意:“是挺巧碰到的,说不定你还能给开个不在场证明。”
张彪知道,东区一块地开发出了问题,高启强今天就是准备下黑手捣乱一番,上周还特意和他打了个招呼,叫他到时候早点放人出来。
安欣和高启强是老对手了,高启强还是鱼贩的时候就认识,安欣也叫板过高启强,但最终不了了之,这一年多来安欣也沉寂了不少。但高启强心里到底怎么想,谁也不知道,他就像一条冠着佛面的蛇,不知什么时候会露出獠牙,需要时刻提防。
他对安欣什么心思,真不好说,张彪握紧方向盘开向海边。
28.
一望无际的海,天连着海水无限延伸至远方,海风略咸,安欣看着海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吹乱了安欣一向整齐的额发,青丝已褪色,越来越多的银白丝掺杂其中。
那其中会有头发是因为他而白吗?
可能会有吧,毕竟自己这么烦人。张彪心里苦笑了一下,他是想帮安欣拨正额发的,却没动作。
他怕安欣一歪头躲开他的手。
张彪突然想到那句从书上看来的矫情话。
“爱是想触碰又收回的手。”
好像是外国哪个诗人还是作家写的,描写爱,描写心碎的故事。
他低垂着头,笑笑自己。
他的爱却是想触碰又不敢伸出的手。
29.
张彪真的不聪明,他总会猜安欣在想什么。
他不甘只能猜安欣在想什么,只好让安欣知道他在想什么。
“安欣。”
安欣转头看他了。
“一年前王秘书来找我了,说让我顺利坐上队长的位置,要求是我要作为他们的内线,听他们要求做事。李响牺牲不仅仅是因公殉职的意外,是吗?”张彪还是说出了想隐瞒的事,他发现这些在安欣的眼睛下不值一提。
况且,他知道安欣并不是就此不问刑事案件,不是不管黑恶势力,他只是在厚积薄发。一年多来,他偷偷有看到安欣检举赵立冬的举报信,尽管安欣非常小心翼翼。
因为有些举报信,曾经过了张彪的手,他暗自划掉了安欣的名字。
他目前真的是螳臂当车,可能安欣也知道自己还是蜉蝣撼树,所以连陆寒也不让靠近了。
唯独自己。
安欣一向平静的脸露出了海面翻涌似的波动,他没想到张彪也逃不过。
但他不说话,他害怕再听下去,知晓李响的事真的瞒不住了。
他想叫张彪住口。
他要包庇李响唯一的污点。
“高启强背后是赵立冬,孟德海又和赵立冬互相制衡,光靠中途就会被拦截的检举信是没用的,你一个人是玩不过他们的,安欣。”
“王秘书说过可惜李响并不那么听话……李响是不是因为不肯接受贿赂,才被高启盛拉着一块死?”
安欣一愣。
他的确不愿任何人再知道李响的秘密。
李响活着的时候尚且难以启齿,连最爱的枕边人都要瞒着,时刻经受着内心的反复敲打与煎熬折磨。
他又怎么忍心再透露一丝一毫。
李响应该在所有人心里永远明亮,是永远都风高亮节的。
还好张彪傻。
安欣突然想笑,是真的有点搞笑的那种。
安欣也确实笑了出来。
张彪却认为他在嘲笑,在不信任自己。
他害怕再被搪塞,非常认真地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能力不够,会把自己玩死?还是怕拖累我?”
“安欣,我并不是被你拖下水,我是自愿主动入局的。”
“我是答应了赵立冬,做他们的走狗。可是我想帮你,一年了,安欣……他们已经考核我过了。我可以成为线人,收集你想要的,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会在明处,这样没有人可以看到暗处的你。”
“安欣,我不会对你有任何隐瞒。”
我对你是有用的。
我绝对忠诚你,属于你。
张彪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他身后碧海青天,狂风作响,海浪汹涌沄沄,海潮声淹没沉沉心思和悸动心跳。
只有海鸥代替着他呐喊。
只要你看我一眼,我愿意代替他来爱你。
这句话当然也没说出来。
他只能把爱意包裹上其他意义。
“安欣,不如我们凑合过吧,你看你做饭都不会,总得有个人照顾你吧。”
“咱俩去领证,这样一来可以蒙蔽他们,觉得你和李响感情也就那样,你彻底变了,放松他们警惕。二来作为我老婆,他们要是还想和我合作,就不会动你,保证了你的安全。”
三来,我是真心想和你共度余生。
29.
张彪不甘心只是做安欣心上一闪而落的过客,他也想住进去。
不愿见他再白头,甘心为他抱恨生。
30.
安欣那二婚老公,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人人都这么说张彪。
张彪刚和安欣好上时,大家都不看好,一来是安欣前夫李响为公牺牲死得壮烈,二来是三个人原来同为一个刑侦队的同事,关系微妙。
三来嘛,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安欣明显对他爱理不睬,明眼人都看在眼里。
况且张彪还隔三差五闹上一闹,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张彪平时对谁都称兄道弟,笑眯眯,可遇上安欣,就像火筒遇上那炮仗,剑拔弩张得紧。大家谁也没想到原本总喜欢挤兑安欣的人居然是喜欢他的。
安欣沉浸在悲伤那会儿是张彪把他拉了出来,总说李响不会希望看到他这样,安欣总是沉默以对。
而安欣和张彪结婚以后,安欣也没认真多少,甚至是敷衍的,他俩度蜜月居然是去北京看了一星期奥运会!
……好吧,国家和党的旗帜光辉祝福着他们。
不过有人如果劝张彪离婚,张彪马上一个文件爆头加一句粗话问候过去。“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知道吗?再说我削你。”
31.
意思就是要他离开安欣,没门。
32.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张彪深刻领悟这句话。
当然这个“男人”的范围也包括他自己。
他还是做不到不问其他,不要求别的,至少他现在就在要求安欣今天别执勤了,下班回来早点,他俩一起吃个饭。
安欣拒绝,说今天交通科都在忙,没人换班,而且都在一个单位,几乎都一起吃饭,干嘛非挑今天一起吃。
张彪急了:“哪有天天一起吃饭,你自己数数这个月,都过一半了,我们就一起吃过一次,不是你要执勤,就是我在加班,你说你,没事也不知道来办公室带饭给我。”
安欣穿上外套,白他一眼:“你们办起案来还有时间在办公室呆着?”
张彪语塞,还想争取一下,安欣就直击主题。
“你到底干嘛这么坚持今天一起吃?”
张彪顿时说不出话,他想问安欣真的不记得吗,又觉得自己自取其辱,怕安欣说他越线了。
今天是他俩结婚一周年纪念日了,是从领证那天开始算的,因为没办酒席。安欣当时说的是勤俭节约,不要大张旗鼓,况且他们结婚目的也并不单纯。
张彪只得随他,暗中介怀了好久。
当初李响和安欣的婚礼可是宴请四方,洋气得很,还西装革履的,别提笑的多开心。张彪一直记得那天安欣的领带还是红色的,胸口别着的花是玫瑰,当时喜酒喝了好几轮,他看着不爽还借机上去多灌了几杯酒。安欣喝的晕晕乎乎,他还在那傻逼似的瞅着乐,直到李响出来给安欣挡酒,大家打趣说李响会疼老婆,他瞬间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现在到他二婚这,就只有两沓薄薄的小红本本,别说请酒了,吃饭都是旁边小饭馆吃的水煮鱼。中途陆寒下班经过,听说他们领证,非跟着一起凑桌,敬了几杯酒。
陆寒眼眶微红,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情绪上头,举了一杯酒给张彪,快哭了似的说:“彪哥,你是个好队长,也是一个好警察,更是一个好男人,我知道你虽然嘴巴锋利一点,但对我师傅是真心的……我师傅就拜托你了…以后一定要好好过,对他好一点…”
一番肺腑之言,感人涕零,听得张彪是心花怒放。
可不是嘛!安欣从此就是他的人了,没有仪式司仪又怎么样,天地为证,日月可鉴!
那天是08年的8月1日,民政局工作人员还说这个数字吉利,日子还挺有意义。
那确实,建军节嘛!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其实压根就是在那天海边张彪摊牌后,安欣犹豫震撼着答应了,他怕他后悔,没半个月赶着就去领证了。
领完证他吵着闹着说没婚礼的话蜜月总得有吧,折腾了安欣几天,安欣受不了了,说行,下个星期就去度蜜月。
张彪可开心,心想当时李响和他可没去度蜜月,办完酒马上就来案子忙了,这下度蜜月是只有安欣和他独有的经历了。
哪想安欣一开口,说马上奥运会了,我们去北京吧。
安欣实在是太一根筋了,全部人都说他变了不少,不懂情调这点倒是没有一点改变。
得,自己本来就知道安欣是这德性,自己愿意受着的。
他们去得匆忙,根本买不到开幕式的票,只好在天安门广场,在硕大新潮的电子显示屏上看完了整个开幕式。
安欣非常安静地看完了开幕式,当画面中小女孩开口唱起国歌的那一刻,他缓缓落下泪来,晶莹剔透,纯净无瑕。
有些地方被染色,有些人无法回来,曙光遥遥无期。但总有赤诚奔波在途勇越关山,先驱者献出的热血永远沸腾,永不止息。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一息尚存,此志不懈。
张彪紧紧抱住安欣,沉默地在他素白发尾印上一吻。
和安欣心中巍峨耸立的决念相比,自己这点幼稚心思倒是显得太过狭隘了些。
他只好与自己的不甘和解。
千千万万遍的。
安欣这次也没妥协,说今天班真换不了,要实在想吃,值完勤两人吃宵夜去。
最后张彪也没再强求,说那你执勤去吧,还是给安欣包里塞了个水煮蛋,叫他记得饿了吃,免得又胃痛。
晚上十二点安欣才回来,张彪都困得没脾气了,安欣说执勤时有人出了车祸处理了比较久,没时间吃宵夜了,说完还扔了瓶东西过来。
这是安欣隐晦的示好和道歉,张彪明白。
他也不生气,拿起那瓶午后奶茶,一口气喝了一大半,冲安欣打了个麦芽糖味的饱嗝,引得他嫌弃地闪躲,又被张彪拉到身前亲了一口,口腔里还残留有食用香精,就这样渡给安欣。
那味道是有一点甜的。
33.
安欣只觉得一时冲动,给自己惹了个麻烦。
还是一个持续性的,不小的麻烦。
他和张彪结婚后只从张彪那获得零星消息,确定高启强和赵立冬的关系网脉络,以及如何运作,其他概不深究。
只因他了解到赵立冬实在是太深不可测,背后也许还牵扯到省厅的腐烂暗根。谭思言那样的人后来也还有,一腔孤勇实名检举后,仍然又如蚂蚁般被消抹掉了,无人问津。
安欣咬牙切齿,意识到光靠检举是不够的,很可能还会反过来变成暴露张彪的炸弹。
他们需要等待真正的雷霆万钧。
他怕在那之前让张彪陷得太深,会游不回来。
他后悔拉张彪下水,尽管张彪说是自愿的。
可是命一条,谁也不比谁便宜,前车之鉴桩桩血淋漓,哪能说是他的就是他,说由他摆布就任凭他操作,他的处事信念不允许轻贱别人的人生。
张彪这个人,抛开自己和他稀碎又无法形容的事情不谈,也算是粗中有细,做事有原则,身手了得,其实是挺有本事的。
他对张彪的唯几要求,就是绝对不能草菅人命、不能轻易放过罪犯、不能泄露任何关于他的事、时刻保持警惕,以及保全自己。
他说不清,对张彪是疑惑还是感动更多,只是不想让他陷入不该陷入的危险。
他们之间混杂了奇奇怪怪的感情,错综复杂的关系,荒谬又诡异,像万花筒里光怪陆离的片段景象,却仍然牢牢维系在一起。能准确定义吗,安欣头疼。
张彪总是在意一些他无法理解的事情,他们交流老是容易呛声,动不动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他懒得理他没多久,张彪又会服软。张彪老是以他难以想象的速度踩到他雷点,他也总是不知怎的就让张彪暴走,混乱中又尤云殢雨交缠床榻。两人凑在一起,像运作起来就吱吱呀呀噪音响个不停的老旧洗衣机。
张彪是安欣生活里的唯一不稳定因子。
34.
2011年安欣调到了宣传科,开始再次接触刑侦科,不过仅仅作为记录者,坚决不插手案件过程。张彪也开始学了按摩,因为每到湿冷的下雨天安欣的右手臂总是疼痛难忍,上面布满好几处伤痕,最显眼的就是三角肌部位的一个圆形凹陷,是他00年为了救一个外号疯驴子的罪犯,硬生生被钢筋穿刺三四厘米的深度所留下的。
安欣不说痛,可他每次抚摸那块地方,张彪就知道他在忍痛。
张彪还在市中心买了套房子,150平,17楼,大阳台视野好,首付30万,有公积金的补贴每月还2000多的房贷。
他问安欣你要不要来住。
潜台词和他一起住。
安欣说不想,他从小就习惯住宿舍,住不惯那种电梯房。
张彪不知道他是粗神经还是装傻听不懂,他希望是前者,就只好也仍然跟着挤安欣的宿舍一起住,尽管安欣的眼神里写着他的死皮赖脸。
那套市中心的房也变成了摆设,最终张彪也没去住过几回,那儿除了白刷刷涂漆平整的墙和基础水电配备以外,只有几张孤零零的床,连电视都没配。偶尔张彪和安欣赌气就会一个人跑来睡,看着惨白冰冷的天花板后悔,没睡多久又灰溜溜跑回去。
张彪觉得自己真是浪费钱,想二手卖出去,转念一想又怕哪天安欣腻味宿舍了,可以跟着他一起住进来。
总之他就是想和心爱的人一起生活,无论在哪。
35.
张彪过不下去了。
他想离婚。
安欣不仅对他冷淡,不要他提供的情报,还私底下去和高启强吃面。
这谁能忍,他看安欣就是想逼他提离婚了。
安欣白天窝办公室,偶尔晚上独自去看李响,下班还和高启强去吃猪脚面,不是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呢吗?惺惺相惜的笑容是做戏还是真实流露啊?没有想着分一点时间给他这个正牌老公,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和安欣吵架,安欣说他神经病,小孩子气,婆婆妈妈计较一些无聊的事,吃个面怎么了。
张彪气的口不遮拦说:“这次吃面,下次就要吃下面了吧!”
说完就意识到话说错了。
这黄腔开得真膈应人。
安欣直接把他推出门外,反锁了门。
住单位宿舍的夫夫就是这点不好,一吵架周围都知道了,张彪怎么道歉,叫安欣,欣哥,小心眼儿都没再开门。旁边几个宿舍出来看笑话,施伟说彪哥又惹师傅生气了呢?他冷脸说没事干回屋睡觉去。
他在宿舍楼下点了支烟,看着安欣那扇窗户的灯熄灭了,抽了抽自己不过脑子的嘴,惆怅又乏累。
他在意的是高启强吗,他在意的是安欣要去和高启强吃面,他作为安欣老公都不知道这事,还是从路过看到的其他人嘴里听到的。
他在意的是安欣从不与他真正说心里话。
坐在公共木椅上,开了瓶啤酒,气泡唰的冒上来,白色酒沫不断从玻璃小口涌出,绵密细小的声音像极了张彪此时的委屈心酸,他仰头闷了一大口,不再看楼上不等他的灯。
泡沫潺潺消成酒液,沿着他指缝流下,啪嗒啪嗒掉在他脚边,烙下几滴湿润的圆印。
一滴泪落,不知相思与苦楚谁更甚。
他想起上次和安欣一起喝酒也是很久之前了,安欣几乎不喝酒,张彪想可能是为了保持清醒,况且他本来下班了就隔绝俗事,不参与酒桌社交。
那会是春节——他俩从没有一起过年执勤过,恰好这一年三十当晚双方都没排班。
吃着年夜饭,张彪举着酒就冲他说了句新年快乐,安欣停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杯子喝下,也说新年快乐。
有一杯就有第二杯,趁着没醉到硬不起来,两人在沙发上热热烈烈大动作庆祝新春到来,痛快泄出新年第一发景愿。
做完张彪摸摸他的背,他们难得在灯亮的时候做,暖色调的光线柔和了安欣的面容,寒星夜幕里不断升腾起烟花,火光流华映照进屋里,也掉入安欣眼里,温馨且令人着迷。
两人好像一下子离得特别近。
张彪摸到安欣腰上一块微微隆起的凸痕,形状不规则,不到一个指节那么大。
“哟,你这还有疤呢,哪来的?还以为你都细皮嫩肉的。”安欣皮肤好,摸起来是滑润的质感,张彪原本以为安欣身上的疤痕他都应该清楚来历的。
“……警察哪有细皮嫩肉的,就是考警校那年磨出来的,考官没喊停,我就在楼梯挂了一个多小时,被绳子磨出淤血,这么多年了还有点印子。”
“你傻呢吧,怎么不喊停,硬生生吃苦。”
张彪说完突然想起来。
安欣这个人,就是太能吃苦了。
“当时没觉得怎么样呗,觉得年轻,该多吃点苦,一门心思就是非要当警察不可,也不想让别人看不起我觉得我是关系户。”安欣难得笑了笑,幅度很小,有些怀念青春的意味。
他说:“确实,也是吃尽了苦头。”
张彪轻轻摸了一下那疤痕,问:“这些李响也知道吗?”
安欣蹙了蹙眉。“李响?他当然知道了,”犹如缅怀什么一般,安欣口气转变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和,“以前他还买了药给我擦…不过都没……你问这干嘛。”
好似一盏灯油尽,之前的亲密无间只是假象,凉意又起,他们之间又重新有了隔阂。
安欣总是不愿提李响,像心中不可侵犯的一隅之地。
张彪想自己也不该提到李响,可他总忍不住。
李响知道安欣的一切,就连安欣不知道的他也如数家珍。
自己却连想知道安欣在想什么都费劲。
张彪明白这很怪,很荒谬,还很别扭,但他居然在吃醋,对一个自己曾经有点倾慕过、已经去世的人耿耿于怀。
可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他其实也并不是想和李响争。
他就是想,安欣到底心里有没有他。
他好像从来都是旁观者,从前看着安欣如何与李响相爱到眷属,即使是现在,好像也只是看着安欣与李响的故事续集,旁观李响走之后安欣是如何挂念他。
那其中没有他。
如果他和安欣的故事映像出来,那要从哪里开始才不会显得可怜滑稽?
一瓶酒喝完了,张彪愁不知道去宾馆还是市中心的房子。
手机屏幕亮起,安欣给他发了条短信。
“别在下面喝酒,明天早起上班。”
张彪踉跄上楼,钥匙插进孔,一拧就顺利开了门——安欣后来又把里面的锁开了。他蹑手蹑脚走进去,安欣已经睡着了,平稳躺在床的左边,另一侧留下了足够容纳他的位置。
张彪突然觉得,这样也够了。
36.
安欣心里是有他的。
张彪想到几年前他们一起出任务,安欣抱着张彪,躲过了嫌犯的一刀,手却撕裂了一个小口子。
还想起之前捉老默的时候,他躺病床上伪装成李宏伟,老默意识到不对,把枪就直接对着他,安欣那会可是很紧张地靠近,急忙挡在他身前,汗都冒了出来。
还有许多他给他开的门。
他真笨,安欣明明就是在乎他的。
过了几天他们缓和下来,安欣让他别再和赵立冬虚与委蛇,干脆直接慢慢脱身,动作要轻,时间长一点也没关系,张彪如今坐稳了刑侦队长的位置,赵立冬来硬的也不行。
安欣还间接和他解释,和高启强去吃面,是因为现在和他并没有正面冲突,去确认了一些事。
京海新来了一个企业家,叫蒋天,香港人,房地产商,头发老是一头亮油梳理得整整齐齐,精英做派,带着眼镜却一股油腻感,一张口就是一腔别扭的港音普通话。安欣在报纸上看到他抢了一个又一个原本要属于强盛集团的项目,如日中天。
他无意中遇到高启强,现今他们关系并不仇恨,双方都失去了曾经最爱的人,尚且能心平气和坐下来一起吃面。安欣套话高启强,得知这个蒋天,并不是真的香港人,那口粤语十分别扭,像外乡人硬学的。而蒋天刚来京海,就敢和高启强叫板,谁也不服谁,势要平分京海这杯羹。
“这蒋天来历绝不简单,不如让高启强和他先打个两败俱伤,这个过程必定波及别人,你还是趁早脱离,少接触。”安欣这样说。
张彪犹豫着没表态,只说知道了。
安欣分析的都对,蒋天确实不简单,是新的被扶持者,高启强胃口太大,赵立冬已经不满意这个不够听话的棋子,放任他们厮杀,像养笼中物,完全不怕或者是没想过会被反噬。
张彪听着,不知应不应该告诉安欣,他还是太天真了,区区一个刑警队长,赵立冬怎么可能拿捏不了,而蒋天也已经单独和他吃过饭,让他别插手和高启强的争斗。
也隐约警告他,他那个二婚对象安欣,好像也不是很老实,如果不想赵立冬也知道,就安分一点做他该做的。
张彪苦笑。
那把悬在头上的剑,刀刃方向终究是朝向他了。
那年是2013年,很多人都换成了大屏幕、触屏的智能手机,时代浪潮中随波逐流的浮萍不过如此,张彪却没把以前小手机丢了,里面有很多他给安欣发的短信,还有很少安欣给他发的消息。后来科技更发达了,他捣鼓了一阵把这些短信内容上传到实时共享的云盘了。
每每看着,张彪觉得生活也还有奔头。
37.
2015年3月,张彪想,他和安欣可能真的要走不下去了。
尽管他是很想走下去的。
蒋天和高启强的争斗愈演愈烈,牵连旁人,现在陆寒也要来蹚这滩浑水。
他劝不动陆寒。
几千几万字的检讨说写就写,就算笔墨用完了,热血执拗却一点也磨不平。
二二八持枪恐吓案,明显就是高启强的手笔,却不知道是哪个不听话的手下做的,处处是纰漏,令人生疑。
陆寒非要接下这桩案子。
张彪只得说:“小陆,这个案子非常复杂,牵扯到的人很多,你每一步进展,都要和我说。”
陆寒应下了,可他原本就成为了刑侦队第二个安欣,又孤独又勇敢,一个人日夜不分地投入进去。
陆寒追的太深,张彪意识过来,只听施伟说他要去京海旁的一个县城里群访调查。
高启强唐小虎唐小龙都联系不上,他慌乱中想到蒋天,语气卑微地通过电话询问能不能帮他找一个人,哪知道就是蒋天想向高启强求和,决定给他解决麻烦——陆寒。
不懂法的傻逼冒牌香港人,警察也敢随便下手。
他承诺蒋天堵上陆寒的嘴,保证他不再追查。而蒋天的狗——名叫过山峰的杀手动作太快,那天晚上很冷,他直冲一个小县城的旧渔船,找了很久,也只是找到后脑勺流了一地血,失去意识的陆寒。
他阻止了要将他一起灌进水泥桶的过山峰,搬出蒋天的名字,在过山峰半信半疑中保下陆寒一条命,插上呼吸机没有生机,白惨惨的病护房,只有冰冷的心电监护仪滴答作响,曾经意气风发的警察紧闭双眼,不止何时才会苏醒。
像植物一样安静。
张彪内疚,负责了陆寒全部的医疗费用,现在的,还有所有以后的。
他清楚这些钱远比不上小陆的人生未来和安欣的信任。
安欣信任他,把陆寒交给他指引,他绝不能让安欣知晓这件事,知晓是他没负起责任照看好陆寒。
安欣来医院看过陆寒,远远看着,不说一句话。
张彪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怪他,他只说是意外,他没意料到的意外。但他觉得真追究起来,小陆的事两个人都有责任,一个领他入门,却没有告诉他过刚易折,应该如何自保;一个指引路途,却明知前方险恶,没有及时让他转弯。
他们是警察
他们是共犯。
38.
安欣对他更冷了。
已经结婚十年,仍然争吵不断。
他们吵架,频繁提到李响,然后就是陆寒。
有时候张彪觉得安欣是不是想说,如果是李响,根本不会让陆寒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
尽管他一次也没这样说,但是张彪觉得那冷漠的眼神,无言的背影,愈加苍白的头发,每时每刻都在怪罪他。他偶尔不安涌上心头,故意造作,想在安欣那寻找安慰和安全感,安欣却从不愿哄他。他不能够坦诚,安欣也不能理解他。
都是说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张彪却是十年相守,难得真心。
张彪一睁眼,发现自己重生回到了2000年,安欣刚进京海公安的那一年。他欣喜若狂,面上却还是要保持镇定,一切都和记忆中的发展一样,安欣被曹闯带进办公室,和他们互相问候,张彪揽着他的肩膀就说彪哥带你去食堂吃饭去。
李响也没死,客客气气地和安欣打招呼。
张彪想天助我也,他这次一定会把握住这次机会。于是他费尽心机,投安欣所好,主动请缨和他搭档,默契有加,凭着上一辈子的记忆破除了许多案子,安欣投向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暧昧。
他们终于喜结连理,婚礼办得隆重,警院里的狗都有好肉吃。
然后新婚夜,张彪喝的晕晕醺醺,开心地揭开床帘时,却发现李响和安欣在床上厮混。
他都是正牌老公了,怎么安欣还能和李响偷情啊!
张彪气结,再睁眼,黄粱一梦,现在是2018年,什么都没改变,安欣仍然睡在他旁边,背对着他。
39.
“你在想什么?”安欣问。
张彪难得没回话,只是用力了动作。
张彪上床的时候从不问也不会提到李响,但安欣就是知道他会较劲,在每一次冲撞,每一次抚摸,每一次望着他却欲言又止。
他总是很别扭,骂骂咧咧总和他吵架,真要分开又不肯。
噗嗤噗嗤的抽插声和肉体拍打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还混合着粗喘与压抑的呻吟,似一曲糜音扰乱了安欣的心神。他表情终于有了波动,如同一粒玉石落水时泛起了涟漪,那波动弥散到全身,随着张彪的动作而沉浮。
张彪操红了眼:“安欣……你有没有……如果我……”
说着又是更大力的操弄起来,安欣听不清剩下的话语,只是跟随原始欲望高高抬起屁股迎合他越来越重的抽插,臀肉随着啪啪作响的撞击拍打变得粉红,性器随着猛烈的动作不断摇晃,快乐又兴奋地吐出前列腺液。
安欣又被翻了个身,性器就在他体内这么直直的转了个圈,整个撵过他的前列腺,爽得安欣再忍不住,闷哼一声。
张彪听到,拉起安欣,附身咬住他的乳头不住舔舐,吸吮,用牙齿细细研磨,安欣只觉些许绵绵密密的酥麻感从那里传来。 “嗯啊…” 终于张彪一个大力挺进,满满当当的射在安欣深处,两人发出满足的喘息。
肠液,精液,润滑剂,前列腺液混合在一起,因为太过猛烈的抽插而不停流出抖落,弄湿了整个屁股还有身下的大片床单,之后清理起来大概会很麻烦,可是安欣哪管那么多呢,这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反正,张彪之后会收拾干净。
他只管此刻春宵,把精液像脑浆一般射出去,只有这一刻脑袋空空,没有苦难,不用装凡尘事,快意人间,不问其他。
张彪又硬起来了,夜也还漫长。
而张彪压在安欣身上的时候偶尔会想,他们会用这种姿势吗?李响插得有他深吗?安欣是叫得更大声些还是更小声?更舒服还是更享受?他有没有抱着他不放?有没有在高潮降临的一瞬间吻住他?
他听着安欣那总是通过棉被或者手背隔着传来的闷声,只有在极限一刻才会放肆尖吟。
从前那声音会是怎么样,也从不肯清醒着叫对方名字吗?
安欣因快感几欲落泪的眼眸也会这样流光四溢吗?那其中会不会也盛满了他?
他会在这种时刻也想着李响吗?
张彪问不出来。
只好把精液和他难以言喻的不甘都发泄似的,射进安欣身体里。
安欣很瘦,腰身窄,他一抱就可以将半边身体揽进怀里,然而太瘦,抱着他的时候骨头总会嗑到他。
就好像安欣这个人,总是硌到他心上,撞得生痛,又舍不得放开。
张彪做完,泄愤似的咬了安欣肩膀一口,刚开始用了点力,安欣太瘦了几乎没多少肉,有些硌牙,他又放轻了,就像含在嘴里一样,安欣动也没动,觉得张彪就像只狗啃骨头似的,末了还舔了舔那个咬住的地方。
亮晶晶的,凹陷肉里的牙印呈现深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一闪。
像他给安欣刻上的印记。
张彪看着,没由来笑了笑。
安欣听到他笑,也不回头,趴着懒洋洋地说他真是阴晴不定,上一秒还在说自己,下一秒搁这傻笑。
张彪老是有意识地更用力一点,并非是想折磨安欣,好吧……他承认有些想让安欣痛一点,才能抵消他心里的难受。
其实他知道他们都没做错什么,可能错的是永远阴差阳错的心动。
他爱安欣,他可以做到能做到的一切。
他愤怒无能,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尽力了,也辜负了,越是不安越想抓紧一点,安欣却离他更远了一点。
40.
日月其除,2021年扫黑除恶专项指导组抵达京海,安欣忙碌起来,是动真格的。
他不再隐忍,加入了指导组,成为调查人员,痛击每一个暗处。
他忙到没空和他吵架,寥寥几句就结束一天的对话,整天奔波,眉头却开始舒展,步伐一天比一天轻快起来,装着李响遗物的双肩包有一天卸下,再也没背回来。
张彪知道他就快等到天明了。
他就算沉浸黑暗已久,灵魂却依旧明亮,山止川行。
安欣认死理,从始至终都是这样。张彪也曾想问就不能宽宏他一次吗,他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他,晚一步,就是晚一辈子吗。
张彪终于是觉得累了。不断累加在心头的内疚自责让他活的越来越煎熬,他忘不了陆寒流下遍地的血,经过被高启强欺迫而哭喊着无处申冤的老百姓会感到窒息,每一通打给他贿赂的电话,都像绳子系在他脖子上,越勒越紧。
他决定让头顶越来越近的剑落下,利落斩断这十几年的一切,他求不得安欣,但能求个安心。
督导组也并不真的完全信任安欣,也找上了他,想让他试探安欣,他没这么做,这没必要。
没必要折腾,张彪干了二十多年刑警,中途换车这么明显的试探目的,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用意。
另一部专门联系高启强手下、王秘书的手机,这么多年受贿的银行卡购物卡,每一笔交易都被清楚记下的账本,一切用的上的录音。
这些东西他一早带上,连同他自己,全部交付给了安欣。
他当初自愿入局,如今也把自己作为一枚棋子,送安欣一场最终胜利。
他恼怒安欣没变,也庆幸安欣一直没变。
最终摊牌时他还是控制不住湿了眼眶,安欣深深看向他,有失望,有惋惜,有心痛,有懊恼。
有爱吗?张彪看不出来。
“上拷吗?”他问安欣,手腕伸向他,这双腕骨有力曾经抓住过许多罪犯,现在那儿空落落的,等待审判。
安欣摇头说不用,将他交给了督导组。
最后安欣望着他,想说点什么,那双眼里有些许波澜,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张彪在审讯室里很不配合,他吵着闹着,拍着桌子要安欣过来。
他怎么到了最后的最后,一句话也不说,甚至不来审问他,哪怕是对他的怨怼,如果对他已经没什么可说的,那这么多年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审讯的督导组员面面相觑,说不过这个曾经的刑警队长。
督导组没办法,安欣却没等他们叫他,陡然打开了门,质问他跟谁撒娇呢。
如同他们开始的那个夜晚,张彪借着酒劲求他,安欣轻轻推了他一把,说他撒什么娇,接着让他回去。
他回不去了。
张彪乖乖交代了全部细节,说到陆寒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涌出了泪,越说越委屈,有些崩溃,指责起安欣来。
像个无助的小孩子。
安欣叹了口气,说:“就到这里吧,今天审得也差不多了……我有个不情之请,请各位领导通融通融,请留我单独和他说说话……就当最后的告别。”
督导组也知道张彪和安欣的关系,点了点头同意了,只是录像仪必须开着,以防意外。
张彪却被“告别”两个字刺痛到了。
等到督导组的人离开,他开始不顾最后体面,一一细数十来年安欣的冷漠、不近人情、不曾与他说心里话、雾里看花的心思、如何伤他的心、同床异梦的痛苦、冷掉的期望、总把他当成李响的代替,却不肯付出真心好好对他。
他说他对不起警徽国徽,对不起同事,对不起他的家人,对不起京海人民,对不起正义,唯独没有对不起安欣。
他可以不在意一切,但是永远无法释怀作为代替履行一切,安欣的爱却不肯分他一点。
安欣终年淡然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纹。
“那你呢?!张彪,你不是答应过我,说你已经停止和赵立冬合作了!你总是这样,任性妄为!”
“安欣,那样的话你又信了,”张彪苦笑了一下,“像一滴墨入杯中清水,哪能说分离就分离开呢,这种事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的,十几年,早就撤脱不清了……”
除非性命为代价才能挣脱开。
他舍不得死。
张彪领悟着说:“因为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我到底身处何种位置处境。你从不曾忘记李响,就像你从不曾记得有我在你身旁。”
“我不是……我怎么可能会忘记李响!”安欣激动起来。
“是啊……你怎么可能忘记……”
张彪落下了泪。
41.
吵到最后谁也没说赢谁,当疲惫和他们之间弥漫的无声硝烟呛得张彪不再出声,安欣也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张彪憋着一口气,从他刚和安欣在一起那天就憋到现在,他不甘又无法放下安欣,想埋怨又不知归咎于谁,恨天太高海太深,恨权利的阴暗面,恨自己懦弱,恨安欣无情。却无法开口,就这样沉甸甸闷在心中,日积月累的是他对安欣的感情。
那实在太复杂了,爱字他不敢轻易出口。
如同他也从不敢问安欣爱不爱。
他们之间就像一根反复摩擦的麻绳,填不满的鸿沟和过去摩拳擦掌,在每一个针锋相对的时刻不停尖锐穿刺彼此,有时候混着汗和体液,有时候混着厌恶与无奈纠缠,磨损至今,快要断裂。
他最怕的是安欣对这“爱”也是淡漠以对,秋风过耳。
现今一切都徒劳了。
“吵够了没。”安欣仍旧淡淡的,仿佛之前提到李响时马上嘶声力竭的人不是他。
张彪有一刹那的怔然,可能心痛会是一种感知缺失,那一瞬间他看到安欣嘴巴一张一合,但是大脑宕机,无法拼凑出声音。
他想自己终究还是被安欣拒之门外,所求皆空。
安欣又说了一遍:“张彪,听到没,闭上你的眼睛。”
这下张彪听到了。
闭就闭吧,还不是又要摔门就走,张彪想,他再也不想看着安欣离开的背影然后暗自伤神了。
不如就此永别,他去狱里回顾他这狼藉遍地的一生。
他赌气又听话地闭上眼睛,等待那刀刃般离开的声音落下,切碎他的心腑,烹泪到沸再吞食入腹。
可是没有。
那刃并不锋利,反而软绵,化作叹息落下。
“张彪,我总不明白,你到底在比什么,我觉得太累了,活着就是一种命运选择了,在意如果有什么意义,”安欣的手搭在了他被手铐锁着的手上,“我们都不应该忘记任何人,他们不仅是刻在石碑上的名字,你不是也应该明白吗。”
张彪猛地睁开了眼,看到安欣已经关掉了摄像仪。
“我心里是有裂缝,但它不用被填满,那些是李响也是陆寒,是我爸妈还是一切,一切的一切组成我……我忘不了,也不可能忘,谁忘了我都不能忘。”
今夜无月,但这无妨,张彪明明就瞧见月光被揉碎了,就洒在安欣眼里。
“你是个很厉害的人,从前我没当回事,现在我是挺佩服你的,我这样的你也喜欢这么久。”
安欣好像很无奈,但轻轻笑了一声。
“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喜欢我。”
“谢谢你,这句话一直忘记和你说。”
“你没有代替过谁,你和李响完全是两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
那是张彪想都不想敢想的回应,是他梦里百转千回醒来的一枕槐安,是他每一次的叹息渴望,是春水流淌、伴随烂漫飘落的樱花,是荣誉锦旗旁金灿灿的流苏,是毛茸幼猫在阳光下伸的一个弯弯懒腰,是柔软,是星光,是甜美的印章。
那是一个主动的吻。
他们之间从没有过这样的吻。
安欣从下至上地贴近了他。
他又伸手把张彪眼睛蒙上了,动作不算轻柔,甚至手指带着冰凉的刺芒。
张彪却知道或许他此生还是逃不过。
他早被套牢。
“张彪,‘我们凑合着过吧’,你说的时候,我是想认真凑和的。”
审讯室的窗开着,微风徐徐而过,话语散落其中,张彪竟不知是风轻一点,还是安欣的吻更轻一点。
那吻带着真心的味道,不甚温柔。
42.
张彪不介意迟到,因为他原本就总是什么都迟一点。
迟来的真心也是真心。
他为此等待了太久。
43.
张彪糊涂大半生,真心却从不甘含糊。
44.
“等你出狱,我去接你。”
“真的?那可是六年,你可别和别人跑了。”
“你表现好点,可以争取减刑期的……当然了随便你,就你才这么闹腾,那时候50多岁老大爷了,谁还有心思和我搞黄昏恋。”
“这可说不准……反正我还肯定有那心思…”后面一句话微若蚊声。
“结婚证我不会扔的。”
张彪透过关押室的窗,望了望京海的夜,墨色深处隐去苦涩,他别过头,不让安欣看到他脸颊滑落的泪。“那天你要好吃好喝的等着接我出去……你说的,安欣,一诺千金。”
“我从来说到做到。”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终
张彪服刑期间表现良好,安欣偶尔会来看他,忙起来就不来,张彪对此不满抱怨,又拿他没办法。他们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聊天,他们聊高启强的注射死刑,聊京海新开的商场和夜市摊,聊隔壁铺的哥们因为什么进来的,聊退休制度要改革,还聊陆寒最近睁开眼睛了,他妈妈高兴得哭了快一个小时。
张彪笑笑,眼里有光。
狱里过得很充实,每天都规定好了时间与工作量,监工严格,他也很卖力。张彪隔着铁栅栏数日子,休息时间能看电视,偶尔在新闻联播看到京海市建设变好的消息会更开心一点,和他旁边的狱友骄傲地说这是他的家乡。
他得到减刑,第四年就出来了。
出狱是在四月,他瘦了不少,衣服袖口大了一截,精气神却是很好,未见衰颓。风吹皱他的笑容,眸子亮闪闪,头发芥草长度,也多了些岁月带来的白发,和来接他的安欣倒是相称。
安欣并没有准备山珍海味,只是路上折了根桃枝给他。
病树前头万木春。
他说张彪,我们都如愿以偿了。
张彪把那束还缀着粉嫩桃花的短小枝桠放进胸膛的口袋里,拉住了安欣的手,安欣没躲开,安静地任他握着。
他们便一起牵着春天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