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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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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3-21
Words:
4,64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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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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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4

岁岁韶光

Summary:

他在默片中喊诸葛青的名字,百转千回,诸葛青愿不愿回头都无所谓。

Work Text:

王也骑着自行车时风掠过他的面颊,夏日毛绒绒的暖意混合着蝉鸣声最后汇入人耳,他无意识的抬眼去看光线穿过稀碎的叶片,也没觉着好看多少。夏天吵闹,烦闷,空气里浮动所有不如意的万事万物,聒噪从每一线光里游出把天搞成晦涩的蓝。诸葛青从后方跟上来,把铃按的丁零丁零响,他脸上投下光线切割面颊和脖子,脖颈上映射出分明的深紫阴影。诸葛青一笑睫毛就微微颤几下,上边沾着的光却抖不落,他说:老王你骑车时别不看路啊。他骑过来和王也比肩,校服衬衫袖筒灌了风一下一下的翻,王也只笑了一下就开始把全部目光投在他身上,顾不得说话,入耳就只剩车轱辘安静着冗长。王也看到诸葛青鼻尖泌出细细密密的汗,跟地上那种闪闪发亮的小石头似的,诸葛青感叹了一句天热,随即又和王也讲到:天这么热你干什么还骑车,你爸不是可以开车送你嘛。王也想了想拧着眉笑了出来:唉,健身嘛,我爸嫌我老不运动。他这话三分真七分假,这么笑着语气里却不带无奈,其实王也无意骗人,但只看着诸葛青镀了蜜一般明动的笑他就讲不出真话。

诸葛青不再看他,眼睛开了条碧蓝的窄缝,看着和狐狸一样,按照惯例他要跟王也比谁先到学校,王也无意玩这种小孩子之间才会争的游戏,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平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他正年轻,却好像在等年轻过去一样平静。少年老成这个词褒贬无可置,但大部分研究表明少年人应该天真一点,像他这样可谓罪大恶极。他还是配合着应答着,看诸葛青在他前方的背影渐渐融进夏日水色的天空,柏油路把他们俩拉开很远。王也并不觉得自己会放水,但每次都是赢的都是诸葛青,诸葛青在他前面时背影单薄,跟衣服架子似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他,日光不太好看但在他身上时就熠熠生光,却是比人间四月天还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所以诸葛青只要在王也前方时他的自行车就蹬不动了,万物窒息,就只剩那翻腾的白衬衫和散乱的青色发丝了。

他盯诸葛青的背影,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从对方扯到自己身上来。王也有时候想他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根本不清楚他要什么,他现在骑车跟在诸葛青后面,但他不清楚以后要往哪儿去。别人都说他的性子和风月花鸟都无关,跟被水浸过的苍绿山峦一边儿的清亮,他这五分之一人生都顺风顺水,所以对欲望此类都无比麻木。王也这人活了十六七年,不谈情,不爱任何事物,吃饭睡觉成了一种必行义务,他日子过得太顺,以至于不能更敏锐的察觉到自身的痛苦和快乐,生活被消磨逐渐从彩色变成空白。王也想,他在这个人间活得完全不合格,是及格线都不上的三四十分。他搞不懂很多事,其中诸葛青此人光荣排在首位,他没法子控制眼神不去往诸葛青身上飘,这个人打从一出现开始时就烙在了他视网膜上,除闭眼之外别无他法,洗也洗不脱丢又舍不得。

王也抬头看天,想:今天又让老青给赢了。

 

他到学校时诸葛青站在车棚门口等他,光影淡淡的勾勒他的面容,脸上的阴影被棚顶加重分割了,太阳就只照的到小腿肚子。诸葛青有一张好看到随便一笑就能惹得无数女孩子尖叫的好皮相,面皮白净得好似未上釉的瓷,眼尾是微微上挑的黛色山脉,眼皮不抬光留道缝时就是闪着光的狡黠,耳朵被大太阳晒成淡淡的粉,除此之外日光伤不到他分毫。王也走到他身边时诸葛青拍他肩膀:不负众望啊,咱们的王也选手今天又输了。王也不敢看他,怕的是一看眼神就该不住往他身上飘了,就嘿嘿笑了两声往前走,步子却放缓等诸葛青跟上来:别贫了,我体育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王也到教室时离早读开始还有五分钟,他自从跟诸葛青一起上学之后就再没迟到过,每天起个大清早边打哈欠边把鬓发往上拢,然后在迷迷瞪瞪的间隙把自行车的铃声和诸葛青的声音收进耳内。诸葛青喊他:王也。他一回头就掉进那汪青色湖泊,发上带起水中星辰。

王也不擅长意向表达,作文全用道经古文占满八百个方格,他却在看到诸葛青的瞬间就在脑中把他喻成诗,写在白纸上抖下群青的墨,那诗不活在王也的血管,落到他后背的光都写满俗事。他没想过自己的爱情,他却想诸葛青,这个人要是跟谁谈了恋爱,能把日子活得跟七八岁小孩一样闹腾,可王也小学时平静就从头到脚的长在了他身上,他性子里十来岁少年的果断逃的一干二净,像生下来就没有,也没办法拉着谁的手跳进另一种生活里面去。他看诸葛青跟傅蓉就挺闹腾,比肩时太阳就在他们脚下,而王也活进黑白影片,在漫漫长长的笔直柏油路上颓到有些潦倒,太阳光夹杂蝉鸣照在他身后。他在默片中喊诸葛青的名字,百转千回,诸葛青愿不愿回头都无所谓。这个人走到哪里都带光。

王也在诸葛青啃一个苹果时问他是不是和傅蓉好上了,他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性格,问完立即后悔,诸葛青要真和谁恋爱也没必要非得告诉他,他不愿与人说,问也是自讨没趣。他盯诸葛青的手,脑子里寻思如何岔开话,苹果和手发生某种化学反应,指节成为柔和的粉红。诸葛青明显被未嚼烂的果肉呛了一口,他把苹果放到桌面上拽了卫生纸擦指缝里的糖浆,眼睛也不看王也,却也是接了话,就这么自顾自的和他讲:这事还真没有,人家女孩儿暗恋的是隔壁班长,找我排忧解难学方法来了。王也笑得一点也不发自内心,面色如常,眼睛苦涩成古玉的墨绿。“可以啊老青,少女之友。”诸葛青不睬他这话了,叫王也跟他去食堂。王也出门时看到诸葛青扔在他桌子上的苹果,果皮未覆盖的地方已经被氧化成枯黄,看着跟死了一样可怜。

他跟诸葛青并排走,眼睛不敢看对方的脸。他觉得自己也快被氧化掉了。

 

六分钟后他们站在花花绿绿的售货架面前挑选碳酸饮料,诸葛青塞给王也蓝莓色的果汁,自己拿了一罐可乐,王也把果汁塞回一行莓红里空缺的一块去,提起手跟诸葛青晃晃挂在手腕上的杯子:别别别,我接水。诸葛青不只一次调笑王也那杯子是养生老年杯,王也没反驳过,觉得这个称呼足够讨喜,把热水往杯里灌,死气翻滚开荡出茶绿的波,他看茶叶在浮沉间变作游曳的鱼,漂在水面成了浮萍,沉在水底团成水草,最后还是得被倒进垃圾堆,倒进土里腐烂给别的事物。他想人这一生也该这么起起落落几回,上去或下来最终交由天定,他却从出生开始就浮在水面了,被成片浮藻托起,鱼从耳里越过,诸葛青在水面下,王也一生难得的几次回首悉数给了他。这一看他就再无心思躺在水面上。王也杂七杂八想了一大堆,都没什么用,最后一切还是在水杯的盖与瓶身契合的一声中完美落幕。

 

诸葛青拉王也去池子看鱼,背景音乐是运动会开幕式的进行曲,王也晕晕乎乎的还没睡醒,被风猛吹着脑壳发疼,池水粼粼能倒影出他俩头挨着头的样子。一尾红鱼像浓稠的墨在水中晕开,鳞片还在太阳底下闪光。王也不再往旁边看,诸葛青融进了鱼游过的水潭,老青你放过我,我快要困死了。诸葛青跟他笑,笑开了那双很好看的眼,那双眼眸里映着王也的眼睛,看得王也心尖发颤:哎哟,道长,你养生还没养够呐?他这么一笑王也就清醒了半截,脑子里的浆糊拨开被搅和成诸葛青的模样,王也难得伸手往他额头弹一下,手指接触到的皮肤温度平和:可不么,我活蹦乱跳不起来,跟你比不了。

他蹲的时间有点长,腿根发酸,但没有起身,他想些有的没的,想铁观叶子的褶,想变黄的苹果,想南方带有咸味的风,想北京城永远亮灯的街道。想诸葛青和其它事情。王也语文课清醒的次数比语文老师的头发更少,被粉笔砸完转个方向继续睡,最后被提着领子拖起来倚着后黑板站,校服蹭掉粉笔,他还没精力去擦那块蓝,让他始终都擦不掉的色彩就冒出来站到他眼前。诸葛青穿白衬衫,领口开一颗扣子,笑在嘴角,孤独藏在眼睛里面,王也不住的瞧他,问他为什么站到后面,诸葛青的回答好似天经地义:我跟老师说我也困,他让我站后边去。

他想:诸葛青这个人怎么无论如何都没法参透。王也的孤独与生俱来,这使他有些不愿承认自己性子里的温润,他用离群分割自己的人间,多数时候王也沉默,他有时会白日做梦:他长成普通小孩该有的样子,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时会哭闹。不够优秀,一直有走下去的动力。喜欢上一个怎样怎样的人。活得平凡坎坷却也顺顺当当。王也从来没喜欢过谁,他甚至不明白这种感觉,世间万物在他眼内站成两类,需要应付的和可以置之不理的,但他撞上诸葛青时这种平衡被打破,他带着流淌的青色站在正中央,眼睛是傍晚的色彩。他骨子里尚且残留少年的幼稚,于是王也研究着他爹的道经反反复复不知多少遍,掐指一算再算,愣算也要算出一段缘。[1]

王也不想再思考这么多了,他走过去拍诸葛青的肩,翻起校服衣领上掉落的树影,王也问他要不要跟他回教室,尔后就很快得到诸葛青起身的答复。他们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嘈杂声留在身后。王也跟诸葛青坐在同张桌子上,教室只有他们俩,就好像一直如此一般,钟表指针跃动的声音跳出,王也压根没想清楚他回来到底是干嘛。他把耳机分给诸葛青一只随便挑了首歌,手机桌面依旧是诸葛青嘲笑过的默认版,他之前不甚在意的笑笑,现在却想换掉了,王也扒拉着手机把背景换成一汪星辰大海,不经意挑起耳机线拽掉诸葛青耳朵上那只,他把耳机递给诸葛青时碰到了他的指尖,他忽然觉得耳机线成了他跟诸葛青之间唯一的联系。

王也在秋天遇到诸葛青,那时候他还是会在校服上写字的小孩,他记不清契机,就只能记得诸葛青脑袋后边的小辫子和他的笑。他们刚刚见面时又好似认识许久,不熟悉也很容易对着对方笑,那时候的眼还圆的像蓝玛瑙,“我叫诸葛青。”他听到这个名字时便在心里反反复复念了几遍,成了融开冰绕指的水,他当时不知道,现在回头看时二分之一人生已经汇入那条河。

诸葛青在听歌的时候总是安静,微微侧过头叫人看不清表情,王也瞅他的脸瞅了老半天也没被察觉,王也突然发现诸葛青唇瓣是淡淡的粉,和他常年略微泛白的唇弓大相径庭。王也和诸葛青有过一个非正式的吻,一个足够让人欢喜的意外,不是白开水里绽出跃动的暗红,是蜻蜓吻荷尖,不泛一丝涟漪,沉默填充着角角落落。当时王也体育课差点在操场蒸发,他在阴凉处灌两块五的茶饮料,拧紧瓶盖时诸葛青就走过来,汗水做粘合剂使他的发紧贴额头,诸葛青把下巴搭在王也左肩,他们俩的距离成为两棵柏树相交的阴影。王也略微不习惯,他们之间的距离很少像好友一样贴近,至多走路时能用左胳膊扫过对方的衣袖。诸葛青和王也都够伶俐,懂得该如何不该如何,王也发觉诸葛青颚骨硌人得厉害,诸葛青瘦到他怕他随时会被风吹散,就好像蒲公英。王也对他说:“老青你头拿开点儿,我肩膀疼。”诸葛青难得跟他贫一回,不摇头却也不表明态度,王也想偏过脸去看他的表情时诸葛青却转头,唇瓣覆上另一个人的唇角,王也的脑子还尚未来得及处理突发状况,他闻到诸葛青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说不清是哪种花,又或许是柠檬。他们不经意的贴合卷携蜜茶甜腻的糖分,漫天杨絮似雪一样纷扬散落。

他们俩很和事宜的同时分开,王也觉得自己的耳朵怕是比花坛角落的重瓣山茶还要红,诸葛青不笑也不说话,就只是沉默着把袖子卷起来,王也想他还是不要笑的好,笑出来也是皱着眉的装饰品。一个好端端的男人被哥们不小心亲上了搁谁那谁也高兴不起来。王也扔饮料瓶进垃圾桶,回头问诸葛青去哪吃晚饭。然后就再没提过这事,看似不经意的翻篇第二天依旧像是没事人,王也不太敢提,同样也不太敢想,他在世间孤独无比,他从来不爱万事万物。

他们坐到亭子时已近黄昏,喷泉被勾勒成交汇的金黄,云瓣裂开流出血来,王也的歌单刚刚好循环一遍,他把耳机摘下团成团塞进口袋。或许是为了打破气氛,又或许是别的,他鬼使神差问诸葛青谈没谈过恋爱,诸葛青回他这话时颇为得意,他不去看诸葛青微微颤开的眼里翻涌的河,他只听得诸葛青说“那当然,我可是身经百战。撩妹国手你知不知道?”王也头倒摇得老实,这么一来他又不太好意思问诸葛青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王也拐弯抹角地技术尚且停留在小学,打直球他擅长得多。他们沉默,然后时间静止,少年意气在他们身上重新活过来,王也却觉得他像是快死去一般,他有些想终止这个梦了。

“你喜欢傅蓉?”

他话是这么问,语气却是肯定句,王也想,他一辈子就该这么个样,诸葛青带着自身的孤独闯入他那份里,他听自己心脏的跳,他靠那颗暗红冒出的血活着,之前是,之后被替换成了青色月光。

王也从来不明白什么是喜欢。

他听见诸葛青的语气揶揄:“我们王道长卜卦看风水讲的头头是道,就看不出我到底喜欢谁?”

他想,这么一个人,他是如何来活的,能把每个细胞都填上光,十七岁的标签贴得从头到脚,他反复咀嚼诸葛青的姓名,伴着食堂冷透的白煮蛋咽下去,划过食道掉下去。王也想,他看到诸葛青时脑子就短路,哪有空想这么多。“该回去了。走吧。走吧,老青。”他下意识对诸葛青伸手,又察觉不对,他猛地把手放下之前诸葛青已经握住了,掌纹与掌纹契合在一块,王也拽着他走,诸葛青的手稳度比他低一点,王也能清楚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那只手脉搏的跳动。

他想:诸葛青,是老天让我遇到你。

 

[1]:《扯经》

 

2018.4.28