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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每迈一步便从脚底升来阵阵钝痛,像被石块最尖锐的那部分砸中脚趾,继而被逆向的闪电一路沿着腿劈到手臂。他猜到这是指甲又嵌进脚趾里了。
课间时刻的走廊总是喧嚣不已,休宁凯刚低着头踏出教室的门便被这一股喧哗的波流一路冲进男子更衣室。下节是游泳课,男同学们已半身赤裸,你一眼我一语聊着昨天发行的流行歌曲、明天的数学测验、周末凌晨的足球比赛、决定早早入伍的兄长,诸如此类。休宁凯独自一人背对世界在角落的长凳坐定,他人之间洋溢的青春主旋律经他主动降噪处理,退为其校园生活微不足道的杂音,听上去像是在别人耳机里播放着的却因为漏音才被他捕捉到的歌曲。
他犹豫着褪掉袜子,经过一整个白天皮与肉的摩擦,指头已被异位的指甲刺到肿胀、发痒。他蜷起腿,试着先用手将刺进肉的甲缘挑出,异位的指甲不听使唤地狠狠咬在脚趾边缘。他只好动用蛮力把多余的指甲撕下——嘶啦啦——一不小心带起和肉紧紧长在一起的那部分甲片。红色的液体顺理成章地渗出,他搓搓被沾润的手指本想装出无事发生的假象,从脚趾升起的疼痛却及时唱着反调,让他一时屏住呼吸动弹不得。
喧哗的波流不知何时一齐淌去了别的地方,周围安静极了。他停下手,数着自己心脏的跳动——咚咚、咚咚——终于下定决心。在他用两指撵住被撕劈掉的指甲咬着牙将其连根拔起的时候,铃声适时地打响了。咚咚、叮叮、咚咚,节拍们交错着击打他的胸腔。
他低头看向脚趾,少了半面保护壳的肉块像还没反应过来似的,泛着惨白又暗淡的颜色,连带着整只脚也像被麻醉了,迟钝得毫无知觉。他用手指腹轻轻一按,小血珠们这才发现早已没了遮挡,一滴、一滴、一滴从表皮渗出,不消一秒便放肆地汇聚成汪洋一片。
充分接触了空气与灰尘,痛感这才全面苏醒,心脏即刻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似的,这股被剧痛带来的近似于悔恨的情绪漫过他整片胸膛。心里夹杂的不忍与懊悔让他干脆用手圈住脚趾不再看了,腿因为长久的折叠有些麻了,麻醉感连成一片让他的躯体在夏日里仍冰冷且僵硬,冷汗一滴接一滴渗出来。
课已经开始一阵了。休宁凯心情绝望,却表面平静地给血肉模糊的脚套上袜子。伪装是他向来擅长的事。血找到了媒介,一股脑涌入棉织品的怀抱,这下连袜子也变成血红一片。他放弃穿鞋,一瘸一拐挪步到泳池边。
升入高中三个月,首尔已静悄悄完成春天与夏天的交接,休宁凯还是没有上过哪怕一堂游泳课。今天腹痛啦,明天感冒啦,后天腿抽筋啦,找不完的借口让他面对老师时多少带着一丝心虚,而这次他以血淋淋的视觉奇观直接呈现。
游泳课是今日校园生活的终章。下周的期末考试一结束便是暑假,再度开学后又轮番来到校庆的季节,晕着蔷薇色光圈的校园活动接踵而至,休宁凯觉得自己像被放入了这名为“青春”的旋转仓鼠笼,因为无路可走,只能一直向这个所谓的“前方”奔跑。
他没听从体育老师的建议去医务室,而是自己简单冲洗了伤口,等到听到放学的铃声打响,又翘着脚坐回到泳池边。他喜欢室内泳池的空间,尤其在放学后,夏日傍晚的太阳依然明亮却不刺眼,透过屋顶的玻璃宁静地晒在他脚上。
“为什么弄伤自己的脚?”陌生的声音突兀地从他后方传来。
他眨眨眼向水面看去,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的水面中清晰地倒映着他一个人坐在池边的身影。或许是幻听,他说服自己采取无视态度。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复似的,声音反而更清晰地响起了:“你不喜欢游泳?”
休宁凯这才仰头看去,这声音音域偏低,情绪却饱满明亮,声音的主人彼时正弓着身子歪着头看他,呵呵笑着的脸庞在阳光下温暖又柔和,给人以与声音截然不同的印象。对方穿着和他身上一样的夏季校服——白色的衬衫、轻薄的长裤,只是袖口边缘的条纹的颜色显示出他们并非同一年级。他看得出神,用以撑着身体的手掌一滑,整个人翻入水池,映在他瞳孔里的陌生来客的脸也像万花筒般被他旋入池中。
“抱歉啊抱歉,没有吓你的意思。”男孩儿说完跟着笑了,他双手抱膝蹲在池边看休宁凯扑腾着从水里直起身子大口呼吸,等呛进肺里的水差不多咳出后才缓缓爬上岸,湿透的衣服徒增了身体的重量。休宁凯精疲力尽旋即瘫坐在池边。
“不脱了衣服晾一晾吗?反正这里没有其他人。”陌生人说着把头凑近了,在他身上四处嗅着。休宁凯因为对方这对初见面而言过分亲昵的举动而触发认生的本能,他顾不得疼痛急忙弓起身子用手包住脚藏起来,又局促地向后挪动,水滴滴答答聚在身体四周。夏季校服的轻薄本是优点,沾水后怎么变得如此透明,又黏糊糊地贴住他整个身体,这样子比落水之初更为狼狈。
休宁凯蹩脚地转移话题:“我好像知道你。”
“你知道我?”男孩儿笑眯眯地反问,“我也知道你,凯呀,其实我早想和你一起玩儿了。”
休宁凯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像你知道我一样知道你。”有点坏心眼的回答。
“……那你好像还不够知道我。”有点赌气的回答。
对方笑了,他凑到淌着水的休宁凯身旁:“那我来数数,我知道你叫休宁凯,Kai……名字的发音很干脆我很喜欢;我知道你刚上高一,崔秀彬住你隔壁,他老是在学校里讲休宁又怎样,休宁又怎样怎样,拜他所赐,我们还不认识,但像已经认识了一样!我知道你有起床气,叫你起床是世界上最艰难的工作,嗯……好像我也没有资格说这话……还有你从来没上过游泳课!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不会游泳吗?……你说的对,我的确还不够知道你。轮到你了,也来说说我的事吧。”
边听着,休宁凯也边在心里念着:我也知道你的名字,有点拗口,有点难读,但汉字写出来很漂亮;我知道你比我大一级比秀彬哥小一级,那我是不是应该叫哥?没错,这是我们第一次面对面,但是我已经从秀彬哥那里听过太多关于你的事,怎么像已经认识了几年一样好奇怪……明明我也一直想和你们玩儿来着,但是……
戛然而止。
高一级的前辈还在他身边歪着脑袋直勾勾看着他,眼神跟不会拐弯似的。
“但是我已经死了?”好脾气的幽灵帮忙补完了后半句。
休宁凯慌忙收回视线点点头,此刻他连呼吸都不太敢了,倒不是因为他面对本不应存在在世上的生物这时才迟来感受到的紧张,仅仅因为他害怕过于直白的言语会伤害幽灵的心灵——他是个连幽灵的情绪都要纳入考虑范围的小孩。
“啊——你说得没错,在学校里向十个人打听我是谁,十五个人都会给出这个答案吧!”幽灵说着,更放松地大字摊开在地上,他眨眨眼,“我在学校里还挺有名的。”
从这番话里没有听出任何情绪,休宁凯才大着胆子用余光偷瞄过去,生命轨迹永远地断在去年夏天的崔杋圭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腿边。对方的头发很蓬松,休宁凯甚至觉得这发丝怎么扎得自己也感觉痒痒的。他忍不住去摸,手却径直穿过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只有游泳池地砖冰冰凉的触感留在指间。
视觉与触觉的错位让休宁凯的心脏砰砰直跳,问题一连串地从他心底里冒了出来:死是什么样的呀?很黑吗、很冷吗?真的有天堂吗?我不能摸到你吗?学校里除了你还有别的幽灵吗?没有其他人能看见你吗,连秀彬哥也看不到吗?那我会不会到了明天也看不见你了呀!
“怎么办呢凯呀,”崔杋圭像是听见了休宁凯心里不断膨胀的问题们,他嘻嘻笑着仰起头:“你好像是学校里唯一一个看得见我的人,那你得负起责任陪我玩儿才行。”休宁凯的眼睛于是忽得亮了起来,他俯下身用同样直勾勾的目光定住这位倒着躺在他视线内的新朋友。长久又默契地对视在二人间开展,他们或许正想象着在对方的眼睛里藏了整个世界的秘密。
02
暑假里休宁凯总在裤子口袋揣着两支从刚教室偷拿来的彩色粉笔,为的是和崔杋圭一起躲在被教学楼的影子覆盖的操场背面在水泥地上下五子棋。
毕业班的学生们在教室争分夺秒地学习,体育社团的孩子们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出入学校没有太大困难。
他觉得自己已准确掌握崔杋圭的习性,若起得较早,他会去空无一人的图书馆找寻玩伴的身影,幽灵有时伏在桌上打瞌睡,有时趴在窗台边吹风,这样子在他眼里与学校里其他孩子别无二致;若是午后,他会敲开体育馆的门,不知是否因为炎热(幽灵也能感知到冷和热吗?),幽灵时而倒在体育垫堆叠起来的小山上无精打采,时而整个人扎进泳池里百无聊赖,看见他进来才露出明媚的笑脸。
崔杋圭在独自一人时周遭的空气总是沉默并冷静的,这个印象与休宁凯根据其曾听闻的轶事想象出的关于他的形象大相径庭。
崔秀彬手机相册里的崔杋圭时而咧着嘴、时而呲着牙、时而做着怪脸、时而因快门的速度无法追上移动的速度而仅仅在取景框里留下一团模糊的身影。只在一张照片里他的五官清晰可见。照片里的崔杋圭正在调试吉他,崔秀彬从走廊进来叫了他一声,他于是从弦上抬起头,拨片正被衔在嘴里,没反应过来似的眼睛瞪得很大,留给崔秀彬和相机快门以足够的反应时间。
沐浴在其生命里倒数第二个黄昏下的崔杋圭被崔秀彬打印出来装进相框。九月底时崔秀彬让崔杋圭在他书桌边立着,才过了几天就流着眼泪把他反着扣在桌上,经过一整个漫长的冬天到转年三月时,他才终于将他翻了回来祝他生日快乐。
休宁凯曾听见崔秀彬一刻不停地跟照片说话。
他听见他说,葬礼这个场合真的很不公平,明明所有人都不敢和其他任何人对视,只是紧紧攥着自己的拳头跪着流眼泪,怎么能只有你带着最灿烂的微笑用最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所有人呢。
他说,为什么人即使难过到整颗心像被掏空了一样但胃还是会诚实地感到饿呢,为什么吃进嘴里的东西多么没有味道还是会本能地逼迫自己吞咽呢。
他说,我看到黄昏的天空,听到第二天清晨的鸟鸣,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我看到夏天的积雨云,秋天的月亮,冬天的初雪,一年,一年也是这样嗖的一下就从手心里溜走的,活着的话时间是会这样飞逝啊,杋圭啊,我们的年龄差距好像就是这样变得越来越大的。
休宁凯局促地让双手在背后搅在一起,他透过狭窄的相框穿过崔秀彬的镜头与半年前的崔杋圭视线相交。属于崔杋圭的时间永恒地流逝了,而他16岁时的面庞则被固定在5寸相框中。此时此刻真实地出现在休宁凯眼前的崔杋圭有着与相框中一致的青少年般的面孔和稍显出凛冽的轮廓,在崔杋圭身上真切感受到的时间的缺失,使他别扭又郁闷。
体育社团训练的声响仅持续到午前,大自然的声响——蝉的鸣叫、太阳炙烤大地的声音、间或是雨点的击打乐在下午时笼罩校园,直到临近傍晚,他们才一起登上教学楼的天台,看补习结束的学生在黄昏里来来往往。
天台本开放、空旷,向远处望去时视线并无遮挡,去年的事故仍未平息校方先急忙在四周加设两米高的围网。上述事故的主角显然并不避讳这个地点,他三两步攀上网后双腿悬空,试图挂坐在网的边缘,低头对上休宁凯担心的目光后笑着安慰,“就算再摔下去也没事的,一个人是不会死两次的。”
“一点也不怕吗?”
“只是死倒没什么好怕的。”
“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事吗?”
“嗯~没有爱的话真是比死了还难受呀。”
休宁凯不能理解,只有无限膨胀的想法们再次涌到喉咙边,他保持沉默,没有进行更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办法把头脑里无边无绪的线条整理成语言表达给对面的人。对话之中,他长久的沉默时常被对方理解为是没有任何想法的表现,于是没多久对方便转而切入下一个话题了。而彼时的崔杋圭又蹲回他的身旁,裤腿不知什么时候挽到了小腿,他既没有对休宁凯的回复进行催促亦未挑起另一个话头,只让脑袋随着微风一晃一晃,自己和自己玩儿起来。
休宁凯于是放心地任思绪生长:人死掉就不会再做梦了吗,还是会做一个很长的梦?人死掉就不会再长大了吗?死是永恒吗?死会给把更多的爱带到我身边吗?死真的是这么可怖的东西吗?爱又是好到这样宁可死也想得到的东西吗?死会让人获得全世界、此生中最接近于全世界的爱吗?总有一天我也能体会到这样彻底的爱和被爱吗?
他看着自己心仿佛飘到很远的地方,而问题呢只能在他闷热的胸腔里上下翻滚,像锈了半面的风扇,每个扇面在他身体里缓慢并匀速地搅动,让他的头有些晕了。八月的太阳沉下得很晚,休宁凯眼看着远处的云彩从角落一点点沾染着血光翻上西面的天,没多久西边便整个儿燃烧起来了。补习终于告一段落的崔秀彬适时地从被吞没进黑暗的学校那边跑了过来,像是在和夕阳的余晖赛跑似的。
休宁凯看见他气喘吁吁远远跑来的身影,匆匆把无边无际的想法像棉花糖一样咽下肚,起身和崔杋圭道别。
崔杋圭没有回头,他的双手紧紧抓着网格,玻璃球一样掺不进任何杂质似的眼睛一路顺着崔秀彬奔跑的方向移动,火一样的夕阳烧进了他的眼珠,直到崔秀彬的身影窜入教学楼的门口,他贪婪的视线无法追踪到了。这时他才眨眨眼,夕阳被他轻轻扫了出去。
他同样轻轻地说,“明天见。”
休宁凯忘不了崔杋圭的眼睛,他不知道这对眼睛里藏着的是怎样的情绪,他多想亲口问问,但是将将16岁的少年缺乏如此开诚布公的勇气。把自己的心口剖开将内里展露给另一个人看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啊。他连在胸前用刀把自己割出一道小口子,再挤出两滴血来这样的事都难以做到。
于是他下了天台,一路走着回了家,他在回去路上仍然不时地回头遥望,他想再看看对方的眼睛,再看得长久一点、仔细一点,频频的动作让崔秀彬也露出好奇的表情。
“休宁凯每次心里有什么事情却从来不和我讲实话。”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轻松地说,明明知道话者也并没有放入多少认真的情绪,休宁凯却怎么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细针刺着。
休宁凯有些难过地吸着鼻子,低着头踟蹰在路上,直到走到长长的坡道的尽头,他才强迫自己开口,“朋友……我的朋友……”
好容易鼓足的勇气让他就差那么一点儿就要对崔秀彬和盘托出了,话刚到嘴边,胆怯却再次占据上风,胆怯的根源并非出于他对崔秀彬的不信任,恰恰相反,他百分之百地相信崔秀彬会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哪怕听似胡言乱语,崔秀彬会相信崔杋圭并没有真正离开这个世界,甚至会亲自拥抱其存在本身——即使他根本看不见也摸不着他;胆怯仅仅源于其对自身的不信任,因为害怕面对流露出真实的自己,便也做不到拥抱他人赤裸的真心。
我只是想抱抱他,如果我能真的抱抱他就好了。休宁凯诚实地想着,这已经是他直面真心时所能展露出的最大勇气了。
03
校庆来到尾声的那一天,天空也像在宣告一个季节的结束似的,以厚重的乌云预告即将降下今年夏天最后的暴雨。
休宁凯特意提早一小时到了学校,他想在庆典开始前找到崔杋圭,用这一整天和他随便待在哪里。等他推开教室的门却看见崔杋圭正坐在窗台上撑着胳膊出神地望着窗外已压到东边的乌云,似乎也在等待暴雨的落下。
他们之前并未约好要一早相见,休宁凯也从未见过崔杋圭在正常教学时间出现在学生会大量聚集的教室里,于是感到一丝惊奇。他的座位恰巧在靠窗一列,于是顺理成章走过去把包挂在书桌侧面,轻轻地叫了对方一声。听到声响的崔杋圭转过头笑了,“真的是你。”他指了指黑板角落写下的值日生名单,开口解释道,“这里是我去年的教室。现在是你的教室啦。”
休宁凯点点头,他坐下后也侧头看着窗外的乌云,直到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才逐渐听到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地上的声音,这雨没过多久便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吸引得雷声与闪电也纷至沓来。雷电慢悠悠从天边打着滚到来的后一秒,崔秀彬推开教室前门轻轻走进,来者看见已在座位静坐的休宁凯对于其一反常态的早到略显惊奇。休宁凯慌忙解释他是今天的值日生。
崔秀彬笑着摇摇手里小小一捧白木槿,“那可以请值日生帮我在水瓶里接点水吗?”说着他径直走向窗台从斜挎的书包里用单手拎出一支空矿泉水瓶递了过去,“我来放束花。马上就要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无言的默契在他们之间蔓延,休宁凯抿着嘴唇点点头,接过水瓶走出教室之前用余光看向窗边,刚刚还撑着下巴异想天开为雷声与闪电举办竞赛的崔杋圭已不见踪影,直到他将接了新水的小水瓶又送回崔秀彬手边再度回到座位时才发现幽灵——崔秀彬看不见的幽灵已蜷进他自己座位的课桌下。桌下空间很小,幽灵有半个身子暴露在外面,垂下来的胳膊贴着休宁凯坐下后弯曲的左腿。
崔秀彬道了谢,又将身子转向窗外,正可爱地绽着的白木槿们已被轻轻放入透明的水瓶中,标签还剩一半没来得及撕掉,但和朴素的白色小花们搭配在一起显得自然。他说:“我呢,今天特别想和杋圭说说话。本来想等正式的日子再好好地去家里拜访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觉醒来就感觉,哦?一定得是今天才行?……好难解释的心情。总之精致的小花瓶呀、漂亮的花呀什么的都没来得及准备,匆匆忙忙就来了,真抱歉啊。”
本能迫使休宁凯试图开口说些优美动听又足够安慰人的场面话,上下两片嘴唇将将震动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响,只听到躲在桌下的崔杋圭的从胳膊的缝隙里传来潮湿闷热的声音。崔杋圭轻声说,“……不会,我很喜欢。”
休宁凯于是又将嘴唇抿紧了,标记着沉默的休止符的节拍尚未过半,崔秀彬的声音响起了,他听见来客低下头对白色的小花们说,“夏天结束以后是秋天,之后是冬天,冬天是毕业的季节,春天是迎接新的开始的季节。春天再来的时候我就要走了。杋圭,我要走了。”
“……我知道了。”崔杋圭在桌下嗫嚅。
“杋圭,我不会再来了,我不会再进到这个教室里来了,之后也不会再回到这个学校里来了。”崔秀彬轻盈又坚定地说。
“……嗯……”崔杋圭在桌下嗫嚅。
“但是……但是在那之后就是春天了。我知道你在春天会化为风化为雨化为一首轻飘飘的歌曲,我吹着风时会想起你,漫天的花粉让我打喷嚏时会想起你,瓢虫落在我身上的时候会想起你,抬头看见夜空中最明亮的狮子星座时也会想起你,所以我们会再见的,我们在春天再相见吧。”
唯一能完整听到这段对话的休宁凯正安静又笔直地坐着。与话者的声音无法传递到彼此的耳朵里,让他心里有些遗憾,甚至有一瞬间他想鼓起勇气站起身来充当交错世界中的传话筒,擅自把一切开诚布公。他抬起头,看到崔秀彬双手轻捧着木槿花的花瓣儿俯着身轻言细语着;他低下头,看到崔杋圭正把头狠狠埋进紧紧并拢的双膝间,潮湿的温暖的小身子缩成一团靠在他的腿边轻微颤栗着。于是他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
崔杋圭也没有再张口。窗外的雨点渐小,让落雨成为此情此景下最合适不过的白噪音。休宁凯在胃里悄悄把崔秀彬的告白咀嚼了一遍又一遍,一股莫名的热流从心底升起,很快蔓延到了胸腔、鼻腔,升到了眼眶。他猛地低头下去隐瞒,重力让热流产生脱离身体的冲动,于是整间教室竟意外被他吸鼻子的声音填满。
崔秀彬听到这声响眨眨眼,把思绪从回忆与想象拉回现实,他语调轻快:“等到我明年毕业的时候休宁凯也会寂寞到流眼泪吗?”
“我……我没有寂寞……”突然被点名令休宁凯张皇失措,他抬起头刚说了一个字便不敢再看对方了,“……如果我流泪,那也是为哥感到高兴而流下的泪……”他的声音跟着头部的角度也愈见愈低、愈见愈小,直到最后留下了完全的空白。他的双拳紧紧交叠着握在膝上,大拇指与大拇指正被紧张地猛搓,余光告诉他崔秀彬含糊地笑了,没再说什么。他心里多希望崔秀彬能再说些什么,崔秀彬前进一步,他便后退一步,每每看到他后退的防御的姿态,崔秀彬便善解人意地退回本来的领地,休宁凯想,明明只要前进两步,一步又一步,就可以抓到我的手了啊。
雨时大时小又劈里啪啦下了一会儿,适时地在校庆活动正式开始前停了,乌云跟着散了大半,迟到的太阳从云层中缓慢探头,经地面积水折射后的校园景观显得反而比平时更为鲜艳明亮。
崔秀彬把花摆在窗台又喷了点水,沉默在他们二(三)人之间蔓延了约五分钟,崔秀彬和休宁凯打了声招呼从前门离开了。崔杋圭始终在桌下蜷缩。休宁凯静坐了又约三五分钟,终于想俯身看看崔杋圭的脸,于是他跟着挪开椅子蜷起膝盖坐在地上。两个人的双腿在桌下狭小的空间内冰凉地交叉。
听到他的动静,崔杋圭向外挪出身子抬起头,终于让对方又能看得见自己亮晶晶的双眼了。崔杋圭笑了:“你知道吗,我喜欢木槿花,因为很朴素,而且很像木莲花,所以有大邱的感觉。我也喜欢塑料瓶,小时候经常和哥哥在公园里里拿着喝完的空瓶子踢着玩,空塑料瓶有家的感觉。”
休宁凯点点头。崔杋圭继而向前:“凯呀,总有一天你也会毕业吧,那等你到20岁的时候再溜进学校回来看我吧。”
休宁凯感到自己的鼻腔里怎么依然又热又痒,他低下头捏捏鼻子:“距离20岁还有很久呢。”崔杋圭挪到他旁边把头歪倒在他肩膀上:“的确是啦。”
休宁凯遗憾地仅靠想象填补他肩头本应感受到的重量与温度,他侧过脑袋:“那个时候我就是大人了吗?”崔杋圭想了几秒:“这我就不知道啦。”
休宁凯放慢呼吸:“哥是大人了吗?”崔杋圭不假思索:“喔,目前还没有这个感觉。”
休宁凯契而不舍:“秀彬哥是大人了吗?”崔杋圭终于把他飘忽不定的视线的终点放进休宁凯的眼睛深处,对话间两个人的脸已经越挨越近,几乎紧紧贴在一起。
崔杋圭眨眨眼:“他倒挺像个大人了。你觉得呢?”
他的像波光粼粼的湖面一样平静却充盈着水波的双眼前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就是休宁凯的眼睛,他又向前靠了一丁点,把这个距离缩短到五厘米、四厘米、三厘米……眼睛是人类的躯体上最神奇的器官,过去的记忆、此刻的情绪、未来的渴望……一切关于“我”的事都被如此诚实地写入这对直径不过24毫米的小小的球体。
休宁凯觉得怪异,在他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里明明觉得和其他人对视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若是目光一不小心对上必须要立刻错开假装在看其他地方才行,用视线相互交缠这样尴尬到无法和任何人完成的事为什么和崔杋圭可以如此轻易地做到?因为崔杋圭是无法被他人看到的幽灵吗?所以即使暴露过多的自我也没有关系呢?还是因为崔杋圭本人同样正在毫不遮掩地通过双眼暴露着自己的内心呢?
伪装早已被不知不觉卸下,他和他在彼此眼中已周身赤裸,像他和他这样的少年还没有掌握用眼睛说谎的技巧。又是谁说没有实体的幽灵无法被触碰?他分明正用自己的目光抚摸崔杋圭的脸庞,一寸寸向下到脖颈、躯体、双臂、手指、裸露的脚踝、最后再次向上回到这对透亮的球体,向着更靠近心脏的地方更用力地看去。
“人必须要长大吗?”他问。
“我觉得也不一定呢。”他答。
“哥想长大吗?”他问。
“没那么想,但也没那么不想。”他答。
“凯呢?”他回问。
我想长大吗?休宁凯想,长大是什么?长大是会让我周围的人感到欣慰和轻松的事吗?那会有反而对此感到寂寞的人吗?妈妈会寂寞吗?姐姐会更怀念小时候的我吗?秀彬哥呢?会像我为明年起没办法和哥哥一起上学而寂寞一样,秀彬哥这样的“大人”也会仅仅因为这样的小事而流眼泪吗?长大是我需要付出努力才能获得的东西吗?还是什么都不做会自动来到我身边的东西呢?学校里的大家、世界上与我擦肩而过的人、等待长大的人、拒绝长大的人、无法长大的人、还有尴尬地徘徊在儿童与青年之间的不知如何长大的人,TA和她和他,我们所有人都如同周身被包裹了紧身胶衣般难以呼吸,时而被社会的洪流冲到这里、时而又被卷到那里,我们被掩住口鼻、拼命挣扎、大声呼救却无法被任何人听到,长大指的是必须要冲破这层束缚才行呢,还是只是习惯于被洪流冲刷的身不由己呢?
“长大是什么?”他问。
“嗯————”他转着眼球把尾音拉长到数十秒,本意图借机展现作为年上者更丰富的知识储备与生活阅历,直到这一口气息耗尽才坦诚地笑了,“我也不太明白,所以等你知道了答案,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下个月,可能是20岁的时候,可能是更远的未来的某一天……一定要回来告诉我呀。”他这样说。
他和他整整一天都紧紧依偎在一起。他和他靠着说了整整一天的话。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不停说着,直到夜幕低垂。休宁凯在操场冰凉的草皮上躺了好久,他看着属于夏季天空的星座们在他和他头顶上方北方那片天空中明亮地闪啊闪,他想原来把自己整个摊开直接把自己的心放在地上和世界对话的心情是这样的轻松啊。
今天说了好多的话,但我还有好多事没有告诉过你啊。休宁凯闻着雨后泥土清新潮湿的气息想。我在春天踏入学校,哥在春天回到世间。春天。春天是迈向新的开始的季节。春天是不得不和过去说再见的季节。因为春天是这样优美的季节。春天是这样残酷的季节。等到春天再度来临的时候,等我也能够好好地拥抱相遇与离别的时候,再慢慢地告诉你吧。
04
毕业典礼的前一天下了很大的雪。第二天近十厘米的积雪给走在最后一个共同上学路上的崔秀彬与休宁凯造成很大阻碍。
路途艰辛加之天气寒冷,令二人沉默无言,唯有呼啸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渣在他们时而并排时而前后行走的身躯中间穿行而过。好在天空晴朗无云,还没来得及被东升的太阳照耀到的地方隐约泛着白,是适合留在记忆里的高中时代最后一天的好天气。
被踩得多了导致有些融化的积雪在低温下重新冻结成冰,让休宁凯险些滑倒,一头走在前面的年上者听到声响才回了头,伸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休宁凯借着这股拉扯的力量蹭到对方身旁紧密地走着。握紧的手也没有再松开,两个人交换着体温,随后是心跳,休宁凯逐渐觉得手和手的边界逐渐模糊,变得难以分辨,不知是谁的心脏已经沿着血管流动到二人的交叠的手掌之间——咚咚、咚咚——沉默地跳动着。
在与崔秀彬的相处之中,休宁凯时常感到因部分肢体的交融导致两个个体融为一体的体验,奇怪的是不论肌肤间多么亲密,心与心却始终保持着合理与体面的社交距离,这源于二人相似的性格特征——在原地等待总是比先踏出一步更为容易。他用自己的想法揣测崔秀彬的无动于衷,于是将其理解为一种包裹在防御外表下的进攻,意图用沉默与后退带来的压力迫使休宁凯先迈出第一步。
过往的生活中,如此这般的暗中较劲是家常便饭,最先心软的人是输家,但“胜者”并不会因此多获得什么额外的褒奖,或许只是让被擅自捧得高高的自尊心上再多缠绕几丝体面。上学路上的攻防战是年下一方的胜利,右脚将将踏入校门时崔秀彬先开了口,“毕业典礼结束以后我等你,我们一起回去?”
休宁凯没有抬眼,低头对着一前一后交替前进的脚走得很专注:“大家会排着队来抢哥衣服上的纽扣,是我会等很久。”
对方被逗笑了:“好老套啊……现在明明不流行这个了?就当是这样吧,那是要等,还是不要等?”
明明知道答案却仍然假装把选择的权利抛给对方,但二人心里明白这场极限拉扯已来到崩坏前的最大弹力,于是休宁凯点点头诚实回答说要。
“那之后见啦。”紧贴在一起的手在这里咻地被猛然松开,整个身体的轮廓与边界因冷空气入侵变得再次清晰可见,心脏也回到属于自己的左侧心房沉稳又规律地跳动。崔秀彬已挥着手转身钻入已挤满毕业生的教学楼,独留休宁凯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手发愣。
当作玩笑话说出口的排队抢纽扣事件确有一半成了现实。毕业典礼将将结束,还没来得及踏出体育馆的崔秀彬已被人群围了三圈,同年级的学生们和他寒暄最后一句,低年级的孩子们有的捧着花有的揣着手写信有的抹着眼泪,非要抓住这与其对话的最后的机会不可。
休宁凯套上外套,退出这感人的场合伸着脚坐到花坛边这校园的小小一隅。毕业生们已自由活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一会儿簇拥着最受欢迎的毕业生的人群从体育馆转着圈挤到开放的公共空间,有哭有笑时而又迸发出掌声和起哄的大叫的声音跨过大半个操场传到他耳朵里,他大口吸气,随后吐出白气,心脏沉默又急促的跳跃动摇着他的胸腔。
“很伤心吗?”适时出现的声音让休宁凯顺着回头看去,崔杋圭依然身着夏季校服,短袖衬衫在雪地中很是扎眼。休宁凯不禁想象直到刚刚为止现身前都悄无声息的幽灵在哪里做些什么?毕业典礼的时候他会埋在台下学生站得笔直的小树枝般的小腿里流眼泪吗?毕业班的学生们上台领毕业证时他会像影子一样学着一起向校长鞠躬致谢吗?还是说,他会躲在致辞学生身下那个小小的讲话台的内里中像婴儿一样静静地蜷着腿呢?
不知是被积雪还是太阳晃了眼,休宁凯感到眼球一阵酸涩,眼眶红了三圈,他有点委屈地点点头,很快又摇起头来:“伤心!没有伤心……心情有点复杂,这是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哥一点也不伤心吗?”
和休宁凯显而易见的忧郁相对照,崔杋圭反而心情很好,笑嘻嘻地用手指在眼下比了个V:“我?想说的话已经说遍了,该流的眼泪也流完了,所以今天的心情是想耍着帅度过。”
“……我也想耍帅。”他努力把眼泪憋回去,捂着鼻子嘟囔。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边聊着天边看崔秀彬在操场那头始终带着微笑和接连不断围到身边的人打着招呼,漫长到似乎永无止境的寒暄在约半小时后终于告一段落,这才向着他们的方向走来。崔秀彬屈膝蹲在他面前,把下半张脸埋进手肘间,故意让眼睛看起来很无辜,同时将少许疲惫真实地铺在双眼深处,声音很轻,“真的让你等了我很久,对不起。”休宁凯摇摇头。
崔杋圭学着崔秀彬的样子跟着挪到休宁凯脚边蹲着,他笑盈盈地眯着眼,蹭了蹭他的小腿,又挪了两步蹭到崔秀彬身边。他几乎紧贴着毕业生冬天厚重温暖的大衣,又把整个身子亲昵地依靠在对方不可感知到他的身体上。他们贴得那么近,甚至连崔秀彬说话间吐息出的白气都模糊了崔杋圭的脸庞。如果说崔秀彬散发出的气息像冬天清晨的天空一样清澈但冰冷,崔杋圭的笑容则像冬日午后的太阳,两者交叠在一起是最完美的冬日图景,休宁凯被北风吹着、被太阳晒着,却觉得心里很空。
崔秀彬没有起身,他向休宁凯伸出右手,手掌向上,代表一种邀请,他主动抛出话头:“今天真的说了好多话呀,有点累了,但是听到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有一年级的孩子告诉我放学后的音乐教室里经常传来钢琴声,成了最新流行的校园怪谈,听到后我就在想,是不是你呀休宁凯,每天放学以后不回家偷偷跑到音乐教室弹贝多芬,是你干的吧,嗯?……诸如此类,关于学校的、老师的、我的,也有杋圭的……这样那样的事听了好多,以后再也没机会听到这么多关于这里的事了。所以你呢,你有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也想和我说?”
休宁凯始终没有和蹲在面前的他或他进行任何眼神上的交流,却坦率地伸出手叠放在崔秀彬张开的手掌之上,微小的信号很快被对方敏锐地捕捉,不消一秒便被握紧了。个体与个体的边界再次融解消亡,在这片天空下,他不再是他,我不再是我,我正在被秀彬哥的意志包裹,我成为了秀彬哥的馅料。休宁凯想。
“我……”他犹豫着说,呼吸变得短而急促,崔秀彬捏了捏他的手,属于16岁少年的躯体上轻飘飘伸出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其实我有点难过……我觉得我有点难过……”他双眼紧闭,把头狠狠低在自己胸前,虽然缺乏直视外界与听者本人的勇气,但语言确是这样神奇的东西,一旦开始第一句诚实地告白,整颗郁结的心便也像被解了扣一样顺着早春的融冰一路清澈又自然地流淌下来:
“怎么会这样呢……应该要高兴才对,因为毕业是很好的事,拥抱新的生活是很好的事,长大也是很好的事……是这样吗?是吧?所以我真的应该要高兴才对……但是为什么距离哥毕业的日子越近心情反而越奇怪……之前在教室里说过的话明明不是谎话……不全是谎话……哥哥却露出一点也不相信的表情,我好伤心,越想越觉得伤心,越是跟自己说不要去想越能感觉到心里的空洞,因为我还是小孩子吗,因为我太不懂事了吗,其实我也想揪着哥的衣角恳求你不要毕业,不要把我丢在这里,我自己一个人要怎么做、做什么才好?……未来,看不见未来的未来这么可怕……但是我只能一个人去吗,我以外的人,大家……所有人都必须要经历这样的难过吗……还是人活着就是要忍受这样的孤独呢……”
休宁凯的眼泪是一场是安静无声的爆发,像汛期的河水,一发不可收拾只是伴随着轻颤一味地上涨。崔秀彬早已坐到他的身旁用整个身体环抱着他的上半身,眼泪们先是漫过自己的身体,顺着连接的皮与肉一路淌向对方的脸颊,顺着流进对方的脖颈,片刻便被对方的躯体吸收了。两个人的皮肤像两张薄纸,轻而易举被咸味的液体浸透而后溶解,让跃动的心脏不知不觉也紧密无间地交融在一起了。
“谢谢你告诉我,休宁凯,谢谢你能这么诚实,这么勇敢。”他说。
不,我明明是这么胆小、懦弱又虚假的人。他想。
“我也得更诚实、更勇敢一点才行。虽然不太一样,但现在让我想起之前我去参加葬礼的那个夏天,你还记得吗,那天结束后我抱着你流眼泪,好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一样,谢谢你当时接住了我的心脏,所以我现在可以像这样捧住你的眼泪。”他说。
不,不是这样的,饱含着全部人生的情感太过滚烫,让我连触碰都很困难,明明哥哥是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向暴露全部的真心,但为什么我会是这样的笨拙的人,好懊恼,好难过。他想。
“杋圭说过他不明白人生为什么要有离别,如果可以只和不同的人说‘你好’而不用和留在身边的人说‘再见’就好了。其实我也不能完全相信离别代表新的相遇……因为说了再见就是真的再见了,再也见不到了啊……但是我相信世界上总有一些办法让我们永远不会真的说再见。”
即使如此,为什么离别还是让人如此难过。因为我们一起度过了完整的夏天秋天和冬天吗。痛苦的根源也是爱吗。他想。
他们把头互相倚靠在彼此肩膀上,两个人的距离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近过。而像黄油一样一会儿被揉进崔秀彬胸腔、一会儿又被涂抹到休宁凯心头的崔杋圭,正把自己的面颊紧紧贴在崔秀彬背上,他在利用最后的时机贪婪地聆听挚友的心跳,他的视线缓慢地越过崔秀彬的肩膀,和休宁凯安静地相交,然后笑了。于是休宁凯视野中的画面再次变得丰富,他仿佛看见细碎的雪片再度落下,他看见雪片借着风的力量飘过首尔,飘过平静宽敞的汉江,飘过郁郁葱葱的小白山脉,最终落在干燥的大邱盆地,落在崔杋圭家里漆成绿色的窗台上;他看见雪片飘进崔杋圭本人上衣的口袋里,落在他柔软的头顶,落在他长而密的眼睫毛上,他轻轻抖动了两下,或许因为身体里的这颗心脏太过炽热,雪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走出校门的前一刻,休宁凯回头悄悄和崔杋圭挥手道别,他用唇语大声拼凑出一路奔涌向春天的誓言:“下学期见。”
“再见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崔杋圭黏黏糊糊地说。
不是像往常一样明亮的,仿佛经过日晒的声音,休宁凯再次回身想去找对方的脸,是眼泪也把你融化了吗?但崔杋圭只是双手背后安静地在原地立着,随着他一步步前进,幽灵那本就小小的身影更是愈来愈小、愈来愈远、愈来愈暗,又一阵风刮过吹乱了他细碎的黑发,连带着五官也逐渐模糊在早已空无一人的学校之中。
休宁凯用红肿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坚韧地回望着,直到他走下斜坡,又转了个弯,归家之路在他面前仿佛被蔓延到无限远,直到崔杋圭的轮廓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那一端。
05
休宁凯趁春假和家人回了美国,十几天后重新踏上韩国的土地时,他惊喜地闻出了空气中的独属于春天的毛茸茸的气息。漫长的旅途让他攒了一肚子的话想和那作为春天的化身而同样毛茸茸的幽灵朋友讲。
开学日他起得很早,二年级的校服已在前一天晚上被整整齐齐挂上卧室门背后的挂钩。他兴冲冲地拍下一早发给已是大学生的邻居哥哥以显示新学年的决心,对方一如既往起得很早,第一时间已读回复送上鼓励与褒奖。
他心满意足,脚步轻快迈向学校,确认好分班后先绕去体育馆,迎接开学典礼的体育馆已准备就绪摆满折叠椅,只有学生会忙碌的身影填满整个空间。他于是一路小跑到教学楼后方,地上隐约可见彩色粉笔留下的痕迹,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上课的铃声随之响起,他只好挪步到新的教室,新的老师、新的同学、新的风景、新的空气环绕四周。体育课的时间,他顺着喧嚣的波流一路被冲入更衣室、游泳池,高中以来第一次下了水,他声称自己不会换气,让头始终仰在水面以上,眼神胡乱地飞向四面八方。放课后,他拖着愈发沉重的心灵缓慢地攀上天台,西边的天空正若无其事地灼烧,黄昏在春日里如他之前看过的同样美丽。
他只身一人度过了新学期的第一天,很快是第一周、第一个月。本应和煦地送来微风、花粉与音乐的春天转瞬间化为一把利刃刺穿他的喉咙,让他失去语言、亦无法呼吸。他绕了一圈又一圈,让学校里几乎每一寸地面都叠上他的脚印,一直到整个春天结束,天气彻底炎热起来,校服衬衫又汗涔涔地粘在后背上的时候,才终于找回平稳的心跳,确认自己已经接受这不可逆转的现实。
自升上二年级的这个春天起始的那天,休宁凯再也没有看见过崔杋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