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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完横躺在费德罗特小广场的妖精尸体时已是暮色将尽,寒鸦扯着嗓子扑棱着归巢没入森林,塞巴斯蒂安早你一步怒气冲冲地幻影移形走了,你叹了口气扫过本就萧瑟的费德罗特,战后的小村落更添一份破败。你忧虑地望向东边地下墓穴,心想也不知道奥米尼斯有没有离开,放他一个人在墓穴里确实于心不忍,你决定再去看看,说不定还能跟他一路回去。
黏腻潮湿空气夹杂腐朽的气味袭来,饶是二进此地有了心理准备你还是不禁皱鼻,压下想呕吐的反应,暗自希望自己学过什么空气清新咒之类的。熟门熟路地摸进遗物所在的大厅,奥米尼斯仍独自倚墙站立,即使中了夺魂咒他那悠闲游刃有余的姿态一如往常。若不看他空洞的眼神泛着绿光,你还以为他站在黑魔法防御塔二楼的画框边。你暗自心惊夺魂咒的威力,过了这么久了竟然还没解除,旋即你扯了扯嘴角,心下已有猜想,不禁嘲笑道:不愧是黑魔法。无意中放大了施法者那一点私心,那一点点扭曲不堪的欲望,承认吧从他轻笑着跟你打招呼起,从远远瞥见那透过黑湖层层叠叠的水草,再穿过公共休息室彩窗的光线,照得墙边少年的身影半明半暗暧昧不清的那刻起,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做了,默默地接近,再缠绕在他的膝上,一如窗外无辜摇摆的水草。
你抿了抿起皮的嘴唇,缓步站在他面前,轻颤着默默拉起了他的手,拇指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一如想象中的冰凉,你犹豫一下轻唤道:“奥米尼斯……”
闻言他机械地转过头来,似乎在等待下一步指示,也许是咒语的持续时间本该结束,也许那一声呼唤是魔法解除的暗号,少年眼中隐隐的绿光逐渐消退,你默然松开手,看着它顺势滑落原位。
奥米尼斯僵硬的面部肌肉缓缓松弛,眨了眨眼似乎很快接上了上段记忆,感应到你在附近时有些惊讶:“你怎么还在这?”但那一点点惊讶很快随着他意识到你身旁没有第二人时消散变成了失望,他苦恼颓唐地抱头贴墙下滑,也顾不得墓穴角落经年的积尘和虫子尸体,自暴自弃式地坐在长袍上。
“塞巴斯蒂安呢?”
墓穴里寒意更甚,你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的无力感从脚底一路刺着你的脊骨袭上大脑,郁积的浑浊空气让你几近窒息。你克制又平静地概述了妖精突袭费特罗德的始末:“他跟他叔叔大吵一架,怒气冲冲地幻影移形走了。”
“我就知道,施用黑魔法必定会付出代价,他会后悔的,他为什么不懂呢……”奥米尼斯尾音颤抖已然染上了哭腔,你能听得出来他的自责显然大于怪罪他人。
我呢,奥米尼斯,你觉得我会付出代价,你会后悔让我承担这副责任吗?你垂眼心里默问道。
“我们这么做真的是对的吗?”奥米尼斯抬起头似乎在征求你的回答,却又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塞巴斯蒂安他不是不懂,他就是,他就是……”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脑袋又无力地垂下,金发反射的火光此刻是如此刺眼,看不见的外力在撕扯着你的理智和冷静,在被彻底撕成两半之前愠怒和酸涩占据上风,你咬牙厉声道:“奥米尼斯我觉得你在意的压根不是黑魔法,你就是需要个理由,一个能让你自欺欺人继续纵容塞巴斯蒂安的理由,而我,恰巧就是这个理由罢了。谢谢你,让我知道了我存在的意义。”
奥米尼斯眉毛高高扬起,怒气浮上脸庞,刚想质问你有什么资格指责自己对黑魔法的态度,却又被你后续的话语噎住,灰绿色的瞳孔如汹涌海面漂浮的木板漫无目地搜索聚焦点,不可置信的表情摇摇欲坠,他张了张嘴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你只觉气血上涌,脑袋嗡嗡作响心跳声快速敲击着鼓膜,你一甩长袍转身离开,墓穴里凝重的空气不安分地搅动开来。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奥米尼斯点起魔杖急急跟上来,感知魔法清晰勾勒出你翻飞的衣角,即使有魔法加持但对一个盲人来说在不熟悉的地方急步而行实是强人所难,他如何也追不上你的步伐,缀在身后喊道:“你听我说……”
你憋着口气不顾不管急行至主厅,小跑上楼,觉得出了墓穴就是飞路之焰,到时天高海阔去哪都好,反正远离费德罗特,远离这个潮湿阴暗的地下墓穴。
“哎--”背后传来奥米尼斯吃痛的叫声,显然是他一跤摔在高低不一的楼梯上,他左手堪堪撑住不至于极其不优雅得与墓穴地面亲密接触,碎沙砾嵌入手掌有些刺痛,他面无波澜掸走它们,听到你转身回来的脚步声他却严肃而又倔强地向右扭头,自然而刻意地拒绝知道你回头的事实。
“你……还好吗?”你犹豫道,眼神飘忽不定在他脸上流连一会,转而又瞥向其他地方。
“我很好,谢谢你的关心。”奥米尼斯本来想呛他几句但私心有愧话锋一转,语调僵硬奇怪。不过无所谓,你向来觉得这样半真半假的嘲讽语气甚为可爱,可以任由自己过度理解。
但现在的问题是,你无法为奥米尼斯显而易见的偏心而愤怒,更不可能怪责陪你出生入死的塞巴斯蒂安。毕竟你是个姗姗来迟的插足者,你恨自己的无力,苍天的无情,横亘在你们之间的又何止缺席了四年的情谊。紧绷的下颌骨开始发酸,你能感受到指甲嵌在掌心里的形状,随即铺天而来的落寞卷走了不理智的愤恨。
你无法为自己找到合适的借口,真正的理由深藏在难以揭露的私心之下,于情于理你都不想现在将自己的心一瓣瓣剥开对他袒露。你无法遏制冲动,放任自己追随着他那朦胧却又格外执着的双眼,你尽可放下包袱,反正他也无从知晓你的眼底又如何波涛汹涌。此刻,你无端联想起在福特沼泽疯狂追寻萤火虫的旅人,他如痴如醉奔向暗夜中翩翩起舞的光点,触手可及之外便被拖入沼地,化为一串咕咚的泡沫,终是下场凄凉。
“对不起…”你嗫嚅着道歉,小心翼翼地看向奥米尼斯,突然意识到这是你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对话时他没有侧头倾听,而是试图寻找你的位置,你就知道你又败了,彻底的,没有退路的。你拉近距离直到二人仅一拳之隔,而后长出一口浊气,嗅着他身上土腥味混杂着宿舍里常闻熏香,脑中思绪纷繁杂乱,喃喃道:“我还是那句话,一切责任我来承担,无论结果好坏。”你侧脸望去,目光扫过他脸颊上那几颗泪痣,放缓呼吸似乎不想让奥米尼斯感受到你其实在他身侧,随后又缓缓站直。
奥米尼斯这次没有动摇,似乎自信你在这个方向迎着他看不见的目光说:“是我太自私了……”
“不,奥米尼斯,”你摇摇头,“你情我愿,我对你决不食言,也不会后悔。况且这种事上没有自私一说,塞巴斯蒂安为了安妮愿意涉险黑魔法,我愿意为你承担使用魂魄出窍的后果,就是这样。”不管他看不看得见,你都耸了耸肩。
奥米尼斯眼睛微微睁大,似在试图理解你真正的意思,仿佛窥得什么后他呼吸急促起来,杖尖的红光不安地闪烁,你才意识到说错了话。过近的距离使得你思路混乱不堪,你手指穿过头发向后梳拢想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遮住大半张脸解释道:“对不起,我情绪不太对,你就当什么都没听见。”想掩盖什么似的,你匆匆离开主厅,掂量了一下口袋的飞路粉,逃离费特罗德的心情更加急切。
二人寂寂无言,直到走出墓穴为止。
夜色已深,月光洒在宁静的羊肠小道上,远处的小村落几盏灯火摇曳。虽然不知道奥米尼斯一个人怎么来的费特罗德,既然他有本事来肯定能回去,就算傻到走回霍格沃茨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毕竟南下一路上的强盗营地和怪物巢穴都给你清剿得一干二净。你有点想念热闹的霍格莫德,相信黄油啤酒足够让你冷静下来。
“我想去看看安妮,一起吗?”
你愣着下意识转身,冬夜的风呼啸着刮过两侧的榉木林,树影憧憧凌乱斑驳,站在墓穴前的少年是如此单薄孤独,他十五年人生唯一的寄托似乎都系在了友谊这根摇摇欲坠的丝线上,太沉重了,以致于紧绷的丝线承受不住任何外力,轻轻一挑便可使其断裂,但只需再添一缕单丝便又能保持岌岌可危的平衡。而你就是拴住不让他崩坏坠落的单丝。
你放回了捏在指间的飞路粉,轻声同意道:“走吧。”
安妮很惊讶你们深夜造访,你暗自庆幸所罗门不知所踪,省得徒增口角。
她招呼你们坐下,询问今天到底发生了何事,你咽下唾沫润了润嗓子简明扼要地概括了墓穴之旅。
安妮脸上并没有意外,只是忧虑更深:“哦…塞巴斯蒂安虽然我知道他就是倔驴脾气,拜托你们还是要劝劝他。”似乎是注意到你口干舌燥,她说:“等等我给你们倒点水。”
“你身体不好不用这么麻烦,我坐坐就走。”
安妮摇头表示无碍,她不希望自己像盏玻璃花瓶一样被供起来。
奥米尼斯叹了口气说:“我来吧。”
你有些惊讶地看着冈特少爷摸向橱柜边,看来他很熟悉这里的构造,魔杖轻轻一挥三个杯子摇摇晃晃的从柜子里鱼贯而出。
“看样子你没想到奥米尼斯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安妮轻笑道。
“哦,是的……”你垂眼看着木桌凹凸不平的边缘,“毕竟他一向少爷做派。”
旁边似乎传来奥米尼斯不悦的冷哼声。
“塞巴斯蒂安他就这么带着遗物走了?”安妮问道。
“嗯,我都不知道他会幻影移形。”是啊,平心而论,你对在座的每位都知之甚少,你跟安妮不过几面之缘,与塞巴斯蒂安相处也不过将近一学期,若不是今天意外遇到奥米尼斯你都不信他有这个行动力跟踪你们。
“他一个人遮遮掩掩在村外偷偷练习,当所有人知道的时候都差点被他吓死,幸好没有闹出什么分体的意外。”安妮语调轻松似乎想起了愉快的回忆。
“确实很像他的作风。”你恍惚应道,目光追随着奥米尼斯看着他轻松地将水杯送至你们面前,轻声问:“你们都会吗?”
安妮表示自己没试过远距离的,顶多从村头到村尾。
奥米尼斯则摇摇头:“幻影移形需要对目的地十足的把握和精准的想象,我即使有这个决心和从容也可能会失败。”
你实在口渴咕咚一口热茶烫得你呲牙咧嘴,微妙的满足感从心底慢慢腾起,不过很快便被打散。
“安妮我觉得光劝塞巴斯蒂安还不够,你也试着跟你叔叔说说,让他别对塞巴斯蒂安那么……苛责,”奥米尼斯手不安地敲着桌面,“他出发点是好的,为什么不能给他点希望呢?”
“求求你了,为了塞巴斯蒂安,如果说世上他还能听谁的话,那就只有你了。”他接着恳求道,但安妮最清楚叔叔和哥哥是什么脾气,无法答应奥米尼斯。
面前蒸腾的水汽让你的世界虚幻而扭曲,你匆匆拉开椅子:“我得走了,菲戈教授的托付给我的事还没办完……”你干脆利落地打开木门,寒流争先恐后地窜进温暖的房间,你几乎睁不开眼,耳边灌满猎猎风声一切想听的不想听的全被吹散,远远地抛诸身后。
伊格纳蒂亚·怀尔斯德史密斯女士跟你这个小半年以来最熟的新朋友打招呼道:“两位是要去哪冒险吗?”显然是她看到奥米尼斯已经追了上来。
“冒险已经结束了。”你没好气的回复道。
“好吧,那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她石刻的眼珠栩栩如生,灵活地四下打量觉得你心情不佳便不再多语。
你倒希望这是个愉快的夜晚。
奥米尼斯在身后咬牙切齿道:“你真想让我一个人走回去?”
“你有本事来就没本事回霍格沃茨?”你抓起他的手,把飞路粉拍在他手心里,激起的粉尘呛得你们咳了一阵,你撇头忍住不看他的表情说道:“你先走,我还有事。”
他走进壁炉前,回头问道:“明天课上能看到你吗?”
“或许吧。”你心情烦躁不耐,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随着嘭的一阵绿色火焰人影消失在了壁炉里。
月亮爬上了中天,整个苏格兰高地逐渐陷入梦乡。你知道宿舍是回不去了,这会奥米尼斯也许已经洗漱完毕躺回床铺休息,塞巴斯蒂安可能也在寝室,亦有可能躲哪里研究遗物,他总能发掘校规之外的好去处。你回想起施展魂魄出窍时,一股奇异而带着麻痹感的暖流连接了你的脑海和魔杖,掌握生杀予夺的快感反馈刺激着你的神经,你也曾信誓旦旦说绝不接触,但是能挽回你爱着的人的那一丝希望,即便它不在你身上,你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你摊开的手掌长叹一口气,也许自己与黑魔法共沉沦的未来不远。
今夜注定无眠,你双手插兜苦笑仰头望向月亮,心中的愁绪又有何处可诉,你突然想起一首麻瓜的诗歌来:
孤独、凄怆的月亮,
你为什么从云端里出现,
透过窗户,向我的枕上
投下清辉一片?
你的忧郁的脸容
引起我悲伤的浮想,
和爱情的无益的哀痛;
骄傲的理智难以抑制的愿望
又在我的心头重新激荡。*
*出自普希金《月亮》,原文较长此处仅作片段摘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