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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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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3-20
Updated:
2023-03-20
Words:
9,135
Chapters:
2/?
Comments:
3
Kudos: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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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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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8

【侑治】春

Summary:

十六岁那年的冬天,宫侑找回了自己的双胞胎弟弟。

Notes:

双生子不祥设定。
治残疾。

微博id:错轨风暴

Chapter Text

01

宫侑找到那家社会福祉机构的时候,天正飘着细细的雪。冬日锋利高远的天空蒙着阴云,雪花落地很快化成了水,白色的鞋免不了沾污。他面无表情地翻阅手机中的资料,身旁一同来的管家为他撑着伞,两人一言不发地走进“志愿者之家”。

这家位于东京郊区的私人孤儿院从护工到医师全是志愿者,甫一进门,就有志愿者为宫侑进行引导。去往院长办公室的路上,宫侑从看到了许多孩子。他们的年龄各不相同,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做游戏或是谈论毫无边际的话题,并不太寂寞的模样。

“宫少爷您看,这是他的医院检查证明与入院资料,还有这张上个月拍的照片,这模样和您真的很相像,”院长将纸质的资料与照片展示给宫侑看,纵使已经在网络上看到过这些文件,宫侑还是不由自主地摸上了照片里主人公的脸颊。
他带着宫侑穿过长长的回廊,再往上走。经年未曾维修过的机构没有安置升降电梯,宫侑跟着一齐走到六楼。明明暗暗的灯光昭示着孤儿院惨淡的光景,楼梯的木质扶手攀爬上裂纹,映入眼帘的铁窗锈迹斑斑。洞穿走廊的冷风将宫侑金色的发丝吹起,他的眼角有些痒。

“宫少爷,他在那儿坐着呢,”院长说,“他就是您的同胞弟弟。”

话语中谈论的人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也未曾回头。
孤寂的、沉闷的一个孩子,独自一人坐在小小的房间中,木板墙阴湿,混合着一股腐败的味道。一张小床,没有枕头,一个置物架,上面有几本书,书封破得厉害,大约翻过许多遍或是在多人手中流转。置物架旁靠着两根金属支架。
好像有一只手扼住了宫侑的喉咙,看到这场景的一瞬间他感到呼吸困难。他深吸一口气来调整自己的呼吸,镇定地进入这个房间,却在那人回过头的刹那间打了个踉跄。

一模一样的一张脸。比照片更加令人吃惊,不再触摸不到,而是真实存在的一个人。黑色的头发搭在额前,恹恹的神情中看不出一丝惊讶,像是早就知道宫侑会来一样。
血脉间的联系仿佛在这一刻被唤醒,宫侑感到自己的身体不能动弹,时间定格一般,他在短短的几秒钟里被来自远方的声音呼唤、呼唤,他曾经寻找过的路蜿蜒、蜿蜒,一声声一步步构成他生命中的这场雪,落下、落下。他被凛冽的风切成无数碎片,在这时被眼前的人奇迹般地被拼凑起来。

 

“你来了啊,”他开口说话,冷峻的让人吃惊,“你来了。”

宫侑不敢再向前。近乡情怯般手足无措,又无知无觉地口干舌燥起来。被院长称为“阿治”的孩子始终用一双殷润的眼睛看着他,灰色的瞳孔仿若洞悉已切。阿治很瘦,至少比宫侑要瘦得多。五官虽然和宫侑完全一致,但眼眶深深地凹下去,脸颊两侧也没有一点肉,很明显营养不良。初冬落雪的时节,他却穿着薄薄的衣服,瘦到锁骨都突出来。

“阿治,”院长叫他,“你哥哥来接你回家了。”

宫侑嘴唇翕动:“治,阿治……”除此之外,其他什么也说不出口。他的手握紧又松开,不敢迈出下一步。

针落可闻的情景下,阿治沉默地转头,垂下眼,掩去神色。右手握住置物架旁的金属支架,左手用力地将自己的上半身支撑起来,借靠着支架慢慢地使自己站了起来。
黑色的长裤下,有一条裤腿空空荡荡。但不至于显得太狼狈。

恍然如梦中从云端下坠,紊乱的心绪在此时收束。阿治的手指在颤抖,宫侑察觉到这一几不可见的脆弱,遽然回想起在资料中看到的一句话——“八岁经历外出事故,断了一条腿。由于创伤难以治愈,不得不采取截肢的手段”。

 

“要我自己走过来吗?”始料未及之际,阿治开口问,毫不避讳地转过身与宫侑四目相对,“是你要来接我的。”

风轻云淡的阿治不见丝毫窘迫,只见他游刃有余地命令道:“我要你抱我下去。”

宫侑一手托着阿治的大腿,一手攀着他的肩。阿治的双手紧紧地锁在宫侑的脖子上,紧绷的肌肉流露出他的情绪,宫侑轻轻地抚过他的肩头,拍了拍。阿治犹豫了几秒,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般将头靠在宫侑颈间。

宫侑抱着他下楼时收到了许多孩子的注目礼。大家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两张相似的面孔,情不自禁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治真的是妖怪!”突然有一个孩子指着阿治说。宫侑右肩被紧紧抓住,耳边的呼吸声也变得沉重急促。

“他分裂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大妖怪!”
“看起来好凶,比治还要凶。”

“头发颜色不一样呢……其实治有魔法吧,就像阁楼上的公主一样,治是六楼的魔法师。”女孩子合上手中的童话书,天真地询问,“魔法师走了,还会回来吗?”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宫侑挺括的衣服被捏得发皱,阿治虽然瘦,但力气并不小,那块布料下的皮肉估计已经被他抓出印记。

由于提前打点过,后续的手续办的非常顺利。将阿治抱到车上安顿好,宫侑回到办公室在几份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并问道:“治的名字,是您取的吗?”
院长摇摇头,“是治告诉我,他叫治。”

他又想到治那条瘪瘪的裤脚,叫他心痛得窒闷的残缺,“治的腿,是怎么回事?”

“八岁那年,治趁志愿者不注意,忽然从机构跑了出去,”院长言语间有些滞涩,“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意外受伤后被送进医院,告诉医护人员他来自志愿者之家。我赶去医院时,治很痛苦,昏过去之前告诉我,如果治不好就选择截肢吧……”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宫侑想起自己八岁时总爱跑出去,在附近四处捣乱,最好闹得大家都不安心才会衷心地开心起来。所有人都对他非常纵容,因为他是宫家唯一的少爷。曾有一次爬上树不小心掉下来,扭伤了脚踝,于是就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半个月间的一日三餐都要用人端到房间,并且由专业营养师定制食谱。
治在八岁时决定截掉自己的半条腿。

“宫少爷,”在宫侑沉思的这几分钟里,院长犹犹豫豫地说,“阿治这孩子,不乐意和别的孩子说话,虽然看起来安安静静,很乖的样子,但常常会在所有人放松警惕的时候做些出格的事。”
“您将他带回家,可能要花费很多心思才能和他熟络起来。”

宫侑忘记自己是如何失魂落魄地从办公室出来的。
打开车门的那瞬间,治的目光就投射过来。灰瞋瞋的眼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没有表情。宫侑小心翼翼地上了车。车中暖气打得很足,十分温暖,治身上盖了柔软的毛毯,应该不会再冷。治又看了他几秒,之后转向目光,看向窗外。
安静的氛围让宫侑无法适应,他预想过无数个兄弟重逢的场景,热泪盈眶或是仇恨滔天,无论如何情绪都应该再外放一些。

宫侑的手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摩挲着,绞尽脑汁地找着话题,但他和治从出生到现在从未见过面,他害怕治对他说的一切都不敢兴趣。毕竟治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就表现得十分镇定,没有要和他交谈的意思。

“侑少爷,”管家从后视镜中发现两位小主人的局促,“您不是给治少爷买了游戏机吗?不打算拿出来让治少爷看看吗?”

宫侑近来走访数家社会福祉机构,每到一家机构前,都会去商场挑一个礼物,期待能在第一时间送给素未谋面的弟弟。结果挑了二十来个不一样的游戏机,全部堆在后座的平台上。

他拿下一盒,三下五除二拆开,递到治面前,“给你买的。是不是有点幼稚?对不起,我想你可能不会喜欢。回家之后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全部都能买下来送你。”
宫家少爷送出去的礼物,从未被拒绝过。无论是否真心喜欢,收到礼物的那方都会发自内心地感谢他。宫侑第一次为礼物而烦恼。

治接过最新款的游戏机,在手中摆弄了一会,好像笑了一下。“谢谢,”他说,“我会喜欢的。”
“你得负责让我喜欢上它。”治补充道。

兵库县与东京距离不算近。长途坐车会让人精神不济,所以今天他们不回本家,宫侑打算和治在东京置办的房产中度过一夜,好让治养足精神。

飞驰的迈巴赫穿过雪幕下的郊区,途经荒凉的田埂与破败的房屋,驶入繁华的城中心,行人与车辆交错往来。夜色降临,各类商店不约而同点起招牌灯,五光十色,应接不暇。这座城市忽然流动起来,不再沉闷、死板。
治依旧沉默地看着窗外,无视宫侑炙热的目光。手中握着宫侑送给他的游戏机,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搭在机子上,时不时地敲敲。他看到外面牵着手在雪中漫步的一家四口,父母恩爱,兄友弟恭,脸上洋溢着幸福,轻车熟路地走进一家拉面店。
他的手指动了动,指着窗外写着“一灯”的店铺,主动地说出了上车后的第一句话:“吃这个。”

雪天交通堵塞,管家停车花费半小时。治在等待期间透露出一些孩子气来,譬如宫侑发现他有意无意地去按游戏机上的按键,或是对着车窗玻璃小小地哈一口气,看着水雾弥漫又消失。
车上有为治准备的轮椅,但被治拒绝了。
“你不抱我下去吗?”他问宫侑。轻轻地。

宫侑给治套上羊绒外套,仔细地扣好扣子。又用毯子将治的腿裹好,触碰到左腿时他问治:“疼吗?”
治小幅度地摇摇头。

宫侑就抱着他进了店内的包厢。先把人放在木凳上,再蹲下十分不熟练地替他整理凌乱的衣物。给治倒水,拿调味料与碗筷,将菜单放到治面前,终于把一切准备工作做完,他问治:“阿治,你要吃什么?”

治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象征性地看了两眼菜单,随便指了一张图片,“这个。”
“我看不懂。”治认真地说,“但是图片看起来还不错,你能告诉我这里的字是什么意思吗?”
“豚骨汤叉烧拉面,”宫侑念着,认为每一个认识的字要发音都变得困难起来。
“谢谢,”治这么说,对宫侑露出一个笑容,眼睛弯起的弧度像一只狐狸,“我记住了。”

宫侑点了一碗和治一样的拉面。他上学时在学园里见到过一对双胞胎,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用着一样的水杯,在餐厅吃着一样的饭。
宫侑抬眼看了一眼阿治,他吃饭时更加安静,咀嚼时几乎没有声音。吃得很慢,看起来不太饿。在这厢静默之中,宫侑的疲惫与不安才终于释放出来。找到治让他松了一口气,不必再四处奔波,不必担心治是否还在人世。但同时也非常无奈,一母同胞的亲生弟弟与自己并不亲近,不会主动与他说话,也没有叫过他一声哥哥。礼貌又疏离。
他饿狠了一样大口大口吞咽着拉面,风卷残云般没一会儿就将一碗面吃下一大半,唇齿之间的声音引起治的注意。宫侑吃着吃着肩膀便塌了下去,轻微地抖动。
眼泪掉进碗里了。

 

宫侑今年十六岁。在亲耳听到母亲与父亲吵架之前,宫侑从未想过自己的生活即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十六年来,他在宫家人的呵护下可谓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由于宫家在兵库县是十分有威望的家族,宫侑上学时也常常被人推崇与尊敬。他很少受挫,只是在他的记忆中,母亲经常望着他落泪,可第二天又会恢复温柔可亲的态度。

父亲与母亲的关系说不上好。或者说,母亲一直对父亲的示好无动于衷。吃闭门羹是常有的事,父亲并不气馁,一如既往给母亲送许多精美礼物。

随着宫侑年岁渐长,两人爆发争吵的次数越来越多,一度谈到分居与离婚的话题。父亲事事顺着母亲,却在这件事上毫不退让,他坚决不同意离婚。

 

那天是宫侑十六岁生日。宫家举办了盛大的宴会,邀请了兵库县许多上流人士。觥筹交错之间,完成生意场上的往来。从小到大的生日都是这样过的,宫侑觉得无趣。身为宴会主人公,他在开场露面后就离开了,没有人在意。他跑到一间空着的房间闷头大睡,最近学校的比赛不少,宫侑累坏了。
朦胧间听到母亲的声音而醒来的宫侑得知了这个家里的一个惊天秘密。

“你叫我怎么对阿侑说出生日祝福!今天是他的十六岁生日,难道不是另一个孩子的生日吗?十六年了,他一个人流落在外,有人关心过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吗?”母亲歇斯底里的声音如一张绷紧的弓,“因为当年我产下双生子被视为不详,你们就可以把我的孩子从我的身边夺走吗?宫家家主,这些年来我一见到你就觉得无比恶心,恨不得杀了你给我颠沛流离的儿子赔罪!”

弓弦断了。

“他现在还活着吗?你敢保证他还活着吗!你不敢,因为你恨不得他死了,恨不得他死掉好护你宫氏一族荣耀百年!”

“那是我的孩子啊……我每次看到侑,就会想到我的孩子。你们把他扔得太远,我找不到他了,找不到了……”

宫家有一个弓道场,宫侑每年初夏时分会去小住一月,学习弓道。初学时无法拉满一张弓,也无法射中靶子。因为心中杂念太多,他的命定一箭始终不曾到来。但当他成功射中靶心的那一刻,他听到了清脆的弦音。
宫侑无法再专心地听父母吵架的内容。父亲的话太苍白无力,母亲字字句句泣血,潸然泪下。他的神色在降临的夜幕之中变得模糊不清。
原来当年那支射中靶心的箭还在追逐弦音的过程之中,直到这一刻,才重新射中了宫侑。
穿过额头,直击大脑的一箭让宫侑头晕眼花,接着开始发抖,剧烈地干呕起来,然后高烧了三天。
他的双生弟弟,就在他无忧无虑无知无觉的岁月中,在外独自流浪了十六年。不知温饱,不知饥寒,甚至…不知生死。

桌面被扣响,宫侑猛然间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好丢脸,他吸了吸鼻子,在弟弟面前流眼泪了。好丢脸,治将来会嘲笑我很久吧?他这样想着。
一只手却拿着纸巾出现在他眼前。见宫侑没动作,纸巾轻轻地擦上他的脸颊,一点一点将他的眼泪擦干净。随后微凉的手指捧起他的脸,宫侑看到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阿侑,不要哭哦。”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