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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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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3-19
Words:
7,28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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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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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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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6

【枪弓】沙中狼

Summary:

弓视角,非完全的原著向,硬要说感觉像魔幻架空(?)
感觉是意义不明的短篇意识流,8k+

Work Text:

他醒来的时候有浑身着了火一样烫,活像被人架在炉子里烤。他眼皮千斤重,只觉得自己睡在某个柔软又没有着力点的床上,嘴巴一张却尝到干燥难吃的沙子,而这沙子正逐渐变多,仿佛要把他吞没。

挣扎着,他动用了所有的意志力让自己睁开眼睛。他的头脑还不怎么清醒,眼前也一片雾蒙蒙,只感觉到阳光毒辣的打在他的眼球上,迫使他不得不又闭上。飞机的残骸在他右前方沉默地燃烧着,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机油的味道缓慢的爬过灼热的空气,抵达他的鼻腔。

原来如此,他闭着眼想,坠机了啊……本能地,他笑了一声,可能是对自己的命运感到讥讽。绑在他手上的绳索已经松垮,他强迫自己爬起身子,眯着眼睛再去解开脚上的束缚。他浑身难受得要命,嘴里发苦,都是铁锈味,腹部也一阵一阵发疼,但他还是尽量快速的让自己重获自由,跌跌撞撞的站了起来。他喘息着,手抵着自己额头,做出了一小片阴影才敢彻底睁开眼睛。

他看到那载着他去死亡的铁鸟在不远处散成几块,火光还没完全下去,在这正午的沙漠中和谐得有些诡异。他一瘸一拐地往那边走去,在机头部位找到了已经没了呼吸的驾驶员,又在机身找到了关押他的那两个士兵。一个士兵的脖子已经断了,另一个好像还有呼吸,他踉跄地跪下,拍打着那个年轻人的脸,用生硬的语言试图呼喊他醒来。士兵没有回应,血从那看上去比他还年轻的脸上流了下来,沙漠则欣然地吞吃了血液。他把士兵放平,用力按压他的胸膛,试图做人工呼吸。他的手颤抖着,在这孩子的嘴间尝到了死亡的来临……直到他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人轻轻地拽住了,他惊喜地直起身来,士兵张开嘴,吐出一句他再熟悉不过的异乡语句:“救救我——”

他看见血液从孩子嘴里猛地涌出,多到他捂不住的分量,“别啊,别啊,别啊……”他嘶哑地喃喃,徒劳的扶正他的脸颊,然而士兵最终还是在他的手掌间呼出了最后一口气息。

他茫然地怔住了。男孩的头颅靠在他的腿间,周围萦绕着的只有机油和死亡的味道。在这架载着他前往绞刑场的路上,他是唯一一个幸存者。

这残酷的命运讥笑着,挥着令他近乎痛恨的自由的翅膀,施施然降落在他本该结束的不幸生命里。

 

他在机尾找到了一点还没有燃着的物资,一点粮食和几口水,在士兵的身上还找到了一个用旧的指南针。他伤势意外的不重,可能有一点脑震荡和肋骨骨折,但是没有什么大出血的伤口,至少他不用担心没走几步路就倒在沙漠里,成为下一具尸体。虽然话说回来,他对自己能活下去也不报什么希望。这沙漠如此浩大,他只是其中一粒沙子,风一吹就被淹没。死了的话,他也已经有所去处……

他喘了口气,笨拙的把背包背上肩膀,把断裂的飞机抛在身后。然而既然现在活下来了,就别浪费他这条命了。他已经放弃去思考命运,生存还是毁灭对他来说已不是问题。他算过,如果只是保持最低限度的活着的话,身下的干粮大概能让他撑十天左右。他不去想十天过后该怎么办,只是催促着自己动起脚来,顺着指南针和太阳的投影往前行进。

幸运的是,他已经习惯于在伤痛中赶路,也习惯于在沙丘中埋伏,因此头两天对他来说并不算那么难熬。他在晚上就停止行动,知道自己不应该冒险与自然搏斗,在骤降的温度中隐忍地将自己蜷缩。他不敢睡得很久,因为警戒着风沙的缘故只好维持浅眠。沙漠里的星空极亮,他偶尔会和那漫天的闪光对视,想他像一只被千万只眼睛观察着的、碌碌无为的工蚁。这个想法让他不知为何寒芒刺背,因此就更不会产生困意,他也就常用这个想法让自己保持清醒。他唯一的烦恼只有自己这尚是肉身的身体只会让他疲惫,并拖累他的精神。他的腿软得不行,又硬得要全身用力才能抬起,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加多补给消耗。水作为珍惜资源,现在只能撑六七天了。

狼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那是一只蓝色的狼,毛皮漂亮得不像沙漠养出来的,眼睛像红宝石刀一样锋利。他后面回忆起,怀疑这是否只是自己孤独到极点后捏造出来的幻想。但是他胸口的抓痕又不似作假,他时常抚摸这尖锐的痕迹,回回抚摸,次次疼痛,他便永远不会忘记。

狼一开始隐密了它的行踪,它实在是个捕猎的一把好手,安静、敏捷、有耐心,他甚至不知道狼是什么开始跟着他的。直到在某一次狼失误地向前多迈近了一步,沙子沙沙地轻响了一声,被他的双耳灵敏地捕捉到了。即使他已经疲惫不已,但多年来养成的对危险的敏锐嗅觉还是让他面上回头打量四周。当然他什么也没瞧见,所见之处仍旧一片苍茫:沙子在太阳的烘烤下扭曲着空气,荒无人烟,无处寻绿洲……然而他还是知道了,有什么东西盯上了他。彼时他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生物,他没看见狼的皮毛,狼也没有出来见他,但是他已经知道狼的虎视眈眈,就像狼也知道他开始默默地等待着杀死它一样。他的食粮已经有些捉襟见衬了,杀死一只野兽,肯定能让他再多撑几天。而他……一个疲惫、伤痕累累的人类,在狼看来,和行走的自助餐大概差不了多少吧。

于是,第一场默契的捕猎打响了。狼等待他的虚弱,他等待狼的烦躁。他的匕首被他夹在了胸前的位置,确保在狼扑上来的时候他伸手就能够到。他在行走时做出更加踉跄,更加疲惫的样子,好吸引狼按捺不住性子。当然有一部分不一定是装的,他也不敢保证野兽的体格,但他还是想要赌一把自己赢的可能。毕竟他手上没有趁手的远程攻击的武器,只好寄希望于近身搏斗了。

然而狼比他想的还要沉得住气。在他深夜蜷缩着假寐的时候,他能听到狼的脚步声停在了离自己几米远的地方;在他停下来喝水休息的时候,他能听到狼跪伏下来舔舐自己皮毛的声音;当他在太阳底下机械的摆动双腿时,他能听到狼在他身后沙丘间呼出的喘息——狼的声音,是他并非踽踽独行的唯一证据。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是在深夜里被星空注视的时候,他心中竟多出一丝安慰:他不是唯一被检测的存在。同时,他也为这狼感到可悲,因为它竟沦落到和自己一样的处境。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他是那个先按捺不住的。第九天的时候,他的水也濒临告罄,于是他清楚自己不能再拖了。他轻轻地摇晃着水壶,里面的水滴甚至都没法造出一点声响。他的腿酸软至极,肋骨疼得让他头晕目眩,逐渐的已经发展成一种麻木。即使他再努力地想让自己提步走快些,他心里也清楚他的步伐越来越慢、越来越小,那些跌跌撞撞已经全然不是他装出来的样子了。

于是,在夜晚来临时,他停下了。他能感知到狼为他的突然停下感到警惕,也止住了步伐,沉默地在后面默默地观察着他。

他回过身来,这是他第一次面对狼的方向,并向它毫不遮掩的展露自己的心脏。他张开嘴,想要说话,出声的那一刻才恍然发觉自己喉咙有多哑、多刺耳,声带在缺水的情况下艰难的摩擦着,用血做润滑。

“……来吧。”他说。他本想挑衅的说你这野狗,再大点声、再讲点什么,因为他深知这很可能便是自己的遗言,可惜肉体终究是背叛了他,在他吐出这声短句后再说不出来什么了。

在沉默中,一双兽耳在两丈远的沙丘后冒出。狼抖露着自己身上的沙尘,慢慢地从丘上向他走来。他的眼睛已经有点模糊了,却稀奇的能在月光下看清狼的颜色,和那双锋利且危险的红色眼睛。狼张开嘴,发出一声开战前般鼓舞的嚎叫。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狼的样子,却不是第一次感到心脏疼痛。

他从自己胸前抽出匕首,狼也在向他走来时竖起狼毛。它姿态高耸,一身漂亮的皮毛立起后像亮蓝色的盔甲,它呲出牙齿,在他向前轻轻踏出一步时快速奔跑着冲向了他。沙漠的夜晚极冷,他在狼扑上来那一刻,从狼喷出的吐息间竟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他吸了一口气,将将侧身闪过了狼的攻击,狼在落地后立马调转身子再次面向他,眼里流露出一丝惊诧。

说实话,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还能打得动,但是身体好像意外的被什么催动着,本能兴奋起来。他脑子里短短的闪过自己这是否算回光返照的疑问,却在狼再次扑上来的时候抛开了思绪。

这是一只十分聪明的狼,聪明到他不像在与野兽搏斗,反而像和人类厮杀——他把匕首横在胸前,喘着粗气,勉强站稳了。他身上多有挂彩,狼倒也没有全身而退,他也在某一回合时把匕首尽力地戳进它的皮毛,可惜那狼识破了他的意图,在空中一扭,匕首也只是划破了它的皮,掉下几片柔软的狼毛。狼的犬齿也曾几次擦过他的皮肤,被他强行蹲下身子躲过了,只是尖利的爪子实在是没法躲开,在左手臂上挂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可能被刮伤了什么神经,他的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只剩右手拿着匕首防卫自身。

他狠狠地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事到如今,他心知自己已然没有赢的可能。狼比他健壮、比他灵敏,同时又具备着同自己一般的智力,巧计蛮力都不占优势的情况下,他……

他晃了晃,腿一软,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竟是站都站不住了。他慌乱地瞪大眼睛,想要赶紧重新站起,手臂却怎么也使不上力。血从他的手臂上奔涌而下,他猝然抬头,狼狠狠地将他扑倒在地,它在他左胸前的爪子深深刺入了皮肉。狼要咬断他的脖子只是一瞬间的事,而在那一瞬间他倒在沙地上,看见漫天的星星、无数个眼睛,闪耀着、冷漠地,注视着他们。

“……哈——”

狼吃痛地哀嚎起来,挣扎着从他身上跳开。它的腹部受伤了,匕首大小的伤口中汩汩地流着血液,而他左手拿着沾满血的匕首,正把自己半撑起来。

“我可没那么好吃。”他轻声说,咳嗽着哼笑出声。

狼的血流下来,沾湿了它的毛发,滴在沙地上,形成一摊亮闪闪的反光。它呲着牙,耳朵竖起,这伤的确算是重伤,但他终究是没有戳中它的心脏……他勉力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心知这一招不会再管用了。所有的底牌都已经打完,他必死无疑。

然而真正让他意外的事发生了。在这种僵持之下,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狼却渐渐地把姿态放平,毛发也不再竖立,解除了防御姿态。到最后它把自己盘起来,以一种放松的姿势,开始舔舐起自己的伤口。他困惑不解,不明白为什么狼会在这一刻放弃了报仇和猎杀的想法。他想试探着走近,在迈开步伐那一刻却摇晃了一下,这回是真的跪倒在地上无力爬起了。刚刚的反击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量,他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然后开始试图给自己包扎。他不知道狼玩的是什么战术,眼神一直没敢离开过它,而狼在这途中只是忙着料理自己的伤口,根本没有向他看上一眼。

他不明所以,只知道自己大概是捡回了一条命。生存下来并没有让他感觉多少快乐,战斗中的痛苦和疲惫在这个时候终于找上门来,头一次,他居然真的在沙漠中的夜晚彻底失去意识。在入睡前他心里却明白,哪怕狼现在放过了他,他也命不久矣。

狼啊,狼啊——

那身亮闪闪的皮毛,和那红宝石刀一般锐利的眼睛——

 

 

 

他和狼抵达了一个微妙的平和期。狼不再隐匿身形,只是慢吞吞的跟在他后面行走。也许狼吃了亏,是保险起见在等待他自己咽气,他不再提防狼了,因为他清楚提防已经没有意义。因此,他反而显出一种无所畏惧的态度来,只是默默地埋头赶路,麻木地往前挪动。在那场打斗过后的没几天,他的食粮总算是消耗完毕,而水早就已经喝完了。没有补给后他的速度越来越慢,休息的时刻逐渐增多,时常要停下来喘息一会,每每坐下时身体都在叫嚣着停下。而狼越发沉默,步履放慢,虽不至于磕绊,但他想他给狼大概确实还是造成了一些伤害的。

他一直在等待狼彻底把他杀死的时刻,他知道狼的状况也不是很好,也很久没有进食了。在黄昏时他背靠沙丘跌坐下来时,能看见狼坐在原地,微微弯着身子,在舔自己身上不再发亮、带着血迹的皮毛。他的眼睛已经不怎么看得清了,却能借着稀薄的月光看见那去不掉的血迹变成了印章,在狼的身上蜿蜒出诡谲的纹路来。他们在夜里默默地注视彼此,狼一眨不眨地凝望着他,他心口的伤便越发疼痛……

那天早上他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心里想也许就是今天。之前他每走一步都有呕吐的欲望,喉咙干得满是血腥如同火烧,伤口在灼热和寒冷之间发痒,然而今天这些感觉都慢慢的淡去了。他仍旧觉得口渴,脚步却好像觉得轻盈了些,每走一步都软塌塌的陷进沙地里,然而回头一看,却发现自己也没走出多少。他走的太慢了,好像连狼都有些不耐,也可能是终于觉得到了收获的时间,狼的距离终于跟他缩短至一丈以内。他望去时,狼就抬起头看他。那一团模糊的蓝色色块中,他看到狼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好像它从没有被饥饿和疼痛所侵扰。

他转回头。前方的路段仍旧是一片空茫的黄沙,磅礴的,寂静的,可怕的永无尽头。他的路已经走到没有终点,亦寻不着来处。

也许是时候了。他想起夜晚中观察他的千万只眼睛,千万只等待他死去的眼睛。死亡对于他来说也不是尽头,他知道那只不过是另一段开始,如同在沙漠里他简单地翻过了一座沙丘,而无穷无尽,无穷无尽的沙丘仍在远方。他想他是那只碌碌无为的工蚁,在一座又一座之间把自己磨损,奔向一个无法触及的绿洲,而他早已心知肚明:他飞不去终点,走不出沙漠,不得见绿洲。

啊,在这样的沙漠前——在这样的世界前——他的理想——多么久远又缥缈的一场梦……

狼走上前来,它的体温如此温暖,呼吸烫人,舌头粗糙地舔过他的脸颊。他这时候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瘫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爬起的力气。他抬起眼皮,头一次这么认真、这么仔细地观察这狼,这追逐他、捕猎他、陪伴他、又即将杀死他的狼。他这时候才看到狼脑袋后有一簇长长的毛,披在后背上,似乎非常柔顺。好像一个长长的辫子,他想,不知道可不可以拿来辫麻花辫。

他在心里轻轻地笑了。

狼垂下眼睛,舌头慢慢地舔到他的脖间,牙齿再次抵上他的血管。他闭上眼睛,左手艰难地挪动着,试图握住狼的手爪。如果在此刻能把狼杀死,他能活下去吗?他不知道。他只清楚自己杀不死狼,而狼却有可能活下去。他的牺牲欲尚还没到要把自己贡献给一只野兽,但狼,这只蓝色的狼,既然出现在此刻此地,也许是自己的命运也说不定。

他最终还是没有去握狼的爪子,右手也松开了匕首。他肯定没有力气再去复刻上一次的陷阱了,何必多此一举?他该大方地承认自己的败北,就像他沉默的应许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狼在咬下之前,和他最后对视了一眼。那双红眼睛好像微微地皱了起来,狼也会皱眉头的吗?他勉力勾起嘴角。

“……是我输了。”他逼出自己最后的声音,嘶哑说道。你把我吃了吧。

狼转回目光,不再看他。它咬了下去。

-

他感到喉咙疼痛,全身上下都无比灼热,好烫啊,好烫啊,救救我——他尖叫着,听到周围有人在哭喊着,随着一声令人心惊的爆裂声响,他听不到声音了。

男人把他抱出来,正哭着说着什么。他的眼睛被火熏得发痛,男人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他的手上,他心想为什么是你在哭泣?他哭不出来,他只觉得疼痛。

他应该哭的。他应该哭出来,让自己的身体坦然的接受湿润。然而那一天的火仍永恒的烧在他的身体里、烧在他的心里,因此他才会脱口而出,允诺下那像是借来一般的梦想。他看见自己行过了土地也行过了大海,最后漂泊在沙漠里,将皮肤晒得黝黑。他不停地循着火去,见到更多被烧死的生命,也见到了更多等待被点燃的火线。他灭掉一个火线仍旧存在另一个火线,最后他只能不停地奔波于火线之间,用自己的血去熄灭。

——我给你无尽的水。星星们说,把你的灵魂给我,我就能允诺你无尽的时间,允诺你无尽的水。

于是他得到了无尽的水。宽广、磅礴,深不可测,如同这片沙漠一般的海洋。而他只是一个如此微小的水手,手里拿着他仅有的一瓢。在不可数的奔跑中他彻底明白了自己被欺骗的事实:他熄灭火线却不能遏制火线,杀死了点火者却发现了制造者。那么多点火者,他甚至不敢说自己比他们干净一分一毫。

在接水的某一次中他失手坠落,而四下寻不见一个帮手。大海拖着他往下走、往下沉,他张开嘴巴,却已经喊不出呼救的声音。大海并不比沙漠温柔多少,他看见自己的身体间刺出那么多把剑,匕首深深的插进他的胸口。最后他的血,也被海洋无情的溶解了。

还不如被狼吃了,他心里几乎报复性的冒出这个念头。他想起那只蓝色皮毛的狼,眼睛如红宝石一般锋利,脑后留着一个辫子般柔顺的毛。他们间的交流仅限于那一场打斗,他遗憾地想起自己已经输了。可惜了,如果现在再来一场,不知道还会不会赢呢?

于是在彻底被深海吞没窒息前,他挣扎着抬起头,看见那只狼站在岸边,隔着水面低下头凝望自己。它的神色如此平静,它的眼睛像红宝石刀一样美丽。

-

“——”他猛地从水里抬起头,大声的呛咳起来。他还头脑发昏,意识尚还留在梦里的黑暗里,在地上缓了好一阵子才彻底清醒。狼在他旁边悠然自得的蹲坐着,无动于衷……不,可能还带了点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他艰难的把自己撑起来,才发现自己嗓子里的火烧感已经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鼻腔进水、呼吸困难。他刚刚大概是面覆在水里的姿势,无怪乎会做那样的梦。他揉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为何竟身处一片小小的绿洲之间,旁边稀稀拉拉的长着几个果树,不多,但已经是天中大奖了。

“……”他看着狼,狼也看着他,尾巴愉悦地轻轻摆动着,用爪子骨碌碌地推过来一个浆果。

“……你……”他张开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他有点搞不懂它到底是什么了,难道是个神或者精灵什么的?但如果是那种东西的话……他摸摸自己的衣服后颈,那里破了几个洞,大概是狼叼着他一路拖过来的。如果是那种东西的话,为什么还要跟我打一场呢?

“搞不懂你。”沉默了好一会,他自言自语道。狼哼哼出声,站起身来,跑到溪边开始喝水。它的腹部的血迹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水洗了干净。他坐在原地,呆了一会才拿起浆果开始吃。他有段时间没进食了,刚开始甚至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咀嚼,前几口还有些犹豫,后面就狼吞虎咽了起来。肚子里有了东西和水分就总归是活过来一点。感觉到体力恢复一些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狼的身边——狼甚至没抬眼看他,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去抓狼的爪子,想要看看它的腹部。

狼这下嗷地叫了一声,警惕的抽开了身子。

“我看看伤口。”他没好气地说。

狼盯着他看了一会,又走回来了。他抓住狼的前爪把它翻过来,拨开他柔软的皮毛,凭着记忆去摸索伤口所在的地方。然而他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着,狼的腹部温热而又柔软,他手摸过甚至不掉毛,感觉健康得不得了。

“……”他皱着眉,又从头想要找一次,这下狼不愿意了,一扭身啪嗒地走开,留下他一个人坐在原地发愣。

“好吧。”他最后说,“你是真的吗?”

狼回过头来,眼角向上弯起。他不知道野兽会做什么表情,但狼看上去像是笑了。

 

 

 

他们在绿洲休养了几天才再次出发。自从和狼同行后,沙漠之行也变得没那么难受了。狼是一个得力的帮手,他不用一个人背着物资,夜里睡觉也能交替守夜。狼的体温在夜里也是滚烫的,他第一次把脸埋到狼的毛皮里时,心里不禁后悔为什么自己不早点这么做。他悄悄地又蹭了两下,心里想果然和他想象的一样柔软。

在他醒来后的第八天他终于把狼的辫子辫上了。狼有点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蹲坐下来让他折腾。沙漠里的夜晚多少有点无聊,他把狼的辫子编了几种款式——当然都毛糙得很,他很久没编了——最后还是解掉了。狼回过身子,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他摸着狼的脖子,手指绕过狼的长毛。狼把爪子搭在他的脚上,眼珠转动着看他,他回望过去,决定暂时不再去看那些星星了。

醒后第十二天的黄昏他看见了村子。他一开始以为那只是海市蜃楼,毕竟以他的运气他多少有点对获救不敢置信。直到越走越近,他开始听到人声,闻到气味——炊烟的气味,那味道陌生到他一开始无法分辨——他的脑袋一时间惊讶得无法思考。正当他茫然不知所措时,村庄的边缘正好有一位男人出来晾衣服,回过身来的时候就看见他风尘仆仆、从头到尾脏兮兮,远远地站在原地。

“哎呀。”男人说,掸了掸衣服,向他走来,“你一个人迷路了吗?”

他本能地点了点头。男人上上下下扫了他一遍,眼里流露出一丝同情来:“弄得真惨啊……要不要去我家洗个澡?”

他没有力气拒绝,正欲点头,却突然想起狼的存在。这人居然一点也不怕狼?……他低头看去,脚边却没有任何生物的影子。

“你丢东西了?”男人问,看着他匆忙转身,像是又要回到沙漠去一般,赶紧伸手将他轻轻抓住了。

“……狼不见了——”他喃喃,回过头,却猛然间发现了什么似的怔住了,下半句不知道怎么说出口。正好起风了,男人的蓝色长发飞得到处都是,他不得不手忙脚乱的把它们一一聚拢,转了两个弯拢在胸前。

“不好意思哈,刚洗完澡,还没梳头……要起风沙了,喂,先回去再说吧。”

他不知道如何回话,只是望向来时的沙漠,这风来的又快又急,转眼就把脚印吹散了。朦朦胧胧间,他也看不出自己的脚印旁是否还有狼的印记。远处只有沙丘叠着沙丘,而沙漠仍旧沉默,风卷着黄沙蔓延。

狼消失于此处。

男人又拉了拉他的手腕,他这才大梦初醒一般,转头看向对方。

“走吧。”蓝色长发的男人说。他的眼睛轻轻眯起,像红宝石刀一样锋利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