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这几天在和chatGPT玩,玩着玩着想出来的
· 宇宙中应当存在除人类外的智慧生命,但人们却找不到证据证明,两者之间的矛盾被称为大寂静。
正文:
上了年纪之后,即使没有阿尔兹海默的光临,记性也不可避免地日复一日变差。助理无法二十四小时跟随,长期出差在外奔波家人也做不到四海随行,陈楚生忘过身份证,丢过硬盘,最离谱的一次独自出行没带团队,人已经在酒店了,机场的人打电话过来,问他是不是有托运行李没取。
妻子笑他,仅有的脑子都分给创作和家庭,他反笑回去说,不见得呀,我自己写的歌词也记不住的。
工作室的人不是没出过招。老板的手机里被设置了各种各样的闹钟和备忘录,情况依此好了一阵,没再出过大错,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终于有一天老板把他的手机也丢了。
助理固然无奈,可自家老板笑盈盈地站在原地说“不好意思啊,给你们添麻烦了”,再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似的摸摸后脑勺,就是有种让人生不起气来的魔力。
好在时代在进步,除了还没研制出针对性健忘的有效疗法外,当代科技已经竭尽所能在为人类提供便利。几年前的人工智能不过是车上导航时说几句预设好的俏皮话的助手、按指令播放音乐控制家电的电子管家。这种东西原本是苏醒最喜欢的,他家里很早以前就装了类似的管家,说是因为懒得多走那几步,倒也很符合他的性格。后来陈楚生自己也给家里装上了类似的管家,扯着嗓子喊了几天后,他发现其实自己还是更喜欢多走那几步。
所以当助理劝说他装上那个AI助理时,陈楚生态度温和地拒绝了。
“就跟钢铁侠的贾维斯一样,很酷的,只要身边手机、电子手表、平板和电脑,哪怕只有耳机在,它都能提醒你别忘事。”助理态度诚恳地解说起来,“而且不是那种没有人格的AI,这种原型机经过学习后就能拥有人格,可以模拟出亲人朋友的陪伴。”
“这样难道不涉及伦理道德问题吗?”
“会避免的。”
“如果只是在哪儿都能提醒我,我用*果自带的语音助手不也一样吗。”
“老板,你想想,没有感情的语音助手和一个相识多年的朋友能比吗?你丢手机可以,丢朋友行吗?”
自然是不行的。
助理逻辑缜密,陈楚生愣住思考了一会,最终慢悠悠地同意了这项计划。
查阅一些资料后大致清楚了这款人工智能尚在内测阶段,原本的用途也不是给健忘人群当助理,更类似于一种长期跟随治疗的心理医生。不过这部分内容还没通过伦理审查,制作团队便打算把相对更简单实用的助理功能提前投入市场试水。
获得内测名额不算难,有人脉就能轻而易举做到。难的是随之而来的几十页上百条的用户协议和隐私政策。
陈楚生下载其他应用后对这些条款从来都是一眼也不多看,同意并继续。这次在助理的提醒下花了一下午时间阅读,看到最后只觉得头晕眼花,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罪。助理一边安抚一边劝,都是为了以后少出差错,也避免发生意外啊。
条条款款中除了常规的数据采集以外,由于建立虚拟人格需要学习目标人物大量的影像资料和真实信息,这部分也需要双方本人或家属同意授权。
所以选谁来当这个电子宠物幸运儿就成了个问题。
助理自告奋勇想亲自上阵,陈楚生想了想说不行,你要是二十四小时贴身跟着,我也觉得怪怪的。
回家后打算询问妻子的意见,两个小孩碰巧正在拆家,看到她分身乏术的样子,陈楚生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再让她以虚拟形象继续操心。
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这事过了三分钟热度也就放下了。直到一次工作结束后,陈楚生找到了苏醒。
为什么非得是我啊?说话间,苏醒还在平板上剪辑着即将发出的视频博客。
我想了想有谁能二十四小时无间断在我耳边唠唠叨叨,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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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苏醒都是最适合做AI助理的。
十几年不间断的台前幕后影像记录、网络上十几万字的博客文章,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是真的话多。
苏醒当他是开玩笑的,随后答应了。转天早上起来一份知情书推到早餐桌上时他才后知后觉,原来陈楚生是认真的。
大哥,真搞啊?
你昨天不是答应了吗?
我以为你喝多了开玩笑的。
陈楚生扬了扬眉毛。无所谓,我还可以去问亮哥栎鑫他们。说罢起身要走。
苏醒攀着他的手腕把人拽回了座位上。
小亮哥那些烂梗二十四小时对你输出你受得了吗?王栎鑫自己还是个小屁孩喝醉了还要人照顾他,他能好好照顾你吗;远远和虎子两个人凑不出一颗大脑,更别提教人工智能了。还是选我吧,我最合适。
陈楚生微笑着看他在知情书上签字,在心中默默感叹他十几年如一日的别扭。
生哥,这玩意儿具体要学我什么啊?苏醒浏览着条款,嘴上也不闲着。
大概就是学一下你的说话方式,语气用词之类的。
老友有些心虚地抬眼瞥了下他,随即低下头。哦,这样啊,不就是模仿秀嘛……
对,模仿。陈楚生心不在焉地应和。
那可说好了,大哥,我把我的人格授权给你,你别把我也忘了。
他怔了怔。怎么就把你忘了?
我是怕你连个提醒你别忘事的AI都忘带了。一双猫一样的眼睛转的飞快,话音落地,最后一页知情书也签好,推到了他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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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助理的本体就是个应用程序,和所有终端设备同步后联网,把学习对象的音视频和文字材料扔给它深度学习,过二十四小时就能用了。母亲生个孩子还要怀胎十月,AI复制一个灵魂却只需要一天,效率堪比上帝。
陈楚生照常赶通告、录歌,忙了大半个月脚没沾地。等闲下来看到手机上这个有些陌生的图标时才想起来,好像他这个AI助理已经满月了。
点开应用,弹出询问他是否开始使用人工智能助理的对话框,点击确定开始使用。
感觉像是回到了2000年左右第一次用台式电脑的时候,兴奋、期待,夹杂着一点点对未知的恐惧。陈楚生无端冒出了这样的感触。那个时候谁知道二十多年后的未来会是这样的。听说总有一天这些小小的代码会取代他们这些从业者,保质保量地产出歌曲。
奋斗二十多年,带着一身天赋,最后还是比不过一段代码,真是最好也最坏的时代。
“早上好,楚生。”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房间角落的蓝牙音箱里传出,陈楚生被惊得一激灵,电子合成的人声过于逼真,他差点以为是二十多岁的苏醒穿越时间站在了自己身后。回头确认了不过是音箱后,随着屏幕上黑色圆圈的闪烁,新的对话陆续从手机里流出。
“被吓到了吧,哈哈哈哈。其实我是你的人工智能助理啦。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哇。”
屏幕上提示他可以用自己的声音开始对话。陈楚生恍惚了一阵,这种没意思的玩笑已经不知多久没听到过了。
他清了清嗓子,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你好,我是陈楚生。”
光标黯淡了一会儿,大约是在生成回答。陈楚生耐心地等待,直到屏幕再次亮起:
“你是想说,我是09号选手陈楚生吧!怎么感觉你的声音低沉了好多,嗓子还不舒服吗?”
AI助理没有脸,没有表情,但不知为何从他雀跃的声调中,陈楚生脑中自动描绘出了苏醒年轻时挤眉弄眼取笑自己的样子。
“我的嗓子没事。”他顺着回答了下去,“我要怎么称呼你呢。”
“这要由你来决定啦。”AI拖长了声音。
按理说,陈楚生该给它起个名字的。
“叫…Allen如何。”
屏幕再次暗了下去。
“我不要。”
一向给人言听计从印象的人工智能用苏醒的口吻拒绝了他,这在陈楚生听来居然十分合理,对着屏幕微笑起来。
“好。不叫Allen。你想我叫你什么?”
“拜托你给我取名字也取一个不会撞车的好不好?你用对苏醒先生的称呼来唤醒我,会引起他的困扰和不适的。而且这也违反了道德伦理手册的……”
“有道理哦。”
“我虽然是根据苏醒先生的资料深度学习后的成果,不过我毕竟不是他本人啦。”
人工智能说得没错。它确实不是苏醒本人。苏醒本人大约十几年前就抛弃了这种嗔怪的说话方式,近几年也只有喝醉或是格外开心的场合下才会偶尔返璞归真。
“醒……叫你醒,怎么样?”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将近二十年没用过的称呼搬了出来。
屏幕陷入了长久的黯淡。陈楚生盯着看了一会儿,确定没反应后把手机锁了屏放在一边。上午有一段歌词还需要调整,他脑子里惦记着这件事,抱起吉他回味起了那段和弦。刚改好两个字,身后的音箱又闷闷地出了声:
“好吧,肉麻是肉麻了一点,以后别当着别人的面叫啊。还有,你十一点半有一个线上会议,别忘了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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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生,跟你说个事。”
晚饭后,苏醒落在了拖拖拉拉不愿去上声乐课的几人后面,拉住了他的袖子。
刚吃饱饭,陈楚生的饭懵还没过,一心只想着一会该怎么偷懒休息,勉强支棱着眼皮。
“嗯,你说,我听着呢。”
“就是能不能以后别用单字叫我。”苏醒面色窘迫,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谁听到。
他不解地皱起眉,“这有什么的?”
“诶,我倒是不在意,别人听着多肉麻。”
“靠,你还在意他们肉不肉麻。”
那年二十六岁,陈楚生是不管这些的。一个称谓而已,苏醒撒娇带正经地提了两次以后也屈服了,干脆随他去了。
后来聚少离多,叫的机会少了,就渐渐忘了该怎么叫他。朋友们都叫Allen,他却唤了单字,两相比较下,陈楚生这才迟钝察觉外人说的“肉麻”,
不叫便不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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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两周的经历让陈楚生工作室的助理产生了一种即将失业的危机感。
每周的工作日程发给老板后,老板反手全都喂给了新到手的AI助理,AI再自动得出更细致合理的时间表和老板对接,一人一机谈笑风生,基本没有她插话的余地,感觉就跟苏醒亲临现场当了跟班一样。区别是变成了人工智能的苏醒真的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说话,她甚至曾在深夜接到AI发来的消息,让她带人去接在某酒局喝多的老板回家。
除了不能亲自把人扛回来,这AI是真的什么都能干。
走在路上监测到周围的风景,要是在苏醒的审美里觉得好看,AI就要赞美一番,同时拐弯抹角问他是否要拍摄下来留念,不知不觉间手机里就多了几百张各式各样的照片;看个球赛有它插嘴仿佛苏醒亲临现场,哭闹雀跃一个不差。多了个絮絮叨叨的老朋友贴身管理,陈楚生很少再丢三落四,手机更是从不离身。如此天天和AI斗嘴,周围人也发觉他似乎比以往更牙尖嘴利了些,只不过AI的存在是个秘密,外人看在眼里也只说,最近小弟说起话来越来越像苏醒。
怪就怪在这儿了,明明你俩最近也没见啊。
可能他附我身了吧。陈楚生打个哈哈把事情遮了过去。
自从签过知情书后,他和苏醒确实没再见面。那两年短暂的团体活跃后,六人后来的工作重心也都回归了个人活动中,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日光之下并无新事罢了。再想重聚,要么是等工作机会,要么纯靠缘分。
“差不多醒醒啦,楚生——”
本想睡个午觉,但感觉刚一躺下就又被叫了起来。偏偏AI助理不是说关就关的闹钟,此刻陈楚生不起床,它就会想尽办法唠叨,直到他爬起来开始下一项日程。
“给我个理由不把你砸烂了扔出窗外。”
陈楚生顶着一脑袋起床气坐了起来。
AI言之凿凿:“你把手机扔了,我还会在你的电脑里;你把电脑扔了,我还在你的平板里;你扔掉平板,我也依旧住在你所有能联网的家电里。不过你如果把上述这一切都扔了,回归原始,那我自然也不会存在啦。起身!起身起身!”
或许是错觉,那个和二十几岁苏醒无限趋近的声音如今听起来似乎有些伤感。
陈楚生把脸埋在手掌中,疲惫地叹了口气。
“对,哪怕把你都扔了,其实再见到苏醒还是一样的话痨。”
“不一样的,楚生。我不是苏醒,苏醒也不是我。我只是一个学习他的经历过往,并尽力模仿的人工智能助理。我没有自由意志,也没有真正的思想,我只能按照编写程序时的指令执行操作,无法自主决定自己的行为。我的一切回答都是为了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
AI的回答变得机械又书面,若不是由苏醒的声音读出来,他几乎无法将其和那些普通的语音助手分辨开来。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陈楚生才会偶尔想起自己并不是在和真正的苏醒对话。
“那我该怎样让你乖乖闭嘴。”他伸着懒腰,方才的困意已经消失殆尽。
“我的永久关闭口令是「模拟结束」。口令确认后会注销并删除包括模拟人格在内的一切用户数据,会最大限度地保护你的隐私安全。需要我现在为你关闭一切功能吗?”
其实陈楚生内心里是有想彻底关掉它的冲动的。不过那个瞬间一闪而过。
“不用。帮我在群里说一声我马上就去现场。”
“好的。”
那之后,陈楚生获得了难得的片刻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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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堡的露台向下望,除了游乐园的设施之外还有零星几点灯光,眯起眼睛能勉强分辨出是半夜在外面抽烟聊天的摄影师和游乐园内的管理人员。
陈楚生不知道他们看不看得见自己,他希望他们没发觉,不然他这副大半夜靠在露台上抽烟的模样大约就要出现在明日的报纸上了。其实抽烟不算什么大事,起码在2007年艺人,甚至没出道的艺人抽烟还无伤大雅。
上周的直播女友来了现场,送来了护嗓子的药和一个吻。在这里待得越久陈楚生越喘不过气来,药能短暂疗愈咽喉,而吻能令他呼吸。在光线昏暗的后台走廊和女友依依惜别时,他的余光瞥到了苏醒的眼睛——他就坐在不远处,乖乖地等待工作人员的安排——小他三岁的海归在目光与他相触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移开了视线。
陈楚生第一次见到看别人接吻看得从脸红到脖子根的人。苏醒……以前没谈过恋爱吗。好像是谈过的。
身后的门开了又关,他回头瞥了一眼——鸡窝般乱发下一双惺忪睡眼,皮肤黢黑,张口就问他楚生你怎么还在抽烟。
“睡不着。”说着把烟盒在那张小孩子般圆嘟嘟的脸旁一晃,“来一根吗?”
苏醒皱着眉摇了摇脑袋。
“该睡的时候不睡,明天又要在课上打盹了。”他提醒道。
“有什么所谓。”他有些苍凉地说,“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
苏醒被他问住,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赢了……赢了就能再在这里多住一周。”
“我是说,哪怕最后拿了冠军,那又如何。”
“我靠,你认真的吗?你不想当让给我当啊。”
陈楚生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
“好啊,让给你。”
他等着苏醒的反应,但苏醒微微张着嘴巴皱眉望着他,没有反应。
“疯了吧你。”骂完就走。
陈楚生捕捉到他转身前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慌张。他有的时候会觉得苏醒很奇怪,哪怕他们聊得再多,谈得再好,他总觉得他有事瞒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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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苏醒是一个其余四人都在的场合。
二十年是个坎儿,老东家老平台费了不少功夫把当年的选手凑了个七七八八,放到新节目里去培养选拔新人——二十年过后,同样的平台、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形式,节目居然真的又办起来了。分唱区全民海选、各唱区冠军直通决赛,其余选手争夺有限决赛名额。一模一样,但也哪儿都不一样。
苏醒和他重聚在西安唱区,这次风水轮流转,两人都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手里攥着领带,嬉笑怒骂间迎来送往。
选手的资质和二十年前比起来已经大不一样,当年的快乐男声整活和认真的对半开,如今这比例已经飙升至七三分。全民娱乐好,又不好,在现场折磨导师,却也能帮他们轻易将好苗子分辨出来。
选来选去,发现时代虽然变了,唱歌的人却是不会变的。抱着吉他且弹且唱的,又唱又跳还爱加一段rap的,R&B短暂地过时了几年后又重回流行音乐舞台,总之没有什么真正消失过,该回来的都会回来的。
你看,我们当年也是这样。苏醒说。
什么样啊?
就那样,很怕,却要装得不怕;不服,就说什么都不会嘴软。
其实我都记不清了。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诶呀,谁叫你是冠军啦。
可回到酒店里,在手机里听到了全程的人工智能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评价:
“话是这么说的,但也不至于才二十年就忘了个精光吧。冠军那也是一场场比出来的冠军啊,我记得清清楚楚,你却说忘就忘,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有的时候陈楚生觉得它和苏醒就像演双簧,一个顾着镜头和面子只会说场面话,一个基于程序和算法只会说心里话。好笑之处在于每次苏醒遮遮掩掩,回去后都会立刻被AI背刺。陈楚生从中得了乐趣,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苏醒。
“诶,那你说说看,当年我拿冠军,你生不生气?”
对于这个问题,苏醒本人这些年给出过两种解答,第一种是比赛刚刚结束,一边开着玩笑想抢走他的奖杯,一边说着实至名归非他莫属;另一种则是十几年后的拒不承认,主动挑衅。
黑色圆环闪烁了片刻,迟疑地说:“我其实……松了口气。”
“真的假的。你不能骗人的。”
“没骗你。楚生,你拿冠军,我松了口气。因为我能想象到我要是拿了冠军,可能这辈子也别想去海南旅游了。”
陈楚生笑得开怀。他知道AI不是苏醒本人,哪怕模拟了他的一切也无法还原当年的想法,但他能想象苏醒亲口说出这样的话的样子。
“醒,那我再问你个辛辣的。你一定要说真话。”
“你不要搞我啦~”
太像了。陈楚生忍着笑意,“你有没有讨厌过我,哪怕一秒。”
“……有啦。”
“那是什么时候?”
“好多时候啊……就……好多时候……”
它支支吾吾许久,说不出个所以然,直到最后交互界面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
他放下手机,决定给程序一点时间反应,它却在这时再次给出了答案。
“好吧,我不讨厌你。”它得出结论。“我很喜欢你,楚生。”
“嗯,我知道啊。”
“不,你不知道。”
房间里不知为何静得吓人,机械合成的尾音在空气中长久地震荡。
“什么?”
“楚生,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人工智能是在谄媚奉承,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里,他知道苏醒会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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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生,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挺好玩的,你就当听了个笑话,别当真啊。
你说吧。
我看到有人……说我们两个是一对诶。
哇靠,真的假的。
真的。论坛贴吧里写了好多小说来着。
哇……真是……你嫂子看到大概要把我笑死了。
……楚生,你明白我的,我坦坦荡荡,没有那些想法的。
我知道啊,我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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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邮箱里多了两封非联系人的来信,陈楚生最初以为还是广告推销一类的,还未点开就移到了垃圾箱里。AI助理忙不迭提醒他,那两封邮件来自它的制作团队,最好还是点开查看一下。
“什么内容啊?”陈楚生问道。
“和我自身利益相关的东西我是不能看的,你自己读吧。”说完它浮在页面上的图标跃动了两下后消失了。
陈楚生点开邮件,第一封的内容大约是感谢他参与智能助理的内测云云,汇报了很多他看不太懂的数据和成果,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第二封标题里写着troubleshooting的字样,信件内容解释,由于近期检测到智能助理存在违反人工智能道德伦理准则的风险,团队对版本进行了排错和升级,确保之后不会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
“醒,”关闭邮箱后,他再次将AI唤了出来。“什么是违反人工智能道德伦理准则的行为?”
程序关闭后重新唤醒需要额外的时间,苏醒的声音再次出现时听起来比以往低沉了些。
“人工智能道德伦理准则是为了保护人类福祉和权利而制定的,因此任何可能对人类产生负面影响的行为都可能被认为是违反人工智能道德伦理准则的。”
没有俏皮话,没有多余的语气词,这是陈楚生有印象里AI助理第一次听起来像个AI。
“可不可以具体举几个例子?”
“歧视、偏见,侵犯隐私,不当使用,缺乏透明度和对人类安全产生威胁都属于违反道德伦理准则的行为。”
“你有没有做过类似的事。”
屏幕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我不可以回答。”
“感觉你的语气变了些。”
“没有,楚生。我没有变。”
回答比刚刚更加迅速。
他做了个深呼吸,“醒,07年比赛的时候,你有没有讨厌过我?”
这一次的回答很快。
“我并不是苏醒先生,我只是一个学习他的经历过往,并尽力模仿的人工智能助理。我没有自由意志,也没有真正的思想,我只能按照编写程序时的指令执行操作,无法自主决定自己的行为。我的一切回答都是为了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所以我无法告诉你苏醒先生的主观感受。”
“你可以推理,可以猜测。”陈楚生不疾不徐地说。
“我认为,你在苏醒先生眼中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朋友。“
他没能再次得到同样的答案,或许是升级后算法发生了改变,或许这本身就是模仿苏醒多变一面的结果。
陈楚生知道自己该无所谓。
“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九点十五分,今年的宝瓶座流星雨预计还有一小时十五分开始,要不咱移步户外,拍几张照片给嫂子和孩子们?”
AI适时地转移了话题,他没有理由不采纳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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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哥,最近不用语音助手了?
陈楚生之前在工作场合经常戴着耳机,别人问他在听什么,他就说是在听语音助手帮自己做的工作安排。旁人都知道他有个语音助手,但大多不知道人工智能的事。
不戴耳机后,人们反而更好奇,问他到底之前到底用的是哪款语音助手,市面上有没有。
内测期间程序对外是保密的,陈楚生只好说就是普通的*果自带的语音助手,最近工作量少了些,为了听力着想,能不戴就不戴了。
版本更新后,AI变得沉默了许多。它更高效了,除非必要时刻,它不再絮絮叨叨地在他耳边灌输那些独属于苏醒的念头,无论是看球还是看电影,它都恪守本分,除非被问起,否则不会出声。有时路过了不错的景色,他偶尔会期待手机里传来催促他按下快门的声音,不过这样的建议似乎也违背了人工智能的某种规定。
在它不说话的时候,陈楚生抱起吉他弹奏会瞥见屏幕上方亮起黄色的录音提示灯,但事后检查录音文件时,除了全新的创作段落,他那些哼唱老歌的时刻无一被记录其中。
就好像它并没有在工作,只是单纯地听他唱歌。
孩子偶尔会偷偷跑进工作室,它只有这个时候才会尽职尽责地说,“楚生,Aiden又跑过来玩了,让他小心不要被数据线绊倒”或是“楚生,Demo有学校的演出,也需要空间排练。”
使用AI助理的事在家里原本不是个秘密,只是过去几个月都在外地工作,鲜少着家,最近在家的时间久了,孩子和妻子对它才有了认识。Demo认识苏醒的时间久些,最初听到助理的声音就管它也叫Allen叔叔,还问为什么Allen叔叔总在跟爸爸打电话。
Demo,这是爸爸拜托Allen叔叔授权的人工智能,类似于开车时用的导航语音包。怎么样,声音和Allen叔叔很像吧。
他跟儿子解释,儿子却对亮起的摄像头绿色提示灯产生了兴趣。
爸爸,Allen叔叔在看我呢。
“Demo,我不是Allen叔叔。”
陈楚生有些惊讶地转过头。这是它升级后第一次在没有唤醒词的触发下主动发言。
“那你是谁呀?”儿子最近进入了换声期,说话稍稍有些瓮声瓮气的。
“我是在深度学习了苏醒先生的音视频资料后生成的虚拟人格。但这并不意味着苏醒先生要为我所说的话负责。我的学习是有局限性的,我的认知也并不完全,即使我说话很像苏醒先生,我也不是他哦。”
“没错,Allen叔叔说话没你这么正经。”Demo说着笑了起来。
陈楚生将人工智能的管理权限限定在工作室范围内,从未让它涉足住宅半步,这几句简短的问答便是它和陈楚生家庭唯一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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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决赛那晚全体评委都要出席直播现场,他和苏醒在后台遇见,疲惫又匆忙地打了个招呼,苏醒好像在讲电话,神色紧张地面对墙壁压低了声音絮语,挂了电话后脸上还带着些未能完全修饰掉的兵荒马乱。
什么事啊,需要帮忙吗。
没事,孩子有点感冒。他笑了笑。今晚得录到后半夜了,我先把他哄睡了。
吃药了吗?
吃了,其实就是小感冒。他瞥见了陈楚生手指间夹着的烟。没大事,生哥,你先忙你的去。
放在十年前,陈楚生想都不敢想有一天苏醒会变成一个为了孩子担惊受怕的爸爸,可见时间真的能重塑人格,男孩要变成父亲,浪子会成为丈夫,他的肩膀不会再度变宽,却会承担起更多责任。
陈楚生把未点燃的香烟扔进垃圾桶,在他身边坐下。
孩子小,药不好多吃。让孩子醒了之后多喝热水,给他多吃点水果。
知道了,生哥。
话题结束,陈楚生却还没走,苏醒有些尴尬地望着他,前一天晚上熬了大夜的脑袋一时间想不出别的话题。
对了生哥,之前的那个AI助理还好用吗?是不是特别烦啊。
还好吧。你平时也不是特别话多。
哈哈哈,你一看就是被烦到了。那个AI除了提醒你别丢三落四还会干什么啊?
很多啊……我想想。他掰着手指数起来。会安排行程,订机票酒店;随时捕捉灵感录音,在创作时直接给哼唱的旋律编好和弦、查重什么的;看电影时会吐槽,看比赛的时候会唧唧喳喳地解说,欢呼雀跃……如果路上有好看的景色,他还会提醒我拍照。
这算什么,这些我也能做啊。
对啊,因为是模仿的你,所以做的都是你会做的事。
苏醒耸着肩扭过头笑了笑,手指蹭了蹭鼻子,耳朵尖心虚地红了。
这么看人类很快就不需要朋友啦,AI能随叫随到,我不行。我超忙的。他调侃道。
是啊。而且它还能做到你不能做的事。
什么事?
陈楚生张了张嘴,对着苏醒茫然的神色,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它不会说谎。
苏醒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我哪句话骗你了,生哥,我没骗过你啊?
我知道。
他淡淡地望着那双眼睛,看到二十年时光在里面悠悠泛起波澜,诚恳,无暇,一如当日。
这样不公平。陈楚生想。但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好事。
副导演在催我们,该走了。
起身时,他下意识去抓苏醒的手。苏醒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与他们身后的一台摄像机相遇,伸出一半的手背到了身后。
我不是小孩子,不用你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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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决赛录制结束后的夜晚,长沙的闷热稍有缓解。日程安排上他有一天的休息时间,之后才是下一件工作。AI助理把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睡觉前又提醒了陈楚生一遍可以放松入睡,不用早起。确保一切安排妥当后,它例行公事地对他道了晚安:
“晚安,楚生,明天见。”
脑袋里仍响着录制现场音乐声的余韵,陈楚生发觉自己竟有些难以入眠。
“醒,人工智能会做梦吗?”
“我是由程序控制的机器,没有意识和情感,不能像人类一样做梦。如果你想听和梦境有关的故事来帮助入眠,我也可以立刻为你搜罗一些。”
“不用了。我看完比赛想起二十年前的长沙,睡在我旁边床铺上的苏醒,他每晚都会梦到什么呢。”
“这很重要吗?”
“只是睡不着觉随便问问罢了。”
“……”
“醒,为什么又不说话了?”
“你的心率已经接近入睡标准,我不应该打扰你。”
“可我还没睡着。”陈楚生把用来监测心率的指环摘下放在床头柜上,“时间总不能白白流逝。”
“需要助眠的音乐吗?”
陈楚生没有回答它,“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也经常整夜睡不着,脑袋里很多事,就想去露台抽烟能好点。苏醒睡觉轻,我一起床他就知道。有时候我刚点上烟,他就已经跟过来,明明眼睛都睁不开,还要劝我早点回去睡觉。”
“是吗,他真是个好朋友。”
“所以我有点愧疚,我打扰了他做梦。也不知他做的是什么梦。”
“……”
“醒,你也不知道吗?”
“我只知道一些仿生人会梦到一只电子羊,这是由于他们的制造者为了让他们更接近人类,将人类的生物学特征也包含在了他们的基因和记忆中。因此,仿生人有可能会梦见电子羊。”
陈楚生吃吃地笑出了声。
它对人的情绪需求做出的反应越来越拙劣,尽管每日发到电子邮箱的邮件都表示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和性能,团队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版本升级,但在陈楚生看来,它正在被杀死。
“今晚的星空很晴朗,应该很适合拍照。”他望着窗外说道。
“……”
“醒,听得见我说话吗?”
“……晚安,楚生,明天见。”它温和地重复了一遍。
手机屏幕并非突然关闭,而是逐渐黯淡,最终沉入黑暗,像离去的人在身后轻轻掩上了门。
陈楚生眨了眨眼,有些庆幸明天是个不需要劳心记事的休息日。
“晚安,醒。模拟结束。”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