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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3-20
Words:
9,901
Chapters:
1/1
Kudos: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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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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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

【周方】时空泡沫

Summary:

原著背景下胡编乱造的破镜重圆。

关于标题:
百度百科里面有一段关于惠勒泡沫的解释很有意思:在这么小的时空尺度下,不确定关系使粒子和能量瞬间产生,然后消失。

Work Text:

1

隔着门板传来的敲门声很有规律,不轻不重,连续两声,停顿一下,再敲两声。方锐从床上爬起来,睡眼惺忪地开了门,站在走廊的吴羽策收回了手,见他装模作样地打了哈欠,多了几分不耐烦。

“都几点了?收拾一下走吧。”
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方锐一脸不解,“去哪?”
对方脸上的表情仿佛在听什么不可理喻的话,“周泽楷家,不是你说要看的吗?”

这一年的全明星赛在S市,轮回造足了势,全息投影里一枪穿云继承了现任操作者的英俊,甫一出现就引爆全场,欢呼与尖叫回荡在整个场馆。只是对于方锐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值得狂欢的夜晚。当晚他推掉了同期的聚会,一个人早早回了酒店,恰好错过了周泽楷的应允。

说起这事还要追溯到今年年初,五期生的群里照常东拉西扯,不知道怎么就聊到周泽楷正在装修去年年底购置的房子,方锐带头在群里嚷嚷“@一枪穿云 什么时候带我们去看你的汤臣一品呀?”,下面凑热闹的一行人队形整整齐齐。等周泽楷和设计师讨论完厨房布局的可行性,手机消息已经被数十条消息淹没。他在群里回了一排省略号表示自己的无奈,末了又补上一句“不是汤臣一品”以示清白。此时掀起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正坐在他身旁,像没事人一样和设计师讨论:“我觉得这里可以再加一个插座。”

他低头去研究那几张刚打印出来的平面布局图,又拍了几张照去问父母意见。水电硬装软装,把这位年轻的联盟门面搞得焦头烂额,比赛场上所向披靡的枪王在面对装修这种深坑时也露出同大多数人一样的迷茫。

方锐记起这一茬,一拍脑门,朝吴羽策张开手指,“给我五分钟!”

周泽楷的新房离他们住的酒店不远,大约二十分钟的路程就能到达。刚跟着导航拐进小区,就见到站在门口迎接客人的周泽楷。方锐躲在队伍后面,视线四处飘移,短暂地与对方对上,周泽楷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偏偏就是这个示好的动作让他感觉到视网膜被猛地灼烧了一下,促使他率先把目光移开。把他们领进屋后,屋主人很配合地向众人展示了巨大的投影幕,几个人很配合地“哇哦”一声,眼里分明都亮了几分。得到周泽楷的允许后,他们在屋里四处参观。整间屋子的装修风格以简洁为主,却不是常见的黑白灰色,大部分都选用了偏向暖色调的家具,看起来十分温馨。方锐跟着心不在焉地走马观花,在围观了书房里配置豪华的电脑后,一群宅男又回到客厅,坐在地毯上摩拳擦掌,非说要试试投影仪的效果。周泽楷从一旁的柜子里拿了两个手柄,连上一旁的Xbox,就放任那几人打游戏去了。

他拉开冰箱里给这群人找饮料,吴羽策在一旁帮忙,看见堪比便利店货架的库存也忍不住感叹一句,“真丰富。”周泽楷开了几瓶饮料,按照客人们的点单要求分门别类地倒在纸杯里。

方锐缩在客厅的一角低头玩手机,有人把他要的可乐递到眼前,他伸手去接,抬头准备道谢时视野蓦然出现的周泽楷让他触电般缩回手,杯子没了支撑顿时落地,泛着气泡的可乐溅了出来,洒满地板。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抽了几张纸想擦掉地上的水渍,倒是周泽楷很快拿出拖把来处理,又朝他指了指卫生间,让他先去处理自己的衣服。出来时方锐路过餐厅,一旁的冰箱上用颜色各异的冰箱贴固定着几张照片,大多是一些风景照,有雾气朦胧的江南水乡,有白雪皑皑的山峦奇峰,他按捺不住好奇凑近了看,才注意到左下角的那一张,上面难得出现了周泽楷本人,他身后的背景方锐再熟悉不过,下面还用心地标注了日期。

被时光埋到深处的过往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片足以把他淹没的海,巨大的漩涡拖着他下沉。

第五赛季结束的夏休期,方锐在QQ上私敲周泽楷,朝他分享了一篇西藏旅游攻略,问他,“走不走?”
对面很给面子地秒回,“好。”

两人都没有坐长途列车的经验,听到方锐要和朋友出门旅游时方妈妈嘱咐了两句,让他记得带点零食泡面路上解馋,而后又不太放心,非让方锐开着视频接受监督,他只好乖乖听话拎着满满一袋东西出现在车站,颇有小时候出门春游的架势。倒是站在角落里等人的周泽楷一个背包一个行李箱,十分利落,让方锐差点想笑他耍什么帅,转念一想,周泽楷哪需要这些,人本来就帅,调笑的话便没说出口。

长途旅行有朋友的陪伴倒是增添了不少趣味。他俩在车上断断续续地聊天,话题无关荣耀,大多是生活里一些琐碎小事。外界关于他们褒贬不一的评价都随着列车的缓缓启动被抛在身后,他可以不是那个因为与队友配合脱节而饱受争议的周泽楷,他可以不是那个因为打法不够好看而被人嫌弃的方锐。在这趟历时两天的旅程中,他们只需要拥抱沿途的风景就好。

对面的女孩拿着铅笔在本子上涂涂画画,方锐很快和周围的同龄人打成一片,隔壁的大学生邀请他们一起打牌,方锐拉着周泽楷加入战局,结果输得落花流水,惨败而归。他拿了桶方便面去泡,回来的时候撞见有个陌生女孩在找周泽楷要微信,对方朝他抛去求助的眼神,方锐心下了然把泡面放桌上,“泡好啦,你最喜欢的口味。”

女孩用余光打量了一下他,又注意到周泽楷耳垂上那枚闪耀的耳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了声不好意思便匆匆离开。方锐坐下朝身旁的人小声嘀咕,“我还什么都没说呢,怎么就走了。”周泽楷想象了一下这人戏瘾大发的模样,庆幸这样点到为止的误会足以让对方放弃。

方锐取下泡面盖上的塑料叉,呼哧呼哧地吃面,倒是周泽楷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他看,看得他浑身不自在,连面汤都觉得难以下咽,“怎么了?”
周泽楷回以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腼腆笑容,“谢谢。”

在西宁更换有氧列车后,窗外天地风光无限,他和周泽楷坐在火车下铺分享同一副耳机,他跟着旋律哼歌,周泽楷在摆弄相机记录一路的风景。从澄澈秀丽的青海湖到巍峨雄壮的昆仑山,而后是广袤的可可西里无人区,连绵的唐古拉山矗立在远方,安静地凝视着日夜更替。到达拉萨后方锐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回头望向周泽楷,对方眼中同样有即将探索未知城市的兴奋。

他们沿着规划的路线走走停停,方锐探过头去看周泽楷拍的照片,他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突然回过头,一双黝黑明亮的眼睛撞进镜头,后方的布达拉宫宏伟壮丽,在蔚蓝的天空下俯视着这片土地。

“真不错,记得发我一份。”方锐十分满意,毫不吝啬对周泽楷拍摄技术的赞美之词,并大方地表示,“来来来,我给你拍一张。”

周泽楷给他指了指几个基本调节的按钮,方锐连连点头,拍出来的照片却不尽人意,得亏周泽楷的颜值极大地弥补了照片的缺陷。方锐很不服气,再次让周泽楷站好,这次他学乖了,模仿着周泽楷之前的构图连拍了几张,照片里周泽楷没有特意看向镜头,而是望向别处。方锐翻了几张,得意地向周泽楷展示他的新作,“怎么样?”

周泽楷点了点头,随后把多余的照片删掉。预览界面里,两张构图相同的照片紧紧挨着。

回去的时候他们改坐飞机,途中遇上气流颠簸,机舱内摇晃得让人心惊,高空中的失重与超重反复交替,方锐下意识去抓身旁人的手,那人与他十指紧紧交握,到飞机落地也没放开。他们开始一场秘而不宣的恋爱,却甘之如饴。少年时代明媚敞亮的爱恋足以扫去所有阴霾。

人类喜欢给夏天赋予很多意义,好像这个热烈的季节应当承受所有汹涌的情绪。在很多年前的夏天有人相爱,在如今的夏天有人分开,喜悦与悲伤,故事的开头和结尾,全都被洋洋洒洒地写在夏天。

方锐五味杂陈地回到客厅,还没坐稳,人群中不知道谁提了一嘴,所有人通通望向他。
“方锐,你不是说给周泽楷准备了礼物吗?”此时有人给他翻起旧账,年初闲聊的后续是方锐说这不得准备点礼物庆祝咱们小周乔迁之喜。
他小心翼翼地和周泽楷保持着非必要不交流的状态被这个意外打破,只得敷衍一句,“忘了,下次一定。”
“啧啧,太过分了。”
“就是啊,伤透了小周的心。”
他隔着几个人远远地望向被围住的周泽楷,对方在意识到话题落到自己身上后,很配合地单手捂住胸口,“嗯,伤心。”
“你们几个都是空着手来的,有没有点诚意啊?”方锐发挥了以往的本领,把自己的异常掩盖在嬉笑打闹之下。

“你和周泽楷怎么回事?”回去路上吴羽策挑了个机会低声质问方锐,后者依然在装傻充愣,“没事。”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肯定是吵架了。可是当话题中的另一位主角变成周泽楷,几乎可以把常规选项划掉。吴羽策显然还想再说点什么,见方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没再逼问下去。

全明星的第二个晚上,方锐在选手通道里遇见周泽楷,对方从队服兜里掏出一张纸片一样的东西,走到他面前递给他。方锐接过来借着通道口的灯光端详,是两年前的那个夏天拍下来的照片,和周泽楷家的冰箱上那张一样的角度。他克制住自己的胡思乱想,把掌心大小的相纸收起来,“谢谢。”

梦里虚实变幻,为他构建了一个令人沉沦的假象。方锐从床上起身,在卫生间里用冷水狠狠地洗了把脸,终于从被揭开的少年心事中脱离出来。此时此刻,他躺在B市的酒店里,距离他和周泽楷分手已经过去三年。五天前他们在苏黎世拿下了第一届荣耀世邀赛的冠军,两天前他们乘坐跨境航班回到国内,昨晚在酒店附近参加一个小型的庆功宴。他的意识逐渐从梦境的泥沼里剥离出来,恢复了往日的清醒,足以用冷静的头脑去审视昨夜的梦。

两年半前的那个冬天,他借口有事单独出了门,至今也不知道周泽楷的新房长什么样,更不用提对方冰箱上的装饰。也许是昨晚的意外勾起了他对过去不必要的留恋,才会在梦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2

周泽楷在柔软的床垫上撑起上半身,意识却还未完全苏醒。微量的酒精换来了短暂的麻痹和彻夜的浅眠。他扶着额头,将昨夜零碎的记忆耐心组装起来,终于拼凑出一段连续的剧情。

事情还要从他被骗着喝下一杯果酒开始说起。昨夜庆功宴过半,有人帮他把空杯子满上,周泽楷把冒着气泡的透明饮料一饮而尽,味蕾却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异常。在那之后,拥有良好酒品的他在角落里呆坐,晕乎乎的感觉一直伴随着他,过了许久仍不见好转,周泽楷妥协地仰躺在椅子上,手背遮住眼睛。围绕在周围的嬉笑和谈话都逐渐远去,在他还留有意识的最后一刻,方锐讨饶的声音穿透众多障碍到达他的耳畔,“我酒精过敏!很严重的那种,喝了会去医院的!”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唤醒,周泽楷放下手臂,眼球在刚才的压迫中还没恢复,面前的人影模糊成柔和了边角的色块,只是那个声音太过熟悉,像是一记鞭子狠狠地打在他的心口,让他混沌的大脑寻回片刻冷静。
那人问他,“还能走吗?”

周泽楷没吱声,此时面前的方锐在他的视野里已经清晰起来,对方的脸庞在变幻闪烁的灯光中忽明忽暗,他在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对方少有的,让他怀念的关切。见他没出声,方锐不由分说将他拉起来,将他的左手穿过自己肩膀,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带着他往前走。

他比方锐高一点,最终也没忍心把大部分重量压在对方身上,只是酒精带来的眩晕感仍左右着他的平衡感,几步路也走的歪歪扭扭。方锐在一旁抱怨,“没想到你酒量这么差,早知道他们骗你的时候就该拦着,好歹还能多留一个人手帮忙呢。”

周泽楷很无辜地冲他眨了眨眼,好像对外界所有的反应都慢了半拍。从空调房里出来,热浪张牙舞爪地朝他们扑来,他俩穿着短袖在外面走,却还是热出一身汗。周泽楷只觉得被方锐握住的手腕在发烫,贴在对方脖颈处的手臂也烧起来。于是他向方锐抗议,“热。”
“忍着。”
一反常态地,周泽楷这一次竟然无理取闹起来,“不要。”
“还有一百米。”
“骗子。”
“我犯得着骗你吗?”方锐的声音有浅浅的笑意,周泽楷分明见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周泽楷对这个话题似乎有独特的见解,他又重复了一遍,“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
像是骤然吸入旧房子里突然被掀起的一阵灰尘,周泽楷艰涩地开口,像是在数落他的罪证,“礼物,还是朋友。”他声音太小,方锐为了听清他的话头又往他身侧歪了歪,周泽楷一低头就看到方锐鼻尖细密的汗珠,和随着他动作微微敞开的领口。

周泽楷此时的思维极其发散,上一次他们俩在这座城市并肩而行还要追溯到一年多以前。全明星第一夜结束后,周泽楷跟着轮回的队友们一起回到酒店,外面天寒地冻,吴启喊着饿却不想下楼,几人合计玩起游戏,周泽楷输了第一轮游戏,于是被支使下楼买宵夜。他认命地拿起外套往外走时还收获了一个“中国好队长”的荣誉称号,周泽楷怀疑自己要是走得再慢一点都能听见屋内的几人对他唱《感恩的心》。最近的便利店离酒店不过五六百米,他裹着围巾加快步伐直奔目的地,照着备忘录上的清单挑选好零食,自动门检测到靠近的信号缓缓打开门,街道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匆忙闪过。周泽楷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等他回过神,自己已经跟上了那个人。

对方似乎注意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警惕地回头,在看清来人后明显地松了口气,“我还以为遇上坏人了呢。”
周泽楷两只手都提着东西,只好乖乖地看着对方。他的目光迅速在方锐身上巡视一圈,最后停在对方左手提着的袋子上,“宵夜?”
“嗯,饿死了。”

便利店的对面有一条小吃街,最初是方锐闲逛时发现的,第七赛季初他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周泽楷,并叮嘱他一定要尝尝巷尾的炒饭。他们一年到头天南地北地跑,方锐仍然保持着挖掘美食的热情。闲暇时光他总爱和周泽楷分享每一座城市的特色,长水机场遥不可及的登机口,古城墙上晃晃悠悠的自行车,堪比F1赛车手退役的公交车司机,这种乐趣无异于在电影里寻找专属彩蛋。那时他们已经隐隐感受到距离带来的阻碍,像埋在这段恋情里的一颗定时炸弹。

这些零星的日常最终随着周泽楷更换手机而一一清空。在恋情结束之后,他再想寻找关于过去的蛛丝马迹,却发现所有的一切如同雁过无痕。

当时呼啸住的酒店和他们订的酒店在同一个方向,周泽楷跟方锐同行,他本就寡言,大多时候都习惯等别人主动谈起某个话题,然而方锐在他面前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那个贴心的朋友。可怕的寂静淹没整条街道,只有两人规律的脚步声还回荡着。路灯下他们的影子被手里的袋子隔开了距离,像一道高墙横亘在他们之间。明明是伸手就可以触碰的距离,却让周泽楷感觉遥不可及。

再有一个路口他们就要分别,周泽楷率先打破了这场漫长的沉默,他侧过脸,话音中难掩失落,“还是朋友?”
路灯的光线足以让周泽楷看清方锐的恍惚,后者迅速收敛起神色,果断地肯定了周泽楷的说法,“是。”
明明都不理我。周泽楷委屈极了。

少年时代的爱全凭一腔赤忱,跌跌撞撞也愿意把心剖出来给人看。轰轰烈烈的恋爱离他太远了,要说刻骨铭心又显得幼稚。他和方锐大概有个还算梦幻的初遇,再见面也称得上缘分,兴许就是这样的阴差阳错让他们都产生过相爱可以克服一切困难的错觉,但也只是错觉而已。这段恋情始于明媚的蓝天下被骤然握住的手,相比之下结束的那天却平淡得不值一提。

周泽楷目送方锐的背影消失在墨色中。他曾经看过一种说法,人总是会对年少时爱上的人心动无数次。那么相对的,是不是也会为那个人心痛无数次呢? 胸腔里满溢出来的酸涩快要把他淹没,他用围巾挡住被冻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在寒夜里又一次凝望方锐离开的方向。迟来的降雪落在肩头,他完美地错过了在漫天飞雪里撑起一把伞的机会。

“不是朋友我现在就把你这个醉鬼扔在大街上。”方锐气呼呼的抱怨把周泽楷从回忆里拉出来。
“不行。”周泽楷罕见地和他斗起嘴,不过这次没再得到回应。
正如方锐所言,几分钟后他们回到了下榻的酒店,方锐刷卡把他扶进房间,周泽楷一路的嘀咕似乎让对方有些不满。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看来以后要多灌你点酒。”方锐嘟囔着,打算离开。周泽楷一把扣住对方手腕,固执地把人留在原地。

那个瞬间,曾经以为被时间抚平的不甘像一场毫无征兆的海啸袭来,撼得这片十几平米的空间地动山摇。他翻出一年前方锐对他说的话,一字一句地反驳。
“不说话,你会忘记。”

 

3

方锐有一瞬间没跟上对方的节拍。周泽楷嘴里蹦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却不打算多做解释,只是一味地拽着他不让走,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这两天方锐的生物钟处于一种极度混乱的状态,夜半三更大脑异常亢奋,和周泽楷相顾无言了十几秒后思路突然开阔,终于成功接上对话的逻辑。

那是他在兴欣打的第一场比赛,被轮回10比0横扫以后在通道里与对手们狭路相逢,叶修感叹后辈表现令人欣慰的时候他跟在后面赞同了一句,结果当场被周泽楷的一个眼神揭穿,江波涛在一旁帮腔,“小周好像和方锐大大是同期的选手吧?”

方锐嘴下毫不留情,带着半分真心半分玩笑说,“是吗?谁让他总是不讲话,我都忘了。”
他语气略有不善,让周泽楷探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纷乱混杂的回忆又一次左右了方锐的情绪,第七赛季结束后被取消置顶的聊天栏象征着一段亲密关系的终止,那个企鹅脑袋的头像逐渐往屏幕下方移动,最后彻底消失在他的对话界面里,他们成为了躺在彼此社交软件里一位普普通通的陌生人。但周泽楷不可能完全从他的生活里消失,起码在未来几年的职业生涯里,他们仍要以对手的身份在赛场上进行数次交锋。从前觉得少得可怜的见面机会化作难堪的默剧,心生欢喜的期待被改写成随处可见的拘谨,场下的周泽楷褪去锋利的攻击性,对方惯常的沉默于方锐变成一场持久的煎熬,他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将痛苦的源头隐藏在不动声色的玩笑中,却依旧固执地不肯承认那只是一个年少时冲动的错误。
方锐从不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只是这场恋情带给他的副作用或许比想象中要更难受一点。

那么,现在呢?

得益于过敏体质,他往往能成为饭局结束时最能保持清醒的那个人。逢年过节必备的走亲串戚让他在收拾残局这件事上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在见过诸多长辈的失控后,他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应对有人抱着电线杆痛哭流涕的状况,眼下他理应平静地安抚周泽楷心血来潮的任性,即使对方真的在不算清醒的状态下说中了他的心事。

方锐妥协般地在周泽楷身边坐下,明知和对方讲道理收效甚微,他还是开口,“挺晚了,有什么话明天再……”

此时周泽楷的右手往下滑,不管不顾地握住他的手掌凑到唇下,印下一个非常轻的吻。对方湿热的呼吸就这么洒在他的指节,方锐胸口剧烈地起伏。明明是万般轻柔的动作,却犹如一记重锤敲在心鼓。过往时光纷纷扰扰,周泽楷挡住身后的光源,影子落在方锐身上,像一个隐形的拥抱。

方锐的话就这么卡在喉咙里。他的人生阅历里姑且还不包括如何波澜不惊地甩开喝醉的前男友,脑海里的解决方案初现雏形:或许他该抽出自己的右手,整理自己衣服上的褶皱,体面地离开,而不是同自己的初恋面对面,手足无措地呆立在原地。比赛中他永远是那个让对手头疼的难缠对手,再不利的情况都试图占到一点甜头,唯独今晚,他像一个稚嫩而拙劣的新人,被周泽楷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周泽楷在结束了这个亲吻后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方锐的手,他的脸颊染上因为醉酒造成的红,配合一双迷离的双眼,显得过分无辜,让方锐彻底打消了秋后算账的念头。他咬牙切齿地收回自己重获自由的手,留给对方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仿佛有个不安定的小怪兽在滚来滚去,曾经他以为那是短途旅行产生的浪漫情结作祟。可如今,距离那场旅行已经五年之久,对方一个轻微的动作仍能唤起他身体最本能的悸动。

内心的动摇前所未有地强烈,方锐单手捂住自己涨红的脸,快步穿梭在酒店的走廊中。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是喜欢胡思乱想,睡一觉就好了。他如此宽慰着自己。

可惜这一觉并没有达到理想中的效果,梦里罕见地出现了搅得他心绪不宁的周泽楷,将他的狼狈不堪慢放,像是来自另一个冷静的自己无情的嘲笑。好在醒来后强烈的饥饿感让他放弃了多余的思考,他趴在床上玩了一会儿手机,五期群里热闹非凡,方锐混在其中四处引战。他的无法无天终于得到惩罚,周光义在群里呼唤周泽楷,大喊“管管他,就当为民除害”。
方锐立刻闭嘴,群里突然沉寂下去,直到十分钟以后周泽楷的回复弹出来:“管不了。”
那三个字就这么悬在末尾,格外刺眼。

他觉得索然无味,换了身衣服出门。在转角处与一个匆忙的人影撞了满怀,方锐往后退了两步,在看清来人时把责怪的话咽了下去。周泽楷依旧用那双过分柔和的眼睛注视着他,脸上充满歉意。经过昨夜的越界事件,方锐其实并不想这么快见到对方。在原本的计划中,他应该先填饱肚子,然后独自一人消化混乱的情绪,直到抽丝剥茧得出一个合理的答案。显然周泽楷不这么认为。这个方向只有方锐一个人的房间,根本不存在他来找其他人的可能性。

尽管如此他还是明知故问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也许是刚经历了一段奔跑的缘故,周泽楷的气息不算平稳,呼吸间说出的话还带着喘息,“找你。”

 

4

周泽楷望着电梯里的倒影。方锐站在他身旁,撇过头盯着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十赛季快要过半,他与方锐的关系才有了缓和的苗头。新闻里气象播报今年是个暖冬,未来几日的都是晴日。温暖的日光洒在地面上,周泽楷从外面回来,路过杜明的宿舍时发现房门大开着,几个人把房间主人团团围住。吕泊远朝他招了招手,几分钟后周泽楷被迫加入讨论的小组里。再过几天就是全明星,对于这个即将再次见到唐柔的机会,杜明自然非常看重,便拜托各位有着深厚革命友谊的队友一起帮他出谋划策,几个人从穿搭聊到言行举止再谈到讨人欢心的小礼物,吴启在群里分享了一个链接,孙翔一边看消息一边把标题念了出来,“真诚才是必杀技?”
周泽楷在下面跟了一个赞许的表情,谁知在这之后几人开始放飞自我,话题迅速往不可预料的方向延续下去。

“不如让队长去打听一下?”
“你要让他出卖色相?”
“……”
“冤枉啊!我的意思是,队长不是和方锐大大关系还不错嘛,能不能拜托他探探口风?”
“太迂回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就是。”

周泽楷抗不过众人充满期待的眼波攻击,随便找了个借口溜走。等他从房间里逃出来,才发现刚才慌乱之中,不小心拨通了方锐的号码。他走到阳台,举起手机放在耳边,手心紧张地沁出一点汗,像十九岁的夏天,他第一次牵起方锐的手。占线音几乎要耗尽他多余的勇气,听筒里却突然响起被处理得有些失真的声音,“喂?小周?”
对面格外吵闹,方锐停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等一下。”
过了几秒,那头安静下来,紧接着对方问他,“怎么了?”

那个时候他想了很多,本该出现的台词从他嘴边溜走,在所有字句拼成的话语里,唯独有一句占据了上风,差点要越过他的理智,经过无线信号传达给对方。
“没事。”
周泽楷匆忙挂了电话。他们已经错过了躲在被子里讲电话的时光,也不能再顺理成章地说出那句“我很想你”。

全明星结束后五期约了顿宵夜,方锐跟白言飞点完菜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在周泽楷身旁坐下,趁着没人注意,低声问他,“为什么突然挂电话?”
他向来如此,一旦好奇心被勾出来,就能把其他顾虑抛在脑后。
周泽楷有些不太开心,要是没有那天的意外,这人可能不会主动找自己搭话。所以他回答的时候明显带着方锐可以读懂的情绪,“按错了。”

“我还以为……”意料之外的是方锐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会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十分纯良无害。
此时,端上桌的炭烤生蚝迅速被哄抢一空,方锐的话被打断,他在四处张望了一番后问道,“哎我那份不加葱的呢?”
“谁让你手慢的。”大快朵颐的朋友们对他的遭遇并没有半分同情,方锐气得呲牙咧嘴。周泽楷细心地挑出多余的香葱之后,把自己的那份递给身旁的人,像在笨拙地扮演亲密无间的好友。
“还是小周最爱我。”方锐得意地炫耀着,关于误拨电话的话题便不了了之。那天之后,方锐不再刻意回避他,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在属于中国队的冠军夜,他们站在同一盏聚光灯下,彩纸落在那人的头发上,然后周泽楷看见他低头揉了揉脑袋,再度昂起头时眉眼弯弯,脸颊上的酒窝久久没能散去。
时隔多年他们久违地共享了同一份喜悦。是可以站在耀眼的光辉下,大胆宣之于口的快乐。周泽楷跳动不安的心在这一刻为他出了一道难题:只是这样就够了吗?

终于在即将与方锐分别的时候,他亲手打碎了他们之前的努力装作释怀的假象,于是一切回归原点。他发现自己远比他以为的要贪心。在漫长的拉锯战中,那个觉得回归朋友就好的念头早就被取代,他想从方锐那里索取的远比朋友更多。但这不是再来一局就可以改变的游戏,也不是他强硬地破坏对手的招式就可以获胜的比赛,这段感情远比赛场上瞬息万变的局面棘手百倍,更糟糕的是他无法立刻给出一个最优解。

显示楼层的数字跳转到1,方锐先他一步走出去,两人一前一后朝外面走,方锐低头在手机上划来划去,在走到酒店大堂中央时把屏幕递到周泽楷面前,“吃这家行吗?”
周泽楷和他眼神交汇,那双眼睛平静得像夜晚的湖面。他点点头,试图以此在那片湖里掀起一片波浪,可惜方锐只是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机。

选定的餐馆离酒店不算远,他们慢悠悠地往目的地走,正午阳光过分毒辣,走到一半方锐带着他钻进路边的便利店,“你喝什么?”
周泽楷从冰柜里挑了一瓶饮料,被方锐抢过去一起结账,看到上面熟悉的包装,那人嘟囔着,“怎么还是这个口味啊。”
周泽楷看到那片不存在的湖终于泛起波纹。梗在心口的那根刺或许该拔掉了。

 

5

方锐和周泽楷在餐馆坐下后,便朝他搭话,“还记得昨天晚上怎么回来的吗?”
“记得。”
方锐刻意避开了某个关键核心的问题,故作轻松地说,“我辛辛苦苦把你拖回酒店,是不是该好好犒劳一下我?”
周泽楷点点头,把手机扫出来的菜单递到他面前,“随便点。”

方锐挑了几道菜问他吃不吃,周泽楷没有任何异议,下完单后两人又回到了之前沉默的状态。方锐莫名其妙捣鼓起自己的手机,周泽楷就盯着对方的手发呆,直到对面的人手上一抖,被他拆了一半的手机壳连着手机一块摔在桌上,顿时机壳分离。一张相片滑到桌子正中,方锐记起被他藏起来的某个秘密,手忙脚乱地想掩盖面前的照片,却被周泽楷抢先没收。

方锐冲他摊开手,理不直气也壮:“快还我。”
周泽楷举起照片看了看又收了回去,和他争论道,“我拍的。”

躺在他掌心被刻意修剪过的相片对他们来说意义非凡,是少年时代和喜欢的人奔赴远方的欢喜。画面上那人迎着阳光对自己微笑,该不该告诉他,自己家里也有一张类似的照片呢?
方锐作势要强抢,周泽楷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当着他的面把相片塞进了兜里,收获了方锐恶狠狠的目光。

这场一触即发的战斗被服务员的上菜打断,各怀心事的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一顿饭,直到踏上回程,周泽楷才率先开口,“再试一次,好不好?”
“这么舍不得我,当时怎么不说?”要不怎么说天蝎座记仇呢,方锐这副和对方翻旧账的模样可一点都不心存怜惜。他话里带刺,倒是没存什么刁难对方的心。只不过眼下没了之前那些心理负担,骨子里那股想捉弄周泽楷的冲动又冒出来怂恿他。

没想到周泽楷十分坦诚,闷闷不乐,“你不让。”
方锐语塞,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分手是他提的。他特意挑了夏休期的开始给对方打电话,铺垫了几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最后非常体面地以一句“还是做回朋友”为结尾。家中长辈在客厅喊他,方锐回头应了一声,电话那头周泽楷的话他也没来得及听,说了句“我还有事先挂了”就被母亲大人派了活。

有位远房亲戚那天结婚,奶奶嚷嚷着要回老家帮忙,方锐父母忙着上班,派他跟老人家一路同行。方锐言听计从,开着车就往村里走。山路信号不好,周泽楷回的电话一个没接到。跟着忙活了一天,作为在酒席上少有的保持着理智的人安置好三亲六故后,已是深夜。他躺在房间里想玩会儿手机,意外地发现自己手机欠费了。
“靠!”方锐在黑夜中低低骂了一声,翻了个身认命地睡觉。
次日等他充了话费,只收到了来自周泽楷的一条消息,像是妥协一般,对他说,好,还是朋友。

他自知理亏,机灵地转移了话题,周泽楷也没和他计较。
“异地恋很辛苦。”
“嗯。”
“我们还是不能经常见面。”
“嗯。”
“吵架……吵架是不会吵,不过……”
“嗯。”
“我还没说你就嗯。”方锐伸手去捏他的脸,被周泽楷熟练地躲开。
“可能还是会分手。”
“不会。”

阳光明媚得宛如四年前他们到达拉萨那一天。四下无人,周泽楷去勾他的小指,像是要达成某个幼稚的约定,他望向方锐的眼睛,那里有他熟悉的炽热,让他再次肯定自己的答案,“不会分手。”

在这个美好的下午,没有人会拒绝一个来自心爱之人的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