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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也醒时天还是蒙蒙的青灰,他摸索着手机看时间,本该微弱的光在一片灰暗的房内亮堂的厉害,顺着光线纹路甚至能看清游走的尘埃。他死盯那几个还不够格亮天的数字蹙起眉,想继续把后半夜做的梦弥上时却发现再也睡不着,许是天天在山上睡到日上三竿的报应,他回了北京便愈发少觉起来,现在瞪着天花板睡不着觉这事叫师父知道肯定乐死了。他没事干时时常想起一些人,比如他现在数着寥落星火和远处与云交缠的蜿蜒山脉时便自然而然想起诸葛青。王也在脑中再三阻拦自己做出这种思想抛锚的行为,然后告诉自己是因为做梦的缘故。他在少有的梦里梦见了诸葛青,一丛冷色调的日光拂过他全身,眉眼间都落得几分清闲的树影,诸葛青就在这种背景下对他浅笑,嘴角弯起的弧度成了被光线拨开的涟漪,他眼睛半开半闭,光线跌进去就成了远辰,要命的好看。
王也想不明白,但好看这个词一瞬间就跑进他脑子里。他其实很少觉着什么东西好看,对人也一样,这种东西对他来说不特别重要,也挺广义的,但用来形容诸葛青无可厚非,毕竟人家本来就挺好看,皮肤白地跟和田玉似的,随便勾一下唇角无数女孩子就能尖叫,就比如上次追着他能跑十里路的那几位。王也趴在窗台上等太阳一点一点从楼房的阴影里跃出来,但也可能没有太阳,他不知道,他很少在这样的夜晚等待天明,他从来都是在天亮后行走的人。王也听见手机发出的提示音了,他没去看,直到角落里发出抗议一般的持续震动,电话持续了十秒后挂断,大概是对面的人良心发现突然意识到现在才大晚上吧,他真的不知道诸葛青是怎么想的,这个人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搞懂过。诸葛青要来北京他知道,王也还看过他拍的照,在车窗外斑斓的万家灯火和不寐的天,是嘈杂喧嚣的夜景,但王也是活在照片外的人,他想,诸葛青天天把他们不是一路人之类的话挂在嘴边,北京再小他们俩也没法在一张照片里走,马路那么多地方那么大,怎么可能遇得到一块。
王也就索性没理,仰头倒在床上继续盯天花板发愣,头发散开时被压住几缕扯得头皮发疼,他顾不上管,手机屏幕的光线把墙壁晕染成带墨的水蓝,他头一次进入这种想睡又睡不着的状态。他想到诸葛青对他说过这样不值得,实际上王也根本不知道什么值得,他一直是那种觉得该做什么所以去做了的,比方说小时候能讨周围人欢心就是因为这点。他懒得想太多,也懒得想值不值,他觉得如果诸葛青面前是万丈悬崖那就应该把他拉回来,无所谓原因无所谓结果。都看得很明白,都活得很不明白[1],大抵是世人的通病,他修道这么久也就悟出这么点道理。人活着大概也就这样,不停犯错,弥补错误,思考一些活人才会考虑的事,然后心平气和继续这么无聊着。王也还没考虑好他要不要犯这个错,他也不知道算不算错的,很多事情大家都没法说清,他就只安静躺在床上闭着眼。等天亮很辛苦。王也想。简直比以前任何一次的修炼以及跟人比试来得辛苦得多。
他想,人一天到晚怎么这么多事儿。顺着这个思路一直往下,直到神游至天花板后面的遥遥星辰。然后天色转青为白,再是云若桃花骨朵一瓣一瓣盛开成为俗艳的甘石粉,黛色山峦起伏跌宕跟玉镶金似的。他出门却很迟,兜兜转转不知道该去哪,北京的早上天气依旧差,阳光柔和银霾的边角后变得雾蒙蒙的。他还没敲定主意去哪,他是不太乐意融进北京的,一个地方人如果太多就没意思了,活着都成了一种不自觉的紧促义务,是那种节奏乱作一团调子也不明快的三流歌曲。
王也当初上山就是为了避世,他不爱这红尘世间,遇到问题就逃避问题是人类的一种健康活法。实际上他在山上也没落得几年清静便匆匆下了山,尔后王也才醒觉,人生的不如意和无处去的虚都是谎,他的日子比谁都好,就是自个跟自个过不去。大概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王也发现虽上山那么久,他还是能习惯北京冗长的吵,他刚开始走在人群里时,就像易碎品一样小心怕与什么人湮没在这里面,久而发现自己已经快要和嘈杂的背景音融为一体了,和催促而又疲倦的脚步声一起成为这座城市最长的黑白片。王也又想起诸葛青,他想到南方的天气和不没过脚踝的雪,他不知道老青在哪儿跟女人拌嘴呢,尾音上挑把声音弄得跟小时候巷口卖的糖人儿一样拉着丝的甜。王也踏过积雨的潭,脚背弄湿一块,青色天空的倒影被搅得散了形,成了他听到自己名字后一圈一圈扫在心上的波纹。
“王也。”
打脸有时候是很快的,老天存心不让人好过也是真的,他在这之前还真没觉着自己的名字能被叫得生动婉转悦耳。王也听这声时整个人背影一僵,继而一寸一寸的转身都变得无比虔诚,诸葛青和他隔着海一般的人潮,群青色的发尾和黏连衣摆一同被染橘,他的笑泯灭在起伏的人潮时现时隐。诸葛青在他面前,身形单薄,日光苍白稀松,在他身上时涌动成海,湿漉漉的太阳光线把他雕地精致又苍白,衬衫领口在风里不住地翻。他想起梦中诸葛青发上的光,他的嘴角有树影展开,他的心思被这个模样占据的几个时辰里未想到过以这种方式见到诸葛青。王也下山很久了,依旧对这世间不报感情,所有人往左他就待在原地,在阳光下活得心如明镜且。诸葛青整个人跟日光一样刺目,又逼的人只能把人群当做北京,王也就笑着和他讲:怎么这么巧啊。诸葛青便很自然地走到他跟前,能闻到衬衫上干燥的洗衣粉,诸葛青略微抬头把视线转给亮色天空,王也就趁这个空档看他的脸,看他半眯眼中的星辰被点亮,他听见诸葛青的声音轻轻拂过他耳廓:老王,你觉得这么巧的事多见吗。王也不明白这话的含义,就默不作声,又笑两声表示附和,他寻思不清,诸葛青要找他倒不费劲,卜一卦行踪不误身家性命,但没理由,诸葛青凭什么得算他的去向啊,别想了。
诸葛青说:“哎,老王。北京这么大,你带我转转啊。”
他笑着说行啊,又突然觉得北京不那么吵,嘈杂和喧闹在目光投到诸葛青身上时都归成平静,他们在太阳底下行走,肩膀有时候不经意轻擦过对方的衣服,摩擦声细微入耳,他们没有目的地听蝉声潮起潮落。他想问诸葛青很多事,包括他为什么来着,之前去了哪,碧游村之后又干什么了,像是此类拉家常一样的絮叨,但王也在看向旁边的人后又戛然而止。诸葛青的发是不寐的夜空,说话时阳光跳进每一个字符。他想,道法讲顺其自然,有常无常,为而不争,唯独有条路他始终只愿绕着走,不顺着天意,所以连见诸葛青一面都仓皇又局促。诸葛青问他买金鱼吗,他们蹲下来看粼粼失落的几尾嫣红,墨在水里晕开是月季的色彩,王也看水波里跳跃的光点和晕开的青色,他说,嗨,我小时候都不玩这个,他顿了很久,又晃晃悠悠地补充一句:所以现在玩吧。金鱼在水中炽热耀眼,却孤独又浓稠,它慢慢漂浮。
王也告诉他北京白天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晚上还凑合。诸葛青问他要不要晚上找地方喝酒,王也没答应,说你知道我不行,瞎掰扯不如喝茶,养生你知道吗。他知道诸葛青不可能养生,他身上都是风的气息,诸葛青能被带到很远的地方,成为别人眼里的风景,王也却不行,他身上的少年气都被日子磨得温润赤诚,他现在这么安静,在等年轻过去。王也一直都是这么样的人,这种事的性质和小时在门外等父母回来开门的焦虑不同,平静淡漠到不易察觉。王也发现他无端陷入思考的次数变多,念想的次数却并没有减少,他想起这个人的时候脑子里是毛茸茸的风和暖色日光,但现在的太阳冰冷,结局可能苍白不如意。上一次他们在满城灯火夜晚坐在台阶上吹凉风,光全跳跃在指尖,胳膊和胳膊的距离相隔十几厘米,现在他们并着肩,在被人潮缩短的街道漫无目的。诸葛青不抽烟,偶尔喝酒,出了家门的时间很长很长,还是孤独地不像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他当时蹲在路灯下,冷色灯光把他包裹成苍白的茧,诸葛青和他说话时声音还带不可闻的沙哑:你说怎么总有人那么恶心。王也知道他意有所指,他不是不想拍拍他的背跟他说你净想些有的没的干啥,但诸葛青看着像是随时能被风吹走,所以王也只能站在他面前帮他挡路灯的光。
王也说:你信我。你不是。
他又说了很多话,大部分还是不痛不痒的废话,他也不知道这话诸葛青能听的进去多少。
后来他们站在桥上看河底交缠的水草,诸葛青把石子扔进去在水面上激起好几个涟漪,最后下沉逼出藏匿在水草间的鱼。王也很少见诸葛青这么笑,很少见他这么轻松,诸葛青和他在一起时浑身都是紧绷的局促,他就跟他絮叨,说这条河我小时候就有,那时还没这个桥。诸葛青就听着他说,安静虔诚,王也想了想,说:诶老青,听说你小时候大眼灯啊。诸葛青寻思半天笑着挤出来一句:你是不是买通了我弟啊。王也突然就乐了,盯着粼粼泛光的水面笑笑:是啊,我说下次带小白来北京玩儿来着。他本来想跟诸葛青说你开个眼给我看看呗,但又不合适,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形无形隔一层雾,被愧疚和罪恶感包裹筑成高强。王也打量他侧脸时能看到睫毛上的光,却看得那光点微微颤动,最终漏出一条青蓝色的窄缝,然后打开,成为圆润的海洋,眼中亮堂充着光,呼吸声近在耳边。王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觉得用好看来说不合适,就把眉头皱成一团缄口不言,他听空气中流淌的蝉鸣,直到诸葛青闭眼又成往常,白色蝴蝶跟花一样从他们中间穿过。王也的手搭在石桥的边沿,他不知道是冷的是石头还是自己的手,他说:老青,放了吧。咱们把鱼放了吧。
他把鱼连同塑料袋里的水往河里倒,已经说不清放的是鱼,那尾红最后还是燃烧在河水里,点亮周围灰色不起眼的鱼群。他定定看着被晕开的水中诸葛青的倒影,王也突然觉得,自己就和那些灰色小鱼一样。他跟诸葛青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突然觉得去喝酒也不错,城市太吵,他太安静,王也处在两个极端之间,快乐得慷慨又莫名其妙。王也问诸葛青:你不是不喜欢北京吗,还留再来干什么。“唉,我是不喜欢北京,但一个地方要有我喜欢的,说什么都得留下啊。”诸葛青应答一句,又是看着他反问:那你怎么不做突然下山,不想修道了?他们身后的人群熙攘,日子艰难且复杂,那尾鱼终于变成水墨随流飘向远方,他说哪儿能啊,就是因为……。王也微微抬头看惨白的天,群鸟飞过时染上带蓝的暖意,风吹跑他鬓角的发向后拉伸,他轻笑一声把眉头平复,又把后半句补上:“因为动了凡心了。”
诸葛青丝毫不带相信这话的意思,他就完完全全地转身正对王也,尾音上扬语气里都是调笑:“你们道士不是除了身家性命,剩下的都是身外之物吗?”王也转过脸,诸葛青半倚着石栏,惨白的光照到他身上时变成暖橘,日光覆盖不住他的面容,他脸上是光影反射的水波荡开的浅纹,太阳河水在他身上都像是活过来一样。他想到,诸葛青擅风,所以连发尾摆动的弧度都尽合人意。他们都是开始在尘世打滚的人,他就觉得诸葛青身上只有风,没有烟火气。王也连说话都艰难,看那条鱼消失在远方的河,他笑着,笑得声音发颤,字句从他唇齿间流淌都是不明动的颤音。
“老青你不是能卜卦吗……你猜猜看啊?”
[1]:《笑场》
2018.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