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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净得像被洗过的空气,一扫跌落进那个诡异绿洲带来的压迫感。白光仍占据着他们的视野,晕眩中没人来得及大口呼吸,静谧的领事馆后院只有汩汩的水流声。
“感谢我的族人,远离帝国也从未忘记自己的身份与品味。”费恩眨动本不存在的眼睛——算下来,他以骷髅样貌爬出那个陵墓,到现在也过去了不短的时间,还没适应反倒令他更感惊奇。习惯和本能是如此深入骨髓,过去的他在下意识中还忽略过哪些事物?思索着的费恩将视线投向声音来源:猩红王子也从晕眩中恢复过来,抱着双臂欣赏起水池里的景色,看起来很是悠闲地晃动尾巴。
尾巴以相对均匀的速度左右摆动,仔细听或许还能听见细微的风声,尾尖堪堪擦过地面,但似乎从未沾上过灰尘。这是蜥蜴人生来就有的技能还是需要后天练习?费恩继续皱着他——本不存在的眉头,盯着尾巴,显然他的观察样本并没有回答的能力,他是不是应该......尾尖的晃动幅度突然变小,频率也快了起来。
他奇怪地抬头,发现尾巴的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欣赏完风景,转而眯着眼,用一种危险且戒备的眼神盯着他。“或许我能知道我们即将反目成仇的原因?我将不胜感激。”刻意的话语没有进一步激起猩红王子的不快,他保持抱着双臂的姿势,眼神中的危险收敛起来,只是扬起下巴用懒洋洋的态度望着他。
难道还和心情有关,费恩又下意识看过去,加快晃动的尾尖肯定了这个猜测,随即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掩饰性地轻咳一声移过目光,“我记得我说过不会再那样了。”之前的某次潜行他思考入了神,一把抓住眼前晃动的尾巴想要观察,后果当然是被猩红王子说教了将近一小时,或许因为他记了笔记才勉强被放过。
“鉴于我一路上对你的考察,我想我需要持保留态度。”鉴于他和这只趾高气扬的红色蜥蜴确实同行了这么长时间,同样的,费恩也对考察这个词持保留态度。他接着在笔记上记录,检查有什么遗漏时被提醒到一件事。
“婚礼?我当然会和萨德哈有一场婚礼,世界上最盛大和神圣的婚礼,龙之父与龙之母的结合,天空将被我们的龙子染上烈火与鲜血的颜色。”猩红王子饶有兴味地放下手臂,朝费恩靠近一步,尾巴主动缠上他写笔记的手。“又是那套说辞吗,嫉妒?”尽管费恩没有用来感受的皮肤,但他想猩红王子分叉的舌尖也碰到了他的下颚骨。“从当时的情况看,的确是个大胆的做法,我承认在那一刻被你给唬住了。”“就那一刻?”费恩还以为他的回应相当不错,这是当他被面前的红色蜥蜴提起时想到的,反正他的骨头脖子没任何感觉,马车里的事也为他的笔记增添了不少重要信息。“亲爱的,”猩红王子换成了更亲昵的称呼,“从我们同行起我就说过,凭你那片亚麻布是骗不了我的。”
“你的后续表现不错,于是我决定忽略这个无伤大雅的小谎言。”猩红王子语气轻松地松开了他的尾巴,费恩忽地意识到他的骷髅手臂看起来有多么空荡单薄,忍不住操控秘源,用一层极具神秘气息的肉体包裹住骨骼。他继续表示他对蜥蜴人婚礼仪式的好奇,相信这些内容将更加完善他的笔记。猩红王子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几秒,而后咧嘴笑起来,露出鲨鱼般的牙齿。“好啊,我当然愿意告诉你我们的婚礼是什么样。”他在我们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锋利的爪子握住了费恩的手,带着他缓步前行。“七声礼炮后婚礼将正式开始。”猩红王子抬手,几个小法术在空中成形,焰火发出爆炸的噼啪声,余留的火星掉进水池里,腾起一片雾。他们在雾中穿行,冰凉的水汽轻轻附着在他们的骨头和鳞片上。
“登上金砖铺就的阶梯。”他们走上石阶,廊柱上的藤蔓垂在两侧,“前来祝福的臣民,手捧他们所能献上的最珍贵的献礼。”望不见尽头的海洋,在太阳下波光粼粼,有如太阳的恋人身上闪耀的鳞片。“歌者开始咏唱。”费恩听过猩红王子吟唱祷文,他的声音确实令人入迷。闭眼,被死灵火焰占据的废墟和弥漫死亡之雾的海洋包裹下的,静谧美好的后院,风混杂树叶的低语和死亡的吼叫,卷起一首古老的诗歌。他们在最高的平台站定,歌声渐渐停下来,掌心灼热的温度离去,猩红王子站到了他对面。
“然后在神官和所有臣民的见证下为你戴上后冠。”猩红王子像是被逗乐似的笑出来,随意调整着费恩的兜帽,“镶满珍珠和宝石的后冠,不过我倒觉得你头上这块会是其中最夺目的。”他的手指拂过那颗精致的宝石。“凡物怎能和永生一族相提并论。”无声在他们之间蔓延,费恩回过神来后说:“哦......结束了?我还以为你们这些种族总喜欢用更夸张的风俗来彰显仪式感。”
“实际看上去和现在不一样。”猩红王子耸肩,没怎么否认,“接下来还有献礼、祝福和庆典,持续一周左右。不过我想婚礼的主角差不多到此为止。”
“一周。”费恩听到后咂舌,“我对你们实在缺乏想象力,一场婚礼竟然会大费周章到这种程度。”他望向远处,仿佛能看见潜藏在天空背后的宇宙,“永生者只会在星空下结成契约。”“听起来冰冷又无趣。”“我同情你,凡人根本理解不了宇宙的神秘。”
“宇宙......”猩红王子转动眼球,视线又落回那片水池,“我想我更倾向于实际的东西,力量,财富......权力。”没等费恩反驳,他说:“告诉我,你从这片水池看到了什么?”
费恩将其转移话题的行为视作认输,但还是顺从地把脑袋转向水池的方向,水流从两侧的出水口倾泻而下,永无止境地流动,几片荷叶静静地飘在水面上,未被影响分毫。他想起在死神海岸,那对躺在瀑布下看彩虹一不小心睡着的情侣,醒来后又说梦见他们正躺在瀑布下看彩虹的情侣,他也是这样站在一旁,听那对逃亡的情侣悠闲地聊天,耳边是仿佛永远不会停下的水声。“黑暗笼罩之时,梦境将告诉你真正的方向。”猩红王子端起惯常的贵族姿态,“你不觉得我们的旅途也像一场梦吗,似真似假,或者说,神秘?”他低低笑起来,在一些字眼上做文章总让他找到乐趣。“我敢肯定我对梦的研究比你们要深入的多。”费恩不屑地说,现在换成他抱起双臂,“要么又是你戏剧狂热的后遗症,要么就是被那个什么梦语王室迷昏了头。”
“很遗憾,我并不热衷于戏剧,相反,应当是戏剧如何追捧我。我想我没必要花费宝贵的时间去看一场对我生活的拙劣复刻。”相当自满的发言,但费恩也承认其中具有一定的正确性。
“说起梦境......还记得你问我为什么没去找医生吗?”猩红王子颔首。“好吧,当他发来邀请时,我回忆起了一段朦胧的记忆,我不知道这是梦还是别的什么,只模糊地记得我和医生达成了一个协议,然后在成神前他出现了,要求我杀掉我的队友,也就是杀了你。”“那你杀了吗?”费恩摊了摊手。“真冷漠。”虽然这么说,猩红王子的语气里倒不见有悲伤或愤怒。“你和梦里的反应不太一样。”费恩捏着下巴观察对方,“在梦里你很生气,然后就不再和我说话了——当然,我是指你的灵魂。”
“我甚至还短暂体验到了神力在体内涌动的感觉,但和一只恶魔平分?太恶心了,虽然不知真假,我也不想再和他有什么牵扯。”
“要我说,这很有意思。”猩红王子听完缓缓开口,“如果我提出疑问的原因,也是由于这样的一个梦呢?略有不同的是,你没答应医生,然后你就因为你们的协议死了。”“我该感谢你梦中的那个我如此有情有义吗。”“不客气。”猩红王子夸张地行礼,“我和恶魔的胜负可想而知,不过没看到你的灵魂让我有些可惜。”他的手搭上费恩的脸,“相信我们这次的结局不错,你看,梦确实会带我们去正确的方向。”
“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况......我开始怀疑你一路上找的那些梦语者偷偷对我施了什么法术......”
橘红的光突然挤进他们之间,放眼望去,已经是日落黄昏的时刻。
“走吧,该去教堂了,是时候结束所有的一切了。”
“所有的?......是的,我想是的。”猩红王子反应过来,叹了口气。“婚礼结束了,走吧,我的王后。”玩笑一般的话语响起,费恩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未被秘源包裹的骨头感受不到掌心传来的温度,魔法的光亮将他们环绕,两人的身影从后院消失不见。
领事馆后院陷入漫长无边的寂静,没人会再回到这里,也不会再有人想起发生在这里的玩笑般的婚礼。但还有一种可能是,每当水流倾泻,每当海风带来一缕死亡的气息,每当烈焰烧焦废墟,都会有人想起这场婚礼,一如这里永不停止的水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