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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年末的时候屠苏孤辰出门办事，把车停在了靠水的路边，十分钟后出来再看已经被人撞进了河里，肇事人交警保险公司几方扯到天黑才把他的车捞出来送修。没了车，他上下班的日常被动打乱，早晚高峰期打到出租车并不容易，业务不精的司机还常常绕路堵车，因此后来的两个多月里他大多是坐地铁上班，每天多走那两公里就当锻炼身体，真正令屠苏孤辰难受的是不得不和数不清的陌生人挤在车厢站台入口通道，他讨厌地铁的地方就在这里——拥挤、嘈杂、封闭，和任何人挨太近都会令他不适。
那是他坐地铁的第三天，屠苏孤辰一只手拎着公文包一只手抓着塑料吊环站在罐头一样的车厢里，板着脸看向随便哪个不起眼的地方。他感觉到一道视线总是追着自己，但不打算理睬，这是屠苏孤辰又一个厌烦公共交通的理由——总有人盯着他的脸看。地铁将要靠站的时候有人试图往门口移动，过程中有人被挤向屠苏孤辰，最终在地铁停下的时候撞上他的胸口，在一片抱歉声中屠苏孤辰低下头，看到一个白色的发旋，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娃娃脸，像个大学生，或者更年轻。
对方有双猫儿一样的大眼睛，金色的虹膜，比常人要浅上许多，屠苏孤辰猜测可能戴了美瞳，反正是追逐时尚的年轻人才喜欢的时髦玩意。那人笑了一下，撩了把耳边垂下来的白色的鬓发，露出饱满的耳垂，还有与另一边不对称的大耳环。
“抱歉，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屠苏孤辰摇了摇头，把视线转向别处。
地铁重新启动，轻微摇晃的车厢让身处其中的乘客也很难保持站定不动，而刚刚撞过来的人退开了一点，在两人之间留出了一丝空隙，但因为人太多，他退不了多少，也没有抢到一个吊环或者借以固定身位的钢管，下次或是下下次靠站的时候，早晚还是会撞上来。屠苏孤辰盯着两人中间不断变化的空隙，这种悬而不决的等待让他焦躁，甚至想要是这里面人再多一点，再挤一点，他们便不得不从一开始就贴在一起，后面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在他神游间车身又晃动了一下，两人之间的空隙突然消失，除了胸口的重量，一股幽远的檀香冲出各种烟味汗味早餐味混杂的空气来到屠苏孤辰的鼻腔。
那人很快又退开了一点，这次没有道歉，屠苏孤辰也不在意，撇开头去看别的地方，过会儿转动脖子的时候一回头看见对方正光明正大地仰头盯着自己，被发现了也丝毫不觉得尴尬，那双眼睛一弯又笑起来。
“其实我昨天就看到你了，总觉得你有点眼熟。”他突然说。
屠苏孤辰一言不发，看向头顶的拉环，假装没有听见。
那人又接着说：“但是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想起我们什么时候见过。”
我们本就没有见过——屠苏孤辰对这种搭讪方式敬谢不敏，全做耳旁风，但那股幽香仍是不屈不饶地钻进他鼻子里。
地铁再一次刹停的时候，那人果然又撞进了他怀里。第三次了，并且这次对方甚至赖着不走了！屠苏孤辰确信那人是故意的，心中有些恼火，未待发作，那人猛然抬起头。
屠苏孤辰感觉到一阵眩晕，眼前只剩那双含笑的金色眼睛，但很快又恢复过来。他抓紧自己手上的拉环，疑心自己刚刚看到那人的金色的虹膜中有猫一样的竖瞳，白发间也冒出一对雪白的尖耳，但再一眨眼，又变回了正常的模样。
车厢里嘈杂的人声不知何时变得十分遥远，只听得清那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屠苏孤辰又眨了下眼，镇定下来反问：“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仰着的脸露出疑惑的表情，但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叫绝世，名剑绝世。”
屠苏孤辰不轻不重笑了一声，评价道：“听起来很普通。”
名剑绝世受惊地睁大眼睛，复又感到恼怒，心情全都写在脸上。
“那你到底叫什么嘛？”他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要告诉你？”屠苏孤辰淡淡地把问题抛回去。
“你——”名剑绝世最后闭上嘴巴，气鼓鼓地撇过头，也不再靠着他了，但那股似有似无的香气仍然没有远去。
解决了这个麻烦，屠苏孤辰的心情放松了一些，视线越过拥挤凌乱的乘客沿着上方整齐的拉环远去，落到停靠表上，一会又落到被一个中年男子占了的粉红色爱心专座上，而这期间名剑绝世都没再有更多的动作。他回忆起刚刚那一瞬间自己的错觉，胡思乱想起来：金眼，竖瞳，尖耳，除了猫也很像狐狸，如果真是狐狸，那他就不得不修改一下长久以来民间传说里狐狸精聪明狡猾的刻板印象了。
直到地铁再一次靠站，对方挤开了屠苏孤辰下了车，屠苏孤辰顺着他的背影看到门外用大号字体标写的站名，在车厢门关上之前一秒猛然想起自己坐过了站，然而当他奋力扒开人群来到门边的时候车厢已经缓缓开动。屠苏孤辰扒着门无能为力，透过玻璃，看到外面低头走路的名剑绝世，电光火石之间，像是命中注定，对方抬起头来再一次对上了屠苏孤辰的视线，突然追着地铁跑了起来，两条腿自然跑不过发动机的加速，门外的景物迅速后移，名剑绝世也越来越远，不过瞬息之间车厢便进入黑暗的隧道。
他想名剑绝世大概是误会了什么——他不是故意要让对方误会，不过也算不上大事，然而屠苏孤辰的心不知为何越跳越快，他觉得莫名奇妙，却又无法抑制。
第二次见面很快再次来临，三天后深夜里屠苏孤辰下班，赶上最后一趟地铁，空荡荡的车厢里只有零星几个乘客，他在靠车门的一个座位坐下，放下包后看了眼时间，抬头时注意到对面坐着的却是一个熟人——名剑绝世歪头靠在玻璃隔板上打瞌睡，脑袋随着列车的摇晃一点一点。
有那么一会屠苏孤辰感觉自己像是着了魔，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没有发现上面有任何非人类耳朵的踪迹，之前见过的那只不对称的大耳环也从脸颊边上的乱发里露出一半。他看了一会又觉得没意思，视线慢慢转移到了上方的广告屏幕，直到地铁靠站停下那一秒，屠苏孤辰听到了很轻的砰一声，对面那人便被撞醒了。
名剑绝世睁开眼，定睛后看到他，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他坐直了身体，道：“我知道你叫什么了，你叫——屠苏孤辰。”
屠苏孤辰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自己忘记摘下的工牌，扯了把外套领子把牌子挡住。
名剑绝世却像是没有意识到他的拒绝一般，仍然要与他搭话。
“难得相遇，不要假装不认识，说说话嘛。”
屠苏孤辰偏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难道我认识你吗？”
他过于相信自己对面部表情的掌控力，所以不知道在紧盯着他的绝世眼中，他嘴角和两颊肌肉放松下来的过程清晰可辨。
绝世眼珠一转，站起身两步跨到对面，在屠苏孤辰身边坐了下来，把他夹在玻璃挡板和自己中间不给退路、
“那就再认识一次。”他说。
陌生的体温靠过来，屠苏孤辰脖子上的汗毛一刺，下意识转头看名剑绝世，对方无辜地睁着金色的大眼睛，微微仰着头。他心中隐约感觉不妙，但还是鬼使神差地没有更多动作，只是与绝世四目相对，于是再一次看到对方眨眼后圆瞳变成了竖瞳，蓬松雪亮的白发间冒出一对尖尖的茸耳。
绝世见他失神，脸上莫名微笑，以为这次施术功成，但下一秒便见屠苏孤辰抬起一只手，随后便有三根冰凉的手指捏住了他的耳朵。
“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屠苏孤辰问。
绝世神色一凛，瞳孔又放大成圆形，按捺住疯狂报警的后颈毛，假作镇定道：“假的。”
“假的？”屠苏孤辰捏了捏，温热柔软的手感十分真实，不太相信。
绝世脸上烧了起来，忍着耳朵上传来的奇怪感觉，坚持说：“就是假的。”
屠苏孤辰见他这么紧张，反而低下头，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想去撩被头发挡住的人耳该长的位置，绝世意识到情况不对，慌慌张张推了一把就抱住自己的脑袋，把耳朵头发都捂得严严实实，声音大了起来：“我做得这么逼真很不容易的你再捏就要坏了！”
屠苏孤辰举着两只手后背撞上玻璃挡板，面色又冷了下来，看着像投降的姿势。
“哦。”他放下手后又平淡地补充了一句：“抱歉。”
绝世等到对方不再看自己，才慢慢放下手。
经过这样一出，绝世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不多久，地铁靠站后屠苏孤辰拎着包站起身，脚步迈出时似有犹豫，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出了车厢，绝世狠狠瞪着他的背影。
眼见车门开始关闭，绝世一咬牙，化光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