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3-20
Words:
21,135
Chapters:
1/1
Comments:
12
Kudos:
63
Bookmarks:
15
Hits:
1,705

复乐园

Summary:

What if there are Khorne cults on Angron's planet, and that he was raised by Khorne cults?
“努凯里亚之王”if线,假如努凯里亚存在恐虐信徒。如果安格隆被恐虐信徒抚养长大,会是怎样一个故事?

Work Text:

 

一.

这个年幼的男孩被称为安格隆,此名意为“高山子嗣”,因为奴隶贩子在北方的高山上发现了他。他没有自己的姓氏(奴隶的姓氏只是又一种烙印,表明他们属于某一家族,而安格隆尚未售出),不知道自己的家乡是哪里,也未曾见过自己亲人的面貌。当与他同挤在一辆笼车里的奴隶问起来时,男孩唯有茫然。

“是抓你的时候磕碰着头了吧?”一个奴隶猜测。

“准是他们把你打坏了。”一个女奴低声说,她把小安格隆抱在怀里,让他能枕着她的腿休息,而不必靠在粗糙冰冷的铁笼格栅上。她名为卡勒丝特,尚是少女,却也已是母亲。她的孩子在运输路上就被人看中买走,大概率此生再也不会和她相见。现在她尽力照顾身边的年幼奴隶,然后自欺欺人地祈祷自己的“行善”能在命运中有所报偿,让别人也善待她的孩子。在安格隆昏迷期间,正是她给他喂下他的那份口粮,毫无贪占。

“你身上一点伤也看不出来,我猜,更可能是发烧把脑袋烧糊涂了。”又一个奴隶提出自己的看法,这次大家纷纷点头。他们很为小安格隆惋惜——一个奴隶能拥有的唯一财富,就是头脑里对亲人、对稍微舒服的“好日子”的记忆,这是苦海中仅有的微光,而小安格隆连它也失去了。

“真是可惜了,这孩子以前肯定过得不错。看他长得多壮实,多漂亮呀,就像从没挨过饿一样……”

安格隆沉默不语。他现在能想起的东西,比起“记忆”来更接近于“噩梦”:他赤裸着奔逃,岩石划破双脚,寒冷直刺骨髓。纤细怪物紧紧追赶,它们的刀刃在寒风中挥舞时声如歌唱。身裹厚厚兽皮的奴隶贩子四方包围,麻醉的毒针刺入躯体,厚重的大网兜头罩下。他们在白雪上粗暴拖拽着他,而他最后的挣扎被更多的毒针钉住,之后便是一片黑暗。

那些痛苦、惊恐、无助,在他回忆中仍旧如此鲜明。他的怒火也因为一次次无缘无故的伤害而腾然烧起,在被关入笼车运输的长路上燃得更盛。

他见过稍微触犯了守卫的奴隶——可能只是行动迟缓了些或者虚弱得无力起身——如何被打翻在地,被皮鞭和棍棒抽得血肉狼藉,在烙铁的炙烤下抽搐。

他见过染上痢疾的奴隶如何被架上柴堆焚烧,奴隶贩子相信,只有这样,这种恼人的传染病才会与晦气一同消失。

他见过瘦弱的、不那么漂亮的童奴如何被活活扔给准备卖给角斗场的猛兽。孩子撕心裂肺地尖叫着,而奴隶贩子津津有味地欣赏,向看守们夸耀自己如何深谙节约之道:这种劣等童奴可比等重量的牛羊肉便宜多了。

就像墨水洇染纸张,他们的伤痛爬满了小安格隆尚且稚嫩的心。每一个奴隶受到伤害,他都会感到疼痛——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感同身受”,一次一次刻骨之痛,几乎折磨得他食不下咽、寝不安席。照顾他的卡勒丝特忧心忡忡,以为他还没从“生病”中恢复过来,尝试了无数种笨拙的方法抚慰他。她的爱有多柔软温暖,她的悲哀就有多摧人心肝。当她抱着安格隆,悄声在他耳边歌唱时,安格隆心中浮现的景象不是歌谣里明媚的春日,而是一个母亲跪在无尽的眼泪中央,望着空无一物的双手无声嚎啕。

人为什么要如此对待人?

人怎么能如此对待人?!

安格隆在愤怒中一声不吭,他从钢铁围栏的缝隙中接过递给他的小碗,里面被称为“粥”的东西更像刷锅水里扔进了一把猪食,碎麦渣、果皮和菜根混在一起,汤面上漂着零星几点油污。虽然难以下咽,但他能吃的只有这个。他一边往嘴里倒“粥”一边从围栏缝隙间伸出腿,小幅度地踢蹬活动着。奴隶贩子立刻挥起皮鞭,但安格隆比他动作更快,早已把腿收回笼中,挑衅般抬起了他奇异的苍白双眼。

鞭子呼啸着抽在钢铁栏杆上,十二分怒气打了个空。奴隶贩子大骂一声,把皮鞭掖在腰间,拿起钥匙就要开笼门。安格隆正是在等他把门打开的那一刻——沉甸甸的铁锁看起来足够顺手,奴隶贩子身上的枪支也足够诱人。正是这个畜生把哭喊哀求的年幼奴隶拖向猛兽的巨口,他想让这畜生也尝尝脑袋粉碎的滋味。

“算啦,算啦,仁慈的大人,何必与一个脑袋不清的小奴才计较?”一个声音在安格隆背后响起,“他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准能在德西亚的大竞技场卖一笔好价钱,要是被打得畏畏缩缩了,谁还肯为他掏钱呢?您知道的,那些高阶骑手的品味,可是刁得很呐。”

“要是大竞技场不肯收他,我就把他的一双眼睛挖出来踩烂!”奴隶贩子咒骂着,在空气中把鞭子抽得噼啪作响,悻悻走开了。

安格隆愠怒地回头,瞪了说话之人一眼。那是一个坐在笼车角落的奴隶,满头灰发,脸上疤痕交错,已经不算年轻,但躯体还算是健壮。被小安格隆怒目而视,他脸上只是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安格隆,山之子,对吧?只见过山峰、洞窟和白雪,对外界一无所知。”

“你该听听他的话,安格隆。”卡勒丝特劝说道,“奥诺玛默斯是乌尔恰姆城有名气的角斗士,和你一样,要被转卖给大竞技场,以后还需要他照顾你呢。”

这句话让安格隆勉强咽下了一口气,他把剩了大半麦渣的小碗递给卡勒丝特,女奴微笑着推了回去。“我不饿,”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掏出了用破布包裹的一小把食物,“我还有一些给你,都是吃不下的。”

“惹怒他没有意义。”老战士说道,“我在贫民窟出生,在那些小竞技场辗转打了许多年,比这更混账的主家数不胜数。在你没有力量反抗的时候,贸然行动,带来的就只有变本加厉的折磨。”

安格隆并未接话,他像任何幼儿一样问道:“角斗士是什么?你们所说的大竞技场,又是什么地方?”

奥诺玛默斯与卡勒丝特都陷入了沉默。小安格隆能感觉到,他们的心沉了下去,他们的喉咙中仿佛堵满了石块。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孩子。”良久,奥诺玛默斯苦笑着说。

 

二.

他们的车队绕了远路。

安格隆在守卫的交谈中知道了这一点。如果一切顺利,很可能自己刚苏醒的时候就已经被卖进了大竞技场。但是,野蛮人的活动太过猖獗,甚至危害了过往商旅的安全。据说掌权的塔尔克家族认为这只是疥癣之疾,不必在冬天劳师动众。也有一些贵族坚持要召集军队去镇压,但是,看他们的模样,也只是想让家族中的年轻后辈去捞点军功,见好就收罢了。

他所处的这片天地,努凯里亚,一向是个尚武而嗜血的世界。有些人在狂战士之途上走了太远、太久,以至于彻底迷失在腥风血雨之中。这些人太过暴力危险,为了避免他们危害城邦的安全,贵族们要么让他们去参加死亡竞赛,在竞技场上寻觅到丰盈的鲜血去泼洒——这可能就是努凯里亚角斗士文化的起源——要么将他们驱逐进荒野,让他们结成部落自杀自灭,于是形成了游离于社会之外的蛮人。

既然大竞技场被认为有益,那么蛮族之间的攻杀也不过是放大了的角斗。掌权者们很快发现,留着这些蛮人同样有益:将军们借此申请更多军费,年轻的高阶骑手们也有了能积攒资历、戴上勋章的地方。甚至对公民的流放之罪看起来也更加吓人,能让下层自由民乖乖待在城市里当牛做马,极好地维护了社会治安。一举多得,惠而不费。算及这些蛮人的血脉源头,还都是高贵的自由民,合该再多一份容忍。

安格隆出神地聆听着这一切,从奥诺玛默斯的故事里,从看守的只言片语间。他所能得到的信息皆来自底层半懂不懂的蒙昧,但足够他弄明白整个努凯里亚的运转规律。奥诺玛默斯几度咋舌,为这孩子匪夷所思的学习能力惊叹不已。

“你说你刚苏醒的时候甚至不会说努凯里亚语?”老战士不可思议道,“然后两三天就全学会了?”

安格隆点了点头,他还以为所有人都是如此。

奥诺玛默斯无言地向天伸出双手,仿佛在质问命运为何让如此一位年幼半神坠入奴隶挣扎的红砂之中。

“你不该在牢笼中。”他叹息道。

“没有人该在笼子里。”安格隆认真地回答。

他们的谈话被卡勒丝特的一声短促欢呼打断,她一把拉住安格隆,把夜空中划过的流星指给他看。那陨落之星亮如流火,拖曳着长长的、血色的光辉。“安格隆,快许愿自己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对着流星许愿,愿望终会实现!”

这明亮异常的血光映入安格隆的双眼,而笼车里的其余奴隶已经纷纷闭上眼睛,喃喃低语着自己的心愿:让我遇到一个宽容的主人、让我少挨鞭打、让我不要生病被弃、让我能再见到被卖掉的父母儿女、让我的新家给奴隶的菜羹能多几片叶子,不吝惜放盐……

他感受到了一种全新的情感——希望。尽管这些希望如此苦痛、如此卑微。

安格隆像他们一样闭上眼睛,脑海中转瞬闪过了三个愿望。当他再睁开眼睛时,讶异地发现天际那一点流光变成了地上无数跃动的火光。火光之中,无数身披兽皮、腰别利斧、手持枪械的战士直冲而来,营地顿时乱作一团。他们周身点缀刺青与骸骨,奔跑时狂喜欢呼,肮脏的须发在寒风中飞舞。

极度惊怖的尖叫声四处响了起来,无论奴隶还是看守,都陷入了灭顶的恐慌中。安格隆看到一个看守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捧起车门上的铁锁。他哆嗦得太过厉害,好几下才把钥匙插进铁锁里。他怀里抱满了武器,刚打开门,就不管不顾地往笼车里扔去。一片金铁相击声中,那些麻醉枪,那些闪亮的刀剑,正散落在安格隆脚下。

“快!”看守厉声呼喝,“快去工事那里!蛮人打来了!”

安格隆拾起了一把利斧——那沉甸甸的手感是如此舒适,仿佛天生就该握在他手里一样——它也许不是威力最大的,但绝对是安格隆现在最喜欢的。

“别,孩子!”奥诺玛默斯失声叫道,“你听我说,那些蛮人……”

“你在废话什么!”看守破口大骂,“什么孩子不孩子?拿起武器!拿起武器!一旦蛮人打下营地,谁都活不——”

一道比流星更雪亮的辉光令他的喝骂戛然而止,言语与脖颈一并被砍断,鲜血飞溅到了安格隆脸上。在全车奴隶的惊叫声中,安格隆轻快地跳下车,久违地踏上了坚实的土地。他取下死尸腰间的钥匙,合上铁门就要锁住。他想保护大家,在战斗结束之前,这牢固的、四壁带着厚实钢板的囚笼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等等,安格隆!”卡勒丝特喊道。

“我会为自由而战,为你们而战。”男孩说道,声音中蕴含着神灵般的坚决与力量,“所有奴隶贩子都该被碎尸万段!”

“你以为我要拦你吗?天啊!”卡勒丝特提起一根锐矛,她的眼睛在火光中闪闪发亮,“我要和你一起!”

一个瘦弱的少年拾起了麻醉枪。“我妹妹被他们喂给了野兽,”他说,“哪怕蛮人会把我撕成碎片,我要先看他们下地狱。”

“连女人和孩子都已经站了出来!”又一个奴隶伸手抓起一把刀,高声问四周道,“敢不敢出一口气再死?”

“妈的,看这情形,反正也活不成了!”明明是一声悲叹,说话者却笑出了声,“现在还有什么不敢!”

“拿起武器!拿起武器!”

安格隆只觉得血流冲得头脑隆隆作响,一个个瑟缩的、卑贱的奴隶,就在他眼前变成了顶天立地的英雄。他看着武器纷纷从地上被拾起,卡勒丝特第一个推开铁门,径直跃入战场。笼罩着她的哀愁与痛苦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神圣的怒火熊熊燃烧。此刻,这个女奴便是复仇女神,便是努凯里亚历史上所有被“奴隶制”这头怪兽吃掉孩子的母亲的缩影。奥诺玛默斯随后跳下,唯有他脸上神色凝重,但显然已决定了和大家同生共死。

他们怒吼,他们冲向正专注于抵御蛮人的奴隶看守。安格隆感受到了看守们的恐惧与痛苦,这些情感同样在他心底激起痛楚,但随后便被怒火扭曲成了异样甘美的快感。安格隆左冲右突,一斧砍断一条试图格挡的手臂,回手劈开另一个守卫的头颅,利斧起落之间,碎骨与鲜血一起迸溅。他从未接受过任何武艺训练,但就在这砍杀之中,不一会儿他就把沉重的战斧用得如臂使指、游刃有余。

与此同时,蛮人也冲破了营地的防御工事,如同狼群冲入羊圈般大肆杀戮。他们对那些还蜷缩在笼车里的奴隶不屑一顾,专注于追杀手持武器的看守。有些看守在慌乱中躲进笼车,试图捡回性命,却立刻被一双双伤痕累累的手推了出去,随即在惨叫声中被开膛剖腹。当这些疯狂的战士掠过安格隆身边时,安格隆闻到了他们身上那食肉猛兽特有的血腥恶臭。他们或向他投来赞许的一瞥,或像对待战友般微微点着头。当安格隆一斧劈进盾牌,将一个持盾守卫的手臂生生震断,令其滚地哀嚎时,他甚至听到喝彩声如轰雷般响起。

他的心灵感受到了一次强烈的风暴,那些从最原始的天性中迸发的,嗜血的喜悦被无限放大,将他裹挟其中。他听到了这些战士心中震天动地的欢呼,与现实中的欢呼彼此和鸣,如同一曲雄壮而荣耀的乐章。

唯一维系他的理智,让他不至于乘风而去的就是身边的奴隶同伴,他关注着各处,目光散而不乱,随时为他们化解危险。而奴隶同伴们簇拥在他身边,就像他是他们的后盾一样,他们也是他的后盾。

乐章结束得很快,几乎算是戛然而止。随着最后一名守卫倒下,营地中就剩下了那被奴隶的膏脂喂得肥胖的可憎之物——身裹丝绸的奴隶贩子——滚在血水与污泥中,面无人色,抖成一团。唯独此人,安格隆并未给予一个痛快。他挖出了奴隶贩子的双眼,放在脚下踩烂,然后扯着他的头发把他扔进了兽笼。

各车的奴隶抓着铁门,默然无声。而安格隆与他的同伴们站在一起,把后背交给彼此,刀刃对着慢慢聚拢过来的蛮人。

他们心知绝然不敌,他们决意反抗至死。

一个体态高大、首领模样的战士走出人群,他身穿铁甲,外裹皮裘,头上戴着奇异的双角竖冠,令本来就魁梧的身材显得近乎狰狞。一头肮脏的长发乱蓬蓬披在肩上,颈间挂着人齿穿成的项链,已经干结成褐色的大片人皮在铠甲上飘荡。

“持斧之子,站出来。”他缓缓地说。

一只只手忧心地紧攥住安格隆的手臂,但安格隆只是安抚地紧紧去握这些奴隶兄弟姐妹的手,然后把它们一只只推开。他大步向前,一把战斧握在手间。

“你是天生的战士。如此良材,只应走上杀戮之道,其余选择皆是亵渎。”首领说道,“你可以和我们走,领略鲜血与战斗之美。或与我们一战,领受战士应有的荣耀之死。”

“你们会伤害我的兄弟姐妹吗?”安格隆问道。

“我们不蓄奴隶。奴隶不配与战士为伍,也不配被战士所杀。弱者之血,取来何用?”首领回答,“部族中所有人皆因觉悟而聚集,为战争而奋力奉献。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就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安格隆点了点头,他没有放下武器,只是像所有战士一样,把它系在腰间。

“安格隆。”他简短地说道。

首领锐利的双眼审视着安格隆的苍白眼眸,审视着面前年纪尚幼,身躯稚嫩,却已沐浴在鲜血中的男孩。

“安格隆,山之子,是好名字。”他说道,“也许有一天,你的影子会反过来遮蔽群山。”

砸断镣铐的声音在营地里回响,获得自由的奴隶从守卫身上剥下武器与衣服,与蛮人一同走入风雪之中。

 

三.

安格隆半跪在水潭边,凝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影子。

这具躯体沉重庞大,肌肉鼓胀,虽然处处能找到和人类的关联,但毫无疑问已经偏离了自然进化的路线。这具身躯,它看起来更像是从神话里走出来的怪物,那些力能肩扛苍天的巨人,那些霜雪与烈火之间的古神。所有特征都膨胀扭曲,怪异中透出杀伐之气。

天生的战士。

这句赞美每每令他五味杂陈。尤其是此时此刻,第一个说出这句话的人只剩了黏在他身上的血污。他导师般的同伴奥诺玛默斯为他擦洗着身躯,往伤口上敷药。已经很难有人在他身上留下伤口,但昔日的首领做到了——尽管代价是死亡。

还不到十年,昔日身量未足的男孩就成长为了胜过所有蛮人的魁梧战士。随着一次次战斗,他的超凡体魄与日俱增,他的杀戮技巧炉火纯青。他远比其他人更敏捷、更聪慧,敌人才刚露出动作的苗头,安格隆一眼便能看出他们之后所有的行动轨迹。不管什么武器到了他手里,稍一摆弄便了如指掌。

伴随着安格隆的威望一天天高涨,其余部落开始向他聚拢,簇拥在他身边,渴望他带给他们更多、更荣耀的战争。也有部落前来挑战,无一例外迎来了覆灭的结局。又一次大胜之后,首领主动向他提出了决斗的邀请。结局堪称两全其美,安格隆彻底掌控了军队,而首领得到了心中渴望的“荣耀之死”。

“他让我劈开他的后背,扯出他的肺叶铺到背上。他相信自己能通过这对‘翅膀’飞到至高之处,飞到一切战士的归宿之地。”安格隆低声道,“我说不出他有多疼,但他……满心欢喜。”

“这正是他所要的。”老斗士说道,“勇气与荣耀。”

安格隆轻轻推开奥诺玛默斯,他敷上的草药与泥土本就毫无必要。无论再严重的伤势,过不了一夜便会在安格隆身上愈合,只留一道光滑的疤痕,哪怕这些伤足以把凡人置之于死地。据安格隆所知,自己已经承受过无数次“致命伤”了。

他想起了自己初次看到决斗的那天。为他所举办的庆祝上,一片放声大笑、嬉闹吆喝中,忽然有两个年轻战士站起身来,拔刀相向,而周围蛮人拍手叫好。这情形令年幼的安格隆登时愕然。“为什么没人阻止他们?”他猛地转过头去,质问首领,“不是只有奴隶主才会看角斗吗?”

“战士的决斗怎能与奴隶的角斗相提并论?”首领蔑然道,“奴隶被迫伤害彼此、杀死彼此,来取悦一群懦夫——他们既渴望鲜血的刺激,又不敢亲身拿起刀剑。而战士的决斗全然自由,这正是他们所要的。如果横加阻止,去剥去他们的勇气与荣耀,那才是奴隶主一样的卑劣行径。”

年幼的安格隆因这个答案沉默许久,他看着其中一名战士倒在他面前,肋下绽开鲜红的创痕。那战士挣扎着撑起身,眼中仍闪烁着嗜血与搏杀的渴望。鲜血沉重地打下来,一滴,一滴,就像大雷雨最初的雨珠……他死在伙伴的刀下,他心甘情愿,意犹未尽。

“勇气与荣耀、勇气与荣耀、勇气与荣耀!每一个死在这种无谓杀戮里的人,都说自己是为了勇气与荣耀!”安格隆握拳砸向水面,心中的愤恨再也难以压抑,他怒吼道,“他们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勇气是与一切奴役者对抗,哪怕要独对万军,而不是把刀尖对准兄弟姐妹!荣耀是把暴君和旧世界一起砸个粉碎,而不是贪图那一点儿嗜血快感和装饰在身上的骸骨!明明有无数呻吟呼号的被压迫者需要解救,他们却千百年来自娱自乐地在荒原上玩战争游戏,到现在也旧习不改!”

“有时……你需要知道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能对他人的苦难感同身受。”老斗士把手放在了安格隆肩上,“我出生在贫民窟里,那里的人没有同情。每天醒来,他们都要为争抢一天不如一天的资源而与其他人战斗,没有出路,只有深不见底的绝望。他们会对着流血的角斗士放声欢呼,逮着欺凌奴隶的机会就使劲作践。残忍、自私、冷血,这就是努凯里亚的公民。等你和他们打交道,你或许会觉得他们是怪物,就像你现在觉得这些蛮人是怪物一样——不要反驳,孩子,你刚刚甚至为此生气了——但是,是什么把他们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他收回搂着安格隆肩膀的手,停顿了一会儿后,把手放在了安格隆膝上。这不再是如父如师的安慰,而是弱者对强者的求情:“所以,安格隆,不要把气撒在他们头上。不要让愤怒蒙蔽了你的仁慈,不要觉得他们不值得怜悯。他们不是怪物,只是被怪物蹂躏之后的苦果。是谁把他们最初的祖先驱赶到荒野里?是谁吸干了努凯里亚公民的骨髓?那些真正是怪物的家伙,才是你愤怒的对象。”

水面上的涟漪渐渐平息,安格隆看到了自己重聚起来的倒影。他挫败地苦笑起来,在这个世上,他有何颜面说别人是怪物?分明自己才是最显而易见的那一个。

“我真的不想杀他。”安格隆把手伸进潭水,注视着最后的血污在水中飘散,他感到自己的眼眶一阵酸涩,极力压抑才忍住了泪水,“他帮我挣断了最初的锁链。和他并肩作战的那些日子,我那么开心……奥诺玛默斯,有什么办法能让所有人都自由自在地活下去,而不是‘自由’地去死?”

奥诺玛默斯皱起眉头,盯着脚下的泥土,良久,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个老角斗士,除了挥刀弄剑一无所知。如果让刚逃出牢笼的那个我发动反抗,可能我只会冲来冲去,大砍大杀,然后在冬天逃进山里把自己饿死。你已经从那些书里学到了战争的艺术,如果你愿意多读一些别的书,或许里面也会有这个问题的答案。”

安格隆冷嗤一声:“我只看到了暴君的秩序,奴隶主的答案。”

拾起战斧便延伸了肢体,拾起知识便延伸了头脑。二者皆为武器,并无不同。部落教给了安格隆最初的战争知识,奥诺玛默斯通过各种途径弄来的书籍更是帮了大忙。努凯里亚一向是个穷兵黩武的世界,亦出了不少军事家。安格隆很喜欢那些与行军布阵、军械制造、粮草补给相关的书籍,他细细地咀嚼着它们,让汪洋般的鲜血从这些墨迹中泼洒而出,给他的敌人带来毁灭。

至于别的书籍,那些奴隶主的文学、历史、政治,安格隆只觉得自己多看一眼就会作呕。他已经被它们烦得够了——政治是暴君们互相倾轧并压榨民众的工具,历史是奴隶主们洋洋得意地夸耀着祖先的罪行。文学更是以丑为美,颠倒黑白。里面的主人永远高贵完美、悲天悯人,奴隶则无事生非、自怨自艾。结局总是奴隶“痛改前非”,跪在主人面前痛哭流涕。或者“怙恶不悛”,最终天诛地灭。被塑造为“恶”的奴隶像小丑一样上蹿下跳,被塑造为“善”的奴隶更为离奇,任由主人如何虐待都痴心不改,活像被踹了无数脚仍旧摇尾乞怜的癞皮狗。

哪怕奥诺玛默斯委婉地再三规劝,安格隆依旧把这些书随手喂给山羊吃。

“有消息说,你统一各个蛮人部落,已经引起了各个城邦的注意。”老角斗士说道,“距我们最近的法尔卡正在调动军队,想要你的头颅来做一份耀眼的军功。”

“他们以为这里还是任他们为所欲为的猎场。”安格隆咧嘴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容,“法尔卡城?我正好和那座城的王公想法一样。”

奥诺玛默斯静静地、严肃地望着他,如同在等待命令。

“那座城有仅次于德西亚城的大型竞技场,里面至少有几千名角斗士,城里还有好几个角斗士学校。但是,它的把守可比德西亚城松垮多了。”安格隆说道,“我想看看,当角斗士的刀剑不在深坑里,而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还能不能鼓掌叫好。”

“你要策动一场奴隶叛乱,里外攻破法尔卡?”老角斗士惊异道。

“我读到的书里都把这种抗争称为‘叛乱’,我很不喜欢。”安格隆说道,“我们应该为它取一个新名字——它是挺身而起的正义,就该被叫做‘起义’。”

 

四.

约束住一支由奴隶与蛮人组成的军团几乎是天方夜谭,但安格隆做到了。

他攻下第一座城市,法尔卡城的时候,军队刚一占领城门、突入市区,便开始伙同城内起义的角斗士屠杀和抢掠居民,不由自主地沉浸于喋血的冲动与破坏一切的怒火。作为统帅的安格隆怒不可遏,当即下令全军于城中拱廊环绕的大广场上集结。传令兵几乎喊破喉咙,各级指挥官花了好几个小时,才终于拽住这失控的战争机器。

每个现在还活着的战士都记着安格隆那时的模样。那半神般的统帅脸色苍白,神情可怖。在他的怒火中,几万人陷入极度的寂静,没有一个人敢出声。他悲痛而沉思地站在最高处,以他威严有力、响彻整个广场的声音质问着每个人的良知。质问他们为什么发誓要成为荣耀的战士,却要沦落为屠戮弱者的强盗与蟊贼。质问他们为什么发誓要与所有奴隶兄弟姐妹共同奔向自由,却要因为私心让这场亘古未有的解救半途夭折。无论是最身怀苦恨的奴隶,还是最嗜血嗜杀的蛮人,皆是羞愧无地,痛哭流涕。

他们发誓服从,发誓克制,发誓安格隆的一切命令都将令行禁止。安格隆第一次建立秩序的尝试大获成功——在这之后,他想了许多办法去加固战士们心中的纪律——并非他不信任他们的誓言,但重要的事不妨多强调几遍。

因为征途始于角斗士起义,始于铺满热砂的角斗场升起的反抗,安格隆从此被他的战士们尊称为“红沙之主”。

现在,他的军队不断壮大。安格隆清楚自己的力量比起整个世界的敌人而言太过单薄,想走得更远,就必须利用一切资源,以战养战。他用从敌人那里缴获的装备武装自身,同时建设自己的生产线;他帮助被解放的奴隶重拾身为人类应有的尊严;他把贵族的资产用于帮助被压榨得浑浑噩噩的民众,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完全可以活得更好,只需要掀翻“贵族”这一重担。

这一切都在他所解救的人们心中燃起了希望,他们意识到自己过去一直受着凌辱与愚弄,所有伤痛都化为了复仇的渴盼。他们决心拿起武器,与他们的压迫者一较短长。这武器一旦拿起,至死不放。

每一天都有成群结队的人,冲破了一切阻碍,前来投奔安格隆。他们或为奴隶,不再徒劳哀鸣,而把主人的脑袋插到了尖杆上。或为公民,受够了贫苦与重税,又听说了起义军统帅仁慈的品行,决心把自己的未来托付给全新的势力。

安格隆,这个名字成了一个魔咒、一种希望、一句祈祷。哪怕最为庸懦麻木的奴隶,在讨好主人之余也忍不住会想,一旦安格隆的军队杀至,自己的日子会不会有所不同?

又一场大胜让安格隆的堡垒笼罩在欢乐之中。连河水都被溃逃高阶骑手的鲜血染红,缴获了大批镭射枪、手雷与机枪。努凯里亚人的武器储备一向是个谜,对面可能掏出来远古的奇异科技,然而大多数情况下,哪怕用石头木棒也能组织起反抗。这一点安格隆在蛮人的部落中便已经有所领教,他们完全有可能裹着毛皮,吃着生肉,耍弄着刀剑,同时架起重炮互相轰击。

人类的智慧仿佛全用在了自相残杀上。安格隆对此无奈至极。

当安格隆出现在他的战士面前,同心一致的欢呼声如雷鸣般响起:“光荣归于红沙之主!光荣归于安格隆!”

尽管他纠正了很多次“光荣归于起义军”,但每个战士的第一反应都是高呼他的名字。这种事比约束军纪还难,令安格隆束手无策。奥诺玛默斯劝他干脆放宽心,毕竟,战士全心爱戴自己的统帅,算得上是好事一桩。

最让安格隆放松、最让他愉悦的,就是他视为兄弟姐妹的战士们的笑容。他的座位并不比任何人更高,他本人就已经足够显眼了。

他与兄弟姐妹们一同享受胜利之后的欢乐——贾卡拉,他的扼杀锁链一刻不离身,闪闪地发着光。小阿斯提,是孩子也是出色的勇士,正握着匕首,由经验更丰富的前辈教他发力的技巧,在空中比比划划。被坏疽夺去了一只手臂的拉伯顿也在,他遗憾地告别了战场,成了一位尽职尽责的教官,仍旧开怀大笑,心境开朗……奥诺玛默斯目前不在这里,而是在别处驻防。部队已经发展得过于壮大,分别总是在所难免。但是无论距离多远,他们终归在同一片天空下,为同一梦想而奋斗。

还有卡勒丝特,她已经是一位出色的将领。她的锐矛倚在一边,而身旁的年轻战士们正在起哄。“唱歌!唱歌!唱歌!”他们拍着手,孩子气地齐声高呼。

于是卡勒丝特笑着站了起来,她喝了口水润润喉咙,随即歌唱道:

“鲜血之主,鲜血之主,

你站在高高的天空,

快洒下如火的烈怒。

让奴隶们把镣铐和铁链,

铸造成锋利的刀斧!

鲜血之主,鲜血之主,

快激起人民的悲愤,

我们在呻吟嚎啕,

贵族却在宫殿里饮酒欢呼!

鲜血之主,鲜血之主,

暴君唯有杀戮可覆。

你把勇气注入我们的血管,

妇孺也敢慨然以赴。

鲜血之主,鲜血之主,神圣的鲜血之主!

自由之光已照亮我们的旗帜,

我们要唱着粗鲁的颂歌,

冲向荣耀之前路!”

整座大厅的战士与她一同高歌,堡垒内外听到的人都跟着唱了起来。就连还忙碌着清点战利品、修缮工事的人,也在嘴里哼着调子。火光腾跃,歌声回荡,一直飞入高远的夜空。

安格隆只是鼓掌微笑,心里遗憾努凯里亚自古以来就没有“自由之神”这种存在,人们只能借着战争之神抒发心意。不过,在种种传说里,这位战争之神、鲜血之主倒还算是公道——祂一视同仁地欣赏所有勇士,不挑是奴隶还是奴隶主。

在一片欢腾之中,忽然,一个卫兵走了进来。

“德西亚城派来了使者,已经到了城门口。”他禀报道,“他自称是……塔尔克家族的一员。”

德西亚!塔尔克!这两个名字令大厅里寂静下来,一双双眼睛睁得滚圆,所有人都愣住了。最繁华伟大的城邦,最高贵的家族!

安格隆的笑声打破了静穆,也令战士们心头升起的阴影被驱散得无影无踪。“德西亚城的塔尔克家族?他们的骄横气焰都到哪里去了?现在他们也来向‘奴隶’摇尾乞怜了,我的兄弟姐妹们!活的塔尔克,不用付钱买门票就可以随便看!”

战士们哄堂大笑,乐不可支。安格隆等大家笑过一阵,轻轻把手掌往下一压,所有人旋即肃然端坐,展示出了军官应有的沉静气势。

“把他带过来吧。”安格隆吩咐道,“让他就用自己的两条腿走到我面前,别想让人给他抗肩舆、抬轿子。”

很快,来自德西亚城的使者被带了过来。一个典型的贵族,上了年纪,神态高傲,因不事生产而体态细长。他盛装华服,拿着一根精工雕琢的手杖,以优雅的姿态握着它,另一只手由他带来的女奴搀扶着。那女奴骨瘦如柴,畏畏缩缩,喉间挂着一个金属项圈。

安格隆的目光犀利起来,无论何时,看到弱者遭受如此屈辱的奴役,永远能激起他的愤怒。

“德西亚的使者,你面前即是红沙之主。”带他来的卫兵严肃地说道。

“我只能与您对面谈话。”使者说道,“请安排一个合适的房间。”

卡勒丝特提起长矛站了起来,她瞪着使者,神情中流露出怀疑与警惕。

“可以。”安格隆说道,向卡勒丝特投去安抚的一瞥。他想看看这位塔尔克究竟要玩什么花样——他不认为这两个人能对自己造成什么伤害,只凭这两把骨头,甚至都经不住他的一根手指。

 

五.

他们来到一个单独的房间,落座之后,使者定定地注视了他许久,直到安格隆几乎不耐烦,他扶着手杖站起身,行了极其庄重的一礼:“向您致敬,安格隆大人。”

“省去这些无用的谄媚吧。”安格隆轻蔑道,“是什么让你觉得能在‘奴隶’之中找到一个‘大人’?”

“我所面对的是一位贵人,此等礼仪正为合宜。”使者整整衣裾,肃穆坐下,“看看您的营垒,何其森严,凝结了历代德西亚名将的心得。看看您的体魄和风度,何其高贵,带着君王一般的骄傲。无论您如何看待自己,您都与那些奴隶截然不同。”

“如果捉走我的奴隶贩子不曾被劫掠,我会是德西亚大竞技场里的角斗士,或许早就被糟蹋得不成人形了。”安格隆说道,“我与我的兄弟姐妹们没什么不同,所有被你们用暴力变成奴隶的人,本来都该又骄傲又自由!”

使者就像要表达同情似的摇着头:“没什么不同?您哪怕朝镜子里看一眼自己,也不会如此妄自菲薄。您的存在就证明了世上有天生的高贵、天生的主人,证明了奴隶制度存在的全部合理性。”

“你是怎么能把‘天生高贵’这句话说得出口的?”安格隆辛辣地讽刺道,“在你们那些高阶骑手被‘奴隶’打得抱头鼠窜以后?”

“您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不是被奴隶打败的,而是被和我们一样高贵的红沙之主打败的。贵族打败贵族,再合情合理不过。奴隶只会滥杀一通,像野狗一样胡乱撕咬、四处流窜、沾沾自喜,最后跑到群山之中死掉。因为他们愚笨的脑袋只觉得山上偏僻易躲,想不到那里根本没有东西可吃,被包围到山顶也无处可逃。”使者一手按着手杖上精美的象牙球,一手指向窗外森严雄壮的营垒,仿佛一切都是他言语的佐证,“而您呢?您的军团构建,您的城池治理,您全部的战略,哪一样和‘奴隶’有半点关系?假设有这样一个存在,他有着君主的头脑、君主的容貌、君主的领地与军队,他不是君主又是什么?我们甚至确信您有君主的血统——如果您有一天能找到您的生父,他必定是位万王之王。”

现在安格隆只想把这个使者丢出窗外,有生之年,他从未受到过如此严重的侮辱。但他按捺住了自己,只是起身走到窗边,呼吸着清凉的空气,厌烦地打断了使者的喋喋不休:“你到这儿来的目的是什么?”

“给红沙之主送来应得的王冠。”使者说道,“您所占领的土地已经足够您成为一位强大的王公,塔尔克家族愿意从法理上帮您永远统治它。您起于蛮族,而蛮人的血脉源头乃是德西亚自由民。只要您再给自己挑一个高贵的祖先,或者高贵的妻子,您就可以获得统御的合理性。努凯里亚最强大、最昌盛的家族愿意承认您为‘安格隆·塔尔克’,或者,我们有的是貌美贤淑的女儿,愿意成为您忠贞的王后。”

安格隆并未回头,他的声音听起来仍然从容:“那么,我的兄弟姐妹们呢?”

“您的亲信可以成为您的廷臣,您的军官可以成为您的执行吏,您的军队可以精简一下,保留一位王公应有的规模,之外的冗余不妨裁撤。”使者说道,“他们可以去做您的奴隶,仍旧为您的土地劳作、为您的娱乐角斗。”

安格隆指了指夜空中的灿烂群星,问道:“你能看得见吗?”

使者一怔,随即恍然:“您想要安排一场占星?”

“我的意思是,”安格隆转过身,压抑已久的怒火喷薄而出,“哪怕你们说的那位万王之王现在就从天而降,张开双臂要认我为儿子。哪怕他要给我一群天使来服侍我,要给我焚烧群星的权力。用这些来换我背叛兄弟姐妹,我也只会给他劈面一斧头!你这最卑鄙无耻的小人,滚回德西亚城去吧!再想和我说话,就带着你们的军队去战场上说!”

“可是,为什么呢?”使者已经是脸色惨白,双手发颤,使劲握紧了手杖,但仍然坚持着说了下去,“难道您觉得自己能征服整个世界吗?哪怕您能做到,您仍然需要官吏为您统治、需要卫队侍立左右。您的军官们会成为新的贵族,他们会硬逼着您戴上王冠,因为新秩序必须有一个主人!强者仍旧会脱颖而出,弱者会自愿依附他们,最后成为奴隶。这正是他们所要的,他们早就这么干了!红沙之主,红沙之主,当他们这么称呼您的时候,你觉得他们心里把您当成什么?您想给他们自由?真是抱歉,他们只想自由地被奴役。您所梦想的平等不可能实现,因为这违背了人类的天性。”

安格隆露出了嘲弄的微笑:“等我把奴隶主都扔进火葬堆之后,我会找到出路的。”

使者的目光一点点垂落下去,深深地叹着气:“您不愿意。”

“我不愿意!”安格隆清清楚楚、掷地有声地说道,“这就是我对一切暴君的答案——去你的吧,我不愿意!”

“那你只能去死了。”使者说道,他打了个手势,墙角瘦弱的女奴乍然抬手,寒气向安格隆袭来,令他如坠冰窟。

传说中的女巫!

一瞬间,安格隆的视野因剧烈的痛苦变得模糊不清。他的脑中仿佛燃起了一团火焰,身躯却在刺骨寒冷中举步维艰。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破门而入。那是卡勒丝特,她用尽全力,把锐矛向女巫掷去。她的矛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力量扭转,她本身亦然——她甚至来不及出一声、向安格隆看一眼,便被扭曲成了无比惨烈的形状。整个上半身被拧到足以看到背后的地步,鲜血从破碎的喉管里喷涌而出。血肉淋漓的身躯在痛苦中颤抖,随即整个炸了开来。

在她身后,战士们目睹了一切,仍旧毫不犹豫地冲进房间。他们被举到空中、皮肤从肉体上剥落、骨骼被碾为粉末、坠地便成了血泊……如同飞蛾扑火,他们前仆后继,尤其是当他们看出女巫亦被消耗的时候。

女巫已在虚弱中单膝跪地,瘦骨嶙峋的身体大汗淋漓,猩红的血泪也夺眶而出。她脖颈上的金属项圈发出黄蜂般的嗡鸣,她尖叫着扑了起来,紫色的火焰从拳头里凭空射出。

安格隆一把掐住了女巫的喉咙,狂怒之中,他已失去了感知疼痛与同情的能力。女巫痛苦的思绪在他脑海中编织着“拜托”一词,她体内充斥着无法控制的力量,难以言喻的折磨。但是,如果可能的话,安格隆一点也不想给她解脱。他只想让她痛苦,这痛苦越漫长越好。

不一会儿,女巫的尸体就在他手里碎裂成了一团灰烬,只余一个项圈还嗡嗡作响。

他大口喘息着,站立不稳。战士们围绕着他,尽力去搀扶他,焦急地呼唤着他,大喊着医生,又有人争着把水递到他嘴边。即使如此,安格隆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恍惚失真,如同坠入了一场梦魇——这可能吗?这难道是可能的吗?

那是他的兄弟姐妹,那是在囚笼中拥抱着他、为他轻声歌唱的卡勒丝特。她的心愿那样光辉,她的灵魂那样勇敢。这个世界亏欠了她那么多,一样都还不曾讨还。

在城墙上,眺望台的卫兵高声示警:“敌袭——敌袭——!”

这声音在安格隆耳中那么遥远,恍如隔世。

 

六.

“实在不行……”竞技场的机械师惶恐地摇着头,身子紧贴着墙,瑟缩成一团,“屠夫之钉……屠夫之钉是拔、拔不出来的……有史以来,就没人做到过……”

“你给他打上了钉子,你们从古至今给无数角斗士打上过钉子,”安格隆的声音并不高,但却如掠食巨龙一般厚重、如古老猛兽一般可怖,稍有耳朵的人,便能听出他已经动了真怒,“现在你告诉我说,你们自己也拔不出自己的造物?”

机械师想要开口解释,但他的牙齿因为恐惧紧咬在了一起,看起来就像是失语,水痕在他裤子上蔓延。安格隆给了他一记耳光,站在一旁的战士们目送着机械师的身躯飞了起来,脑袋被打得粉碎,落地时已经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在他们面前的铁笼中,安格隆的导师与亲密战友,须发铁灰、宽厚睿智的奥诺玛默斯,现在成了一头毫无理智的嗜血恶犬。他的身躯被铁链牢牢捆缚,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不至于伤人或自残——老斗士稍有理智的时间都在使劲撕扯头上被植入的钢铁线缆,直扯得鲜血顺着头脸漫流下来。

刺杀并非只针对安格隆,奥诺玛默斯也遭到了意想不到的女巫袭击,敌人的军团趁乱发动奇袭,险些夺下那座城池,好在老斗士制定的应急预案足够周密,战士们顽强地顶住了对方海潮般的攻击,一直坚持到安格隆率领援军杀来,但他们尽全力也没能阻止自己的将领被掳走。当安格隆再见到奥诺玛默斯时,他视若养父的存在已经被摧残成了这副模样。

奴隶主们给包括奥诺玛默斯在内的所有战俘打上了屠夫之钉,把他们驱赶到两军之前,指望令对面阵脚大乱,起到的效果与他们的构想正相反:起义军为战友受到的非人虐待而心痛如绞、怒不可遏,就像巨浪扑向纸糊的堤坝,他们一举冲垮了敌军的防线,之后便是一场空前的疯狂屠戮。直到现在,焚烧尸堆的黑烟仍旧直入云天。

此刻,奥诺玛默斯浑身颤抖不止,沉重的鼻息喷出血沫,口水顺着下巴流淌。他大睁着眼睛,但里面并未映出安格隆的影子,并未映出任何人的影子。他像是醒着,又像是迷失在了没有内容、唯有痛苦的噩梦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随即转向一边的随军医生,他同样摇着头。

“我宁愿死也不愿欺骗您。”他对安格隆说道,“屠夫之钉会让被植入者心中只余愤怒,只有愤怒和杀戮的狂暴还能让他们感到愉悦。对于别的,要么始终麻木不仁,要么感到极端痛苦。唯有死亡能带来解脱。”

“死?”安格隆重复了一遍这个冰冷的、可怖的词汇,他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痉挛着,“奥诺玛默斯还有多少时间?”

“最多两三年。”医生如实相告,“这一过程将极其漫长、极其残忍。”

安格隆紧闭双眼,当所有人为随军医生捏着一把汗的时候,安格隆长长吐出一口气,竭力地,舒展开了紧攥的双手。

“谢谢你,兄弟。”他艰难地对医生说,“为你的坦诚。”

医生默然行礼,悄悄地退了出去。

随后,他向自己的卫队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离开。战士们不安地面面相觑,但终究无人违背安格隆的意愿。这是红沙之主的军队,红沙之主令行禁止。

安格隆打开铁门,坐在老斗士身边。多少个日夜,他们曾这样并肩坐着,指点着远处的风景,仿佛梦想与他们本身都将永恒。一开始,奥诺玛默斯比他高,很快,他就长得老斗士只能抬头看他了。但奥诺玛默斯始终关爱地、温厚地揽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劝导。哪怕只是静静坐着不说话,一会儿就能让他心中的烦恼平静下来。

奥诺玛默斯向他伸长了脖子,安格隆耳边传来牙齿咬合的咔嗒响声,还有已经不成声调的含混怒吼。

老斗士昔日的话语在记忆里飘荡,在此刻的怒吼中显得那样微弱:“……不要让愤怒蒙蔽了你的仁慈,不要觉得他们不值得怜悯。”

现在安格隆平等地憎恨着与奴隶主相关的一切——那个套着项圈的女巫,她的黑魔法把卡勒丝特和那么多优秀的战士拧成一团模糊血肉,只为了让自己再逃避一小会儿主人的虐待。那些机械师,他们按部就班地摧残了无数鲜活的生命,只为了得到一点儿工资。他们所做的一切在他们自己看来完全是有理的,他们撕碎了比他们更美好万倍的存在,然后扯出一张可怜巴巴的皮蒙在身上,仿佛这样就该得到原谅。

如果不是千千万万个像他们一样麻木不仁的混账助纣为虐,奴隶主们怎能安然享乐?

他们死有余辜。

“你曾为他们请求仁慈和怜悯,”安格隆说道,血泪从他眼眶中坠落,“可是,谁曾怜悯你呢,奥诺玛默斯?如果我再将仁慈赐予他们,公平又在哪里呢?”

他伸手捧住了老斗士的头颅,以他那庞大可怖的体型而言,这动作温柔得超乎寻常。他曾经以他的天赋帮助无数兄弟姐妹得到恬静与安适,他将他们一生的苦楚融入自己体内,换来他们短暂地从痛苦中解脱——那或许是最接近“自由”的感觉。

但是,这一次不行了。红沙之主如同当年那个赤身裸体地蜷缩在白雪中的男孩一样哭泣。他连临死的平静都无法给奥诺玛默斯,老角斗士已经成了一口涌流的痛苦之泉,而他就像一个用勺子舀水的孩子,每带走一点儿痛苦,都有更多的、源源不断的痛苦奔涌而出。他把额头抵在奥诺玛默斯额头上,将养父所受的一切折磨铭刻于心。这痛楚恒久不灭,这怒火永远不熄。

然后,安格隆双手一动,折断了他的颈骨。

 

当卫队听到呼唤,再次入内时,他们只看到安格隆扶着奥诺玛默斯的尸骸在地上躺平,仿佛他只是睡着了,而粗大的铁链碎落四周。

“竞技场的机械师还有几个活的?”安格隆问道。

“三个。”卫士回答,“还有八个学徒。”

“让他们把奥诺玛默斯的屠夫之钉摘下来,还有所有被如此伤害的兄弟,他们不能带着这个离开。”安格隆平静地说,“然后给本城的贵族全部打上钉子,无论男女老幼。告诉那些机械师,成功的越多,他们活命的机会越大。”

“是。还有一万五千名战俘,您要如何处置?”

“送去角斗场,一个不留。他们的花样不是很多吗?流淌着霹雳电流的蛆虫之眼、海里捞上来的巨型蠕虫、数不胜数的野兽人和足够灌满场地的强酸……现在就让他们自己尝尝其中的滋味吧!”安格隆大笑起来,其中却只有苦涩与悲怆,“那帮天杀的混蛋把我们当成野狗,当成卑微的爬虫和可以随意糟蹋的畜生,好极了!从此我将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没有对话,绝不怜悯!”

当传令兵将他的命令晓谕全军,安格隆听到了他的战士们粗犷响亮的狂暴呼喊,他们的兴奋非比寻常,他们的喜悦空前绝后。军团分批进入竞技场,轮番观看一场一场流血角斗,确保每位战士都能得到消遣。用飞舞的蛆虫之眼能帮助后排看得更清,用烧红的烙铁与漫灌的强酸能确保战俘们互相残杀。无数座位上爆发出喊声、笑声与轰雷一般的鼓掌声,多么痛快!多么欢喜!他们可以欣赏始作俑者如今用性命去取悦他人!

“打呀!打他!”

“砍得还挺漂亮!对啦!就是这样!”

“活该!没用的东西!我差点就赌你赢了!”

“杀!杀!杀!”

……

数以万计的喊声,数以万计的咒骂,交织出一阵阵怒涛狂潮般的恐怖号叫。到最后,竞技场完全被酸液灌满、被鲜血染红,成了一汪硕大的血池。又如同大地裂开了一只殷红的眼睛,冰冷地望着苍穹。

 

七.

德西亚城火光冲天。

努凯里亚的最后一座城邦,于今日落入红沙之主手中。

很早以前,安格隆的军队便已不再和敌人谈判。他们羽翼已成,横绝四海。旧日的将领们在征战中一一凋零,新一批更为残忍嗜血、能征善战的将领脱颖而出,“红沙之主”这个绰号亦增添了新的含义。每次攻城之前,将领们会遵循统帅的吩咐,在城门前放下一盏沙漏——这沙漏便是给敌人的唯一仁慈。若不在沙漏流完之前投降,凡是拿起过武器与他们抗衡的人,下场皆为惨死。

这沙漏原本是奴隶主为角斗士规定的战斗时限,如今却成了他们的死亡计时。

塔尔克家族冥顽不灵,德西亚城未蒙赦免。实际上,将领们怀疑他们哪怕提前出迎几百里地,也未必能让安格隆饶过他们的性命。这座城对奴隶们犯下的罪行最深,给安格隆带来的创痛也最酷烈。然而,今日,一切都将被鲜血洗净。

大军扑向城墙,人人奋勇争先。火炮的轰鸣宛如胜利的号角,安格隆的旗帜鼓舞他们向前,他本身这一神圣、伟岸的存在冲在最前面,更让每一位战士心潮澎湃,胸腔中不自禁迸发出一阵阵狂热战吼。为了红沙之主!为了安格隆!许多战士哪怕受伤倒地,武器脱手,仍旧扯着敌军的腿把他们拽倒,就用牙齿生撕下一块块血肉吞入腹中,咽气时还带着笑容。为了红沙之主!为了安格隆!

安格隆直入宫廷,他的战斧所向披靡。无人是他的一合之敌,在他面前,敌人如散沙般一触即溃。他对那些奴隶脂膏堆砌起来的金碧辉煌一眼不看,对他而言,这一切越是宏伟越令人厌恶。有一个年轻的塔尔克女将军试图阻拦他,她尽力想表现出勇气,但刚一照面,恐惧的泪水便开始在她眼中打转。安格隆将她劈成两半,这一击不留情面,算是对她的尊重——毕竟大多数贵族一见红沙之主就跪了下来。对于这些人,安格隆的卫队自会收割他们的头颅。

然后,安格隆便看到了她阻拦自己的原因:一个孩子,一个不过一两岁的幼儿。跌跌撞撞走过来,伏在了母亲的尸体上。

这个孩子在烈火和鲜血之间嚎啕,肌肤白润如珍珠,路都走不稳,却穿着刺绣华丽的小衣裳,周身点缀宝石。他是一切罪恶的凝结,也是一切无辜的显现。安格隆驻足良久,过去把孩子抱了起来。他闭上眼睛,在瞬间的隐痛中微微蹙眉。而幼儿不再哭泣,试着用小手去碰安格隆的脸、握安格隆的手指,大眼睛澄净而好奇。就在这时,安格隆捏碎了他的脖颈。

唯有他死时不曾流血,不曾惊恐。唯有他的死不因为复仇,而因为怜悯。

在安格隆的心灵深处,连他自己也不曾觉察的秘密角落里,有一个遍体鳞伤、虚弱而无助的孩子正羡慕着这年幼的死者——死得毫无知觉,因此也毫无痛苦。

安格隆走向塔尔克的王座,一个衰朽的老人坐在上面,血流遍体,已经没了气息。他把老人的尸体扯下来,任由它顺着长阶滚了下去,然后把孩子的尸骸放在上面。幼儿安静地、乖巧地横躺着,塔尔克家族的末裔,以黄金为摇篮,以王座为灵床。

他久久地凝望着这一幕,心中只觉得荒唐恶心。当他回过头时,发现所有将领都已经齐聚殿堂之中,无一不是周身浴血。忽然,其中有一个人跪了下去。

“红沙之主万岁!”那人高喊道,“努凯里亚之王万岁!”

所有将领尽数屈膝,一遍遍欢呼着:“努凯里亚之王万岁!”

“这是什么意思?”安格隆问道,“你们不再是我的兄弟姐妹了吗?”

“您是我们的君王,努凯里亚所有人的君王!”将领们叫道,“只有您应当统御我们,这就是我们万众一心的愿望!我们如何配与人间的神灵平等?我们只希望在您的王座下生活!我们知道您漠视荣华,但是,我们请求您为了我们大家,为了您的所有战士接受它!请您披上帝王的罩袍,把王冠戴在头上!”

轰雷般的声音应和道:“请红沙之主戴上王冠!”

这声音震得安格隆脚下的地面都在颤动,千万人的欢呼,连远处的山峰都激起了回响。但在他们的狂热之中,安格隆只觉得自己坠入了幼年时的那片白雪中,心底一片冰凉。

他蓦然看清了一切——目前的所有秩序都建立在战争之上,他自己把这个世界打造成了一台杀戮机器,并用战争将其不断加固、不断完善,现在无论男女老幼,皆狂热地渴望着鲜血与争斗。他此生根本没见过“和平的秩序”,能参考的只有奴隶主那套架构。但如果真的以此为参考,无论他的初衷如何,最后世界必定倒回原位。

要么他走上王座,去做努凯里亚最大的暴君,镇压一世界嗜血的人民。要么他转身离开,他的将领们立刻会成为一群军阀,他们会划城邦而治,最后成为无数王公贵族的初代祖先。

至于自由、平等,没人想要这个。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他们只希望安格隆肯做他们的主人,给他们下跪和被奴役的“自由”。

“这就是你们所要的吗?”他问道。

“这正是我们所要的!”

安格隆放声大笑,在他笑的时候,他听到了更为巨大的狂笑声如闷雷般滚动着。这笑声……这让整个物质世界都显得摇摇欲坠的笑声……

“我除了战争一无所长。”他说道,“如果你们想要我这个君王,就以战争决定出谁配成为我的臣仆吧。最后的那个胜利者,去北方群山找我,我会赐给他一场荣耀的对决。”

他希望看到底下的人面面相觑,希望看到他们犹疑、惊愕,希望看到他们欲言又止、转身而去,甚至希望他们指斥自己发了疯。但是,话音刚落,所有将领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如同找到了人生的意义。他们情不自禁地笑着,神采飞扬,迫不及待,纷纷转身冲出了大厅。

只有他的近卫军团的指挥官,仍旧站在原地,低着头,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当安格隆走向他时,指挥官抬起头,他的眼睛远比其他人更明亮、更骇人。

“近卫军团会随您前往德西亚北方的群山。”指挥官说道,“我们会在山脚下建起防线,阻止他们打扰您的安宁。我们会和一切来犯者死战,在哪里发现就在哪里消灭。等到我把最后一人的头颅砍下来——请让我来领受荣耀,和您对决!”

 

八.

北方的群山,安格隆在那里被奴隶贩子发现,也因此而得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来历并不是“山之子”。他的记忆之初是一种奇异的寒冷,并非高山的寒冷,而是非自然的寒冷。不是岩石,而是金属。声响,光芒……然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走向自己命运的源头,一路皆是往昔的残骸。仿佛他穿过的不是空间,而是时间。风中幽灵在他耳边高歌,这声音来自过去,来自死者,是他们鲜活生命留下的回响。

当安格隆走过冻原,首领站在结冰的溪流边对他点头。也许有一天,你的影子会反过来遮蔽群山……而现在,硝烟已经从努凯里亚各处升了起来,在山间也能一眼看得见。

当安格隆来到昔日被劫掠的营地,他最初同车共命的兄弟姐妹们,围坐在温暖的篝火旁。他们之中没有一个还活在世上。卡勒丝特向他招手,所有悲苦与恨意都已在她身上散去,她看起来明媚无忧,如同一位春日的女神,如同她本应成为的模样。

“对不起。”安格隆轻柔地说。

他的兄弟姐妹们微笑着:“谢谢你。”

当安格隆开始攀登高峰,他重新体会到了山风的刚劲与凛冽,然而,它早已奈何不了他丝毫。曾经有个男孩走出保育舱的余温,踏入群山寒风。他的视野一片猩红,口鼻被自己的血液淹没。他全身遍布伤痕,但严寒将创口全部冻住。他是个孩子,只是个孩子,但他血流不止。

现在整个世界在像这孩子一样流血。多少战士在互相残杀?多少城邦在被炮火撕裂?多少老幼在用性命润滑战车?数字已经无法计算,也毫无意义。努凯里亚被拖入了战争之巨口,被咀嚼得粉碎,然后在血的漩涡中沉落。

丈夫与妻子互相勉励勇敢作战,父母与子女一并奋力向前,哪怕至亲死在脚边,战士们也只看着敌军,无暇对尸首多瞥一眼。他们死战为军团增添荣耀,而将领的目光望着北方的山峦。努凯里亚人心甘情愿、欢声笑语地赴死。谁也不必做奴才。

他们的头脑早已疯狂,没有一个人选择置身事外。

这正是他们所要的。

当安格隆在山腰休憩,他看到了奥诺玛默斯。老斗士的神情仍旧温柔,仍旧忧愁。

“我的孩子,”他的声音如同叹息,“你找到自由与平等了吗?”

“我连自己的自由也没找到。至于平等,也许世上只有一种平等,”安格隆说道,“每个人死了都平等。”

当安格隆终于登上群山之巅,努凯里亚已经陷入一片末日烈火。四下里空无一物,只有那宏大而可怖的笑声回荡不息。没有一个人最终爬上来,但一只岩羊却不知为何死在山顶。它躺在一块微凹的岩石上,喉咙被野兽利齿撕断,如同置身祭坛,鲜血在其中积成了如镜的一汪。

安格隆向血中望去,无数幻影在其中闪过,每一幕都在他刚好看清、不及思索之时消散。

他看到一个奴隶,孤勇满腔,怀着对兄弟姐妹无比的深爱,对外界一无所知。厮杀直至穷途末路,仍然敢对压迫者放声怒吼。

他看到一只怪物,深陷于屠夫之钉带来的人造愤怒。这愤怒之廉价甚至让司掌一切愤怒之神感到了愤怒。勇气、愤怒、荣耀,没有一样是无源之水。有了想要保护的存在,心中自然勇气百倍。所爱的、所在意的、所怜悯的受到了伤害,愤怒于是腾然而起。荣耀意味着某种事业比生命更重,唯此才能赴死无怨。比起一个战士心中神圣的怒火,屠夫之钉的人造愤怒只是劣质的假货。

他看到一头恶魔,往日光辉存在的残破投影,颅骨中不再是大脑,而是在剧毒的汤汁中翻滚火花的缆线。再无高级思维,只有血红的本能。这恶魔嚎叫着,流着口水,被关在船舱里扑扇双翼,被扔到战场上四处碰壁。一次一次扑向一座圣所,一次一次被抛回天空。连众神都被逗得大笑,而战争之主一刻不停地咆哮着,召唤那头恶魔赶紧离开人世,恶魔只有不断杀戮一些难民和小卒,才能勉强维持住自己的肉体。

既谈不上勇气,也毫不荣耀。

……

安格隆挥斧砸碎了那块岩石,鲜血飞溅上斧刃与他的脸颊。

“勇气与荣耀、勇气与荣耀、勇气与荣耀!”安格隆一遍遍重复着,嘲讽,激愤,直到从胸腔深处迸发出一声怒吼,使劲把战斧往虚空中斩去。他立于不断上升的狂风之中,战斧狂乱地在空中挥舞,却根本碰不到自己的敌人。他看清了真相——所有战争都与一场巨型角斗无异,结果只是让自己头顶上的声音笑得更开怀。这条路本身就是一台利刃飞旋的绞肉机,绞碎了一切美好,绞碎了生命,绞碎了文明,现在也想绞碎他!

可是!深坑里的角斗士如何能触及高台上的看客?

你如何能在敌人的规则里打败敌人?

他现在说不清更恨谁,是更恨懵懂蒙昧、主导了一场毁灭的自己,更恨苍穹之上煽动愤怒、让一切失控的神明,还是更恨自己素未谋面的至亲。他的至亲,给了他生命却不加抚养,给了他强大力量却不加教导。把这么一个半神般的存在抛弃到遥远的世界上,丝毫不考虑这个世界将要承受怎样的后果。

他仰头望着天空,苍白的眼眸倒映着苍白的太阳。忽然,一个刺目的金色光点在空中闪了一闪。随后,冰冷的金色光芒倾泻而下,将他笼罩。

在安格隆能站稳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他此生见过最完美、最光辉的存在。高大的身形蕴含着无比的力量,金色铠甲华美万端。黄金桂冠戴在黑发上——他甚至没去看这轮冰冷烈日的面庞,第一眼就盯紧了这顶冠冕。

他用尽全力,照着这位万王之王的脸把战斧掷了过去。

 

尾声

战犬军团的军团长基尔接到来自人类之主的急讯,他们的基因原体找到了。

这个好消息让秉性沉静的军团长一阵头晕,使劲扶住了桌子才站稳。仿佛轻飘飘化成了烟雾,更不知此身在何处。他把这则喜讯发送给第十二军团的每一艘舰船,意料不到的狂喜也随之播散。每一位指挥官都不约而同地扔开手上的一切事务,全身心投入迎接基因之父的行动之中。然后基尔才想起询问原体的所在位置,随后发来的讯息差点令他阿斯塔特的两颗心脏一起停跳——征服者号!帝皇的伟力将原体直接传送到了军团的旗舰上!

没人知道基尔等这个消息等了多久,又等得多苦。每一位原体被寻回,相对应的军团都会掀起一场狂欢。表亲们欢呼雀跃、满面生光,而战犬们羡慕得夜不成眠,默默地渴望着、伤心着,连军团长基尔也忍不住在无人时黯然叹息。

他把资料拿出来反复整理,确保原体归来时能第一时间做最利索、最完美的交接。他带着战犬们把从敌人那里缴获的破烂旗帜挂满凯旋大厅,那么多历史性的大胜利,那么多光辉岁月。第十二军团战功赫赫、纪律严明、兄弟情谊深厚,在阿斯塔特中也首屈一指。所有的荣誉,都是为了配得上他们素未谋面、却全心憧憬着的父亲。

也许,下一面旗帜,就该是我们的父亲指挥我们夺得的了。基尔常常盯着战利品陷入遐思,不自觉浮起柔和的微笑。

可是,旗帜多得凯旋大厅都要挂不下了,他们的原体还是踪影全无。

原体已至征服者号,原体已至征服者号!基尔六神无主,几乎要对伟大的帝皇也生出埋怨来了。旗舰上什么也没准备,连自己都来不及收拾一番,更别提别的兄弟。这副模样去见父亲,让父亲哪只眼睛看得上?

事已至此,无法可想。一瞬的焦急之后,基尔定了定神,只能一面紧急召集诸位连长,一面抄起交接所需的资料,额外揣上两盘军团作战的录像带,亲自带着战犬们在旗舰上每一个廊道、舱室、储藏室间寻找。梦想中的盛大欢迎已然成了泡影,总不能再迟迟不到,双倍地怠慢基因之父。

在一扇平平无奇的、紧闭的小门前,军团长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喜悦与紧张如浪潮般淹没了他,直觉告诉他,原体就在这扇门后!

他尽量从容地让在别处搜寻的连长们都过来,急促的脚步声四下传来。第十二军团驰骋群星的指挥官们互相对望,忐忑不安,谁也不敢伸手去碰那扇门。最后,基尔朝兄弟们点了点头,如同每一次战役,这位军团长总是冲锋在前。

“一个一个来吧。”他轻声说道,“我第一个去面见原体。”

基尔推开门,在心中默念过一遍又一遍的说词,全都在看到原体的一刹那蒸发无踪。他们的父亲站在房间的另一端,庞大而完美的躯体无疑是对力与美的最佳诠释。如金属丝线般红铜色的头发从他那高傲的额头向后盘去,苍白的眼眸静静地望着来者。他的五官端庄而锐利,就像是肃穆的神像。这张面孔属于一位你会甘心追随至死的统帅,属于一位即使是智者也要起身致意的导师,属于一位得到全世界崇敬的君王——这就是一个原体的尊容。

“吾父……”基尔喃喃地说,情不自禁就要屈膝,“吾主……”

他的一切憧憬都被证明太过暗淡,所有想象都成了亵渎。基尔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战犬能拿出什么,才能与这样一位原体相配?

一把战斧破空而来,重重斩进了他身前的地面,斧柄斜竖在他双腿之前。

“我不能既是你口中的‘主人’又是你口中的‘父亲’,哪怕你们这里有什么怪癖,连儿子也拿来当奴隶。”原体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挑一样吧。如果你决意跪下去,以后就再也别在我面前站起来了。”

基尔浑身一凛,他收敛心神,恭敬而庄重地把资料放在了桌上,呼唤道:“父亲。”

“让门外那一大群人都进来。”原体说道,“别告诉我,他们都是我的‘儿子’。”

“整个战犬军团都是,父亲。”军团长努力忍住了微笑,“我名为基尔,在您不在的时日里暂时管理军团。”

他注意到原体皱了皱眉头,稍稍落下的心立刻又悬了起来,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原体的目光扫过第十二军团的连长们,所有人都不自禁屏住了呼吸。随即,原体翻动起了资料,没看一会儿便把它们合上。“那个金灿灿的皇帝想把你们交给我?”他问道,“把你们这样一个屡立大功、处处完美的军团,交给一个全然没经过任何考察的统帅?”

“我们是您的子嗣,我们的生命本来就该任由您支配。”基尔说道,每一个字都发自真心,“请教导您的儿子们,让我们能追上您的步伐。我们会遵从您的一切命令,对您永远忠诚,永远敬爱,至死不渝。”

 

安格隆能感觉到,至为纯真、至为柔软的爱正在这群自称为他“子嗣”的小家伙心中洋溢。这确实是孩子对父亲的信任与依赖。他们如此满心欢喜地来到自己面前,安格隆猜,那个皇帝准没把自己劈面扔战斧的事告诉他们。

这是抛弃,这是辜负,这是愚弄。

安格隆从未喜欢过亲手屠戮弱者,他和所谓“父亲”之间的恨意,更不必由这群孩子来顶罪。如果自己没有及时克制住愤怒,一斧子把这个军团长劈成了两半,他们会是什么心情?

他看了他们的记录。这群战士,涂着洁净的奶油白和午夜蓝,在激战中也能平静温和地彼此交流,仿佛他们是在训练场漫步,而非进攻武装到牙齿的敌人。他们保持星辰般的均衡节奏,带着一种轻松自然的侵略性,打击、切割和粉碎一切敌人。通过这种战术,军团甚至有好几次战斗都还未接敌,对面便已经投降。这种非人的平静带来的恐惧就是如此。直到敌人彻底崩溃,士气和凝聚力荡然无存,他们才会加快步伐,在最后的追击中击溃并处决敌人。

他们对敌人如此残忍,从不考虑抓捕俘虏和囚犯的问题,从来不想留下任何活口。军团内部却温情脉脉,怀着无比的兄弟情谊。

安格隆不得不承认事实:这就是自己的孩子。他们的行事,与最初的那个怀抱梦想、对兄弟姐妹全心热爱的安格隆如此相似。

他怜悯他们。

“我不喜欢你们的名字,”安格隆说道,“从今天开始,军团改名为‘吞世者’。吞噬世界之人。或许有一天,你们能把目前这个世界整个撕开,看看它之后的另一个世界到底藏了什么。”他眼中流露出沉吟渴血的欲望,“我真的很想知道。”

他面前的军团长显然没听懂,但很高兴地应着,仿佛觉得军团焕发出了新的光彩。

“父亲,”基尔小心地说道,“或许您会有兴趣看一看我们的凯旋大厅?”

荣耀毫无意义。

但是,现在,他和这群孩子都只是红沙中的角斗士。被囚禁在同一个深坑里,不得不为取悦他人而厮杀,真正该死的存在却盘踞在高台上。他的孩子意识不到真相,还捧着那点儿奴隶的荣誉珍重不已。安格隆自嘲地想道,即使戳穿又有什么用呢?他们还没有能力脱离灼热的红沙,失去慰藉只能更加难熬。在真正的战争到来之前,就让他们继续高兴着吧。

“走吧。”安格隆说道。

一位连长已经捡起了战斧,出神地凝望着,正通过上面的每一处细枝末节试图更了解父亲。他看得太过沉迷,以至于安格隆把手伸向他时,还紧攥着战斧不放。

“卡恩!”他身旁的同伴忍不住低声呼喊。

被称为卡恩的战士如梦初醒,立刻发现安格隆的手已经在他面前停了好一会儿。安格隆能觉察到他的心情,卡恩恨不能调转战斧,一斧子当头结果了自己。

“对不起,父亲,我——”

“怎么?喜欢得不愿意撒手?”安格隆故意问道。

“绝不是!”卡恩双手捧着那把战斧,“我怎么敢——”

这个孩子有一副柔软温和的声音。

“送给你了。”安格隆把战斧随手推了回去,“另一把战斧已经丢了,留着它对我用处不大。”

“在哪里丢失的?”基尔问道,“父亲,我们为您找回来。”

丢到金灿灿的皇帝那里了,虽然没砸中。安格隆不禁莞尔,只是说:“你还是先带我去你们的‘凯旋大厅’吧。”

吞世者们簇拥着他往凯旋大厅走去,那里早已点亮了所有光源,灯火煌煌,明亮地映照着满壁旗帜。他们步履轻盈,欢喜无尽,就如他最初的兄弟姐妹,簇拥着他走向荒野。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远如同隔世。

那是安格隆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

牢笼中的女奴拉着男孩,指着天际血色的流光:“对着流星许愿,愿望终会实现!”

他闭上了眼睛。

“我希望我能得到自由。”

然后是第二个。

“我希望世间再无奴隶。”

最后一个。

“我希望能与我的兄弟姐妹永远在一起,每天都开心。”

男孩睁开眼睛,三个最天真,最纯洁,但又永远没法实现的愿望,就这么严严实实地锁在了他心底。他在风雪中砸碎了镣铐,头也不回地奔向全然不知的命运,眼睛只望着远方。

吞世者们簇拥着安格隆,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